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工學院的擊墜王

「蒼馬，你在看什麼？」

「Vtuber啊。」

「又是耶蒂公主。你也太迷了吧？」

端着裝咖哩飯的托盤到我身旁坐下的是與我同一學院的圭介。姓什麼我忘了。平日我通常和他一起在學校餐廳用餐。

學校餐廳十分寬廣，雖然用餐者多，座位往往坐不滿，所以我們總是在固定位置喫飯。沒特別約好，如果有一方沒來，另一方就自行解決。雖然是這種淡如水的交情，我並不討厭這種氣氛。

「我也開動吧。」

我收起觀看Metube的手機，將筷子插入默默冒着蒸氣的拉麪裏。

在我將學校餐廳水準的軟面吞下肚時，圭介也用湯匙舀起咖哩飯，對我說：

「聽說了嗎？工學院的擊墜王這次甩掉網球社的帥哥喔。是去年在校園男子選美比賽的冠軍耶。」

「工學院的擊墜王？那是什麼？」

「笨蛋，你居然連這個都沒聽過嗎？她可是本大學引以爲傲的超絕美少女耶!? 」

「別對我噴口水啦，很髒耶。」

工學院的擊墜王……？

我開始搜尋腦內，但完全撈不到關於這名人物的記憶。最近腦內記憶體已幾乎被林城靜和支倉日和這兩個名字佔去所有容量。

「有這號人物嗎？」

「你沒聽過工學院一年級的水瀨真冬嗎？今年四月起，本大學所有潮男都在討論關於她的話題耶。」

「水瀨真冬……？」

水瀨真冬水瀨真冬水瀨真冬……對長相毫無印象，名字卻莫名地似曾相識。

「啊～或許有聽說過。」

「果然有吧？她被說是如果肯參加，篤定能奪得今年的校園女子選美后冠，但她本人似乎毫無興趣。不管誰去搭話都一樣愛理不理。」

幹得好，埃居。

雖然基於個資保護立場，這種狀況有好有壞，至少現在能讓一名少女的初戀有機會開花結果，肯定是件好事吧。

從那時起，一直稱呼我爲「哥哥」的真冬總是蹦蹦跳跳地跟在我的背後。我也把她當成真正的妹妹一樣疼愛。

從背後看不見長相，不過黑髮女生似乎很受歡迎，但因爲忘不了初戀對象而無心交男朋友。真令人感動。

「…………」

「真冬……？」

從男生們不安分的視線或不絕於耳的悄悄話內容聽來，明顯所有人都在關注着我們的狀況。當然是因爲真冬的關係。

告白。初戀。天童蒼馬。

聽到這個稱呼的瞬間────早已忘卻的記憶宛如濁流灌進我的腦中。

幹得好，臉冊。

「──水瀨真冬。難怪我對這名字有印象。好久不見，妳還好嗎？」

「……在其他人面前叫你『哥哥』有點害羞，所以我可以稱呼你『蒼馬學長』嗎？」

◆

譬如說數學，常有人質疑微積分在日常生活中何時能派上用場，但資訊媒體學絕對不會有這種問題。諸如網路資安問題，我們每天使用的網站如何建構，CG的製作法等等上課內容，只要是日常會使用手機或電腦的人，多少都會關注的領域。

「……咦，我？」

「嗯～我也不敢保證，但有在用網路的現代人去註冊的可能性很高吧。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我幫妳找。」

雙方家長的交情本來就很好了。因此我經常被帶去喝下午茶，然後就這麼和真冬建立起良好關係。

「呃……蒼馬學長，我沒想到你也讀這間大學。」

「真冬～聽說妳又被告白了喔？」

我和美少女並肩而坐，一邊聽着與某手機系統的建構有深刻關係的教授講課。

「────!? 」

不可能忘記。雖然我沒想到那幾乎跟告白沒兩樣的談話內容是衝着我來的。

會議層、資料連結層…………我集中精神寫着筆記。若不這麼做，我會緊張到不知所措。

「白癡喔，就算是這樣她也不會理你的啦。好啦，我該走了。」

「纔不是這樣呢。」

不愧是來修資訊媒體學的學生。運用社羣網站的確有機會能找到只知道名字的對象的資訊。

如果我沒記錯，真冬的姓應該是──

「嗚嗚嗚……真令人感動……啊，不過。現在的話，在埃居或臉冊上面搜尋名字應該能找到吧？妳試過了嗎？」

頭髮微微染上一層粉紅色的鮑伯頭女生很有朝氣地搭話，而黑長髮女生則淡然回應。

「要是一入學就一直有人來煩，會這樣也滿正常的吧。」

「真是的，究竟要多久才能學乖啊。真冬早就心有所屬了說～」

──真冬是我小學時很要好的鄰居女生。

教室座位和電影院一樣從前排到後排逐漸升高，我坐的最後一排能俯視教室全貌。我發呆地望着學弟妹們，突然之間，從我前方不遠處的座位，兩名女生的對話在嘈雜聲中傳進我的耳裏。

因爲坐在最後方的座位，能把教室內爲數不多的學生看得一清二楚。

聽到我不禁脫口而出的驚訝之詞，黑長髮女生猛然轉頭向後。她視線在空氣中徘徊了幾個剎那──最後聚焦在我身上。她那張有如精巧冰雕的美麗臉龐，表情因驚訝而僵住了。

說來殘酷，不久之後升上國中，拚命融入新的人際關係之中的我，很快就忘了真冬的事。

那個女生說完就迅速移動到前方的座位。現場只剩我和真冬。

兩人似乎在聊着戀愛話題。

「……嗯。我當然也拒絕了。」

「…………嗯。」

就算不懂得原理也能使用瓦斯爐煮飯，但明白原理更能迴避一些危險。在現代社會中，我相信對網路相關領域多一分理解，就能對自己多一分幫助。因此我總是開開心心地上這門課。

染髮的女生興奮地問，但黑長髮女生沒有回答。相對地，則是說出令人懷念的稱呼。

「嗯。那我就叫妳真冬吧。沒必要用敬語，像以前那樣用平輩語氣就好了。」

閒來無事的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兩人的對話打發時間。

…………………………

我一邊挖苦滿嘴咖哩，夢想着玫瑰色大學生活的圭介，一邊離開座位。我和他不同，第三節也有課。

「你一直惦記着我嗎……那個，我其實也還一直記得蒼馬學長喔。」

多美好的女生啊。如此純真少女的思念卻無法達成，這世界未免太殘酷了吧？

「真冬意外地很少女心啊～換成是我，十年都沒聯絡早就連長相都忘記了。」

明明是來用功讀書的，卻老是被陌生男子搭話，還要被拱去參加校園選美，肯定煩都煩死了。看來受歡迎的人也有受歡迎的煩惱呢。

「我也是啊。我真的嚇了一大跳。在我的記憶裏，妳還是那個小不隆咚的真冬。」

應用層、網路層、傳輸層……我將教授口中的陌生名詞寫進筆記裏，感覺有熱切的眼神在注視着我的臉頰。並非一般的，而是帶着莫名熱情的視線。

「嗯……我們都成爲不一樣的大人了啊。不過先不提這個，能重逢也還是很令人開心。我一直惦記着妳，不知道妳是否過得好。」

「呃……天童蒼馬。天國的天，兒童的童，蒼天的蒼，最後是動物的馬，天童蒼馬。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很怕生的真冬立刻躲在她媽媽的背後，所以一開始總是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她聊，去過好幾次後，開始對我卸下心防，逐漸一起玩了。

我是說真的。

我對這名全大學都爲之瘋狂的學妹也不算沒有興趣，但如果連網球社第一美男子都被擊墜，我肯定一絲機會也沒有。於是我早早就將水瀨真冬這名字從我的腦內記憶體中刪除。

「…………」

如坐鍼氈的寂靜橫亙在我們之間。在這種既難受又尷尬的氣氛裏，我不禁感慨：「沒想到多年後竟然會與真冬一起聽課」。

染髮的女生從後方推着真冬到我面前。

那個小不隆咚的愛哭鬼真冬已成爲一名亭亭玉立的女性，還帶着強烈的冰山美人氣場，被取了個『工學院的擊墜王』的綽號。時間流逝真是快啊。

「蒼馬學長，你剛纔聽到了我跟朋友的對話嗎？」

「……哥哥…………？」

其實上國中後我已不再惦記着真冬，但現在也沒必要說出真話。我們已經成了大人，而這是一種會說出善意謊言的生物。

簡直像若不在其他人面前就打算稱呼我爲「哥哥」似地。我想單純只是說錯了或是某種說辭罷了。

◆

搖了好幾次頭，猶豫着是否要說出口的黑長髮女生最後下定決心，與頭髮微微染上一層粉紅色的女生四目相望。

「咦，等等，真冬，就是他嗎!? 」

「……抱歉，請給我一點時間冷靜一下。」

我完全能體會真冬的心情。對方肯定也是相同想法吧。

「嗯，加油喔～」

我一面喫着拉麪，一面同情起這位未曾謀面的水瀨真冬小姐。

真冬不斷側眼瞥向我。我很清楚，因爲我也一樣。我們就這樣默默地試探彼此距離。

「我剛纔說的……全都是真的。能像現在這樣重逢我才說出口，其實我……一直沒有忘記你。因此……那個…………」

「那接下來就交給你啦。」

「嗯。慢慢來也沒關係。」

「那個……嗯。我也覺得很困惑。有種不知如何掌握彼此距離的感覺。」

睽違十年的重逢，彼此都在試探該用何種方式對話，不過我對真冬的說法有點在意。

聽到我呼喚全名，真冬睜大她美麗的眼眸。嘴脣微動，但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旁人也能看出她腦袋一片混亂，不知該如何反應是好。

我實在無法想像聰明伶俐的真冬以撒嬌語氣叫人哥哥的模樣。

然而某一天，真冬突然消失不見了。後來父母才告訴我，他們家因爲父親調職的緣故搬家了。父母怕我受到打擊一直不敢告訴我真相，但他們這個決定是否正確，我也說不上來。

我們以前的確情同兄妹，但對大學生而言，青春期的十年可說壓倒性地佔去人生的全部。我們早已建立起自己的價值觀，也構築出熟悉的交友關係。只憑「以前很要好」就想表現出彷彿家人的親密感，彼此都會覺得難以適應。就算雙方都希望如此也一樣。

剛纔的對話。

在其他人面前可以稱呼我爲蒼馬學長嗎？

我不想引人注目，便坐到最後方的座位上。當我準備戴起耳機時卻停下動作，因爲上課時間快到了。

擔心真冬老是窩在家裏玩遊戲不健康，於是她媽媽拜託我帶她出門。

「沒那麼誇張啦。只是在我心中一直有那個人而已。小時候因爲父親調職所以搬家，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面。這連失戀也算不上的結局害我一直惦記着，沒心情跟人交往而已。」

「咦，所以妳真正的初戀對象就是他？咦，不妙不妙不妙！真冬，總之妳先跟他聊一下吧！我就不當電燈泡了！」

這女生的心上人啊，快出現在她面前吧。

聽到從黑長髮女生的冷漠語氣難以想像的忠貞情感，不禁令我差點落下淚來。

「……我也不是真心想和他重逢。只是想繼續維護着這份心情而已。」

是一門叫做『資訊媒體學』的課程，不是必修學分，但內容我很感興趣。該修的學分都沒問題了，所以我抱着輕鬆的心情選了這堂課，真的是相當有意思的內容。

單純描述事實的話……我現在正坐在全大學最受矚目的美女身邊一起聽課。

「…………啊。」

「我不懂那方面的事，還沒試過。是說只要搜尋名字就能找到人嗎？」

「唉～要是我再晚兩年出生就好了～」

因爲上課內容能直接運用在日常生活上。

在不算寬廣的教室裏，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坐着。大多是學弟妹。這間大學的學生沒勤勉到特地選修非必要學分的課程。

「…………」

「咦～可是妳之前不是說過嗎！因爲忘不了初戀對象，現在不想跟任何人交往～」

「如果你沒有女友，我希望你能像以前那樣……寵愛我……我是這麼想的。」

也許是害羞了。真冬的語氣變得有點吞吞吐吐，最後聲音小到幾乎快聽不見。我感覺自己臉也變紅了，視線從筆記上移動，發現真冬的臉更是紅通通的。

「…………」

假如沒有女友。

真冬是這麼說的。

要說有還是沒有，當然是沒有。只是我有在意的對象。

耶蒂公主和八住日和。

所謂的『本命』。

……不，等等，先聽我解釋。

我不是那種會對本命抱持戀愛情感的狂熱分子。

雖然我看到在演唱會上跳舞的小日會覺得「腿好色喔」或「那張臉根本是用寶石刻出來的」，但那應該不能算是戀愛情感。當然我也曾幻想過如果能跟小日交往該有多好，但幻想終究只是幻想，我明白現實的分際。假如有機會交往，我當然想啊，但成年人是一種會服從現實的生物。

至於耶蒂公主也是一樣。本命不管到哪都只是本命，身爲一般觀衆的我不可能和當紅Vtuber在現實世界認識。這部分如果會錯意了，很可能會給本命造成困擾。所謂的應援活動也必須恪遵用法與用量，維持正當分際纔是重點。

直到那兩人搬來成爲我的鄰居爲止，這是我過去一直抱持的信念。

是的。不知發生了什麼奇蹟，我和兩名本命在現實生活中相識了。打開手機，就能看到耶蒂公主與小日的聯絡方式，甚至還可以一起喫晚餐。這已經輕易超越了狂熱分子幻想的範圍了吧。她們肯定是不可能對我抱持着戀愛情感的，但就現況來說，至少我們建立起十分友好的關係是事實。說得直接一點，我並非毫無機會。

因此，我無法立刻答應真冬的請求。

「…………」

真冬不安地凝視我的臉。突然被這副美術品般精緻的容貌靠近，我不禁屏息。就連偶像或模特兒都不見得有她這麼美麗。難怪本校男生都深深爲她着迷。

…………但現在，如此受歡迎的女生卻說想和我交往。

有自信能拒絕的人，請立刻和我聯絡。

「我纔要感謝妳還像以前那樣把我當哥哥看待，我真的很開心。今後還請多多指教，真冬。」

雖然變得清新脫俗，唯獨笑容依然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明白我選擇了卑鄙的逃避說詞，但真冬還是露出笑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