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聖女維多利亞的考察 奧爾雷斯塔神殿物語》 · 春間タツキ · 1.6萬 字
——繼承選舉最後一天,早晨。
「聖女大人!聖女維多利亞大人!」
隨着門外響起的激烈的敲門聲,我突然醒了過來。
我慌張的爬起來,又聽到從走廊傳來了類似悲鳴的喊叫聲。
「聖女維多利亞大人!您在的話請回答我!」
我趕緊披上外套跑到門口,外面是一位還很年輕的修道士。他驚慌失措,滿臉蒼白,還渾身發抖。
「啊啊,聖女大人——」
「怎麼了嗎?您怎麼這麼慌張?」
「這,這個,那個。」
修道士因捋不清舌頭而着急,他重新閉上嘴,然後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一樣大聲叫着。
「我們這的修道士自盡了,繆拉院長說立刻把聖女大人叫過去!」
我們來到了保管祭具和文獻的資料館。裏面應該都是十分重要的東西,每一扇門都十分厚重且都上了鎖。
有一大羣人圍在其中一間房的門口。
「請讓我過去。」
我一邊說一邊往裏走,裏面已經有幾位修道士在和繆拉院長一起等着我了,他們都是一臉陰沉。
「繆拉院長,是哪一位去世了?」
「是一位叫做朱貝爾的修道士,是負責管理祭具的修道士發現了他的遺體。」
院長指着房間裏面。
去世的修道士有一頭黑髮。他的身體四仰八叉,無力的倒在地板上,胸口處有一把插得很深的短劍。失去血色的臉正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這裏是我負責管理的祭具保管庫,我會按時來檢查祭具。昨天來的時候發現本應該鎖着的門開了,然後發現朱貝爾倒在裏面。」
還不確定大司教是否真的有罪,那位修道士也不一定真的是自殺的。然而,大家卻僅憑一封遺書就決定強行結束繼承選舉。
大司教原本還是發狂的樣子,突然變得冷酷起來,攤開雙手。
一陣浮游感之後,身體突然掉在了地上。
院長的額頭上流下汗水。
我的身後傳來了女性的聲音。回頭一看,是塔利亞大人正在一邊站起身一邊環顧四周。她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竟然說我想殺皇帝陛下!不可理喻!」
這麼說着,我才發現架子上的祭具都纏繞着很濃的魔力,看來這裏面的東西都十分貴重。
修道士們也紛紛發出贊同的聲音。修道士們平常都是沉默寡言,但現在卻是在場最爲憤怒的人,他們扭曲着臉,滿嘴責難。
「我們趕來的時候,遺體已經冰了。他一定是用了備用鑰匙,趁天黑溜進來的吧,然後把短劍刺進了自己的胸口自盡了。」
「那得快點把她叫來。」
塔利亞大人說的沒錯。
羅迪斯皇子回頭看向身後的兄弟姐妹。
去世的修道士朱貝爾所寫的告發信裏,淨是讓人意想不到的內容。
……那對埃德拉斯先生也更好。
「等等,埃莉諾姐姐不在。」
我也無法繼續忍耐下去了,我決定通過自盡來贖罪,然後和裏希特一同前往地獄。爲了不讓真相被埋藏進黑暗之中,我在此告發馬利烏斯大司教的罪行。』
雖然很難相信,但遺書裏詳細寫明瞭毒藥的入手途徑和裏希特醫生的行動細節。
在騷亂的空間中,羅迪斯皇子看着妹妹。其他的候補者在他身後盯着這邊看。
「好像是學問所。」
「馬利烏斯大司教將我們轉移到這裏來了。真是的,淨做些麻煩事。」
我正準備向蕾澤皇女說話的時候,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
如果這是某個人故意製造的假證據呢?那我們會把無辜的人逼入絕境。
聚集在聖堂裏的人們,聽着院長朗讀信中的內容時不禁感到汗毛倒豎。
我看到大司教放出奇怪的暗紅色魔力後,聖堂裏的人一個接一個的被光芒包圍,然後就消失了。聖堂裏的人一定都被他分別轉移到了結界內的各個地方去了吧。
事發突然,我僵硬了一下後拼命喊道。
「必須立刻把候補者們叫來,這裏面寫滿了真相。」
「……應該是時候了吧。」
本以爲是因爲生病而倒下的皇帝陛下,其實是被大司教下了毒。
「是啊。這麼下去的話,帝國教會的力量會越來越薄弱吧。」
負責管理祭具的修道士站在院長旁邊,感覺他快要哭出來了。
院長小聲說着,然後痛苦的閉上了眼。
本以爲是因爲疾病而倒下的皇帝,其實是遭人下了毒。而且犯人竟然是大司教和宮廷裏的醫生。
他突然用毫無力氣的聲音嘀咕着。
如果大司教不認罪的話,就算再怎麼討論也無從知曉修道士的遺書究竟是真是假。
候補者們的表情都明朗了起來,說話的時候也沒有再針鋒相對。應該是一直看不到盡頭的繼承選終於要結束了,大家心裏的大石頭都放下了吧。
比安卡皇女環視大聖堂。如她所說,埃莉諾皇女並不在大聖堂內。
……但是,這樣真的可以嗎?
「羅迪斯哥哥,可以讓候補者們單獨說話嗎?」
「這…」
「……已經夠了。」
我小心翼翼的睜開眼,這裏看上去像是某個建築物的走廊。
讓大家冷靜反倒有些強人所難。
「把我們轉移之後,大司教想做什麼?」
——說完後,大司教的身體裏瞬間漫出暗紅色的魔力。
是塔利亞大人,她抓着我手臂的那隻手使了很大的勁。
聽着塔利亞大人平靜地整理着現狀,我也逐漸冷靜了下來。
「我今天還沒見到過埃莉諾姐姐,好像也不在房間裏,是發生什麼了嗎?」
沒有人反對,大家看上去都對大司教的事倍感疑惑,但同時也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但不湊巧的是,有人注意到陛下身體的惡化並不是因爲疾病,那個人就是陛下的替身——特雷弗大人。他對裏希特的診斷持有疑念,好像一直在調查裏希特。所以我們爲了封口,就把特雷弗大人殺了。』
「都,都是胡說八道!這種東西根本就沒有聽的必要!」
「來人,快把大司教綁起來!他準備使用魔法!」
但院長卻十分冷淡。
院長心痛的看着遺體,但是他的話卻莫名的武斷。
大家不是悲嘆就是憤怒,整個聖堂躁動了起來。
「雖然有些雜亂無章,但竟然能把那麼多人全部轉移到不同的地方,這不是一般的魔法師能做到的。大司教竟然有這麼厲害的實力……。看來我有些小瞧他了。」
「這是?」
後來的事就如各位所知,皇帝陛下因爲我們而痛苦,最終自盡了。一切都是罪惡的我們所造成的。
聽到叫喊的士兵們慌張的向大司教伸出手,但已經來不及了。
這應該是自白吧,但看上去很奇怪。
「走吧,大司教。」
「我也不想相信。但朱貝爾自盡後,這個遺書就留在現場。在查明這封遺書的真僞之前,請您讓我們將您關起來。」
「曾經的帝國皇室也是一樣,如果沒有教會的威望,他們是無法統率民衆的。但那個皇帝竟然完全不理解這一點,還想要貶低帝國教會。所以我才下手的!」
『爲了計劃,大司教讓我擔任聯絡員,然後命令信奉着大司教的裏希特醫生給陛下下毒。裏希特把陛下的藥掉了包,換成了毒藥。但結果只是傷到了陛下的脾臟,並沒有奪去性命。然後陛下從喝下了毒藥的那天起,就一直被病痛折磨。』
「請住手。好不容易可以重新投票了,你打算妨礙他們嗎?」
是時候了。真的嗎?
既然這封信裏事無鉅細,那就不能把它擱置。雖然現在還不知真假,但也不能讓大司教繼續自由行動。
院長讀完的同時,馬利烏斯大司教就暴着青筋大聲抗議。
「但是,如果大司教是冤枉的——」
而且如果蕾澤皇女答應的話,進行重新投票反而會得到一個好結果。
「就算繼續攪和,情況也不會好轉,就隨他們去吧。」
我身邊的蕾澤皇女猛地抬起頭,她拼命地聽着遺書的內容,死死盯着繆拉院長。
『特雷弗大人的殺害很順利的結束了,但是裏希特也因此越發自責。終於,他服用了和陛下喝過的同樣的毒藥自盡了,不過他妻子的去世也對他有些影響吧。
下一個瞬間,聖堂被光芒包圍。隨着悲鳴,有好幾個人的身體都像霧一般消散了。我也沒能逃脫,被捲入了魔力之中。
「不,很可能就是自盡的。」
「那你是認罪了嗎?」
如果遺書的內容屬實,那也就是說蕾澤皇女獲得了她想要的情報,也沒必要繼續拖着繼承選舉了。
被士兵夾在中間的大司教終於放棄了一切,低下頭。
看起來是信件。紙上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
「蕾澤,你怎麼想的?」
大司教用沒有聚焦的雙眼憤怒的大聲呼喊,感覺失去了理智。
「是朱貝爾的遺書,在調查他的遺體時發現的。」
『皇帝陛下一直都很戒備日漸壯大的帝國教會。終於,陛下爲了讓政治脫離教會,開始悄悄地做起了準備。知道了這一切的馬利烏斯大司教試着說服了陛下無數次,但陛下依然沒有改變心意。所以,他就制定了恐怖的計劃——毒殺陛下。』
原本極其憤怒的修道士們也因爲大司教的反應而嚥了口唾沫。
「聽到了吧?雖然要討論的事堆成了山,但現在先優先繼承選舉,可以吧?」
「這裏是……」
士兵們催着不願邁開步子的大司教。
「可能在禮拜堂,我昨天看到她在那祈禱。」
「知道了,我馬上就讓人準備。」
「……什麼?」
「所以,我只能讓一切變爲無。」
遺書的內容還有後續。
——真是意想不到的展開。
「轉移……。是嘛,我們是因爲轉移魔法到這來的啊。」
「你們這羣不明白事情嚴重性的蠢貨。只是單純向神明祈禱的話,最終也只會讓神的威望隕落,爲什麼這都不明白?」
我站起身,問道。
院長的話意味深長,然後他遞過來一沓紙。
「他們應該也考慮了冤罪的可能性吧,但大司教是否清白必須要等出去後才能調查。那現在不管真相如何,還是讓他們繼續繼承選舉比較好。」
魔力如濁流般傾瀉而出,很快就充滿了整個聖堂。
『幸好,我們的罪行並沒有被立刻曝光,因爲裏希特將陛下的症狀都診斷爲了病情惡化。但陛下的身體情況越來越糟,這讓裏希特陷入了自責之中。他已經無法再次給陛下下毒,覺得必須親手治好被自己推入痛苦的深淵的患者。
「現在還看不出來究竟是不是自盡,也有可能是他殺,應該先立刻把所有的人都召集起來。遺體也需要詳細調查一下。」
「你爲什麼那麼做!要是被人們知道你堂堂大司教竟然害了皇帝陛下的性命,整個國家的信仰都會崩塌啊!」
「竟然做出這種事。」
被士兵夾在中間的馬利烏斯大司教激動地搖頭,但院長這次並沒有妥協。
「應該是想逃跑,和我們拉開距離後應該正在往外跑吧。」
「那隻要把自己移到外面,或是越過圍牆不就好了。」
「……請不要問我,總之,我們先回聖堂。」
二話不說的阻止了我繼續追問。
但我還是不想一個人留在這,就趕緊追上了前面的塔利亞大人。
『所以,我只能讓一切變爲無。』
大司教最後說的那句話揮之不去,那時的大司教看上去像是被什麼上身了一樣,有着一反往常的魄力。
「希望這不是什麼陰謀……」
我小聲祈禱着。
同時,塔利亞大人停住了。
「塔利亞大人?」
我順着她定住不動的眼神向前看去。
在走廊的拐角處有一個黑影正在朝這邊看。
雖然有着人形,但並不是人類。黑影全身黑黢黢的,完全分不出性別,簡直就像個往黑皮裏塞滿了棉花製造出來的人偶。但奇怪的是,黑影用兩隻腳站立着,那沒有眼鼻的臉也的確正望着這邊。
「那是……?」
『找到了。』
黑色的人偶不知從哪發出了聲音。——突然,人偶張開雙手朝塔利亞大人衝了過來。
「快跑,維多利亞!」
塔利亞大人一邊大喊一邊用右手臂護住了自己的身體,但人偶強行掰開她的手,像擺弄玩具的小孩,粗暴的扭過塔利亞大人的身體。
「塔利亞大人!」
而且塔利亞大人前幾天還給十個人施加了誓約術,一般人的話應該早就沒有魔力了。
爲了打破這個氣氛,我換了個話題。總之現在不說點什麼我就冷靜不下來。
即便如此,那人偶仍然沒有停手,繼續向弱小的獵物不斷揮動着拳頭。
知道這一點後,我自然就明白了馬利烏斯大司教的目的。
就算一個人再怎麼強,還是敵不過壓倒性的數量。和塔利亞大人說的一樣,『準備數個傀儡是魔法師的基本功』,用壓倒性的數量去襲擊少量的人,就是那些傀儡的戰鬥方式吧。
「有幾個了?」
貝爾塔計算了人數,正在照着紙讀。
站在埃德拉斯旁邊的修道士安心的說。聽聲音,他就是之前說維多利亞是埃德拉斯情婦的那個男人。
守護門口的結界雖然很小但卻十分複雜,這一定會消耗不少魔力。
「住手,你這個——」
「——傭人二十名。然後候補者除埃莉諾大人,九名都到齊了。」
「我在門口張開了防護陣,那些傢伙暫時碰不了這扇門了。你也別碰啊。」
塔利亞大人顫抖着從牆邊站了起來。
「塔利亞大人,您沒事吧!」
塔利亞大人把我推開,再次釋放魔力。她很快就結束了詠唱,在門口張開了魔法陣。
我回想起魔力像鮮血一般噴湧而出的人偶,失去了魔力的人偶最後變成了一張破布。
——大司教做出暴行後。
「那我們就沒辦法了。」
「是一種術式,將魔力濃縮後可以操縱周圍本無生命的東西,你的話應該可以看到傀儡身上充滿了魔力吧?」
埃德拉斯也和部隊一起回收分散在四處的人們,現在僧房的談話室裏站滿了參加繼承選舉的人。
「帝國議會的議員十名,修道士二十八名,警衛——」
臨界點,就在眼前。
作爲被逼到絕境後的手段,還真是夠巧妙的。馬利烏斯大司教竟然是這麼難對付的人嗎?
「肋骨和鎖骨應該骨折了,但我沒事。比起這個……」
「——往下面跑!」
埃德拉斯運氣好,和里科一起被轉移到了貴族用的宿舍附近,他先回自己房間拿來了劍,然後把宿舍各個房間裏的人都聚集了起來。雖然期間也有人提議躲在房間裏,但沒過多久那建築物就撐不住了。
「唔!」
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太沒出息了。直到衝進這個房間,我都只是塔利亞大人的累贅。
「……您做了什麼?」
修道士眼含淚水對着埃德拉斯鞠躬道謝,但埃德拉斯只是敷衍的回了句「沒事」,就又重新看向門口。
我的悲鳴顯得十分空虛。塔利亞大人整個身體都被甩到牆壁上,我聽到了令人不愉快的骨頭的碎裂聲。
那這個奇怪的人偶也是馬利烏斯大司教的嗎?
我帶着疑問,和塔利亞大人一起朝着出口的方向邁開腳步。
里科從門裏伸出臉,拼命地大喊。
埃德拉斯只好去壓制他們,同時帶着慌張的人們離開了宿舍。後來和已經編成了救援部隊的羅迪斯皇子們碰個正着,修道士就將大家帶到了他們住的僧房。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語,是像使魔一樣的東西嗎?
我必死的覺悟被輕易地拒絕了。她的語氣聽起來很認真,我也不好再繼續強求。室內飄蕩着尷尬的氛圍。
「……說不定大司教是爲了堵住參加繼承選舉的某個人的嘴。他之所以特意把我們轉移,就是爲了用大量的傀儡襲擊在各處落單的人。」
「但是,人類的魔力是有限度的。如果要做出這麼多的傀儡,那大司教總會用盡自己的魔力。你就祈禱門口的結界能撐到那個時候吧。」
塔利亞大人也正靠在書架上,然後就那麼滑落坐在了地上。他的黑髮因爲汗水黏在肌膚上,肩膀正激烈的上下起伏。她用左手按住骨折的鎖骨和胸口。
「埃德拉斯大人,快點!」
羅迪斯來回看着談話室裏的人們。
「大概有十個……」
「我沒事,比起這些,她還——」
「所有人都快點到裏面去!」
「好,好的!」
埃德拉斯又因爲焦躁握緊了拳頭,里科不安的看着他。
如果只是想逃跑的話,是沒必要準備傀儡的。
塔利亞大人用左手擦了擦汗,淡淡地說。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塔利亞大人,下面也有!」
「得,得救了……」
關上門,插上門栓的同時,外面傳來“咚”的一聲,整個房間也劇烈搖晃起來。人偶們正想撞破這扇門。
「快離開!」
但看塔利亞大人着急的模樣,應該沒時間再細問了。
其中還包括兩位聖女。
這個房間四周都是厚重的石壁,大門也是鐵做的,昏暗的房間裏只有一扇小窗戶負責採光。乍一看像是個關押罪人的房間,但其實非常適合“守城戰”。
塔利亞大人剛喊出聲,我就衝向了附近的樓梯。但在我正要往下跑的時候,看到下面的樓梯平臺那有無數個黑色人偶正在攢動着,他們的脖子裏像是裝了彈簧一樣猛地抬了起來。
後來就是不斷地重複救援和“守城”。
士兵們關上門後上了鎖,還用書架和堆滿東西的桌子把門口堵住。
感到後面逐漸逼近的氣息,我拼命地爬着樓梯。我們終於到達最上面的時候,心照不宣的衝進資料庫,滾進了房間裏。
「快從門口離開!」
羅迪斯飛快地下達指令。
「這可能是魔法師操縱的“傀儡”。能夠使用數個傀儡是魔法師的基本功,其他地方估計還有,我們趕緊離開這裏吧。」
「去世的修道士的遺體所在的那個祭具室裏,儲藏着許多有高純度魔力的祭具。說不定大司教將那些作爲魔法的觸媒……」
「謝謝您救了我,下次我會保護塔利亞大人的。」
塔利亞大人叮囑我後就輕聲離開了門口。
「那就往上跑!」
塔利亞大人皺起眉搖了搖頭。
朝着門口衝過去的黑色人偶的側腹部插着長劍,埃德拉斯躲過其他人偶的攻擊後,又咆哮着將其踢飛。
下意識的把糟糕的可能性說出了口。
身後傳來無數可怕的聲音。
回過頭看到的是被新出現的黑色人偶給淹沒的走廊,乍一看應該有十個左右。人偶和我們對上視線後同時向我們撲了過來。
趁着人偶的包圍鬆懈時,救援部隊就趕緊衝出去救那些來不及逃跑的人。然後再回到僧房,等着人偶的猛攻結束。
接下來,隨着詠唱,魔力不斷湧出。瞬間,黑色的人偶就因爲利刃一般的風給劃傷了。
「這是……馬利烏斯大司教的魔力的顏色?」
「沒能派上用場,對不起……」
黑色的人偶不斷湧現於墓地和庭園。不管怎麼找,都不見她的身影。
人偶放開了塔利亞大人,在地上痛苦的翻滾。人偶身上的傷口開始冒出像鮮血般的暗紅色魔力,最終停止了動彈。
瞬間,我腦海裏繃緊的弦鬆開,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喘不過氣來。因爲拼命奔跑,心臟快到有些痛。
咚、咚……
據我所知,每個人魔力的顏色並沒有很大的差別。但是在大聖堂看到的大司教的暗紅色魔力,還是第一次見。
痛苦的呻吟聲讓我回過神來。
雖然門外不斷傳來人偶撞擊的聲音,但門紋絲不動。終於,人偶放棄了。那讓人不快的轟鳴聲停止後,室內陷入了寂靜。
「……那個,剛纔的傀儡究竟是什麼?看上去應該是馬利烏斯大司教弄的。」
「的確,雖然單個不強,但像剛纔那樣有一大堆同時襲來的話還是很麻煩。」
人們連滾帶爬的衝進石頭做的建築物裏,守在最後的埃德拉斯在確認所有人都進去之後,回頭環視四周。
「戰鬥力並不高,然後因爲沒有智力所以動作也很簡單。但和使用精靈、魔獸不同,只要有魔力的話,想做多少個傀儡都可以。所以在古代的戰爭中,有國家會準備許多傀儡來充當兵力。」
「你別做多餘的事,就算你要做些什麼,那也只會添麻煩。」
「快關門!」
被轉移到修道院各處的人們都被四處湧現的黑色人偶追趕着。
將內容物吐光的人偶就剩個黑皮。
瞬間,整個門放出白色的光芒,走廊傳來了無數悲鳴。在聞到燒焦的味道後,周圍就突然安靜了下來。
「不在這的人有幾個?」
他咬了咬嘴脣,從門縫滑了進去。
「埃德拉斯大人,請休息一下吧,您一直在外面忙活。」
『噫噫噫!』
氣氛又變得沉重起來。
薄薄的玻璃窗被打碎,人偶們全部衝進了室內。
——但是
塔利亞大人用銳利的聲音阻止了正要衝過去的我。
「埃德拉斯殿下,非常感謝您救了我……」
「傀儡……?」
塔利亞大人搖了搖頭,她雖然傷痕累累,但聲音還是很平靜。她看向倒在地上的人偶。
「已經夠了!」
響起了尖銳的女聲。聲音的主人是蹲在地上的雙胞胎之一——弗雷斯卡皇女。
「爲什麼我非得遭受這種事,已經夠了,快點結束啊!」
「弗雷斯卡,等等!」比安卡想到她身邊安慰她,但姐姐的叫聲不止。弗雷斯卡站起身,逼問長兄羅迪斯。
「羅迪斯哥哥,我們都一起逃跑吧。所有人一起行動的話一定能到結界外面去的。」
「不行。我們沒有能夠保護你們所有人的兵力。」
「那隻要皇族跑了不就行了!」
「那確實可行,但必須讓在場的所有護衛一起離開,然後留在這的人就會赤手空拳。」
「……而且,我們離開的話,還沒能匯合的人要怎麼辦?」
蕾澤平靜的問道。她的臉上已經沒有往常的笑容,表情像是被打上了陰影一樣十分嚴肅。
「還沒確認安危的人有埃莉諾和聖女大人他們,我們逃跑的話,就沒人幫他們了。」
「事到如今你就別裝善人了,原本就是姐姐你騙了我們纔會變成現在這樣。」
弗雷斯卡瞪着姐姐。
「……我無法反駁。」
大司教的暴行並非因爲蕾澤,蕾澤也明白這一點。
但是因爲蕾澤把皇子皇女們留在聖堂才導致他們處在如今這種意想不到的危險之中,所以她多少有些自責。
「不,我也反對離開這裏,我們就在這裏守着吧。」
對蕾澤表示贊同的是克洛伊內爾。
他每次都會激動的衝向前,但這次卻收起了高傲的態度,用柔和的聲音提案。
「只要繼續忍耐,外面的人應該就會發現這裏的異變。軍隊的魔法師一定能從外部解除結界,所以在救援來之前,我們還是在這撐下去比較好。」
但即便如此,現在的埃德拉斯還是非常需要她。
「知道了。」
弗雷斯卡也很困惑,覺得哥哥怯懦的像是突然變了個人一樣。
最後,他們又帶上了另外三個自願一起去的士兵,準備和搜查部隊一起去。
蕾澤用白皙的手指繞着自己的頭髮,陷入了沉思。其他的候補者們好像也被長兄和弟弟的氣勢壓倒,什麼也沒說。
「……是嘛?」
塔利亞大人的話過於有衝擊力,讓我說不出話來。
我記得當時,米婭和其他孩子們聽說傳聞中的聖女要來上課,興奮的不得了。對於神殿學校的孩子們來說,聖女是他們的憧憬也是目標。
從那天起,他就開始了永遠無法勝利的戰鬥。埃德拉斯既不打算贏,也不打算分個平手,只是爲了迎來自己能夠接受的結局孤獨的戰鬥着。今後,她也不會知道埃德拉斯的心意吧。
「幹嘛啊,這麼突然……。你的意思是隻要還有可以重新投票的可能性,就要堅持到底嗎?你就那麼想要帝位?」
我一直以爲她討厭我是因爲我是前主席聖女吉奧拉大人的直系弟子,因爲任性隨意的吉奧拉大人和塔利亞大人很合不來。
原本在制止埃德拉斯的貝爾塔身體一轉,這次又朝着羅迪斯那邊飛奔過去。
「是啊,等着救援吧。沒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
赫爾伯特和雷納爾多也表示贊同。
羅迪斯簡短的回答後,拿起了靠在牆邊的劍。
「你也知道哥哥有多頑固吧,事已至此你還是放棄吧。」
塔利亞大人那滲着汗珠的臉上,浮現出諷刺的笑容。
埃德拉斯沒再說下去,轉身背對着貝爾塔。
貝爾塔還想留住他們,但站在一旁看着的蕾澤嘆了口氣說「沒用的。」
「我記得在我講到了和平契約時,你突然舉起手,直接說『比起和平的內容,我覺得您告訴我們要如何讓對立的指導者們坐下來進行交涉會更有用』。」
「我當時就覺得你這個孩子怎麼這樣,其他孩子們都閃耀着眼睛聽我說話,但只有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當着我的面說我講的內容無聊。當時我甚至覺得有些恐怖,就調查了一下你,結果發現你是那個聖女吉奧拉的直系弟子,我就更加忘不了你了。在你被選爲聖女的那一天也很是煩惱,好奇這究竟是什麼因緣。」
不知過了多久。
「……埃德拉斯,我知道你現在正因爲禁斷之戀而沸騰,但最後只會陷入泥沼痛苦不堪哦。」
原本一觸即發的氣氛又重新變得和諧溫暖起來。
里科應該是察覺到了主人的想法吧,他咬緊嘴脣,安靜的讓開了路。
「……塔利亞大人還知道那麼久以前的我嗎?」
被拆穿的瞬間,弗雷斯卡的眼睛就溼潤了。皇女像是年幼的孩子,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流個不停。妹妹扶着她的肩膀,帶她坐到了椅子上。
「進入長期戰的話,對於沒有足夠裝備的我們來說是壓倒性的不利。所以在那之前先編成精銳部隊找出藏起來的大司教,然後制服他。所以我也要去。——你也幫忙,埃德拉斯。」
「……不不不不不不!您纔是要等一下啊!」
「入迷?」
這提案和他的作風很不相符,候補者和修道士們都喫驚的瞪大了眼。
「弗雷斯卡,你也很自責吧,所以才用那種態度虛張聲勢。」
「是啊,你冷靜一下,埃德拉斯!就算很擔心維克,你一個人去也太危險了!」
我慌張的移開視線。
「看來你不記得最重要的事呢,明明把我逼到了那個地步。」
人們被他冷不丁的一句話弄得猝不及防,大家都只是呆呆地看着埃德拉斯的背影。他正要出去的時候,里科和貝爾塔慌張的擋在了他前面。
「原來如此,那如果先找到了沒匯合的人要怎麼辦?」
確認好裝備後,他們就朝着人偶較少的後門走去。
貝爾塔不是在諷刺他,而是他特有的安慰。貝爾塔的眼神裏也帶上了同情的色彩。
「既然解開結界的關鍵掌握在大司教手上,就算再過五天,外面估計也不會有救援進來。」
「失禮了。」
我完全不記得,但這話非常像是小時候的我會說的,所以我無法否定。小時候的我,比現在更不會看氣氛。
「非常抱歉,我小時候說話做事很欠考慮……」
「誒……」
沒過多久天就黑了下來,等到再次天亮時,繼承選舉的最後一天也就結束了。
但在那之前,塔利亞大人會先迎來極限。
塔利亞大人明明已經沒多少體力了,但說的話還是那麼犀利。可她一直放着光的雙眸卻像望着遠方一樣眯成了縫。
貝爾塔全程一臉不滿,然後走到埃德拉斯身邊小聲說。
簡短的交換了意見後,埃德拉斯和羅迪斯一起邁開了步子。
埃德拉斯儘量不看里科那快要哭出來的臉,準備從他們倆旁邊繞過去。
「——什麼?」
說到七年前,正是塔利亞大人剛就任聖女的時候。
「你要和我一起?」
「不是的。我是反對離開這裏,如果按你說的做,留下來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不可以,埃德拉斯大人!」
「現在也是吧?」
「逼?」
「等等,埃德拉斯。我也去。」
我越發不明白了。我這種人——而且那時還只是個孩子,到底要怎麼逼問塔利亞大人。
「對,不起……?」
沒聽錯的話,那個聲音是來自大家的兄長——羅迪斯。
「啊啊。」
塔利亞大人還在挖苦我,但不可思議的是她的話語中並沒有厭惡,這讓我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那我去找其他人了,你們就在這裏等着救援。」
埃德拉斯也覺得自己差不多已經是陷進去的狀態了。他放鬆了一直繃着的臉。
尋找不知在哪的大司教。
那氣勢,和阻止埃德拉斯時完全比不得。
聽到有人突然表示要一起去,埃德拉斯回過頭。
「哈?」
我抱着腿盯着門看,不知不覺間太陽就快落山了。
「別擔心,要沉下去的時候,我會盡量安靜的沉下去。」
他也不知道聖女們在哪,但他沒法在這個安全的地方等着外面的救援。
事到如今,下屆皇帝的事已經無所謂了。他現在急的坐立不安,只想儘快確認她的安危。
我歪着腦袋,塔利亞大人平靜的回憶起了過去。
「那也很耗時間吧,不能丟下留在這的人不管。……西梅恩也是,爲了保護我腳也受傷了。再這樣下去,他可能也會被留在這。」
最後卻要把被捲進來的人都丟在這我們自己逃跑,你們不覺得那實在是太過分了嗎?」
大家啞口無言,全都滿臉蒼白。明明是隻要稍微想想就能明白的事,大家卻都刻意不去想最糟糕的可能性。
「你能不能不要盯着我看?我不喜歡你的眼睛。」
「西梅恩是因爲我和母親纔會在這裏。……不對,在這的每一個人從一開始都是因爲我們的事纔不得不過來的。明明沒有即位的可能性,我們卻還耍花招給埃德拉斯投票。
「現在應該是在阻止埃德拉斯吧?爲什麼殿下也要一起去啊!」
「我不是在怪你。……維多利亞,你還記得我七年前去神殿學校上課的時候嗎?」
「……」
「我也贊成留下來。」
「誒?……當然,記得。」
「根據情況來判斷。如果你的意思是想優先保護聖女大人,那就隨便你。」
「但是哥哥說的也是事實,而且我也很擔心埃莉諾和聖女大人……」
原本覆蓋在塔利亞大人身體上的魔力是一層濃密的膜,但現在就像衣服上的絨毛一般微弱。而且她還受傷了,過了這麼久,一般人早就昏倒了。
「不,這不是放不放棄的問題!暫定皇帝和下屆皇帝的最有力候補竟然一起出去討伐惡人!?」
那應該能在尋找還沒匯合的人時順便解決吧,而且如果阻止了大司教,就能暫時確保大家的安全了。
「真是讓人討厭的眼睛,被你看着的話,就淨想起些不愉快的事……」
「別說謊了,七年前的你纔沒有那麼可愛。」
看他們結束了長時間的討論後,埃德拉斯重新系緊劍帶。
「我準備一下,你等等。」
結果沒想到被討厭的契機竟然是我自己造成的。
不僅是我的爲人,連我的眼球都討厭。竟然被討厭到這個地步,反而讓我感覺神清氣爽。
「……但是,年幼的你說的那些話是正確的。我的能力其實對締結和平沒有任何幫助。」
在角落裏摸着自己腳的西梅恩喫驚的看向克洛伊內爾,喊了聲「哥哥……」。克洛伊內爾壓低聲音,痛苦的說。
——一個月前。在奧爾雷斯塔巨大的臺階上,埃德拉斯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意。他也沒想到自己偏偏被聖女——這個世界上最爲純潔的人給吸引了。
當時的我才十歲,別說聖女了,連神官都還不是。不過是坐在教室裏的雛鳥一員而已,塔利亞大人那樣的人物怎麼可能會注意到我。
「那也比誰都不去要好吧,別攔着我。」
「……只要有人能出去,就可以叫來救援。」
「我記得您講了關於和平契約和誓約術的事,我當時聽的很入迷,所以記得很清楚。」
說完後埃德拉斯就朝着後門走去。
——終於,得出了結論。他們決定在這石壁之中等待騷動結束。
「全部都是奧爾塔納大人的力量,那位大人爲了抑制戰爭而在各國奔走,將指導者們引導到了和平的道路上。我只是見證那一切,再按照命令用誓約術讓指導者們守護和平而已。但是等我回過神來,我卻成爲了締結和平的代表被選爲了聖女。」
塔利亞大人突然坦白。
我瞠目結舌,塔利亞大人訥訥的說下去。
「但我成爲聖女後沒多久,就開始愚蠢的認爲自己是憑實力當上聖女的。所以在神殿學校被年幼的你指出問題時,感覺自己的無能——自己只是沾了奧爾塔納大人的光,吸取他人成果的卑劣本性被暴露了,讓當時的我感到一陣戰慄。」
塔利亞大人的聲音裏沒有玩笑也沒有誇張,她當時是真的覺得恐怖。
「所以我才嚴於律己,爲了成爲神官們的榜樣一直披着聖女的皮。只要這樣,大家就會把我看作是理想中的聖女,我就可以把自己的弱小永遠藏在心底……」
沒想到塔利亞大人會坦白到這個地步,我不禁忘記了現在所處的狀況,專注的聽着她說下去。
時刻完美的她竟然有着這樣的煩惱,而且煩惱的契機還是因爲我那句膚淺的話。
「但是你長大後,就算成了聖女也沒有隱瞞自己的懦弱和無能,毫無顧忌的暴露在陽光下,就算遭人批判也毫不在意,這實在是可恨。我可是因爲被你刺激到了自卑感,在拼命地守護自己的表面形象。」
「我也不是毫不在意……」
「而且,你要被趕出神殿的時候,竟然用那個什麼看得見的力量救了一個國家,因此又獲得了身爲聖女的名聲,讓我不要嫉妒你纔是強人所難……」
塔利亞大人嫉妒我?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我從未想過她竟然會對我抱有這種感情。
但是塔利亞大人的聲音很認真,也就自然地帶出了我的真心話。
「我也是,如果只有一個人的話什麼也做不了。塔利亞大人也知道我以前是個什麼樣吧?」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選爲聖女,也不知道自己身爲聖女該做些什麼好,然後就那樣浪費了將近一年。
如果沒有和他相遇的話,我恐怕就會連自己的職責是什麼都沒注意到就被趕出神殿了。
「我之所以能作爲聖女留在這,是因爲有埃德拉斯先生。」
一說出他的名字,塔利亞大人的眉毛就動了一下。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卻沒有感到內疚,和前幾日不同,現在我能夠堂堂正正的說出自己的心情了。
「您說的“分清立場”那句話着實刺到了我,我也非常理解您的意思。但我是因爲被他救了之後才決心走聖女這條路也是不變的事實。就像塔利亞大人的力量要和奧爾塔納大人在一起時才能發揮作用一樣,我也是因爲有埃德拉斯先生的幫助才能保住自己身爲聖女的自信。」
剩下的人偶們像野獸般朝着埃德拉斯先生飛撲過去,但他一次又一次的揮劍,將人偶全都攔腰斬斷。看到數量明顯減少,我才安心的深呼一口氣。
對視後,埃德拉斯先生瞳孔的顏色稍微緩和了些,但只有一瞬。他轉身背對着我,怒吼般的說。
「真的是。不管怎麼找都沒找到你,正着急的時候,聽到一羣敵人中間傳來了你的聲音,當時我整個腦袋一片空白——」
「給你添麻煩了。」
「塔利亞大人,您現在也覺得我和他有不純的關係嗎?」
埃德拉斯先生站起身,從士兵們那接過塔利亞大人。
感覺自己聽到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繼續被搶佔先機的話,我們很快就會迎來十分不利的局面。趁現在大家還有體力,必須趕緊阻止大司教大人。」
「我只是覺得至少在死之前坦白也不賴。」
我一邊因爲疼痛呻吟一邊抬頭,看到追過來的人偶們都在朝我伸着黑黢黢的手,鋪滿了我的視線。
我從正面反問,塔利亞大人沉默着和我對視了一會後,不耐煩的移開了視線。
「放開我……!」
「很遺憾……我差不多要到極限了。」
如果塔利亞大人知道自己正被埃德拉斯先生抱着,一定會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我在心裏暗自爲她還未醒來感到慶幸,趕緊跟着羅迪斯皇子出發了。
卡拉卡拉卡拉……
羅迪斯皇子很爽快的答應了。感覺這個人的果斷和埃德拉斯先生有幾分相似。
埃德拉斯先生的語氣透露着安心,抓着我肩膀的那雙手也將他的心意傳達了過來。
塔利亞大人的表情雖然還是很冷靜,但肌膚的顏色已經像死者一般蒼白,魔力的流向也十分不穩定。
跟着魔力的絲線,我們來到了一個陡峭的螺旋樓梯,樓梯連接着展望臺。
無機質的人偶們不斷髮出哀嚎,就在我聽到腳步聲朝我接近的時候,像是劈開黑暗一般,圍着我的黑色人偶們全部被砍成了兩半。
我跑了沒多久,頭髮就被胡亂地抓住了。人偶使勁一扯,我就仰面倒在了地上。
「就算,只有你——」
傳來了我熟悉的青年的聲音。
——咚!
「找到了!」
最後的人偶也被砍斷後,埃德拉斯先生猛地回過頭。
我越過人偶堆成的山,跳到了走廊上。一邊奔跑一邊喊着慢吞吞站起身的人偶們。
「那我也一起。我可能知道大司教大人在哪。」
——咚!
「是我!我和塔利亞大人在三樓走廊的裏面!」
喉嚨因爲劇烈的擠壓發不出聲音,我感覺自己很快就要失去意識了。
「但周圍的人不會相信你們是清白的。」
「…………原來如此。」
我把塔利亞大人的身體藏在書架後面。突然因爲只剩自己一人而感到極度的不安。
「……太好了。」
「……但是很危險。」
「還有殘黨!趕緊到牆邊去!」
「維克!」
我爬着移動到牆邊,埃德拉斯先生用餘光確認後就把我護在身後,重新開始揮劍。
「維克,你沒事吧!」
——這個瞬間。
我抓住埃德拉斯先生放下的手,握在自己的雙手中。
「是。」
「好厲害……」
他一臉震驚的盯着我,說了句「啊啊。」然後害羞的撓了撓臉頰。
回頭一看,他們並沒有注意到室內的塔利亞大人,全部朝着逃跑的我飛奔過來。
我抬起頭盯着虛空,仔細觀察的話,能看到被切成細絲的魔力殘渣正漂浮在空中。
天空離得很近。腳下展開的是被夕陽浸染的帝都街道,這景象簡直就像精巧的模型一般,讓我不禁驚歎。
埃德拉斯先生的臉色暗淡下來。雖然我明白他不想增加累贅的心情,但唯獨這一點我不能讓步。
接下來就傳來了拔劍的聲音。
「沒錯。」
隨着衝擊聲,上了鎖的門被打開了。人偶們因爲慣性全部摔倒在地板上,後面來的人偶也被摔倒的人偶的腳給絆倒在地。
這過於亂來的計劃讓我張大了嘴——但是,我把指責的話吞回了肚子裏。
「對不起。」
「……真是和你師傅一個德行,嘴上一點也不饒人。」
終於,沒了聲音。魔力用盡,塔利亞大人失去了意識。同時,圍繞着門的魔法陣也失去了光芒。
這裏是我在繼承選舉第一天看到的,直衝藍天的巨大雙塔。在塔頂看到的景色,壯觀到讓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如果他們沒來的話,我們可能就被殺了。
我吞了口唾沫,猛地拔掉了門栓。
「埃德拉斯……先生。」
僅憑一次衝擊,門上的鉸鏈就變形了。這種簡單的木門很快就會被毀壞吧。
話說回來,我們兩這幾天一直都挺尷尬的。而且還是因爲我的態度才變成這樣。
「我在這裏,快點來!」
「大家也是爲了救援才特意過來的嗎?」
「如果門開了……總之,你快點逃跑。」
他大步朝我走來,使勁的抓着我的肩膀。雖然被他的氣勢壓倒,但我還是使勁點了點頭。
一聽到這聲音,我那正變得稀薄的意識突然有了色彩。
「繼續找,可以的話,想先讓人偶停下……」
「在這邊!」
一不留神就給出了傻氣的回答。
埃德拉斯先生滔滔不絕,然後突然回過神來閉上了嘴。他趕緊移開視線,拿開了放在我肩膀上的手。
「託,託你的福,我沒事。」
瞬間,木製的門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事已至此……
「知道了,那就拜託你幫忙了。」
說不定她只是放棄了和我繼續交流,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就足夠了。
我笑了笑。
「有誰在那嗎!」
「真的謝謝你。埃德拉斯先生也是,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我想起了蕾澤皇女的話,看來是她那不好惹的個性也傳染給我了。
我想揮開伸過來的手,結果我的手腕反被抓住,然後另一個人偶的手纏住了我的脖子。人偶束緊我的脖子時,傳來了壓迫骨頭的聲音。
這個國家的第一皇子,理所當然似的點點頭。
「但是,謝謝您。沒想到會有塔利亞大人對我說真心話的這一天。」
遺憾的是,現在並不是能感到開心的情況。
「大部分的人都在僧房避難,爲了幫助還沒能和我們匯合的人以及逮捕大司教,能行動的人就都出來了。」
「——!」
「不管怎麼說,也不能讓聖女們留在這裏,也不想分散人員配置。埃德拉斯,你負責運送契約聖女大人。」
但這個人卻還是來救我了,這麼一想我就感覺胸口一陣溫熱,甚至有些想哭。
從人偶中間出現的是拿着劍的埃德拉斯先生,在他身後是羅迪斯皇子和士兵們。
我使出全身的力氣揮開人偶的手,竭盡全力大喊。
羅迪斯皇子一邊把劍收進劍鞘一邊說着,他身後的三名士兵們正在把還沒恢復意識的塔利亞大人從房間中運出來。
「……你知道大司教在哪?怎麼知道的?」
結界快要失效,黑色的人偶們又想重新闖進這個房間。
……如果我能繼續吸引這羣人偶逃到很遠的地方是最好的。
留下了塔利亞大人和一個負責護衛的士兵後,我們幾個爬上了樓梯。翻過長的沒有盡頭的樓梯後,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朝着敵人較多的地方走是正確的,能找到聖女們實屬僥倖。」
但現在不是被景色吸引的時候,我慌張的環視四周,發現在角落裏有魔力的絲線。
『請您堅決一些,被周圍那些不負責任的評價影響,還害自己變得孤零零的,實在是太傻了。』
埃德拉斯先生還是用懷疑的眼神從頭到腳的來回打量我,然後才終於鬆了口氣。
「我能看到淡淡的,像絲線一般連着的魔力。估計大司教就是利用這些線在操縱人偶,只要沿着這個線,應該就能找到大司教大人。」
已經沒有魔法陣了,也沒有武器。接下來就只能靠我自己的雙手撐過去。
塔利亞大人雖然在挖苦我,但沒再繼續說別的什麼了。
「那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塔利亞大人斷斷續續的說着。她馬上就要失去意識了,但仍然在撐着最後一口氣。她使勁咬着嘴脣,想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門外傳來了抓撓牆壁的聲音。
絲線延伸到了連着兩個塔的空中迴廊,那邊有個人影正站在欄杆外面,彷彿立刻就要跳下去。僧衣隨風飄揚的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馬利烏斯大司教。
而且——
「埃莉諾!」
羅迪斯皇子大聲喊着。
大司教的懷裏是一位纖細的女性,她的嘴被布塞住了。
「……!唔唔……!」
因爲嘴裏被塞了布,皇女只能一邊呻吟一邊用單手拼命抓住欄杆。她的眼神像是在傾訴些什麼,朝我們這邊瞪得渾圓。
「別,別過來!」
大司教注意到我們後,用皇女當作盾牌站在她身後。他兩眼放光的瞪着我們,看起來就像只受了傷的野獸。大司教的雙腳已經越過了欄杆,只要再邁出一步就會立馬掉下去。
「再過來的話,我就和皇女一起跳下去!」
「放棄吧,馬利烏斯大司教。」
羅迪斯皇子冷靜的回答着,向前挪了一步。
「你的罪行已經暴露了,無論你再用何種手段都逃不掉了。如果你是真心擔憂帝國的未來,現在就立刻向我們投降。」
「閉嘴!我,我必須那麼做!神一定會理解我的!」
大司教說着支離破碎的主張,使勁搖頭。
「什麼破皇帝,什麼破皇族。你們也不過是人類的孩子,然而那個皇帝竟然輕視神明,企圖奪走教會手上的權利!所以我纔會爲了立新的皇帝給他下毒,但害死他性命的是皇帝自己,不是我殺的!」
「但是你下了毒,讓他難以忍受痛苦吧。比起直接殺了他,你的做法更惡劣。」
這句輕蔑的話,是埃德拉斯先生說的。
「如果你還要牽連沒有罪的皇女,那你敬愛的神也不會繼續保持沉默的。」
「……這。」
「住手,馬利烏斯!」
大司教拼命地哀嚎,伸手想要抓住欄杆。但他的指尖撲了個空,像是被地面吸了過去一般掉在了地上。
我在因爲強光而發白的視野中看到羅迪斯皇子晃動的身影,我眨眨眼跟着他。
「謝謝,埃德拉斯先生。但是,我要用自己的眼睛確認。」
「別看!」
大司教那讓人心痛的遺體,正躺在下面。
眼睛被遮住的同時,我聽見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了什麼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
等我的視線恢復正常時,看到埃莉諾皇女在迴廊裏,而大司教的身體在空中飛舞。
面對羅迪斯皇子的提問,馬利烏斯大司教緊閉雙脣。然後他突然仰起頭,雙眼裏閃爍着瘋狂。
「維克,大司教已經……」
「啊啊——」
我正要往下看的時候,埃德拉斯先生拉過了我的身體。
我對想要阻止我的埃德拉斯先生道謝,重新把手放在欄杆上。一邊注意不要掉下去,一邊朝下看。
「如果你是聖職者,就應該認罪伏法,在活着的時候接受報應纔對。即便如此你也還要繼續抵抗嗎?」
周圍陷入了寂靜,我的耳畔只有風聲。過了好一會埃德拉斯先生才放開我,皇女嘴裏塞的布已經被拿出來了,羅迪斯皇子正撐着她。
話音剛落,大司教的魔力就急劇增長。短暫的詠唱之後,閃光像火花一般四散。我因爲強光而背過臉,然後聽到迴廊裏傳來了埃莉諾皇女的悲鳴。
「……當然,我從一開始就做好了覺悟。但我決不受你們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