第二十二話 某修N的故事

天還未徹底亮起的早晨開始，她便做起了祈禱。

白色的頭髮和滿是皺紋的手，述說了她一路以來所走的道路是有多麼的漫長。

這是一間，只有近鄰村民纔會來訪的小小教會。她長期在此擔任修女。

自從她來到這裏後，她每一天都會奉上早晨的祈禱。

並且，她每天都在祈禱同一件事。

祈禱的事情有關她的初戀之人。

和他的相遇，已經是很久以前了。但對於修女而言，宛如昨日般記憶鮮明。

當修女感到困擾的時候，他偶爾會來幫助修女。

錢財、權力、身份、容貌、頭腦、才華，人們所希望擁有的東西，他幾乎都有。

但是，修女所中意的，不是其中任何，而是，他的眼睛。

被周圍人所愛戴，條件無比優越的他，卻有一雙寂寞的眼睛。

修女把那雙眼睛跟自己重合了。修女沒有得到父母的愛，唯懂得將自己的憤恨發泄到周圍人身上。

於是，修女注意到了。只有同樣度過着孤獨人生的自己，能夠察覺出他的孤獨，能夠陪伴他的孤獨。

而後，發覺到這點的修女做了什麼了呢？答案是她什麼也沒做。

正因爲修女發覺了他的真實面目，所以修女以爲，他也理應察覺到自己。然後，他將會爲了幫助自己，爲了拯救自己，前來迎接自己。所以修女打算一直等到那時。

修女是個愛做夢的愚蠢姑娘。

理所當然的，後來他並沒有來迎接修女，就這麼過了一年時光。

修女也難免感覺出來了，再這樣下去會很糟糕。然而爲時已晚。

他的關心對象，已是別的少女了。

修女很嫉妒。很憤怒。

坐進馬車中，海蓮娜一邊看着緩緩流動的景色，一邊開口了，她覺得自己必須要向萊茵哈特道歉。

萊茵哈特撫摸臉頰的手，移動到了海蓮娜的手臂上。那裏也有些淤青。

海蓮娜迷惑不解，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這時，萊茵哈特把一個體積雖小卻顯得格外沉甸甸的袋子遞給了海蓮娜的父母。

「畢竟你們把最重要的女兒託付給了我，這是理所當然的。接下來也請多多關照。」

一瞬間海蓮娜以爲是自己的幻覺，但萊茵哈特對海蓮娜說：「好久不見」，於是海蓮娜意識到了，這既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據傳聞，那個人死了。

萊茵哈特和父母把海蓮娜放在了一邊，自行推進着話題。

「嗯，早上好。光輝……」

（……我彷彿，做了一個很懷念的夢……）‍‍‍‍‌‌‍‌‌‌‌‍‍‌‍

「誒？」

但是，本性膽小的修女害怕把事情公之於衆，也害怕被他討厭，所以，修女做不出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萊茵哈特撫摸向海蓮娜的臉頰。那是被父親毆打的地方。

海蓮娜正打算前往馬車處，萊茵哈特便奪走了海蓮娜的行李。海蓮娜立馬便意識到了，這是萊茵哈特在關心自己。

「哎喲，您與我女兒的關係很是親密呢。」

但是，海蓮娜回憶不起夢境的內容。

她依舊是不得不睡在這裏。

「當然沒問題了。有您在的話就放心交給您了。」

「那麼，去我的宅邸吧。」

明明跟他在一起的人，應該是自己。他卻被那種女人給奪走了，修女忍不下來。

海蓮娜溫柔地撫摸着黑貓。光輝很舒服似的「喵」了一聲。

「萊茵，哈特大人……」

「誒？」

聽到萊茵哈特的話語，海蓮娜點點頭。二人陷入了沉默。打破的人，是萊茵哈特。

真正需要拯救，需要有人去幫忙的，不是自己，而是他。即便如此，即便自己察覺到了他的孤獨，修女卻光顧着自己，而未曾想過去幫他。對他的苦楚視而不見。

不管怎麼樣，這裏什麼東西都沒有。但唯獨時間多得是，使得海蓮娜感覺時間過得很緩慢。

接着便傳來一聲「進來」，於是海蓮娜打開門。然而她看到了一位出乎意料的人物，便睜大了眼睛。

「對不起，萊茵哈特大人。我什麼也沒發現。」

「謝謝。」

萊茵哈特捂住了海蓮娜的嘴巴。

就算意識到了自己的罪過也晚了。他死了。

「哎喲……」

「不，該道歉的人是我。我明知你家的情況，卻說了這麼硬來的事情。」

看來，海蓮娜要待在萊茵哈特那裏一段時間了。

「沒事，我甚至沒有問一聲你們的預定日程便不請自來了。我纔是很抱歉啊。無論如何，我都想要在今天見到她的臉。」

「……我來拿吧。」

「啊！」

「萊茵哈特大人沒有錯。我的傷真的是我不小心。」

「……有點兒。但是，已經輕鬆不少了。」

來到接待間，海蓮娜敲了敲門，出聲道。

這是海蓮娜被關進閣樓裏的第三天。

修女祈禱了快有五十年時光。最近，她的身體無法按照自己所想的那樣去行動，還會止不住地咳嗽。肯定在不遠的日子裏，她的生命之火便會熄滅。

離開宅邸後，立刻就有馬車在等候。

「聽好了，絕對不能違抗他的話語。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要聽從他，服從他，向他獻媚。」

當然了，她沒有忘記光輝。不過，黑貓心領神會般候在了海蓮娜的房間裏，讓海蓮娜很是喫驚。

「……疼嗎？」

聽到父親的話語後，海蓮娜回想起了自己如今的樣子。

以上就是父母難能可貴的送別話語。

「請你前往接待間。老爺他們在等你。」

所以，她更爲用心地祈禱着。如果這份祈禱能夠傳遞出去的話，那麼，她覺得就算自己會下地獄也無妨。

（啊啊，神明啊……拜託了，拜託了……請您拯救萊茵哈特大人的靈魂……！）

「不用謝。」

到這時，修女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

或許是因爲睡在僵硬的地板上，她身體上下到處的疼痛更甚了。

起初，修女哀嘆自己的命運，她很悲傷，也很怨恨，但是某一天起，修女變了。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讓海蓮娜不那麼沮喪。那就是放在口袋裏的書籤，正支撐着海蓮娜。海蓮娜把萊茵哈特送給自己的花朵製作完成了書籤，然後就一直把它當成守護符一樣帶着走。

「是我考慮不周。我理應更把你放在心上的，然而卻弄得你這麼慘。」

即便如此，海蓮娜也沒有垂頭喪氣。原因很大程度在於，光輝在閣樓裏。在海蓮娜被關進閣樓後第二天，黑貓便趁着送飯的間隙偷偷進來了。它可真是聰明。

「哦哦，這是……」

海蓮娜還沒來得及提問爲什麼，僕人就像是交代完畢了一樣，離開了。

如果學校要開學了的話，那麼父母也不得不把自己放出去了。但是，如果要保持着這個狀態直到那時，這將會讓海蓮娜很痛苦。

「實在是很抱歉，卡爾瓦爾斯殿。我家的女兒有點奇怪，她很喜歡閣樓，今天也窩在閣樓裏。而且前些天，她一不小心從樓梯上掉了下去，受傷了。用這麼寒磣的樣子來跟您打招呼，我作爲父親很是羞恥。」

「好的……」

「不要做會被他討厭的事情。哪怕是要張開雙腿也得照做。……還有就是，我想你也明白，不允許說我們的壞話。」

「……夠了。都聊不下去了。」

就這樣過了一陣子，修女父母的惡行被曝光，修女自己也就前往修道院成了修女。

（但是，雖說如此，我也沒有能夠做的事情……）

海蓮娜心想，自己或許是做了個前世的夢。這時，睡在她身邊的光輝也醒了。黑貓舔了舔海蓮娜的手。

不久後，周圍人對她讚譽有加，提議讓她升職或者前往大教會赴任。然而，修女都堅定地拒絕了，她硬是要前往寂寞的小教會。

自己的這幅模樣被萊茵哈特給看到了，海蓮娜因爲羞愧而臉紅了。如果有洞的話，她想要鑽進去。

海蓮娜思考起接下來該怎麼耗時間，就在這時，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

雖說已經變淡了，但海蓮娜仍然渾身帶有淤青。而且由於待在滿是灰塵的閣樓裏，她的衣服也很髒。

「我是海蓮娜。很抱歉來晚了。」

海蓮娜搞不明白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但是在父母的催促下，她連忙把衣服和書本塞進包包裏。

收到父母呼喚後，海蓮娜必須立刻回應，不然就不知道會被說點什麼了。海蓮娜吩咐一聲光輝，讓它留下。然後她連忙前往接待間。

「真過分啊。到達我的宅邸以後，給你好好治療一番。」

爲此，她拼盡全力地工作，爲民衆盡心盡力。不過，那也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反正不管海蓮娜說什麼，她的父母都是不會聽進去的。海蓮娜唯有一個勁地祈願，希望他們能夠一時興起把自己給放出去。

海蓮娜緩緩睜開眼睛。

海蓮娜迷茫着，不清楚自己該做什麼。這時，萊茵哈特靠近海蓮娜。‍‍‍‍‌‌‍‌‌‌‌‍‍‌‍

後來，修女洗心革面，用心從事侍奉活動，心向清貧。

「是啊。我們的關係很好。那麼，關於剛纔所說的那件事……」

海蓮娜一邊撫摸光輝，一邊思考，自己到底要被關到什麼時候呢？

「就算習慣了，痛苦的時候還是會痛苦的吧……？」

「不，錯的人真的是我。」

「那，那是當然！」

「……嗯？」

然後門被打開了，不要說敲門，甚至一聲招呼都沒有。

二人看了看袋子裏面的東西，發出了感嘆聲。

「不過，很疼是吧？」

她可以喫上送來的飯菜，也可以去廁所或者洗澡，但是，她非常無聊。而且，由於在承受暴力後未接受過正經的治療，所以傷痕如今仍有殘留，還在作疼。

但是，海蓮娜沒空去在意僕人的態度了。

「可以嗎，這麼多？」

對她而言，如今的人生就僅僅是爲了祈禱一件事，作爲對心上人見死不救的補償。

「……至少有書在就好了。」

「啊，沒事的，沒事的。已經習慣了……」

觸碰着海蓮娜的指尖，對海蓮娜述說的話語，都顯得極其溫柔。這是海蓮娜時隔許久所感受到的人類溫暖。

「被周圍人瞧不起，被虐待，被拋棄，你不可能還一點事都沒有。你肯定很痛苦吧。你很努力了。」

海蓮娜心想，希望他不要這麼溫柔地觸碰自己，希望他不要對自己說出這麼溫柔的話語。畢竟，要是被萊茵哈特這麼對待的話，海蓮娜就再也忍不住了。

「啊，我，我，我……」

海蓮娜忍不住溢出的淚水，淚珠隨之而落。明明就連被父母暴力以待的時候，海蓮娜也沒有哭過。

此時，她終於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安，自己的悲慘，自己的痛苦。

「很，很疼，我好害怕……他們，兩個人都……不聽，我講，的話……」

「這樣啊。」

「我……嗚嗚……明明，什麼，錯事都，沒有幹……嗚嗚」

「不要忍了。在這裏沒有人會責備你。」

海蓮娜被萊茵哈特抱住。在萊茵哈特的懷中，海蓮娜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