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聖女維多利亞的考察 奧爾雷斯塔神殿物語》 · 春間タツキ · 1.2萬 字
一位男性正着急的走在被打磨得光亮的地板上。
他挺胸抬頭,走路的樣子十分坦蕩,衣服也是施有精細裝飾的高級貨,整個人像在發光一樣,是一位美麗的青年。但表情中帶點任性的孩子氣,感覺稍微碰他一下就有被彈開的危險。
這位男性名叫費爾南德,是這個國家的皇子,第十位帝國繼承權持有者。
他原本有着充滿希望的未來。
費爾南德在候補者中是最年輕的,血脈也是最優秀的,祖父的支持者和資金都很豐厚。雖然實際功勞比其他的候補者略有遜色,但那也是因爲他還年輕,經驗還不足。
再過幾年,他坐上皇帝之位也不絕不是癡人說夢。
——他原本,是這麼想的。
「祖父大人!」
他一邊大喊着,一邊重重的推開門。
費爾南德的目的地是阿爾諾德家宅邸的辦公室,也是他祖父的房間。侯爵和部下正在房間裏面對面的小聲交談着什麼。
正常來說,費爾南德不應該打擾,但他因爲情緒激動顧不得那些了。他一踏進房間,就雙手拍打祖父的辦公桌,用感性支配着自己。
「祖父大人,那是怎麼回事!我收到了那隻野狗的加護認定報告!」
「……」
侯爵沒有立刻給出回答,一瞬間,侯爵用看路邊的石頭般的眼神注視着費爾南德。那冷漠的視線,讓費爾南德有些畏縮。
但沒一會,侯爵的臉上又露出了往常那『溺愛孫子的祖父』般的笑容,他眯起尖銳的瞳孔,用無奈又寬容的語氣責備孫子。
「哦哦,費爾南德。突然闖進我的房間可不好,你是要成爲這個國家的皇帝的男人,可不能讓旁人看到你着急慌張的樣子。」
「嗯,嗯嗯…對不起。」
祖父露出的那一瞬間冷酷的表情,讓費爾南德畏懼的頻頻點頭。但他想起現在正有要緊事,於是又重新大聲說。
「比起這個,那個男人有加護的事是真的嗎!」
「……啊啊。沒有錯,當地的人跟我聯絡過了。」
這名字實在是出乎意料。
與其說是看穿了,只是用眼睛看到了而已。我也只能做到這點事。
侯爵沒再說話,暗示費爾南德不要再繼續追問。雖然還有很多話想說,但費爾南德也無法再開口了。
「這個方法的話,無論埃德拉斯是否爲皇子,都可以把東部和中央所受的被害降到最低。結果因爲某個人在轉移陣發動之前跳了下來,害得計劃全部白費了。」
「幹什麼?那當然是幫助被囚禁的你呀。」
「制定計劃的,是哪位?」
「埃德拉斯大人!」
貝爾塔先生不斷重複「會保護你的」,當然,那並不是真心話。
「我,原本會被你們利用呢。」
「哎呀,不要那樣瞪我嘛。我至多也就是這個儀式的見證人,制定計劃的可是另有其人呀。對吧,司教大人?」
「怎麼可能……所以我才說這個計劃不好!還說什麼『那個男人不可能有加護』。我明明就是信了這句話,才說服了諸侯,還派司教前往的,現在這一切不都成了那頭野狗血統的證據了嗎!」
「是吧。然而,侯爵卻說應該結束這毫無意義的爭吵,在議會上強行通過了這個計劃。結果就證明了埃德拉斯的加護。」
「你還說我,你纔是那位大人的狗吧。」
里科大聲喊着,我趕緊伸手抓住了他。
「這種場面話就算了,你知道我是被下了流放的處分,然後自己選擇和埃德拉斯先生逃跑的吧?然而,你卻故意說我是被囚禁的聖女。這讓我覺得你還有別的意圖。」
再加上房間裏的人是勞扎司教,貝爾塔先生,我和里科這一奇妙的組合。里科一邊說「爲什麼我也在這?」一邊走到坐在長椅上的我旁邊,不安的站着。
結果話題又轉回原地,費爾南德不甘心的咬咬牙。
「你不必那麼擔心。的確,那個男人可能是皇帝陛下的第十個孩子艾米里歐,但若是將他作爲皇子迎入帝都,東部的鄉巴佬們就會越發來勁。不管是其他的候補者還是地方的貴族,應該都想避開這一點。」
貝爾塔先生的話裏並沒有同情。他往空了的酒杯裏重新倒上了紅酒。
「……哈。」
就算今後,犯下了讓帝國皇室瓦解的大罪,他們也只能往前。如果停下腳步回頭張望的話,等着他們的只有萬劫不復的深淵。
司教因爲貝爾塔先生的話而目瞪口呆。
納迪亞斯深深地低下頭。
費爾南德抬起眉毛。
「我說,勞扎司教大人。那個毫無可乘之機的阿爾諾斯大人,爲什麼要做這種無用功?和侯爵關係好的不得了的你,應該知道些什麼吧?」
教會的一連事件之後,我和埃德拉斯先生還有司教們,一起被帶往了領主的宅邸,然後被關在了客房裏。這離我之前住的客房很遠,雖然有壁爐等,是個豪華的房間,但窗戶全部都被封死,還有許多士兵在門外監視。
「器量不夠啊。」
「你們幾個到底打算幹什麼?」
感覺還有些其他的麻煩事,我正要插嘴問他們時,聲音卻被突然傳來的人聲給掩蓋了。
「勞扎司教,你也一樣。你並不是單純爲了確認埃德拉斯先生的加護纔來的吧。你帶來的那些修道士們到底是何方神聖?」
貝爾塔先生斜眼看着司教挖苦他,司教像是想躲避他的視線般縮起身子,嘀嘀咕咕的開始找藉口。
侯爵重重的點頭。看着兩人對話的部下納迪亞斯鐵青着臉退到牆邊,然後嗖的低下頭。
「那是什麼意思?」
侯爵看着有氣無力的孫子的背影,小聲的嘀咕道。
司教最初的冷靜和威嚴早已不知所蹤,現在的他就像一頭等待處分而害怕的直打哆嗦的老山羊。明明他是自己決定要留下來的,但害怕成這個樣子實屬異常。
「的確,這對埃德拉斯來說很過分。」
「嘛,你說的沒錯。」
司教只扔出這麼一句話,再次像個貝殼一樣閉上了嘴。
沒錯,已經無法回頭了。
埃德拉斯先生一邊制止衝過去的里科,一邊和士兵們觀察走廊的情況。士兵中有一位是之前在城門口見過的弗裏德先生。
「那個男人在鄉下過着優哉遊哉的生活時,在這帝都裏完成貴族使命的人是我。僅是先於我出生這一個理由,爲什麼我就要把繼承權讓給他!而且,還有人說他是因爲曾經被侯爵家盯上性命,克萊瑪妃才讓他逃走的。再這樣下去,我們不僅會被卑賤女人的孩子奪走繼承權,還會落下一個企圖暗殺的罪名!果然,還是應該儘快把那個男人處理了!」
「我和司教都沒料到會變成這樣,我沒有別的意思,原諒我吧。」
司教不愉快的瞪着貝爾塔先生,那表情中完全沒有在教會時看到的『冷靜和清廉』。看來,這個人也有許多不爲人知的事。
「如果被人知道我們讓他們進行不合規矩的儀式,其他候選者一定會就此大做文章。所以,不能在儀式上動手腳。」
貝爾塔先生那不饒人的語氣,讓司教別開了臉。他的臉色鐵青,毫無血色。
「表明?那要怎麼做?」
「我們已經無法回頭了。」
說完,他就一口氣喝光了紅酒。
能活下去的道路只有一條,爲此,必須要捨棄所有的感情和倫理。
「那就最開始就更不應該搞什麼儀式……」
「喂,你們幹什麼……唔!」
「嘛啊,你就交給我吧。過段時間,自然就會明白。」
「那也不行,費爾南德。由於現皇帝的身體狀況,各部門都開始準備繼承人選拔了。我對教會內部也沒有十全的把握,聽說有幾個悄悄幫助其他候補者的聖職人員。」
「真可疑啊,你說真的嗎?」
門外傳來了「啊!」「唔哦!」等粗獷的悲鳴,房門被激烈的搖晃後「砰」的打開了。站在那的,是埃德拉斯先生和幾名年輕的士兵們。
貝爾塔先生就是想聽這個問題吧,他彷彿終於等到了一般,毫不掩飾的浮現出邪惡的笑容。
給教會的捐款也是多到其他貴族想要效仿也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程度,然而,教會里竟然有人幫助其他候選人,看來這個國家的聖職者不僅貪婪還不懂得知恩圖報。
侯爵不言分說的打斷了部下的話。
他那帶有諷刺的話的矛頭是坐在他身邊的勞扎司教,司教來到這個房間之後幾乎沒出聲,只是坐在長椅上顫抖着。貝爾塔先生的挖苦,也彷彿沒有傳到他的耳朵裏。
「誒……」
「是……這樣嗎?」
納迪亞斯聽到主人那剝掉表面上的愛意的聲音後,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我,我。我只是做了我覺得正確的事,利用神聖的儀式和聖女,帶走沒有罪過的青年,實在是太不講道理了。如果我沒有行動的話,剛纔很有可能就見血了。」
這還是第一次聽說。侯爵家出了許多高位聖職者,可以說是與帝國教會關係最爲密切的貴族。
「真厲害啊,就算信奉的是同一個神,但宗派不同的聖女和司教竟然在同一個房間。難道說這個瞬間,這個房間是全世界最神聖的地方?」
我下定決心問出了這句話後,貝爾塔先生就抬起了頭。
「阿爾諾斯侯爵是擁有第十位繼承權的費爾南德皇子的祖父吧,如果證明了埃德拉斯先生是皇子,最困擾的不應該就是侯爵一派嗎?」
「里科,現在先保持安靜。」
「所以就讓軍人假扮成修道士同行?」
貝爾塔先生又爽快的表示了肯定,他那堂堂正正的樣子,實在是讓我來氣。
埃德拉斯先生不在這。他現在一定正被格雷恩大人和東部貴族們包圍着吧。
「首先,關於司教身邊的那些人的真實身份。和維克醬說的一樣,他們並不是教會的修道士,而是優秀的軍人……是精心選拔出來的魔法師。」
「是帝國中央議會的副議長,阿爾納德·阿爾諾斯侯爵。」
「說自己是爲了保護被囚禁的聖女,也只是爲了搶先發動攻擊的藉口……」
他應該在拼命抑制憤怒吧,雖然他沒有撲向貝爾塔先生,但那小小的身體卻在止不住的顫抖。
侯爵靜靜的喊了一聲那面紅耳赤,像孩子般意氣用事的孫子。飽經風霜的老貴族的臉上,多了一絲孫子所沒有的奸詐模樣。
果然,那些假修道士們的動作,明顯是受過訓練纔有的。
但是多虧了他們二人的對話,我稍稍整理了一下目前已知的情報。
「用盡一切手段,終於來到了寶座跟前。事到如今,也無法後退,這是僅剩的唯一一條道路。我,要讓費爾南德當上皇帝。」
「然後,他們除了保護司教以外,還有別的任務。『加護的確認儀式結束之後,無論真假,都要立刻把埃德拉斯送到王都』。」
「還有辦法。總之,只要向大家表明那個男人並不適合皇帝之位就行。那樣的話,你的繼承權也就無可撼動了。」
司教暫時停止了顫抖,抬起臉。但他只是重複着「那……那是……」,給不出像樣的回答。
「……」
「嘛,不過被你看穿了呢。」
貝爾塔先生說了一堆毫無意義的話,然後緩緩地坐在長椅上,繼續說。
「因爲,只要他繼續留在東部,這件事就永遠不會結束。所以爲了快點把話說清楚,爲了阻止聯盟規模的擴大,要把他留在身邊,如果是假冒的王子,就會以謀反罪把他逮捕。帝國議會就是這麼個打算,不覺得很合理嗎?」
「……沒事沒事,我來告訴你吧。事到如今也沒有繼續隱瞞的必要了呢。」
旁邊的貝爾塔先生,稍稍眯起眼觀察着我和司教。然後無奈的聳聳肩,誇張的翹起了二郎腿。
我說着說着就把視線轉到了司教身上。
他的態度十分輕佻。但我現在想要情報,只能沉默着等他開口。
和會前往戰地的奧爾雷斯塔神殿不同,普通的宗教組織並不會有那麼多的戰鬥人員。
「真的好嗎?這件事公開之後,就算是侯爵家,也是糊弄不過去的。而且,那個叫做埃德拉斯的青年——」
「一想到要費盡心思讓那傢伙坐上帝王之位,我就覺得心累。不過那蠢勁,拿來做傀儡倒是不賴。」
「我們在這守着,埃德拉斯你進去,沒什麼時間啊。」
「費爾南德。」
那位大人?貝爾塔先生是狗?
「這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爲什麼進行了正規的儀式?司教明明只要隨便裝個樣子,說沒有加護不就行了嗎!」
和侯爵,關係好的不得了。也就是說,司教是侯爵那邊的人。
他拋過來一個媚眼,我歪了一下身子閃開了。
「這次,艾米里歐皇子的事鬧得太大,帝國議會里也有很多人覺得應該確認一下他的真實身份。於是,就決定了舉行確認加護的儀式……。但把年邁的司教大人隻身送往強烈反抗中央的東部會很危險吧?可如果在司教大人身邊配上一羣強壯的武官的話,東部的人們也會起戒心,可能就不會讓他們和埃德拉斯見面了。」
「感覺自己要被淨化了,奧爾神萬歲。接下來,就算不小心被東方的野蠻人殺掉,也能直接去往神的腳邊吧。」
提到了埃德拉斯的名字後,里科那年幼的臉上落下了帶有銳氣的陰影。
「太隨便了!你們知道埃德拉斯先生是以怎樣的心情決定查清自己的出生祕密的嗎!」
弗裏德先生一邊拖着倒地的守衛一邊對埃德拉斯先生說着。
「知道了。」
埃德拉斯先生簡潔的回答後,就走進房間關上了門,然後來回看我和里科的臉。
「很抱歉來晚了,你們兩都沒事吧?」
「沒……沒事!」
明明只是隔了半日的相見,胸口纏繞的名爲不安的那根線就解開了。這種情況下,沒有比埃德拉斯先生更可靠的人了。
「不過,埃德拉斯先生,你是怎麼過來的?」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離開了軟禁我的房間,然後和弗裏德他們一起過來了。」
還是往常的那個埃德拉斯先生,但是今天,他的臉上有些焦急。
「沒時間了,我就長話短說。剛纔州軍派來的正式使者到了,好像是要求交出我和維克還有司教。舅父大人表示拒絕後,州軍就沿着街道擺兵佈陣了。」
「竟然……」
「這也正常。」
貝爾塔先生插嘴道。
「無論事實如何,在外人看來,東部就是非法拘禁司教和聖女的反叛預備軍。僅此一件事,就足夠動兵了。雖然沒有皇帝陛下的敕命,州軍就不會攻打進來,但最糟糕的情況,還是會把整個東部作爲反叛者全部肅清。」
「舅父他們應該也明白這些吧,但他們覺得『自己是有道理的一方,沒必要服從那些傢伙』,根本不聽我的啊。……我也不是不理解他們的心情,司教要留在領內是他本人的意思。而關於維克,舅父他們根本就不清楚,對教會出手的分明也是那些魔法師們。然而,舅父他們卻被州軍當做卑鄙的反叛者。」
「這種事,議會和州軍纔不會管。因爲他們得到了一個擊垮東部聯盟這個礙眼組織的好理由。」
「……我知道。而且,是舅父煽動周圍的人組織聯盟,還做出些被國家盯上的舉動,本就是他的不對。」
埃德拉斯先生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閉上了眼睛。
「所以,我打算離開這裏自願去州軍那。」
「那怎麼行!在帝都有好多人都想取埃德拉斯大人的性命啊!」
貝爾塔先生聽到了我的名字後,十分明顯的皺起了眉。
「失手了嗎?大意了啊。」一改剛纔殷勤的態度,騎兵扔出這麼一句話。
「什麼……?」
「保護里科和維克。」
「您竟然沒事!我聽說您和勞扎大人一起被關在了東部的賊軍那。」
「……知道了。」
貝爾塔先生毫不看氣氛,大幅度的點了點頭。
儘管不能理解,騎兵還是點了點頭。然後他看向了埃德拉斯先生。
「布魯什大人,恕我失禮,那位真的是艾米里歐皇子殿下嗎?」
「要做個交易嗎?我接下來就前往州軍的駐紮地,如果你答應了我的要求,我把你也帶過去吧。」
「但是,現在也是特殊情況,以防萬一,請殿下和侍從將武器交上來。聖女大人也是,如果有武器類就請交出來吧。這樣可以嗎?」
「我剛纔聽那個男人說過了。議會的人只把埃德拉斯大人當工具看待,把自己交給那種人太危險了。」
雖然我有說「既然會成爲礙事的包袱,那我也留下」,但他根本不聽,直接一把抓住我,真的像包袱一樣把我放在了馬背上,然後直接啓程了。
「聽好了,我是貝爾塔·布魯什。是由議會派遣到格雷恩領的帝都議會議員,我不是你們的敵人,所以能請你們放下武器嗎?看,這是我家的家紋。」
「感謝理解。」
一名士兵拔出了劍,指向埃德拉斯先生。
貝爾塔先生強行打斷了我們的對話,破罐子破摔的喊着。
騎兵用下巴示意後,三名步兵朝我們跑來,我們也隨之下馬。突然,我感到一種違和感。
「發生了很多事,他們放過我了。」
「那你就待在這祈禱我平安無事吧。」
「誒,等等。你在說什麼呢,維克醬。」
「不對。那時我和你約好了會保護你吧?我不能違反那個誓言。」
「不能丟下你吧,我有把你帶出神殿的責任。」
在那有四匹馬等着我們,每一匹都是軍馬。
「但是……」
「——你是叫貝爾塔嗎?」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啊!我和你做那個交易!維克醬和里科就交給我了!」
「那個小鬼就算了,聖女很難啊,這可是國際問題哦。她是因爲神殿的政治鬥爭逃到這來的吧?你讓我照顧這樣的人,我很爲難。」
「真的哦。雖然在這裏也沒法證明,但我會負責的。拜託你了。」
「你們……不是州軍的人啊。」
士兵們安靜的點了點頭,開始一點點的縮進距離。
貝爾塔先生回頭看向我們,士兵們也隨着他的視線看了過來。
首先發出聲音的人是里科。
確實,殺害聖職者很容易成爲批判的靶子。司教說的很有道理。
埃德拉斯先生屏住呼吸忍着疼痛,使勁的站穩身體。然後,在對方還沒來得及把劍從他身體裏拔出來之前,埃德拉斯先生就拔出了腰間的劍。
「我是證明你血統的唯一的存在,格雷恩大人也不一定會加害於我吧。而且,萬一身爲聖職者的我有個什麼萬一,不僅是中央,東部將會與整個帝國爲敵。所以,我留在這裏不會出事的。」
離開軟禁的房間後,我們一起前往宅邸的廄舍。
「應該是埃德拉斯先生和里科還有司教大人,三人一起去駐紮地。多人一起行動的話,很快就會被格雷恩大人發現。」
士兵們好像呆住了,這也正常,對他們來說,就相當於是敵人的大將軍突然出現在了眼前一樣。
「離開懲戒房是我自己的意思,你沒必要對此有責任感。」
埃德拉斯先生看了一眼貝爾塔先生,他不耐煩的說了句「真沒辦法啊」,然後騎着馬向前。
「名義上是東部聯盟的首領埃德拉斯向州軍投降了,那州軍也就失去了攻打東部的理由。雖然聯盟並不能完全不受責罰,但只沒收一部分領地應該就能收場了吧。」
「是啊。」
「那,那是不是太過分了……」
我非常清楚里科的心情,就像埃德拉斯先生很珍惜格雷恩大人一樣,里科也很重視埃德拉斯先生。
「這幾位是?」
「爲什麼他們會知道里科是侍從,貝爾塔先生根本沒有提到里科的身份。」
我忍不下去了,不禁插嘴。剛說完,貝爾塔先生就像是得到救兵一樣,表情馬上明朗起來。
看起來像隊長的一位騎兵上前了。
「但是——」
「嗯嗯,我覺得挺好的。」
埃德拉斯先生一邊瞪着周圍的士兵們,一邊持好手裏的劍。
「尤其是維克,如果把她交給神殿,不知道她會遭到怎樣的處置。爲了讓她今後能安全的生活,你能安排一下嗎?」
「但是,爲了讓事情平穩的結束,就只有這一個辦法了。而且,那些東部聯盟的權貴們雖然現在是很團結,但過段時間絕對會有人背叛。到那時,就算不用等到州軍進攻,舅父也會敗落。」
「是艾米里歐皇子殿下和看得見的聖女大人哦,然後那個小個子也是和我們一起的。」
而剩下的士兵們,面對倒下的同伴也沒有流露出半點感情,只是一個接一個的拔出了劍。
「年邁的我,只會拖大家的後腿。就像聖女大人說的,儘量少點人,而且還是能動的人去比較好。所以,你們去吧。」
埃德拉斯先生平靜的說出這句話後,里科只是不甘心的抿緊嘴脣低下了頭。
「……明白了。」
「但是,司教…」
「怎麼了?」
「啊,這是個好主意呢。……那,你的要求是?」
「不管怎樣,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都不會變了。我不打算強迫你,但我不在的時候,無論怒火沖天的舅父他們做出怎樣的事,你都不要恨我哦。」
我只能在他身後緊緊地抓着他,忍耐着劇烈的搖晃。
「里科。我有必須要還的恩情。」
他面向我使勁的指着埃德拉斯先生,雖然說的話像小孩子,但貝爾塔先生的眼神是認真的。
貝爾塔先生向司教投去懷疑的眼光,但什麼也沒說。應該是覺得,爲了讓自己順利與州軍匯合,留下司教也可以吧。
——聽了我的話後埃德拉斯先生將手放在了劍柄上,士兵們也幾乎同時散發出了殺氣。
「但是目標已經受傷了,就這樣圍住他。」
「看樣子他們是州軍呢。」
「可能已經擴展到這裏了,照州軍的熟練程度來看,這速度也並不是不可能。」
「維克醬也跟我們一起來!如果快被丟下了,我就大聲告訴東部的人們埃德拉斯逃跑了!」
平常的話,埃德拉斯先生應該會輕鬆地躲過攻擊,然後敏捷的反擊,但他卻沒有那麼做。他凝視了敵人的動作一瞬後,就毫不猶豫的用身體接住了對方刺過來的劍。
「……埃德拉斯先生。」
貝爾塔先生把外套上的裝飾給他們看。
「布魯什大人?」
短暫的悲鳴和血肉斷裂的聲音劃破了黑暗,士兵前傾倒地的同時,埃德拉斯先生身上插着的劍也隨之掉在了地上。
讓人感到疼痛的聲音傳來的時候,我理解了。埃德拉斯先生是故意接受攻擊的,爲了不讓劍刺向身後的我。
「細節還不能告訴你們,不好意思,能儘快帶他們去見州總督嗎?」
「看吧!維克醬也這麼說——」
「爲什麼這裏會有州軍的士兵?到駐紮地還有一段距離吧。」
這意料之外的話,讓我啞口無言。這個人,竟然在這種狀況下擔心這樣的事嗎?
「不行,我還是要再去找一趟司教。」
「沒問題,聽你的指揮。」
跟在後面的貝爾塔先生和里科,停在了我們旁邊。貝爾塔先生盯着武人們的裝備和旗幟看了看,小聲說了句「沒錯」。
「……綜上所述,勞扎司教。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也會把您一起送去駐紮地的。」
一道閃光落在了士兵的喉嚨前。
然後到了現在。
埃德拉斯先生在出發前又去說服司教了,但司教還是怎麼都不願意來。他一臉愁容,一個人回到了廄舍。
「我們四個一起去駐紮地,趕快走吧。」
馬在黑暗中疾馳。前路只有月光做照明,雖然讓人很不安,但埃德拉斯先生十分熟練地操縱者繮繩,避開了叢生的草木。
我也姑且算會騎馬。但是,在看到我在廄舍努力想要跨上馬背的樣子後,埃德拉斯先生就說「坐我後面」。
「埃德拉斯先生,不可以。」
埃德拉斯先生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長椅。
「埃德拉斯先——」
埃德拉斯先生直勾勾的看着還悠閒地坐在長椅上的貝爾塔先生。
厚重的血腥味掠過我的鼻尖,不知這是來自倒地的那個士兵還是來自埃德拉斯先生。
埃德拉斯先生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
「唔……!」
埃德拉斯先生知道自己無法說服態度頑固的司教,無奈的撓了撓頭後只好同意。
「你們這羣傢伙,這個時間到底要幹嘛?這前面可是州軍的作戰領域!」
一直沉默的司教只是無力的搖搖頭。
「既然要和他們匯合,這樣反而更方便。貝爾塔,拜託了。」
士兵們一起擺好了劍。
「里科!帶上他們倆快跑!」
埃德拉斯先生爲了阻止準備跑上前的我,大聲喊着。
那時,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天上的月亮被烏雲遮住了。
月光被遮擋,原本還微微泛白的夜色沉入了墨水般的黑暗中,只剩腳步聲和刀劍相交的聲音刺激着感官。
我將注意力集中到感知魔力上。我努力將自己那微弱的魔力集中在瞳孔處,每個人身上纏繞的魔力的顏色,淡淡的浮現在我的視線中。
有幾個人因爲突然的黑暗而迷茫的停下了腳步,盯上這一瞬可乘之機的就是埃德拉斯先生。
他像是盯上獵物的野獸一般壓低身體,大幅度的揮起了劍。那一擊如旋風一般砍下了兩名士兵的下肢。
士兵們悲鳴過後就撲倒在地,然後又有人從側面進攻,朝蹲着的埃德拉斯先生揮下了劍。
他好不容易躲開了頭頂上的那一擊,但因爲慣性摔到了地上。然後第二擊第三擊也毫不留情的朝他襲去。
埃德拉斯先生爲了躲避攻擊在地面上翻滾着,時而接住敵人的劍擊拉進與敵人的距離——然後隨着一聲低吼,他大力的揮起劍,將敵人的身體砍成了兩半。
士兵的身體落在地上,這時,士兵們之間才終於有了一些動搖。
「維克小姐!你聽得到嗎?維克小姐!」
有人從後面使勁拽我的手臂,我纔回過神來。喫驚的回過頭後發現是里科。
「里科……」
「不要呆站着!快點逃!」
「但是,這樣的話埃德拉斯先生就…」
我重新看向埃德拉斯先生。
他保持着剛砍完人的姿勢,呆呆地俯視着屍體,然後突然跪倒在地。他呼吸急促,肩膀劇烈的上下起伏,右手還握着劍柄,左手覆蓋在腹部的傷口上。
剛開始受的那一擊影響了他的身體。——因爲我,而沒能躲開的那一擊。
看到因爲疼痛而停下步伐的埃德拉斯先生,士兵們又恢復了餘裕。他們互相看看對方後,一起擺好了劍。
沒過多久士兵們都不見了蹤影,留下的只有在黑暗中跪地不起的埃德拉斯先生。
「里科,快躲開!」
但沒時間安心,野獸又跳了過來。
我大叫着,然後癱倒在地的埃德拉斯先生使勁踹飛了正打算站起來的里科。他小小的身體飛到了叢林中,然後一道銳利的斬擊劃過了他原本在的那個位置。
里科也忘記了繼續拽我的手,驚愕的嘀咕着。
那野獸有着紅黑色的硬質的毛,還有狼的相貌。那醜惡的爪牙抓着大地,野獸的飢渴吼叫從骯髒的獠牙後傳來——
聽了我的話,埃德拉斯先生瞪大了眼睛,我們對視後,他「喂」的喊了我一聲,然後抓住了我的袖子,他的指尖已經沒有什麼力量,稍微揮動一下就能輕鬆甩開。
「埃德拉斯先生,前面!」
野獸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埃德拉斯先生身上,它那漆黑猙獰的瞳孔中映出了埃德拉斯先生的模樣,那野獸第一次完全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意識逐漸稀薄,我回過頭。
數把利刃,朝着埃德拉斯先生逼近。
「誒……?」
「唔……」
「……里科,你能看到那裏有什麼嗎?」
在黑暗中出現的是之前在教會見過的,那隻紅色的野獸。
如果是其他的聖女,應該會使用劍或是魔法之類的吧,然後華麗的解決這一切。但我只有這對用起來極其不方便的眼珠子,再就是遲鈍纖細的四肢。那至少,要當個盾。
簡直就像摘取果實般輕鬆,那紅色的野獸將士兵們踢飛,用尾巴掃飛,又或是叼起再甩飛。每一次都能聽到士兵們因爲害怕而傳來的悲鳴,然後消失在樹林的黑暗之中。
「我拒絕。」
野獸衝過來的同時我朝他大喊着,埃德拉斯先生好像感覺到了接近自己的氣息,搖搖晃晃的想要站起來。
「什麼!?」
一道光閃過,紅色的野獸向後一仰,它的身體就像是撞到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上一樣。
「不行!埃德拉斯先生!」
沒錯,就算這樣我也是聖女,絕不可以逃跑。哪怕面臨的是野獸的撕咬。
聽到野獸接近我們的腳步聲,埃德拉斯先生說道。
刀劍揮過天空的聲音,人們掙扎的聲音,還有悲鳴。不穩的聲音都被安靜的黑夜吞沒。
傳來了與鋼撞擊的聲音。
——然後就變成了單方面的戰鬥。
不可思議的是,並不痛。但是被它的獠牙穿過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流入體內。同時,我的視線開始扭曲,逐漸失去意識。
野獸又咆哮了一次,使勁的踢了一腳地面。然後那巨大的軀體正以驚人的速度朝我們衝來。
瞬間,我扯着埃德拉斯先生和里科撲在了地上,然後感到頭頂有一陣風吹過。抬起身體向後一看,沒能捕到獵物的野獸撞到了樹林裏,樹木全都折斷了。如果稍微晚一點趴下,我們就會成爲它的飼料。
野獸毫無感情的看着困惑的士兵們,跳了起來。
我們沒有理會埃德拉斯先生那早已沒了力氣的話,好不容易架起他的身體,朝馬的方向走去。他的肌膚非常冰冷,這讓我越發不安,明明剛纔,這個人的身體還是溫暖的。
那光像燃燒一般強烈,最終逐漸變大,成爲了一隻巨大的野獸。
我甩開里科的手,一口氣跑了過去。
「維克,你一個人的話應該能跑,快點逃。」
鐺!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
野獸不甘的低吼着,用充滿憎恨的眼神看着我和埃德拉斯先生。
「我拜託你了快走吧,我不想把你也踢飛。」
現在我明白了,那野獸不是精靈也不是魔獸,而是比那些更兇惡的更邪惡的什麼東西。
「埃德拉斯先生,我其實是聖女哦。」
而且那頭野獸並不是在幫助埃德拉斯先生,那只是在排除礙事的障礙物而已。埃德拉斯先生纔是那頭野獸的目的。
我條件反射的停下,回頭一看,那紅色的野獸正慢慢地站了起來。
我聽到了埃德拉斯先生的聲音。
爲什麼那個會在這裏,我的疑問還沒說出口,野獸就轉了轉眼珠。然後那彷彿鐵鉤般的前腳,胡亂的向旁邊橫掃過去。
到這種時候,埃德拉斯先生還笑了起來,但那眯起來的眼睛裏已經看不到往日那般彷彿要迸發而出的生命力了。
但如果是最後一眼的話,希望看到的人是他。
這種時候在我腦內響起的是奧爾塔納大人的聲音,這是我在當上聖女的那天被贈予的話語。因爲她的語氣中充滿了對我的厭惡,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救人才是使命,所謂聖女,即救助之手。就算將要伸向業火,也絕不可以停下伸出救助的那雙手。』
注意到異變的其他士兵趕緊將注意力轉向身後,但他們好像看不到那頭紅色的野獸,明明眼前就有一頭可怕的怪物,但他們只是四處張望着空無一物的天空。
「維克—!」
「……雖然不是很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我好像被個不得了的東西盯上了啊。」
在拼命向前走的我們的身後,傳來了充滿憤怒的咆哮,震動着空氣。
不行,來不及了。
紅黑色的毛全部豎起,散發出瘴氣般的霧。它的身體明顯越來越大,大到能夠俯視我們。野獸的眼裏喪失了一切理性和野性,簡直就像被惡意和怨念的薄膜包裹着一般,那樣子已經不能稱作野獸,而是一直異形在藐視着我們。
因爲黑暗看不清他的傷口,但感覺他的衣服溼透了,衝進鼻腔的,是血的氣味。
但我現在沒有時間回答他,我一來到他身邊,就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不知何時,里科也跟了過來,我們一起支撐着埃德拉斯先生的身體。
「……怎麼了?」
「不用管我,不是說了讓你們快跑嗎……」
「唔哦哦哦哦哦哦!」
「我不知道。突然,出現了奇怪的野獸……」
「維克小姐,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不是很清楚。但是,能聽到野獸的聲音……能看到那邊有個朦朧的大黑影。」
這一個動作就掀起了一陣風,將數名士兵如紙片一般吹倒了。
野獸詫異的觀察着毫無防備的站着的我,然後,它發現我是個連對手都算不上的弱者。野獸像是要露出猙獰的笑容般張開嘴,朝我的左肩咬了過來。
——這時,士兵們的背後亮起了紅色的魔力的光。
我站起來,面向野獸。
雖然看不到野獸,但好像看到了什麼光亮,埃德拉斯先生一邊眨眼一邊問着。
但是,和剛纔的樣子完全不同。
但是,已經晚了。野獸張開了巨大的嘴,那鮮紅潰爛的牙齦十分恐怖,並排的尖銳牙齒正要咬住埃德拉斯先生的身體——
看來里科也能看到那頭野獸。
……魔力聚集到一定程度以上的時候,普通人也能看到。也就是說那頭紅色的野獸,提高了自己體內的魔力,改變了自己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