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崩坏的种子」
《亡后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浅浮此岸 · 1.2万 字
~翔太视角~
踏上通往学校的水泥坡道,阳光把棕色的皮鞋照得油光闪闪,地面的硬度间接地传递到脚上,每一声踏步好像都清晰可闻。
我现在紧张得不得了,紧张到只能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而忽视了身边因为正值文化祭期间而感到亢奋的人群。
「……啊呜!」
右肩忽然被什么东西撞击到,虽然不是很疼,但突然起来的攻击把我从遐想中拉回现实。
「翔太……你这家伙在发什么呆呢?嘴角还止不住地上扬,真的很肉麻所以求求你快停下来……」
他——冬月秋元摆出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正跟我并肩步行在过道。
我看向他搭在肩上的手中正握着跟我一样的黑色皮革手提包。秋元同学刚刚应该就是拿这个东西砸向我的肩膀的。
「哎哎哎?我嘴角上扬了吗……话说就算这样也不至于说我肉麻吧,亏我还在一个人思考事情呢!真是的……」
我发出埋怨的叹声,如果是一般人的话可能会觉得我现在很不满,但如果是秋元同学的话就能听出来我的心情实际上没有什么波动。
这就是常年相处的好处,不用去在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亦或是周边的氛围,只要无忧无虑地去表达意思就能达成成功的对话。我很喜欢这样的氛围,想必对方也是这么想的吧。
实话实说,我真的不觉得自己和秋元同学会产生什么不可挽回的矛盾。
秋元同学从玩笑模式恢复到严肃的语气问道:
「是是……所以?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受到这种提问,我顿时变得仓仓皇皇:
「没……没什么啦,只是想起来一些高兴的事情。」
看到我的模样,秋元同学的眼神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翔太……你觉得那种蹩脚的谎言能骗得过我吗?」
「果然……不能蒙混过关呢……」
「你也不想想我们相处多久了。是说,快点说实话啦,你这样搞得我反而兴致勃勃了。」
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做有些大费周章。但同时也是最妥善的一种方法。翔太知道我刻意妨碍他后,情绪上绝对会出现波动,我只要伪装成「我的心理波动更大」的样子,他就会感到惭愧而无法迈出那一步吧。
我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加奈,因为她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发生变化,反而会使状况恶化也说不定。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最后我只能实行和加奈商量好的计划,她也会立马反应过来,然后拒绝我吧。
~~~
不,不对,是有的。像是教学楼四楼的天台门口就几乎没有人会去,但……把那种灰尘四溢的地方当作是告白地点多少有些不妥吧——驳回。
「其实……我想去跟加奈同学表白。」
~~~
哎?这样的话,还有其他什么地方吗。
听到我断断续续的提问,他赶紧回过神来。
而我,打从心底里珍视着这一根连接所有人的绳子,并不需要大幅的变动,只是能牵起这段绳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同时也不想让这种状态出现瑕疵。
所以,我并不打算就这么暧昧地结束对话:
(啊……这样,很不好办呢。)
那么,这样一个直率的人,在面对恋爱情感时会怎么做呢?
即使再怎么固执,我还是够了解翔太的。
虽然是从别的地方照搬过来的啦,但那又如何呢。
去往班级的路上,秋元同学好像一直都在想着什么,这让我也很疑惑。不过还不至于不安的程度。
但是,我却无法看透。只知道那种情感,并没有温度。
啊真是受不了……真正麻烦的其实并非这个,而是我的超高速否决,连我都觉得自己的反应快到了超出常人的思考范畴。
(嘛啊,如果失败了,我绝对会很糗。)
这证明了秋元先生打从心底里感到惊讶。
「啊请请请~我洗耳恭听。」
「心思细腻」……吗。这样想的话,翔太应该不会引人耳目的地方告白了,如果是他的话,就会为对方贴心着想才对。
但是,一会就好,我想维持现状。想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哪怕就是一分一秒,对我来说,都是无比珍贵、无比重要的。
我想尽可能地妥善解决这件事。
「秋元同学……莫非……你对加奈同学……」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确实感受到了,他那冰凉的视线与震惊的表情。
但是我感受到了。
(为什么呢?)
文化祭还在继续,喧闹声从早上就一直停不下来。
人与人之间总是会有一条绳索互相连接,形形色色的人相识之后,关系网就会自然形成。但正因为是脆弱的绳子,每一次小小的变动都可能使我们的联系受到影响。
也就是说,这个午休,就是思考的最佳时机。
不过,还真是不合理啊。我平时好歹也有在观察翔太,明明和加奈之间的氛围毫无进展,他自己的态度反而还给人一种变淡了的印象。
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导致我没来得及关注秋元同学的反应。
如果真的是我误会了,而秋元同学实际喜欢的正是加奈同学,现在想必会非常尴尬吧。
因为不管怎么问翔太,他都不愿意透露信息,而如果紧追不舍的话又显得有些猫腻。所以只能由我自己想出这家伙的计划。
我不想破坏现在的关系。
咽下一口吐沫后,我终于开口: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逃避的表现吧。毕竟时间会流淌,世界会转动,人会改变,想要永远维持现状是奢不可求的事情。
记得我们当时准备的计划应该是这样的:在翔太的面前由我抢先对加奈告白,然后知情的加奈再拒绝我,并明确地表达出自己不准备接受任何好意的意愿。
「好啦好啦我说还不行吗?」
我自认为自己喜欢加奈的事实已经被秋元同学看穿了,之前也是,好几次都刻意地没有来打搅我费心营造出来地与加奈同学独处的氛围。
听到秋元同学的回答后,我松了口气,毕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否定我,想必是我想太多了吧。
原来如此,所以翔太才会想到在今天表白啊。不过我对我来说也是一种麻烦……想办法让岩村跟我换班好了。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直接表达吧,所以应该不会以情书等间接的形式去表情达意。
不过这么说……果然秋元同学对千春……算了,这并非什么我必须要知道的事。
反而他对小千同学的视线和对其他人的视线都有些许不同,我还以为他对小千同学产生了好感。
没错,就是直率。翔太不会刻意地隐瞒自己的情感,只要心中有事就会立马表达出来,不论对错与否,他会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伤害到别人会道歉,拼命地道歉,却不会否定自己的行为。
我叹了口气。
比起那个,现在最重要的是思考。如果是翔太的话会怎么做?在这数年的生活中,那家伙是如何表达自己的?
体育馆的鬼屋里出现了道具损坏的情况,所以加奈和交渉组的同学正在找学生会寻求帮助;翔太也是,据我观察,他不准备在午休告白。那么现阶段就不用担心翔太的行动。
连我自己都觉得说出来很羞耻,热量从心脏迸发出来并扩散到全身,暖意涌上心头,我不禁浮想到加奈同学的面庞。也许,这段感情真的很难以启齿。
平常的秋元同学在开玩笑的时候会夸张地将情绪放大化,但这种情况——他刻意去掩饰自己的情感——反而过于异常。
而且,他平时也很心思细腻,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毕竟如果用情书的话,恐怕会在加奈确认前就被其处理掉。因为有太多人给加奈写过情书,她对那些信封的处理方式就是如此。
不,不只是惊讶,他的眼神还蕴藏了更多更多。
就我来看,只要能在最后一刻到临前巧妙地支走翔太,绳索就不会发生任何变动。然后等他发现我刻意阻止他的事实后,我再把自己「不想改变这段关系」的想法说出来的话,效果绝对会强不少吧。
其实,早在升入初中前加奈就曾经找我商讨过这件事了。该如何处理翔太对她的好意。
我……是不是搞砸了啊。
必须做点什么才行,要阻止翔太。不是我去告白,而是从根本上就阻止他。
这才是最麻烦的啊。
午休时间,我呆在学生屈指可数的教室里,文化祭的午休时间学生可以自由活动,所以很少有人会长时间呆在教室里。这样的话,就会安静不少。
[然而,当时的我并没有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推着自己往这个方向思考。其实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完全还有其他手段可以使用。但是,我没有那么做。]
翔太就是这么一个直率的人。
麻烦了啊……真的是,翔太早上的发言实在是太具有冲击性了,我在问他的时候确实设想过各种可能,但得到了那样的答案依旧十分惊人。
跟岩村商量过后,我的值班期安排在下午,而翔太和加奈的值班期正好都排在上午。换句话说,我在值班的时候,两个人都能在学校内自由活动。
嗯……保险起见,还是问一下吧,毕竟不能逃避啊,加奈同学很有人气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也早就做好了跟情敌争夺的觉悟,哪怕就是最亲近的朋友也是一样的。
~秋元视角~
看到这一幕,我也有些愣住。
那就是面对面表白吧。当然也不排除电话、聊天软件这样在直接与间接之间徘徊的暧昧概念。
不管怎么说,我并不打算放弃告白的决定,我喜欢加奈同学,所以,我想要将这份心情传达给她。
其余的地方,还有紧贴教学楼的储物仓库,但是啊,虽然那里平常是没有人会去不错,文化祭期间可就不好说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二年级的学生会在仓库旁边的空地搭建简陋的展览栈道,也就是班级展,想都不用想那里会一直有人聚集。
「直率」。
(可恶……我是笨蛋吗?为什么要说「只把加奈当作朋友看待」啊?)
(果然,不能这样。)
「哎?啊……那个的话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对加奈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看法,只是当作朋友来看待。」
面对对方的猛烈攻势以及死缠烂打,我只得乖乖妥协:
「唉……真是的」
说到「不会引人耳目的地方」,本州中学存在这种地方吗?
现在想想,那不会是什么从容的表现吧。
等等啊,再好好想想,不一定要局限在校内吧?放学后表白也不是不可能啊……糟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范围就扩大了不止一个层次,根本就无法推测了。
想到这里,我唉声叹气地揉了揉凌乱的头发。
「这下……可不好办了啊……」
我把颈部抵在椅背,头微微下倾,望着雪白色的天花板,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就在这时,视线忽然被一个东西——不,准确来说是一个人给挡住:
「什么不好办呐?」
是千春。她在我的身后弯曲头垂直俯视着我的脸,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大概两个拳头的宽度,她脸上那副好奇的表情清晰可见。
「千春,如果换做平常的话我就会忽然起身,然后撞到你的下巴哦。」
「我知道哦,不过今天没有呢。」
「那是偶然偶然。」
「比起那个……你刚刚说的不好办……到底是什么不好办啊?」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我故意猛地起身,用额头去撞击千春的下巴。当然,控制了力道。
伴随着一声「疼!」的叫声,我也开口:
「抱歉啊,我不想让你知道。」
她虽然摸着下巴一副不满的样子看着我,但还是用柔和的语气答道:
「是嚯?嘛啊如果小秋不想说的话我倒不会去问太多……但是,有的时候也可以跟我分享分享嘛……」
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丝丝遗憾之情。
「好好……下次会那么做的……但说是这么说,千春,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嗯?」
「今天下午你去跟着翔太。」
「哎?为什么?」
「哼呣……这样啊……这么说的话,翔太君就没有事情在瞒着我呢。」
听到这句话,千春顿时笑了出来。
于是乎,翔太君就混进喧闹的人群,然后逃跑了。即使能捕捉到他的行动,我自己想追上去也是不可能了。
我做出一个摊开双手的姿势,千春立马明白这也是「我不想说出的事情」:
我思考了一番,最后得出答案:
翔太君还是逃跑了。我在无意间被他带到人群聚集的地方,连正常地迈步都做不到,往来的人流使我眼花缭乱,更不要说时刻关注某人了。
这里只能交给千春了吧。我如此想到。
我也不禁嘴角上扬:
「特殊的事情是指……?」
虽然很不甘心,但当务之急是把这件事告诉小秋。打开智能手机的通讯录……
「OK。」
翔太君咽了口吐沫,面对我这副严肃的模样,内心的动摇毫无遮拦地印在脸上:
「嚯嚯……那上厕所呢?」
这也是不能说的事情啊,毕竟涉及到翔太个人的性格。
「呜呣……不要说那么薄情的话嘛,难道我们二十六年的交情已经被时间冲淡了吗!」
「你……果然什么都会听我的呢……」
「……小千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嗯!小秋不知道吗?应该就是在昨天放学前传开的哦,『审判天台』……」
作战成功!
我追上不耐烦的翔太君的步伐。
听到这种找茬的答复后,翔太君不出意料地有些不愉快。
随即,千春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做了一些推测,基本上和我刚刚想到的内容一致,不过却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
「哎呀哎呀……倒也没有啦,我只是改了个名字而已……其实活动原先的名字叫做『心的天台』哦。」
她故意用瘆人的语气重读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名词。
「欸?」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愣了一下。短暂的思考过后,我决定不拐弯抹角:
「还是一样,无话可说哦。」
开始的时候,我找到孤零零的翔太提议一起逛文化祭,虽然他有些犹豫,但还是接受了。
「了解。」
不过,既然已经叫千春跟着翔太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太大的问题吧。
「好了好了,不要说那些了,快点陪我去买可乐饼吧~」
午休时间结束,校园恢复了早上的喧哗。我也按照预定回到工作岗位。
「哪有二十六年啊!还有别这么简单就转移话题啊!」
「你觉得如果男生要告白的话,应该选择哪里好呢?仅限今天。」
「嗯,那就拜托你了……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
「你是在演什么昭和时代剧吗!」
「哎?啊,二号教学楼的一楼,没看错的话他应该是往楼梯或者卫生间跑了!」
「那个的话……啊!也是二号教学楼!」
「嗯,是哦,我有事情在瞒着你。」
「啊……那个的话,如果超过五分钟了也跟我联系吧。」
「哼呣……所以你才说这个活动说不定很有可能对吧。」
~千春视角~
和恼羞成怒的翔太走在中庭的花园里,按照小秋的指示,我从下午就一直紧跟着翔太,本来打算带其他人也过去的,但考虑到这样只会让翔太徒增尴尬所以还是算了。
「啊除此之外,你还要盯紧他哦,如果他说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要干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发信息给我就好了,我会看到的。」
「不……不是……」
「所、以、说……为什么小千同学非要跟着我不可啊!」
「那个的话……嘛啊……」
「千春……你,添油加醋了吧?」
就像我之前想到的那样,心思细腻的翔太会在那种情况下告白吗?不,不可能,这么做无疑是在给加奈增添麻烦。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事后学校内绝对会产生一定的舆论,这种事他绝不会想不到的。
「没错。」
「欸?特殊的活动?」
「我,好歹也十四了哦。有些事情还是能自己看出来的啦。」
被我一眼识破的千春露出贼笑:
是更本质的东西……表白?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小秋又为什么要阻止他呢……
不过该怎么说呢……翔太君在逛的时候完全就心不在焉,还总是编造出各种理由想立马逃走。
「小千……同学?」
~~~
「……比如说,要一个人先离开这样的。」
「什么?」
「是啊。」
在我问出这个问题后,千春有微小的动摇。理由的话……我应该是知道的,但就是因为……算了,现在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
跟他那副充满狐疑的眼神对视后,我的心情瞬间冷却成了冰块。
「我说啊,为什么觉得我总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喂!『审判天台』和『心的天台』差得未免太多了吧!光是氛围感就已经截然不同了哎!」
果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不好不好,没时间在这里杵着了。
虽然这么说很狂妄,但我多少还是清楚自己的定位的。
「啊?既然有那种事情的话就说出来啊……而且小千同学,你应该知道说出这种话来对方会感到不悦的。」
(唉……这样的话,不就还是没有收获吗……)
三十分钟已经是极限了。耀眼的太阳还在斜后方发出炙热的光线,碧蓝的天空被大面积的云朵占领。
「千春……」
我恢复平常的语气,但形象的大幅转变好像使对方无法反应过来。
「不要在意那么多小细节啦……让我给你介绍活动内容吧……正如其名所说,活动地点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和天台下,天台上的人向站在楼下的听众表达自己的情意,亦或是朝向天空喊出心中的烦心事。这就是大概的内容哦。虽然选项有两个,但不知道为什么想要站在天台上的人大多都是以向自己喜欢的人表白为意图的。」
我看向千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欣慰感涌上心头:
「……我想想哦,除此之外,还有那个特殊的活动呢,仅限今天的话。」
「……了解。我现在就赶过去,还有你们在哪分开的?翔太往哪里跑了你知道吗?」
我虽然多少能理解这一活动壮胆的作用,但翔太是不会借用那种东西的吧。凭借我多年的经验来看。
原来如此……到这里我也能大概猜到了。翔太君,是想要参加『心的天台』活动?不,不对,如果是那样的话他早就该来二号楼了。
(呼,好险好险,差点就露馅了啊。)
「什么啊那是……毕竟小秋不会说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嘛……而且……正因为小秋是小秋,所以我才会相信你啦。」
小秋嘱咐我不要把我们的谈话跟翔太君说,所以我绝对不能说漏嘴。
「我想,应该不可能吧。」
「可以哦,我可以空出时间来……不过,为什么?」
「哼……翔太君,人啊,有的时候就是会有一些难言之隐的喔……」
「……教学楼?等等啊,千春,你说的那个『心的天台』的活动是在哪里举办的!」
「是?」
伴随着手机另一头传来的「我知道了!」,电话挂断的系统音效仿佛化作了我头脑灵光一闪的标志。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小秋和翔太君喜欢的人是同一个,就可以解释了……
不……不可能,小秋才不会因为那种事情就大费周章……
心脏像是要撑破我的胸膛一般快速鼓动,传来莫名的刺痛感。
我……为什么?
~秋元视角~
不幸中的万幸是还有时间。
千春的联络十分及时,由于事先跟周围的人有商量过,在我走之后找人临时代班直到岩村到场为止。
虽然这样很对不起她啦,不过现在是特殊情况,下次再好好回报她吧。而且扮鬼的同学好歹也有一天多的经验了,我想就算自己判断出场时机也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手机开始响铃的瞬间,我就已经从位子上起身站起,对附近的工作人员喊道「拜托了!」后就立马奔出教学楼。
但是,教学楼?翔太那家伙,真的准备参加什么「心的天台」活动吗?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为什么那个翔太……等,等等,莫非,是我逼的?
难道说,我让千春紧追不舍反而起了反效果?打乱了原有的计划之后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选择了最有可能达成目的的方式?
蠢死了!完全就没有必要不是吗!今天不行的话还有明天,又不是没有时间了,为什么要选择这种得不偿失的做法呢!可恶,翔太那家伙!
愤怒的烈焰在体内燃烧,我的五脏六腑像是被灼伤一般传来阵痛,身体开始发热,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一团。
这种状态,就像是把长期积攒的情绪塞到气球里,最后爆炸一般。如果要以一个词来形容现在的我的话,我想,应该就是那个了——
失控。
完全不对劲。体内的血液急速翻滚,血管仿佛要被撑破。大脑亢奋到不正常的地步,心脏大幅度鼓动的声响差点就要回响在整个走廊。
不同颜色的情绪杂揉在一起,最后却只形成了像是用水彩颜料乱涂乱画后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混乱!)
寻找电子音的来源,目光随之下移。在楼下的早地上,有两个黑色的音响,虽然人很多导致看不太清楚,但那毫无疑问是音响。
神奇的是,三楼的人竟然寥寥可数,看来都是在下面了。
我在犹豫,该不该再去阻止他,又该如何阻止他。还有更深层次的矛盾——我该不该去关心他。
我把右手的食指指向天花板,学生的呐喊此起彼伏地围绕在走廊。
被我针对性极高的话语震慑到的翔太,好像欲言又止。
「一年B班的小林翔太在吗!」
不,应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真的是完完全全忘记了啊,青春期少年少女的特殊思考方式。
但现在反省也没有用了。重要的是要阻止这家伙。
「不放心我?具体又是哪方面呢?」
「绝对不让!」
心中的计划被我一下识破,对方露出不悦的表情。
脱口而出的话语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停不下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确实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了。但就算知道,也只停留在认知的角度,跟刚才的感觉一样。
「你到底要开玩笑到什么时候!」
失落、愤怒、后悔、踌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所最讨厌的自己就是这样的自己。付出就一定要得到回报?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早就不会去管千春或是加奈了。我到底在想什么?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啊!但是你从一开始否定这种活动我又有什么办法啊!我也想过就我们两个人面对面说出我的心意,但小千同学那样的话我也……」
当然,我没在高兴啦!
果不其然,我在三楼的走廊上看到了翔太的身影。貌似我弄出的巨大动静让他猝不及防,翔太惊讶地盯着满头大汗的我。
教学楼的人简直是多到离谱,虽然在自己的班级展能明显感受到顾客量的减少,但没想到人流竟然都集中在这里了。
我用近乎发笑的语气说道。真的是……超乎预料了,那个翔太,竟然会……
「大家,欢迎来到今年的『心的天台』哦~真是久等了呢!本次参加活动的同学竟然惊人的达到了四十六人!好了……那么由我来说明具体的规则……」
所以,不可能是班级或教职员室。三楼除了这两个应该还有……等等,冷静下来,不一定要某个空间里吧!
看着翔太那副害羞的纯情模样,我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猛烈。言行举止,甚至是眼球的一点小小转动,在我眼里显得都十分轻浮。
我赶紧跑下楼。
没有说服他,完完全全失败了。但至少,要拦住。
而那个翔太……可恶。
「为什么就不能去多理解别人啊!你有考虑过加奈的感受吗!」
「……哈、哈?秋元同学……那么说的话,有本事你就冷静下来啊!」
「我……懂什么?别说加奈了,你们每个人我都好好看在眼里!有问题了,出事了,都是我在背后默默帮你们!你们的成长我都好好看在眼里,你说我懂什么?」
「……因、因为之后我可能就没那个勇气了嘛……你也能懂的吧?已经下定决心迈出那一步了,却突然叫你不要迈。所以我才想无论怎样今天都一定要说出去。」
「他的话,好像因为太紧张了……为了缓解所以跑到三楼喽。」
翔太语气的转变非常明显,他被激怒了。
翔太朝我跑来,把整个身体都扑了过来,我失去平衡,就这么跟他一起倒在地上。他把我撞倒后立马起身,而我却因为他的猝不及防就这么躺在楼梯口,后背还撞到了围栏杆子的尖锐部分,一股仿佛要刺破肌肤的剧痛感占据了我的大脑。
糟了,我站在三号教学楼的二楼走廊尽头,透过窗户就能看到二号楼的情况。天台上果真站着一堆人,而站在最前方的那个矮个子学生,手持着话筒,情绪亢奋地宣布了活动开始。
「什、什么嘛……你才是,不对劲吧!」
「那个语气……你真的没懂啊……怎么了啊,被这种肤浅活动的气氛感染了吗?」
~~~
随着不同嗓音的愈发接近,我终于登上了楼顶,猛地打开天台的门,眼前的学生都惊讶地望着我。
我喘着粗气,但还是勉强说出话:
「已经是初中生了吧!给我成熟一点啊!」
活动虽然已经开始,但根据千春打电话来时人流量的状况和四十六的数字来看,赶在翔太前面报名的人绝对不会少,所以只要在轮到他之前找到翔太并阻止他就好。
「翔太!你……想对加奈表白对吧!」
我声嘶力竭地呼喊道。其中一个二年级的学长拿着一张白色的统计表走出人群,从容地给予我回答:
「那是秋元同学成熟到异常了吧可恶!」
「听我说,翔太……不能这样……要为加奈着想。」
「啊……就是我。」
「哈?什么啊那种歪理!」
(真的假的啊,担心我们听不到吗!?)
还是那个「心的天台」的活动吗。看这种反响,活动办得可真成功啊。
面对着翔太尖锐的眼神,我丝毫不准备退缩。
人群的流动方向很明确,是教学楼的楼底或者是中庭这种靠近二号楼的室外位置。也就是说,只有参加活动的人才会踏上楼梯。
「行动之前冷静思考才是常识吧!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啰嗦!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好了!」
还没有来得及道谢,身体就已经开始行动。
那是毫无生机的、严肃的神态。
「那个……我当然懂啊……但是,也没必要看这么重吧?」
「……欸?」
「唔……嘴上说得倒好,你又懂加奈同学什么!」
「秋元同学……让开。」
「因为不放心你。」
不,不对,这并不是我现在应该说的,我不打算说出什么「一直都是我在帮助你们」这种话来的。我……并没有奢求回报才对。
三楼?文化祭期间的班级展大部分都在本班开展,即使有像我们一样借用场地的班级,教室也一定会锁上。教职员室的话,也绝对会有老师在。
「……为什么?」
汗水像雨滴一般零落而下,黑色校服外套下的纯白色衬衫已经被润湿,皮肤直接感受到的粘稠和闷热让我差点喘不过气。从刚才开始,奔跑就没有停下来过。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心灰意冷。
「嗯。是哦,不过被小千同学妨碍了呢……是你叫她那么做的吧?」
直面心中的情感,我自私地觉得翔太辜负了我长年来的努力,他的行动与言语就像是否定了我一般,表达着「你什么时候帮过我」的意思。
听到这句话,我感到恍惚。翔太狰狞的面容逐渐恢复原样。
「你难道不懂吗!这样告白的话,会给加奈带来什么影响!」
「那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啊!」
「秋元……同学?」
越是思考,精神的弦就越会紧绷。我知道现在不是烦恼这种事的时候了。
平复下来,平复下来啊!
他就这么冲了上去。而我却动弹不得,并非是疼到站不起来,而是心理上出现了阻碍。
「就是这方面啊!」
意义不明,无法理解。
寂静的环境让我心灵的呼喊声反而更加清晰。
——是咒骂,对翔太的咒骂,对自己的咒骂,对周围的咒骂,对世界的咒骂。不同的声音相互杂揉,呼吸声越来越快,思考不断加速,脑袋快要短路。
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挖掉一块,我失去了常人的思考方式。
(就这么放弃思考吧。)
(没错,我已经尽力了。)
回去吧,到体育馆,我还有工作没做,不能一直给岩村添麻烦……
——凭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啊。
哎?
——翔太那混蛋,明显就是忘恩负义啊,我所付出的努力,我帮助他承受的烦恼与压力,他却一点都没有意识到。
翔太,根本就没有想过去报答过我。
——我一直在为他好,今天也是,明明那么做不对,却还是要反抗我,为什么呢?这样太伤人了,太不公平了。
奉献者根本就不用忍气吞声。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没有错。
——像这种人,就不应该事事如意!我也是人!凭什么就要受到这样的对待!他必须要感受到我的痛苦才行!
一直生活在温室,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了吗!可恶……
我托起亢奋的身躯,感官模糊的不得了。
「阻止他!」
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如此命令着我。
如同在赌气一般地撑起身体。
我明白,这种心情,早就不是原先那份「为了谁」的纯真心意,而是掺杂着愤怒与痛苦等私人欲望的丑陋情感,这种情感,像是一股剧毒,从心脏部位向全身蔓延,最后将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而我,正处于那种情况吧。
渐渐地,我已经无法捕捉到自己的情感了。愤怒?后悔?亦或是……愉悦?
理由,我想已经不用说了吧。
「你这家伙脑子里只有恋爱吗!每天想着喜欢喜欢的又不是小孩了!发情生物?思春期?按耐不住心中的悸动?别开玩笑了!你勇敢地追爱,表达心中的情感,不把这股情感说出来一定会感到后悔……在演什么纯情恋爱剧啊可恶!这里是现实,不是能让你肆意挥洒情意的地方!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帅?我来告诉你吧,你现在的样子,真的逊死了啊你这混蛋!」
短短的几秒内,我握住翔太拿着话筒的手,狠狠地回拉,他慌忙回头,但我动用全身的力气,把他甩了出去,并夺过话筒。没反应过来的翔太差点失去平衡,最后还是被别的同学接住才没有摔倒。
现在的我,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我忽然感觉到,有人在冷笑,然后就这么冲上前去。
「就是说啊。」
一股脑地说出来了。
不,都不是。
「这种人就不该来这种地方的,真是的……现在都没心情再继续下去了……」
我听过这样的一种说法:人在极度悲伤时,有时会无法察觉到自己流下的泪水。
「适可而止吧混蛋!永远这么任性下去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一切都开始崩坏。
「话说那家伙是几班的啊,从来没有印象。」
「什么啊这人……脑子不好吗?」
我奔上楼时,翔太已经接过话筒,准备说话了。
「欸?」
~~~
「闭嘴!」
那阵声音,毫无疑问,是我的回声。
「不行不行,越听越恶心啊……」
现场弥漫着惊异与慌乱的氛围。然而那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啊……是这样啊……)
「啊我想起来了,他跟我一样是学校的饲养员来着,好像是一年B班的?名字……只记得姓氏是冬月啊。」
看向右手边的主持人,挂在嘴边的麦克风闪烁着瘆人的红光。
「哎呀……是不是喜欢的女生要被告白所以担心啦,那还真是自私呢……」
真正生气的时候,别说停下了,我连思考的余裕都没有,更不会出现什么「不是的,我想说的事情其实不是这些」这样的经典戏码。
直到视野开始变得朦胧,我才察觉到眼眶里存在着的某种液体。
「太自以为是了吧,还『长大』什么的……真的好笑。」
「哈?」
然而,事实上呢,这是大错特错的。独自一人承受也好,默默在背后支持也好,都是我做出的选择,我没有资格去批判翔太才对。
「混蛋翔太!」
「现在,最逊的人,明明是你吧……」
把一切都交给愤怒,没有一丝犹豫。这就是我现在,想做的事情。痛骂眼前的少年,在大众面前羞辱他,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这只不过是在赌气罢了。我不服气,被他推倒在地,不愿意一个人再承受痛苦了。
那天是文化祭的最后一天,黄昏的浑浊天空仿佛要吞噬我的一切。「心的天台」活动被强行中断。初中一年级的文化祭,就这么在我的谩骂下结束了。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在我听来无比刺耳,我被困在人群中央,他人的身影竟然宛如铜墙铁壁一般,封锁住了我的活路。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一点。耳边传来熟悉的回声。
翔太还是向加奈告白了。
虽然有点夸张,但刚刚的发言,毫无疑问,是我的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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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太的口中,蹦出像是穿心一箭的话语。
那之后,事情在全校流传开,甚至传达到了校方的耳中,造成了严重的不良影响,我被迫停学一周。因为我做出的发言给本州中学持续多年的传统活动增添了一颗污点,所以受到了大家的冷眼相向,负面评价已经如洪水一般不可阻挡。
最接近的答案——自我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