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文化祭」
《亡后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浅浮此岸 · 4778 字
盛夏的余热还残留在石砖地面上。迎面吹过的微风带来一阵凉意。颈上的汗珠开始蒸发,微微浸湿的雪白色衬衫给后背带来的粘稠感还没有完全消失。
我顶着如熊熊烈火般燃烧的太阳,一边抱怨着为什么夏天还不赶紧结束,一边慢吞吞地走向教学楼。
眼前的方形建筑物逐渐变得眼熟——不知不觉间,第一学期就这么过去了。
今年的暑假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如往常一样地被我懒洋洋地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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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周边噪杂的人群,终于走进了教学楼。从室内爆发出的寒冷空气向我袭来,方才的闷热感化为一缕云烟。
拉开一年B班的后门,收到了不少无意间的视线。
在众多人群中,只有聚集在后窗部位的三个人即使看了我一眼后也没有撇过眼去。
我径直走上前去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大家。」
「早上好,秋元同学。」
「早早早小秋!」
「早安,秋元同学。」
翔太、千春、加奈依次向我回应。
「你们在聊什么啊?」
把手提包放到座位上,无意间地发出提问。千春毫不犹豫地抢先给予了我答案:
「是文化祭啊文化祭!」
嗯?文化祭?
「……啊,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啊。」
翔太用平和的语调进行补充:
「啊啊……拜托你们不要拖后腿行不行!」
我伸了个懒腰,确认时间——距离午休还有三十分钟的时间——然后返回教室。
再怎么不情愿,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啊。
「嗯?啊,这样啊,当然可以,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吧,只不过不能打扰到其他人工作喽。我姓藤宫。」
「关于那个的话你尽管放心就好了,如果没有得到许可的话我们就不会在这里聊得这么开心了啦。」
组长分给我探查三楼的工作,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三楼应该是二年级的教室吧。
「班长已经跟深田老师商量过了,他说只要我们能保持学习上的优秀就不会干涉这种类似的活动。」
毋庸置疑地,是以学校模式出击。
想到这里,我只能无奈地叹口气。然后抖擞精神,整理好精神面貌走向楼梯口。
被这一连串解释说明震感到的我愣在原地,看着我这副模样,学长又笑着对我说:
看我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加奈说道。
藤宫学长明明才比我大一岁,但言谈举止却透漏出一股成熟稳重的气息,和谐的笑容让人安心,仿佛什么事只要交给他就能办好一般。
文化祭的准备工作在当天早会结束后开始。搞鬼屋貌似早就在班级里内定过了,在投票环节以惊人的票数通过鬼屋的方案。
「……喂,那个意思是说?」
(这可不像你。)
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这么问一般,翔太摇了摇头并说道:
真麻烦,还要做好记录,话说让我一个人应付整个二年级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随后岩村主动担任了活动负责人,并有序地将班级分成不同小组,分工合作。
该怎么说呢,这家伙真是异常冲动了吧,竟然会说出这么中伤人的话来。
「喂——」
我走到千春的后面,用右拳给了她一个竖直向下的锤击。
「嚯嚯……你还真是懂我啊。」
「真是受益匪浅了……非常感谢您能跟我说这么多,藤宫学长。」
众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好笑的对话,但光是这样的氛围就足以让人感到愉悦。
班级里的所有视线都集中在美术设计组身上,千春和其他成员形成了对立的状态。
一股尴尬、不满的气流弥漫在教室的各个角落,看来事情已经扩大到会影响文化祭整体进度的程度了啊。
千春毕竟是美术部的部员,美术素养比一般人高也正常,但她却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如果达不到预期的效果还要去指责别人……
加奈所在的小组负责和学生会进行交涉,准备场地,筹集经费等预备工作。那家伙,在我跟她一起参加文艺部(见番外篇)之后性格才有所好转,交到了一些朋友,没想到现在已经能负责交涉这种工作了。
「岩村同学,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把那群人分到美术设计组来!」
是说,我真的有些小看本州中学的文化祭了。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藤宫学长的话之后,自己也变得紧张起来。
趴在窗户上,中庭的花园映入眼帘,绿植们经过精心修剪过的叶片在强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显得更有活力。
「这个部位很重要啊!想偷工减料的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翔太则是被分到了剧情设计组,我们的鬼屋貌似是密室逃脱一类的,所以需要一定的剧情,那家伙喜欢看小说,对这些事情应该会格外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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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靠近楼梯口的班级是二年A班,他们的班级展是女仆咖啡厅。
「什……偷工……再怎么说也过了吧!我们好歹也是尽力去上色了啊!」
「那么,藤宫学长,请问你们为什么这么焦急呢,明明离文化祭开始还有足足三天的时间?」
总而言之,学校的氛围莫名开始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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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同学,请你去参观一下三楼的班级吧,记得做好记录哦。」
「……啊,因为你们是第一次参加文化祭所以不懂吧。我们学校的艺术等级其实蛮高的哦,文化祭这种活动上肯定会出现不少优秀的班级展吧,在百花齐放的环境下,真正需要竞争的环节其实是店面准备工作结束后的那一段时间哦。
通过观察大环境来决定在原来基础上做出什么改动,如果别的班级想出了引人注目的新点子,就要针对性地在自己的班级展上做出变动,当然,这也不代表自己就不能构思新的点子。不过再怎么说那也要等到店面准备的基础工作结束后再说吧。」
「您好,我是一年A班的冬月秋元,可以让我参观一下前辈们的班级展吗?」
袖口印有两条红杠的黑色校服外套数不胜数,体型与一年级生相近的学长学姐们在三楼早就闹翻了天。
我上前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真是的,完全就是千春错了不是吗。
「呐,你们都先冷静一下吧,不要着急……」
「那只能说明你们没有能力不是吗?这块边纹的设计如果不做到完美的话对整体美观的影响有多大你能懂吗!」
「这……这是怎么了?」
除了二年A班以外,几乎每个班级展的负责人都懒得搭理我,找各种理由回避我的问题,甚至还有的直接明确地将我拒之门外。
「班长!为什么要让这种人来当组长啊?因为那件衣服即使不按照花见同学的构想去上色也能达到效果了。我们也努力去工作了啊,千春根本就没有权利再去要求我们!」
「请不要这么快就承认。」
在一旁的翔太也早已上前,现在正跟千春讲着什么。
「所以说……我们又不是职业画家,怎么可能懂那些东西嘛!」
发现了我的存在后,负责人对我露出无比灿烂的微笑:
千春被分到了美术设计组,那家伙第一学期在美术部好像学到了不少东西,竟然当上了组长。
我叹了口气,很快地作出决定。
事不宜迟,赶紧来获取情报吧。
(全都交给我吧。)
「不会叫你去吓人的啦,你刚刚想到要化妆所以很麻烦了对吧?」
『那个人』——深田诚次老师,一年B班的班主任,被一年级生誉为「不笑魔鬼」的那个人,代表着严肃与谨慎的他会允许我们这样胡闹吗?
「哎……鬼屋?」
这时,察觉到异常的岩村出面调解。
我不禁如此吐槽道。
「是哦……不过真是看不出来啊,那种人竟然还会有这样通情达理的一面。」
看向室内,负责人的男生手持对讲机,满头大汗地指挥着整个班级,形形色色的人在教室里奔波,每个人好像都一副急急忙忙的模样。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从这两人的对话来分析的话,我不认为是别人的错。
真是费了好大劲才交涉成功,还动用了物质方面的手段……该怎么让岩村赔我才好呢。
脸上沾有淡淡黑色墨水的千春向同一组的同学怒吼着。
「等等啊,我刚刚才意识到,如果我们班要搞鬼屋的话……『那个人』不会说什么吗……」
「干嘛对那点小细节那么执着啊?」
班级的舆论氛围明显成了一边倒,大多数声音都在附和那个女生。
「我们班好像决定要搞鬼屋。」
然而,就在我拉开教室门的那一刻,一幅令人不悦的画面正上演着。
本来以为二年级的前辈们都是像藤宫学长一样的和蔼可亲的人,但没想到藤宫学长竟然只是例外。
「没必要这么吃惊啦,毕竟大家都希望自己的班级展能大受欢迎吧?稍微出现一些偏激的竞争也很正常。关键是要享受文化祭啊。」
果然还是非这群人不可。
我用左手撑住脑袋,斜着头检查右手中的小笔记本。满满当当的两面纸,记录着整个二年级班级展的工作情况还有途中得到的珍贵情报。
「好了,也是时候回去了吧。」
我所属的小组负责宣传自己班级的活动和探查其他班级的工作情况。因为我没有什么艺术细胞,所以被分到这组也是理所当然,但说实话我更想进后勤组。
「告诉我吧,笨蛋千春,你想要什么?」
一听见我的声音,千春就立马回过头来,对我投出期望与委屈相互交融在一起的复杂视线。
「我想一个人负责美术设计……」
千春毫不犹豫地表达了自己的欲望,不过很可惜的是,想要做到这种事实在是太困难了,于是我只能回答道:
「听好喽千春……我无能为力。」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的神情。
没错,这种对答是只有我和千春之间才能明白的。
这家伙对我的依赖程度仅次于她的母亲,甚至说成世界上第二依赖的人也不为过。因为她母亲平时工作繁忙,千春的大部分生活都是在我的陪伴下度过的。
而我也逐渐成为了家长一般的角色,当她遇到困难或问题并对我求助时,一切仲裁权都掌握在我手里。
我说做不到的话她就会干脆地放弃,我说做得到的话她就会毫无顾虑地去做。
这十余年的相处可不是盖的,我和千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可以进行心电感应了。
「我知道了……」
「你别无他选啦……好了,快点跟我去道歉,然后再重新工作,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喽——」
我刻意地停顿,然后以重音说出了后面几个字。
「——因为你的原因。」
听到这句话,千春明显有所动摇。
我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等她站起来,一起去郑重地道了歉。看来千春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我明确地感受到了那两人的视线。该如何去形容呢?嗯,反正,肯定都不是积极层面上的视线。
事件就这样草草结束了,我事后有去跟对方调解过,要是因为这种事而起矛盾的话,千春绝对会后悔得想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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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地用食指弹了弹千春的额头。
千春很喜欢逞强,她不止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故作坚强的样子,有时我会视而不见,但像今天千春的性情大变可不是什么平常的事。
在一小会儿的沉默后,千春终于愿意发声:
我敲了敲千春的头。有效地调节了气氛。
「没有什么。」
「真是的……没选上?」
这种时候的千春不会说其他有的没的,像是「我好想自己的作品被选上」「我明明都那样努力过了却还是不行」「我是不是不适合画画啊」这种话,她是不可能会说出来的。
「这次文化祭,美术部也专门准备了自己的活动,是一次小型的画品展览,因为地点限制在美术教室,而美术部的部员又比其他社团的部员要多……所以只好通过选拔的方式挑出七张最好的画作用来展览。」
换做平常的话,我可能会就这么算了,但这次不一样。
这就是千春,爱逞强的千春。
原来如此,说到这里我大概就能摸清楚了。
午休,我跟千春在屋顶享用午餐的便当。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不禁先开口了。
我凝视着地面上的圆形水痕,又看了看她脸上的泪痕,说道:
「下次一定要赢啊。」
她没有对我隐瞒,而是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的错误。
「这可不像你哦,发生什么了?」
「你以为我是谁啊?笨蛋。」
「你把情绪发泄在别人身上了吧?想让自己的作品变得更完美,亦或是想要通过班级展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以寻求心理上的慰藉,甚至焦急到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千春,你这是在逃避哦。」
我以大人安慰小孩的语气问道。
我也知道现在的自己需要做什么,或者说,我知道千春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没错,这样就好。千春知道自己需要干什么。
「嗯……」
这家伙是天才没错,但只要是人就会有不足的地方。这家伙也是正常人,会因为普通的失败而感到不甘心,会想要超越别的对手,让自己也能大放光彩。
「所以,你也应该跟我说了吧?」
「看到别的人的画作被展览出来,自己的作品只能就这么被埋没……很不甘心吧?」
「明明就很努力去画了,却还是没被选上?」
「……嗯,我是在在被选为美术设计组组长后才知道的……」
「……」
「……嗯。」
千春用好像就要哭出来的腔调不断对我重复着「嗯」。结果就是,她确实没有控制住自己的眼泪。
就是因为过于反常,我才想要去揭下笼盖在千春内心的薄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