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天童蒼馬無法見死不救
《網路上的『本命』跟現實中的『本命』都搬到隔壁來了》 · 遙透子 · 1.5萬 字
蒼馬會並沒有特定的結束時間,用完餐的人自行回家即可。一開始大家都還會一起說「感謝招待」,但很快就取消了。畢竟每個人用餐速度都不同,而靜晚上要直播,小日工作回來也累了(有時是喝醉讓人束手無策的狀態),真冬也有大學的功課,各自都有要忙的事。於是蒼馬會不知不覺間就演變成目前以各自隨性解散的方式在運作。
偶爾也有人喫完飯仍不想回自己家裏,繼續黏在起居室。有時是想找人一起喝酒的小日,有時是找我教功課的真冬,今天則是靜。
「……真的好討厭啊……」
靜彷彿耗盡力氣般趴倒在桌上。整個小巧的側臉貼在桌上。有氣無力的嘴脣微微沾溼了桌面,眼眸焦點像連結到深遠的宇宙,呈現虛無狀態。
「妳怎麼了?我想擦桌子,如果妳能抬起頭我會很感激。」
靜失去生氣的灰色眼珠緩慢動了起來,以宛如烏龜的遲鈍速度,聚焦在我手上從她臉前滑過去的溼抹布。
「我說蒼馬啊……你看我這樣難道都毫無感覺嗎……?」
我裝傻回答她氣若游絲的虛弱提問:
「沒有耶。妳不會是亂撿東西喫,結果喫壞肚子了吧?」
其實喫飯時我就注意到靜無精打采。真冬與小日當然也注意到了。一喫完就大聲嘆息,趴倒在桌子上,任誰都會察覺異常吧。但她看似很嚴重,所以其他人也不知該如何關心。我現在還忘不了先回家的兩人在離去時留下的,「接下來就交給你了」的視線。
「亂撿東西喫嗎……我是有過那樣一段時期啦……」
居然還真的做過!
靜虛弱無力地嘟囔。本來想故意激她才說的無聊挑釁儼然產生不了半點效果。若是平常的話,她一定會反駁說「誰會亂撿東西喫啊!」。看來她真的非常失落。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
「所以妳究竟怎麼了?」
我停止打掃,坐上椅子。雖然靜不管喜怒哀樂都很浮誇,應該不是啥嚴重問題,但這麼失落也不能放任不管。畢竟我也受到那兩人的託付啊。
靜趴着,視線朝向我──空虛的眼珠染上悲傷情緒。
「……我必須……玩恐怖遊戲了……」
「恐怖遊戲?」
「嗯……」
靜的回答帶着哽咽。接着她開始哭泣,在桌上形成小小水灘。旁邊沒有面紙,所以我用餐巾幫她擦拭後,靜的表情略爲冷靜下來。
恐怖遊戲直播是最近業界很流行的題材。尤其在我印象中,虛擬之星旗下的Vtuber時常進行這種直播。之前我有稍微看過薩莉亞玩恐怖遊戲的剪輯,因爲太可怕了,連我都嚇到叫出來(附帶一提,薩莉亞則是大爆笑)。最近的恐怖遊戲真的讓人毛骨悚然啊。
──這不是俗稱的情侶握法嗎?
不確定是真哭還是假哭,暫時趴桌上的靜不久後就聽不到哭聲了。也許哭累了就直接睡着。
靜小聲嘀咕後,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像個午休後下午第一堂課是國文的高中生,回到趴着的雙手中。話說回來,她到底打算賴在我家多久啊?只要我不趕人,她一定會一直賴下去。恐怕會隨便找個理由就這樣窩下來吧。
「…………」
房間髒了我可以幫忙整理,肚子餓了我可以煮飯給她喫。要進行線下連動,我也會盡可能提供最大協助。
「…………」
「絕對不可以關掉電燈喔!你敢關我會真的生氣喔!」
明明鬼都還沒現身,靜只要聽到一點效果音或要切換場景就會發出尖叫,把臉埋進我胸口。說真的,她的行爲比起電影更令人在意。靜全身因恐懼變得冰冷,我身上卻有某些部位開始逐漸火熱起來。
「嗚嗚……」
對聲音產生反應的靜渾身大大顫了一下,用力握住我的手。視野變暗,反而覺得手的觸感或細微氣息更明晰。現在甚至能聽到對方的心跳。關燈或許不是個好決定。
我在當中發現「安莉耶塔」字樣,霎時明白靜哭泣的理由。從時程表上看來,一個人要撐兩小時,但作爲最後一棒的耶蒂公主卻被豪華地安排了三小時。接力企劃的最後一棒通常能囊括所有流量,所以應該是好事吧?
「咿~~~~……」
一時之間,靜寂降臨起居室。我不經意地看着她頭上的髮旋,思考自己能幫上什麼忙,最終得出的結論是──
「恭喜妳了,靜,妳是壓軸耶。」
「嗚嗚嗚……好可怕……」
「──!」
似乎沒睡着的靜對我的聲音有所反應,發出奇妙的效果音。她像只被拍打上岸的海龜般緩慢轉頭,看了我一眼。雙眼明顯哭得紅腫。
直播主嚇呆的模樣或淒厲的慘叫聲顯然很有市場,之前看過類似「虛擬之星的Vtuber慘叫大合集」之類的影片,點閱多達幾十萬次。本命的慘叫聲儼然能治百病吧。
冷靜一想,和女生一起看恐怖電影根本是標準的在家約會行爲。靜應該是毫無這種想法,但不討厭她的我卻無論如何都會想到那方面去。啊,請容我解釋,我沒特別喜歡她喔。
我沒等靜的反應,逕自用遙控器關掉電燈。起居室籠罩在黑暗之中,來自電視的光芒朦朧映照出我倆的輪廓。絕不是刻意選這時機,不過電視湊巧發出巨大聲響。
「纔不要!我已經開始害怕了! 」
「──說到底,還是隻能習慣啊。」
……話雖如此。
「……如果蒼馬肯陪我,我就看。」
被她泫然欲泣的雙眼凝視,我不忍拒絕,只能勉強如此回答。
畫面上映出的是兩名水手服女高中生歡樂談笑的放學情景。一點都不恐怖,連畫面也沒在看的靜卻不知爲何開始不停顫抖。可見她完全沒在管內容,光聽到要看恐怖電影就嚇到不行。看來靜對這類題材的厭惡程度遠超乎我的想像。
我笑着對她說,靜的水汪汪大眼瞬間飆出淚水。
說明現況的話,我們不知爲何在沙發上肩並肩坐着觀賞恐怖電影。
「……呣?」
雖然靜對任何事反應都很浮誇,但討厭到這種地步應該是真心不喜歡吧。
「嗚嗚……嗚咕……超級討厭……我最怕恐怖的東西了啊……」
打開影音串流網站,在電視上播出的是任誰都聽過片名的超有名日本恐怖電影。被錄影帶封印的女鬼從電視中爬出來的那個場景,在日本電影中可說是最有名的場景之一。現在看的是第一部,聽說在最新作品中,女鬼不再從錄影帶而是從手機中衝出來了。沒想到鬼也會隨時代進步呢。
林城靜,現在陷入大危機。
「──啊啊。」
我小心不讓靜發現地用另一隻手觸摸自己的臉頰。燙得宛如發燒,同時也讓我發現自己其實很在乎對方,反而使心臟跳得更快。
「我知道了,要貼着我也沒關係,但至少別抱得那麼緊。繼續下去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光什麼都沒發生的場景就嚇成這樣,萬一鬼怪真的登場,說不定會順勢勒住我脖子。然後我的理性應該也會在那之前就把持不住。雖然我勉強裝作平靜,抓住靜的肩膀把她剝離我身上,靜卻像是有倒鉤的釣鉤一般,我越推就纏得越緊。我已經全身冒汗了。
「恐怖題材是一種只要習慣就能獲得抗性的東西。離接力企劃還有一個禮拜,我認爲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克服,只能靠這種激烈療法。」
「舉手之勞罷了。不過恐怖遊戲是怎麼回事?是直播企劃嗎?」
據我推測,靜害怕恐怖遊戲是因爲她長期逃避這種題材。遠離討厭事物當然並非什麼壞事。但靜現在有完成企劃的使命,她必須克服長期以來逃避的東西。
照理說她有聽到,但沒有反應,假睡之術發動中。既然有聽到就沒關係,我繼續說下去。
「有什麼好恭喜的啦~~~~~~!!!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靠着深呼吸硬是讓跳動過快、差點炸裂的心臟緩和下來。
「妳說什麼?」
「嗚嗚……我想直接變成蛹,永遠不出來了……」
「……不行嗎……?」
「喂,妳妨礙到我打掃了,沮喪夠了就先回家吧。」
「抱歉,我看還是關掉電燈好了。太亮的話根本稱不上特訓。」
似乎察覺到我趕人的決心,靜開始慢慢地挪動身體,喃喃地不知說着什麼。
「我死都不離開你…………!」
因爲我……正在和蒼馬手牽手。
◆
但這次的問題我實在無能爲力呢。又不可能由我幫她玩。
「…………!」
「嗯……不過這次我完全幫不上忙耶……」
所謂的接力企劃,是指由多名直播主依序玩遊戲的企劃,這次似乎是大家要一起玩恐怖遊戲。畫面中由血淋淋特效的文字記載了可憐犧牲者的名字與直播時間。
「……如果……我就看。」
「我看看……『涼爽一夏!虛擬之星恐怖遊戲接力企劃』……?」
這麼想來,我的確從未見過耶蒂公主玩恐怖遊戲。她總是玩那種看起來輕鬆溫馨的遊戲。最近玩的是在有動物居住的虛構世界中捕蟲或釣魚,度過悠哉生活的遊戲。
「靜,快點放開我啦。妳繼續抱下去,我的血管都快被妳壓到不通了。」
含糊的言詞沒能傳入我耳裏,消逝在起居室的空氣中。我把耳朵靠近靜嘴邊,卻聽到出乎意料的發言。
靜已經完全不看畫面,緊閉着雙眼,把臉埋在我的腋下附近。
「喂、喂,靜,妳這是──」
靜氣憤地扔出手機,又直接趴倒在桌上。我好不容易擦得亮晶晶耶,拜託。
我撿起被靜扔到沙發上的手機,重新確認內容──以染血的文字書寫的「安莉耶塔」幾個大字。說真的,身爲一名觀衆的我是挺期待的,但看到當事人這麼崩潰,老實講有點不忍心。
我故意拿抹布在靜的身邊擦拭,催促她起牀。雖然她家就在隔壁,想待多久都無所謂,但假如我真的這麼說,林城靜這女人一定會永遠賴下去,只能狠下心把這個愛撒嬌的丫頭趕出門。
在那之後,大約過了一小時。
看是我的手臂組織先壞死,還是我的理性先潰堤。我算是還滿能把持自己的人,但平常總是光輝燦爛燃燒着的理性之火,在與青春年華的女生緊密貼身接觸之下,早已成了風中殘燭。只是都貼得這麼緊了,卻絲毫感覺不到胸部,要是再加上那種柔嫩觸感,我現在臉頰上早就烙印着鮮紅掌印、躺在地上抽搐了。
「靜,妳看人玩過恐怖遊戲或看過恐怖電影嗎?」
「咦,等一下!? 」
「根本什麼都還沒發生吧……」
靜眯着眼凝視畫面。想歪的人似乎只有我,不知該悲傷還是懊悔,也有點感謝。假如靜在這時表現出嬌羞反應,我肯定再也無法維持理性吧。
也許是我死命地要求奏效了,緊抓住手臂的壓迫感突然放鬆開來。但完全離開我身邊似乎仍太可怕,尋找下個宿主的雙手在虛空中游移,最後抓住我的手掌十指交扣。
「呃,也不是……不行啦……」
「……呼。」
「不是,根本什麼事都還沒發生嘛。」
這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
因爲恐怖片而無法思考的腦袋,突然就像開啓開關般注意起這件事。努力讓頭腦冷靜下來,但這種狀態使得我的思考迴路差點短路。又暗又可怕,手心卻覺得暖暖的,過多的訊息使得我什麼事也做不了。
雖然不可能完全克服,至少比毫無準備直接上場來得好多了。如果能培養出「鬼怪?啊~好喔好喔」這種無畏精神,就算是第一次玩恐怖遊戲也能順利攻略吧。雖然那與觀衆們期待的耶蒂公主又有所不同。
「靜,這星期就當成恐怖遊戲克服周吧。從今天起,每天要看一部恐怖電影。」
這先姑且不論,靜這番回答正如我的預料,我掌握到讓她克服恐怖遊戲的契機了。
「請先回妳家再變好嗎?」
靜的雙臂像纏住我手臂的藤蔓,緊緊抱住不放。血管遭到壓迫,沒幾分鐘我的手臂就感覺到一陣陣刺麻。或許不該用「肩並肩」形容,要說「黏緊緊」比較正確。
潸潸落淚了一陣子後,似乎冷靜了一點的靜緩緩起身。我立刻將抹布滑進剛纔被她的頭盤據的桌面……好,擦乾淨了。我滿意地看着擦得亮晶晶的桌子時,靜宛如活屍般伸出手來,把手機遞給我看。

在靜充滿各式養分的家裏,肯定能長成一隻美麗的蝴蝶。
這次的恐怖企劃要接受試煉的人恐怕不是隻有靜。我毫無自覺的敵人反而更兇惡。
依然沒有反應的靜繼續趴在桌上,露出她小小的髮旋。明明很討厭恐怖的題材,卻被提議要一整個星期都沉浸在恐怖電影裏,恐怕連反應的氣力也消失了吧。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我也只能這麼建議。
畫面中顯示出某人的椎特內容。從圖示和名字看來,應該是同屬虛擬之星的Vtuber。似乎是某種企劃的告知,並附有一張以紅黑爲基調的恐怖圖畫。
「謝謝……」
「我不會關燈的,放心吧。話說妳黏太緊了,坐過去一點啦。」
「當然沒有……我就討厭嘛。」
◇
……話雖如此。
「妳這麼討厭恐怖遊戲啊?雖然最近的恐怖遊戲確實有點嚇人,不是開玩笑的。」
「你看這個……」
到頭來我只能牢牢握住蒼馬的手,僵坐在沙發上。唯有現在,畫面中的恐怖電影變得一點也不恐怖。我現在根本顧不得那些了。
「蒼……」
鼓起所有勇氣,瞥了一眼他的側臉。雖然太暗看不清楚,感覺他根本若無其事,彷彿和我牽手根本算不了什麼似地。
「……呣。」
超不甘心,我把腮幫子鼓得脹脹的。
……我好歹也是個青春少女耶。
雖然我不像真冬那樣擁有修長好身材,也不像日和小姐那般該凸的凸,該翹的翹,外型在三人之中還算是有一~~點點偏可愛。
但說真的,在這種狀況下稍微感到臉紅心跳一下也不爲過吧?
兩人在黑暗的房間裏獨處耶!?
現在還十、十十十十指交扣耶!?
我都已經緊張到不知該如何是好了說!?
…………呼。
在腦中狠狠抱怨了一回後似乎冷靜下來了。是說,對自己的戀愛腦有點丟臉。擅自一頭熱然後擅自冷靜下來是我一如既往的壞毛病。
重點是,我真的喜歡蒼馬嗎……?
呃,當然是絕對不討厭啦。我很開心能跟他牽手。就算他想直接把我推倒──啊,不行不行!這種妄想超級不妙的。都努力冷靜下來了,又開始要陷入混亂。
總、總之,我的確是不討厭他。這是可以確定的。
但……如果問我是否喜歡他……
和蒼馬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心中有一股暖暖的感覺,這就是戀愛感嗎?我不是很清楚。
畢竟我認識他才一個月左右耶!?
一起出門也只有寥寥數次。好羨慕每天都能和蒼馬一起上學的真冬。
留言:『耶蒂公主,加油!』
留言:『快點玩啦。』
憑着一股氣勢來到這裏,但現在一想到這扇門後有幾萬人在等待着靜,握住門把的手就變得很沉重。假如我不小心搞砸了,真的會變成大事件。
按下送出後,我喃喃自語。
我看着失了魂地凝視電視,似乎連電影已經結束也沒發現的靜。不知爲何,她臉頰有點緋紅。
◆
「那從明天起要開始特訓嗎?」
「…………」
門打開了,無法回頭了。做出超乎常理的事情的緊張感如電流般傳遍全身,但已無法回頭。既然人都來了,就幫到底吧。
雖然憑着一股勇氣來到這裏,我其實沒什麼好方法幫她。我能做的唯有儘量靠近她的身邊。但越靠近麥克風,聲音被收進去的風險就越高。倘若我只要待在同個房間裏就能達成靜希望我陪伴的願望,我打算躲在角落就好。雖然在堆滿垃圾的房間裏恐怕沒有這種空間。
當我發現時,我已從沙發起身,簡單確認儀容。素色的圓領衫雖稱不上時髦,反正她也看得很習慣了。爲防萬一,我將手機設定爲靜音後離開家門。目的地是隔壁,門牌寫着「林城」兩字的住戶。
時間是丑時三刻,就現代的說法是凌晨1時45分,在畫面上能聽到耶蒂公主顫抖的說話聲。失去了裝平常直播用聲音的餘裕,變得和靜平常幾乎一模一樣的語氣。
我打開Rine,開始輸入回覆。
……我現在果然有點怪。
難得住在隔壁,應該多去約會纔對。這樣我就能把自己胸中那種怦然心動的情感命名爲「喜歡」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
打開畫面確認,畫面顯示是林城靜傳來的訊息。她直播中傳什麼訊息啊?
我背靠在沙發上,自我告誡似地喃喃自語。雖然我很想幫靜,但還是有不可逾越的底線。這麼做的風險真的太高了。
我小心別發出聲音,慎重走到椅子旁,緩緩坐在上頭。屁股感覺到椅面殘留體溫的瞬間差點叫出聲。最近和靜的肢體接觸太多了,這種溫暖對現在的我來說有點過於刺激。我的自制力是有極限的。
留言:『加油。』
於是,我們的恐怖強化周就這樣開始了。
◆
靜是精神上,我則是在肉體上受到傷害,要說好不容易撐過一個星期的我們的成果……很遺憾地,靜完全沒有任何成長,反而變得更嚴重了。
我去廚房倒了兩杯麥茶回來,靜仍然愣在原地。在我開始擔心她不會嚇暈了的時候,靜接過我遞給她的麥茶,開始喝下肚。隨着吞嚥上下起伏的雪白頸脖異常醒目。
叮咚,手機再度響起通知音效。用不着確認也知道訊息是誰傳的。
就這樣,沒養成多少恐怖內容抗性的靜,迎向恐怖接力活動當日。
「嗯啊~……不是很明白耶。我沉浸在思考裏,幾乎沒注意劇情。」
「我下定決心了……我要努力通關……!」
因此,我的回答是「NO」。
『現在過去。』
這和線下連動幫忙做菜的情況不同。那天有靜和小雅在旁邊說話炒熱氣氛,也有做菜聲能巧妙掩飾我的存在。而且等我做完該做的事後就立刻撤退到真冬家裏了。
在腦中模擬多次狀況後,我打開電燈,悄悄放開牽住的手。身體冰冷,手心卻沾滿汗水。然而,總覺得一旦提到這件事會讓氣氛變得無法回頭,於是我故意誇張地伸個懶腰,站了起來。
留言:『真的假的?聽說沒破關就要喫超超辣Poyang?』
在電競椅上哭泣的靜猛然抬頭看我,那鬆了一口氣的模樣,以彷彿在地獄裏遇見神佛般的無助眼神向我求救。她的這副表情總是令我無可奈何。『必須幫她』的強烈想法充滿我全身。
『我真的不敢玩啦!要我踏出一步都辦不到!』
要問我想說的是什麼……對,事件。我認爲我和蒼馬之間缺乏決定性事件。漫畫或動畫的女主角往往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愛上主角,總是在發生一些事件後才喜歡上。而我和蒼馬之間缺乏的就是這種要素。
但即使明白,我還是沒有辦法不幫她。
耶蒂公主打開遊戲後已過了五分鐘。然而,她所操縱的主角卻在開始地點寸步不離。只見主角在原地抖啊抖,而耶蒂公主則不停哭喊着「我辦不到」。根本是直播事故等級的狀態,但聊天室卻玩得很開心。躲在安全領域看別人嚇得哭爹喊娘果然是最棒的娛樂。
『求求你。』
「不行不行……這太危險了。」
秒回之後,視線回到直播畫面,畫面中依然是一手拿着手電筒,抖個不停的主角。當然連一公釐也沒有前進,所以也沒觸發任何事件。我不禁想,至少走到觸發事件的程度吧,但不怕恐怖遊戲的人才有這種餘裕。對連恐怖電影的片頭都能嚇個半死的靜來說,會變成這樣一點也不意外。
……就算妳這麼說。
閉上雙眼將空氣吸入肺中,重複幾次深呼吸。
我想大門的聲音應該不會被錄到,但還是發揮最高程度的謹慎把門關好。我小心不踩到垃圾,緩慢突破起居室──才幾天耶,這女人又弄得這麼髒了──來到靜的寢室兼直播室前。
……等等,我現在在想什麼呀。
不禁發出沉重嘆息。
『啊啊已經覺得很可怕了……我爲什麼會落入這種窘境……』
「噗哈……謝啦,蒼馬。」
靜雖然在第一天表現出克服恐怖題材的氣氛,隔天起又彷彿換了個人似地開始瘋狂哭叫。
但我沒有餘裕更進一步詢問用意。事情曝光會害靜碰上大麻煩,可是我卻有種耶蒂公主被她當成人質來威脅我的奇妙感覺。
但接下來的事真的令我差點叫出來。靜居然直接坐在我的大腿上了。事出突然,腦部完全處理不來,能憋住叫聲不過是單純的偶然。
「呼……靜,妳覺得如何?」
『加油。』
「……啊~好可怕。」
靜抓抓臉頰,耶嘿嘿笑了。
「…………唉……」
『來陪我。』
握住門把前,我先用Rine傳送訊息。
「…………」
喝完麥茶後,靜總算恢復平時的表情。
原來如此,難怪那麼平靜。但在那種氣氛下還能思考到忘我,對靜而言牽手果然一點也不算什麼吧。幸好我沒想歪了。總之今天的事當成從沒發生過比較好。
我以眼神示意靜對我下達指令,從電競椅上起身的她則指着椅子,以哭得紅腫的眼睛暗示我。
我在起居室來回踱步,陷入沉思,但怎樣都想不到避開曝光風險的方法。
「實在無法拒絕來自本命的請求啊。」
留言:『靜待耶蒂公主的尖叫聲。』
「…………」
「……畢竟,畢竟真的太危險了。」
緩緩睜開雙眼,小心翼翼地轉動門把。空調的冷風撲向我的臉頰。
對誰嘆息?
◆
腦中浮現的是靜淚眼汪汪地對我求助的臉龐。被那種表情凝視的話,我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拒絕。
靜?肯定不是,多半是對着愚蠢的自己。然後不知爲何,感覺這愚蠢的自己不會對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後悔。
『抱歉,這件事我辦不』──輸入到這裏時,又有新訊息傳來。
耶蒂公主和靜一點也不一樣。說得明白一點,靜是完全不符合耶蒂公主形象的廢柴。如果是耶蒂公主,一定不會讓房間變成垃圾屋吧,家事也一定能自己處理。腦中很清楚地明白「我的本命是耶蒂公主,不是靜」的道理。
……要我坐在上面?
對靜而言,喫Poyang絕對輕鬆多了……手機在我想着這些事時發出聲音。
「靜沒問題吧?」
靜玩的不是最近主流的活屍恐怖動作類遊戲,而是完全沒有攻擊手段的主角在昏暗廢村中逃避鬼怪的獨立創作遊戲。因爲實在太恐怖了,常被選來當成對Vtuber的懲罰。隨便搜尋恐怖類遊戲剪輯,立刻就能找到一堆關於這遊戲的影片。
「靜,我的手很痛!拜託妳不要抓那麼緊!然後也別咬我的衣服啦!」
如果被發現直播中有其他人,而且還是個男人,耶蒂公主肯定會徹底炎上。雖然最近人設有點崩壞,但耶蒂公主基本上被認知爲清純系。因此萬一我的存在曝光,根本不難想像她會蒙受怎樣的抨擊。無論如何都得避免因爲我出包而害得本命停止活動的事態。
總、總之我絕對不是那種很好搞定的女生就對了。沒錯,絕對不是。
靜有各種表現自己恐懼的方法,我身上每天總會出現新的傷痕。圓領衫也因爲被咬破,毀了一套。雖然靜也很辛苦,但我也一樣沒輕鬆到哪去。
聊天室充滿了期待本命公主哭泣尖叫瞬間的虔誠臣下。薩莉亞先破哏耶蒂公主很怕玩恐怖遊戲,加上她還是接力直播企劃的壓軸,即時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五萬人。冷靜一想,有五萬人等着聽靜尖叫的瞬間,真的是很不得了啊。
『救我。』
「……………………!!? ?! !? 」
……不對不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相較之下,恐怖遊戲直播時待在她身邊,曝光的風險壓倒性地高。遊戲音效基本上不會很大聲,而靜不是尖叫就是嚇到說不出話來。一旦時機不巧,說不定連我的呼吸聲也會被錄進去。
留言:『是第一次玩恐怖遊戲嗎?』
「嗯。那就麻煩你了。」
「不客氣。電影覺得如何?看妳似乎很輕鬆。」
剛纔還在大聲吵鬧,關燈後,靜有如不同人似地安靜下來。我怕她嚇傻了,好幾次偷偷確認,但也不像如此,反而毫無反應,連是否在看電影也不清楚。結果我還比較怕,最後劇情的高潮嚇到忘記靜就在身邊,大聲尖叫起來。因爲牽着手而得救的人反而是我。
靜邊說邊挪動屁股,尋找最好坐的位置,讓我這個健全的大學生在心中發出不知多少次驚叫。挪動屁股,就表示靜正在用那嬌小的俏臀磨蹭我的下體,我開始懷疑像這種特殊服務是免費就能享受的嗎。
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她不知道男生的胯下長了啥東西嗎!?
很想叫喊,但絕不可能這麼做。我的耶蒂公主被當成人質了。
假如靜是故意胡鬧,我無論如何都會把她拉開,但我很清楚她絕非抱着那種心態。因爲她即使坐在我的大腿上仍全身發抖。靜和我一樣,也在戰鬥。
我從靜的背後確認遊戲畫面與直播畫面,靜開始用發抖的手操作鍵盤與滑鼠,讓主角前進。直播開始後已過十分鐘,邁出的這一步使得聊天室再度沸騰。
留言:『耶蒂公主加油!』
留言:『唔喔唔喔唔喔唔喔!』
留言:『我好期待耶蒂公主看到那個場景的反應喔。』
「……哈啊……哈啊……」
全力與遊戲搏鬥的靜完全沒空管留言寫了什麼。如果有能看留言的餘裕,應該會發現「那個場景」這幾個字暗示的危險性吧,但要現在的靜辦到這個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
其實這遊戲在一進入村莊的瞬間就有個驚嚇點。雖然只是和村人說話,但是對方會突然從視野外衝到眼前,同時引發巨響,兩者配合起來其實還挺嚇人的。第一次玩毫無疑問會嚇到叫出來。被這個場景嚇到尖叫的Vtuber不可勝數,多到能剪出一片合輯的程度。
靜,至少別被嚇昏啊。我吞下口水,默默守望着坐在我大腿上的女孩。
因爲還沒發生任何事件,所以靜理所當然地以出奇迅速的步伐在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村子裏前進。也許不知道前方有個驚嚇點在等着的她,正大意地想着:「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嘛」,甚至表現出些許餘裕。
「怎麼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嘛…………」
留言:『初期什麼事件都不會發生喔。』
留言:『畢竟只是遊戲初期啊。』
留言:『這款遊戲其實也沒多可怕。』
「原來是這樣……我覺得我應該能順利通關。」
但興奮感也只是一時,等時間過去只會留下無止盡的後悔。
靜仍未看我一小時前傳送的訊息。靜是直播中也會用Rine傳訊息的人,只要她想確認,肯定已經看過了。何況我剛纔就是被她用Rine叫去的。
我失心瘋似地跑向玄關,慌忙打開門後,一臉不安、眯起眼的靜出現在我眼前。哭得紅腫的眼角仍泫然欲泣。
比剛纔更大聲的哀號刺激耳膜。
「……搞砸了。」
「…………呣?」
「──!」
「當然很生氣啊──蒼馬,因爲你擅自回家了嘛!」
她氣鼓鼓地拍牀問我爲何回家……她剛纔不是氣得趕我出門嗎?
渾身無力。一回到自己家裏,我背貼着玄關緩緩坐在地上。
「…………唉。」
浮游感包覆着身體,不知爲何在視野中看見的天花板是以慢動作播放。
聊天室的人們不知靜有多麼害怕嚇人的東西,纔會做出如此不人道的事。在完全鬆懈的狀態下遭到驚嚇,超級膽小的靜真有可能嚇到心臟從口中蹦出來耶。能阻止這件事的人只有我了。
◆
沒心情看直播。
不,不是那樣的。我差點就開口辯解,但立刻想到絕對不能說話。現在在直播,有幾萬名觀衆會聽見我們的聲音。
「靜……?」
在朦朧的視野之中,祈禱般地再度確認一下Rine。
雖然也真的很夢幻。
一點也不奇怪,因爲我這個禮拜每天都在靜無意識的肢體接觸中,度過輾轉難眠的夜晚。雖然我真心認爲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但理性與本能是分開的……這還是我第一次摸女生的胸部。真冬或喝醉的小日雖然有時也會用胸部貼我,但這兩種情況完全不同,這次是我用手紮紮實實地抓下去。
「……靜……?……!!」
雖然我現在的心情誰也不想見,我擦拭眼角,站起身來。
邊叫邊往後仰的靜,猛然把背部撞在我身上。
這時間不可能響起的聲音敲擊我的雙耳。是告知有訪客的門鈴聲。
靜很快就會搬走了吧。不僅如此,知道我對靜襲胸的小日與真冬也一定會討厭我。好不容易熱鬧起來的這層公寓,又要回到孤單冷清的狀態。
「呃,可是妳不是瘋狂對我丟垃圾……」
但──這一切都將結束。
「……嗚、嗯…………?」
我完全跟不上眼前的狀況。
──叮咚。
靜剛搬來的時候,還以爲今後能展開夢幻般的生活呢。
◆
「……唉。」
「……該起來了…………」
……說不興奮是騙人的。
驚嚇點會在幾秒後來臨啊────我拚命以心電感應對着靜的後腦杓傳送這個訊息。
「等──!? 」
「太好了,你還醒着……!」
要摔倒了──!理解狀況的瞬間,我們已完全無法控制身體。
「唉……」
「……還沒已讀嗎。」
這是很正常的。雖然是意外,沒有女生會想和摸人家的男性交朋友吧。如果我是靜,我可不想和這種人保持友好關係咧。
「呃,等一下,咦……?靜,妳沒在生氣嗎……?」
對講機的熒幕中映出不可能來訪的人物。
「好~我要加速前進了……」
「……啊?」
幹出不得了的大事的後悔感,與前景未明的不安感填滿我的心裏。
電競椅真的很厲害啊~仰望着天花板,不知爲何我想着這件事。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爲什麼擅自回家了!? 」
「我纔沒有呢。」
「咿呀啊啊啊啊嗄啊啊啊呀啊啊!!!」
不知過了多久,我輾轉難眠,不,連自己是睡着還是醒着也不清楚,一直在黑暗的房裏凝視天花板。
──就在這個瞬間。
在我懷中小聲呻吟的靜似乎還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發出疑問的聲音。她看似沒有受傷,我鬆了一口氣────
當然依舊是未讀的狀態。
既然如此卻仍然未讀的話……靜恐怕再也不想理我了。
「……?」
「……打、打擾了。」
我只能趕緊抱住靜,保護她免於受傷。
這時我發現自己正緊緊地抱住靜。因爲沒有柔軟感觸就沒立刻察覺,其實我右手正抓着她的胸部。
◆
『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呢?
「──咦?」
但與這樣的心情相反,心臟劇烈跳動到會痛的程度,手心不斷鮮明地重播着剛纔的觸感。
至少日本應該沒有躺在想絕交的對象的牀上的文化。聽到我的疑問,靜停止滾動,惡狠狠地瞪着我。
說得更明白一點──我覺得很開心。靜與小日、真冬搬來後的生活真的很愉快。
反射性地伸長了手,但手掌只能抓到空氣。靜閃過我的手,在牀上躺下。她在小小的單人牀上滾來滾去,還露出淺淺笑容。
不知不覺間,外頭傳來鳥鳴。已經是早上了嗎?
感覺不到憤怒或拒絕情感的靜令我不解。不僅如此,她還一溜煙地鑽過門縫,進入我家。我搞不懂,只能追着她的背影回房。不知爲何,直接穿過起居室的靜在我的寢室停下腳步。不知該說什麼的我,只能默不作聲地凝視她的背影。
不知道靜是否成功全破恐怖遊戲了。從丑時三刻開始的耶蒂公主直播,照理說到早上就結束了。希望她能順利過關。就算被討厭,耶蒂公主依然是我的本命。
一想到此,眼角不禁滲出淚水。該哭的人明明是靜,爲何流淚的是我?但我怎樣也止不住淚水。
冷汗流滿全身實在無法直接就寢,我決定再洗一次澡。靜靜地泡在澡盆中,無可避免又開始回想剛纔的事。
無視於我的困惑,靜氣噗噗地逼問完全不明白她這番話的意思的我。
即使洗掉汗水,也無法洗去心中悶悶不樂的感覺。不知第幾次的嘆息隨着蒸氣被吸入換氣扇,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被靜討厭、無可奈何的事實,宛如鉛塊般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中。
「……肯定被討厭了吧。」
只不過,我實在提不起任何觀看耶蒂公主直播的力氣了。
不斷掙扎想從我身上爬起的靜臉頰火紅,隨手抓住垃圾就朝我扔來。漢堡包裝紙、空寶特瓶,以及裝滿零食空袋的超商購物袋,總之各種垃圾朝我襲來。
然而對我而言,林城靜這個人卻足以彌補這一切,甚至帶來更多。
但我全心全意的祈求依然落空,靜在毫無心理準備的狀態下,踏進事件觸發點了。
我捂住劇烈跳動的心臟,多次對靜合掌低頭道歉,以不會發出聲音的最快速度逃出靜的房間。
「妳不是要我滾嗎?」
本以爲泡個澡或許能轉換一下心情,但完全不如預期。我帶着黯淡心情走出浴缸,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後躺在牀上。完全不想睡,但不睡又會開始想東想西。我逃避似地閉上眼……在那之前,先確認Rine的訊息。
「是、是有丟沒錯!可是我沒叫你走啊!」
爲了讓本命鬆懈,聊天室衆人莫名地團結一致,使靜徹底掉進陷阱。雖然沒看到表情,緊貼在她背後的我能感覺到她的心情。被人坐在大腿上的話,不管是呼吸還是任何反應都會直接傳達過來。
靜和耶蒂公主的形象並不相同,不,甚至可說是徹底相反。我對耶蒂公主抱持的憧憬,或曾有過的淡淡愛慕感,現今已蕩然無存。
觀衆應該都聽到了尖叫與同時發生的巨響,想必有關心耶蒂公主安危的海量留言,陷入一片慌亂了吧。但我更在意的是靜該如何解釋第二次慘叫呢?
似乎也發現這個事實的靜,凝視我摸着她胸部的手。我全身開始冒冷汗。
雖然背部用力摔到地上的衝擊感很強,但多虧了厚實的軟墊,幾乎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因爲有護頸,就算摔在地上也沒有撞到頭,根本是毫髮無傷。反而是目前壓在我身上的靜的重量比較令人難受。雖然以成年女性而言,她的體重算是相當輕的。
神啊,請保佑靜平安無事吧──我情急之中對神祈禱。
「呃……」
在那種狀況下還能厚着臉皮留下來的人,我想應該不存在……
靜用力把牀上的毯子整個緊緊抱在懷裏,把臉埋在毯子裏還抖個不停。拜託別聞我毯子的味道好嗎,很困擾耶。
「都是因爲蒼馬你回家了,害我怕得要死……!」
聽到埋在毯子裏的嘴巴發出的沉悶聲音後,我總算逐漸理解狀況。盤據心中的沮喪心情也跟着逐漸淡化。
「難道……妳不敢一個人睡?」
對於我的疑問,把臉埋在毯子裏的靜緩緩點頭。
「原來如此……那遊戲過關了嗎?」
這次則是緩緩搖頭。
「我想也是……抱歉,我擅自離開了。」
就算重來一百次,我想我還是會選擇離開,但讓靜在恐懼之中度過無疑是我害的。這肯定是我的錯。
然後,還有一件事也一定要怪我。我決定直接切入正題。因爲身爲男性是絕對不能讓女性主動提及這個話題的。
「然後……我真心對摸了妳的胸部感到抱歉,一定讓妳覺得很噁吧?」
「…………」
靜沒有動作。我看不見她被毯子遮住的表情。
沉默突然籠罩整個空間,我感覺胸口一陣悶痛。靜果然對這件事很生氣吧──這般不安感湧向心頭。
死命忍着因不安而想吐的感覺,這時,我聽到細微的說話聲。
「……沒大到……」
「嗯?」
「……我、我的胸部也沒大、大到……被摸了會感覺不舒服的程度……」
還以爲那種狀況下說不定反而能玩好恐怖遊戲,可惜我想得太簡單了,終究無法在時間內過關。這根本不是人類能過關的遊戲。我一定要對主辦這個遊戲接力企劃的營運小組抱怨。
關掉電腦電源與房間的燈,我撲向牀上。窗簾透出清晨的微光。
聲音逐漸接近,過了一會──背上感到某種小小的觸感。
「……謝謝你。」
留言:『沒有其他工作人員嗎?』
◇
留言:『沒事真的太好了。』
「不……從與你相遇的那天起,我一直受到你很多幫助。」
面對突然變得溫柔的靜,我完全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只知道自己絕不該輕浮以對。既然她坦承說出內心想法,我也必須真心回應。
「我也覺得能與妳相遇真是太好了。並不是因爲妳是我的本命Vtuber的中之人,而是單純覺得能與名叫『林城靜』的女孩相遇真是太好了。」
作爲觸摸胸部的懲罰,要陪她一起睡──這就是靜宣告的判決。說真的,這對我而言根本不算懲罰,但因爲靜絕對不想獨處而堅持要這麼做。結果就是我們彼此背對背縮成一團。
臉又紅起來了,我趴倒在電腦桌上。
「那就別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快點睡啦。」
壓抑着劇烈跳動的胸口,勉強開口。老實說過度緊張到留言的內容幾乎看不進去。我反覆碰了滑鼠與鍵盤又放開,依然覺得很不現實,就像在夢中游泳一樣,腦子輕飄飄的。
說出口的瞬間,我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就算想叫他回來,現在一意識到蒼馬,恐怕又會整個人僵住,所以不行。
但──毫無反應的靜突然令我感覺不安。我剛說的那些話有那麼噁嗎……?
閉上眼睛,腦中不斷浮現剛纔看到不想看的大量恐怖影像。說真的超可怕的。恐懼感一波波襲來,想找個人陪。
「別拉啦!我這邊都蓋不住了!」
我知道自己說了挺令人害羞的事。並非期待對方會有何種反應才如此說,而靜若真有什麼反應,我也會不知所措。比起認真回應,靜若能開玩笑地打哈哈,對我而言還比較輕鬆。
「……呼。」
重新戴好耳機,坐上電競椅。坐在蒼馬的大腿上是那麼令人放心,現在在平常坐慣的椅子上卻像坐在雪上一樣冰冷,無法靜下心來。
……我是這傢伙嚇到的嗎?真是可惡耶,突然冒出來嚇人。都是他害的,我纔會被蒼馬──
「大家,有聽到嗎~?抱歉讓大家擔心了,我剛纔弄倒椅子了。」
我按下門鈴,在門前等待,不久,有人旋轉門把,蒼馬出來了。
「……啊嗚。」
被蒼馬摸過的胸部,一直覺得熱烘烘的。
「嗯……?」
「別亂聞,給我放開。」
「怎樣?」
總之我能確定一件事。
留言:『剛纔發出很嚇人的聲音,發生什麼事了?』
「嗚……」
「……我也是。」
聊天室真是一堆怪人啊。整晚都在尖叫實在累了,隨意跟觀衆打完招呼後就收播。
「呃,不,沒這回事喔!我、我覺得觸感還不錯啊!? 」
被靜以近似突襲的方式發動攻勢,我的臉紅到快燒起來,全身也開始冒汗。
「什麼跟什麼嘛……謝謝大家陪我到這麼晚,不對,都早上了呢。謝謝大家跟直播到一大清早。今天直播就到此爲止……」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嗯。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下牀、跨越垃圾堆,站在蒼馬家門前了。不知他是否還醒着。就算如此,我還是很想見他。
看到蒼馬的瞬間,心中充滿溫暖的感覺。明明到剛纔仍止不住顫抖,現在彷彿泡在溫暖的浴缸裏的安心感圍繞着我。
這是……靜的手。她就像在觸碰寶物般,輕輕撫摸我的背。
「我沒做什麼值得被妳道謝的事吧。」
靜把毯子砸了過來,滿臉通紅地瞪着我。
「靜,還是別這麼做吧?現在已經天亮了,妳應該也不怕了吧?」
說真的,現在根本沒心情玩遊戲。不想辦法讓怦怦跳的心臟緩下來,根本連呼吸都成問題。
只有這個事實沉甸甸地盤據在內心的正中央。
……我爲什麼要趕蒼馬出去呢?明明知道他是爲了幫我。
「……靜?」
「……呼……呼…………」
留言:『第二次尖叫是怎麼回事?』
「……」
◆
留言:『耶蒂公主沒事吧!? 』
留言:『沒受傷吧?』
……因爲我現在正跟靜睡在同一張牀上。
「太好了,你還醒着……!」
「……蒼馬。」
「我覺得……搬到東京來真是太好了。選擇這間公寓大樓真是太好了。」
──被蒼馬摸胸部了!

留言:『耶蒂公主沒事最重要。』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講啥。但確實感覺到自己說的是真實心情。這是我平時就常常在想的事。
這時我明確產生自覺。不……其實從很早以前我就明白了。
其實我搞不懂背對着我的靜爲何要道謝,我纔是該道謝的那個人。她肯原諒我的襲胸行爲,只能說心胸真的非常寬大。
從留言看來,進度大約還剩一半。以我而言算是很厲害了。
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話來。就像失心瘋般,我順從自己的心,說出內心話。
我拉扯毯子,但另一頭死命不放。
靜是怎麼了?從沒看過她如此直接傳達心情。這就是傳說中到了深夜情緒會特別高漲嗎?還是因爲玩太多恐怖遊戲終於失去理智了嗎?但她的語氣相當認真。
從窗簾的縫隙中射入的朝陽,朦朧地照亮昏暗的室內。已經是早上了。小鳥嘈雜地鳴叫着,老實說我根本睡不着。
「──能與蒼馬相遇真是太好了。」
「還是很可怕啊……而且這是懲罰,我纔不管你的抗議呢。」
我覺得有點害羞,語氣不禁有點粗暴起來。
「……這樣啊。」
能與靜相遇真是太好了,我每天都如此覺得。
窩進位於黑暗房間中的被窩裏,全身籠罩一股涼意。趕緊關上冷氣,身體依然冰冷。
留言:『多虧耶蒂公主的尖叫聲,我的腰痛都好了。』
留言:『請虛擬之星再辦一個懲罰企劃吧。』
「嗚……」
「聞了蒼馬你的味道,好像有比較冷靜了。」
「蒼馬大變態!果然絕對不能原諒你!!!」
遊戲畫面停在被村人搭話的地方。
留言:『今天聽到很多慘叫,心滿意足了。』
好想見蒼馬。
豎耳細聽,從背部傳來輕微的打呼聲。她似乎睡着了。
靜說完整個人縮成一團。聽到她摻雜羞恥與悲傷的回應,我連忙幫忙緩頰。
我,林城靜──喜歡名爲天童蒼馬的這個男性。
「很抱歉,我沒辦法全破……」
「嗯、嗯,我沒事。第二次慘叫是發現房裏有蟲嚇了一大跳,不用擔心。抱歉打斷直播了,我們繼續吧!」
我當然沒有被男生摸胸部的經驗,初體驗讓我的腦袋幾乎快短路。一想起這件事,心臟就跳得飛快。
努力扶起倒下的電競椅,確認畫面,充滿擔心我的留言的聊天室陷入混亂。
「……我也睡吧。」
時機也抓得太好了吧。不禁在心中如此吐嘈後,我閉上眼。
不可思議地,覺得似乎能好好睡上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