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聖女維多利亞的考察 奧爾雷斯塔神殿物語》 · 春間タツキ · 1.1萬 字
被懷疑殺害司教之後過去了四天,埃德拉斯把今天已經說了七遍的話又說了一遍。
「我沒有殺他,所以我無話可說。」
他每一個發音都用了很大的勁,希望能傳達給對方,但是,
「——但從情況和證據來看,只有你是兇手。」
審訊官的這句話也已經說過七遍了。
他渾身無力,腰背也蜷縮在一起。雖然能夠忍耐疼痛和困境,但面對這無限的一問一答他實在是撐不下去了。
「我說,這一來一回你還要來多少遍才死心。」
「直到弄清你的罪行爲止,無論多少次都可以。」
也就是說要永遠持續下去。
「饒了我吧……」
埃德拉斯對反覆又毫無意義的問答感到疲憊,皺緊了眉頭。
——到達帝都後,埃德拉斯就立馬被帶到了位於王宮地區的帝都拘留所。他原本還想着接下來迎接他的會是十分殘酷的拷問,但卻意外的爲他準備了乾淨整潔的房間,爲他帶路的官員全程彎着腰,迅速趕來的醫生也是十分仔細的檢查着埃德拉斯腹部的傷口,爲他備好的衣服也是上等品,比他自己身上的要高級不少。
待遇太過良好讓埃德拉斯不禁有些無措,但後來明白自己原來是被當作「貴人」在對待。所謂貴人,就是指犯了罪的尊貴之人。
進行審訊的房間也是,看上去十分雅緻,帶木紋的瓷磚,像馬賽克一樣鋪在地上,室內的椅子也是桌子也是,都施有精緻的裝飾。在這個房間,戴着束縛手腳的枷鎖反倒顯得格格不入。
正因如此纔會十分麻煩。
審訊開始後,審訊官就一副低聲下氣小心謹慎的樣子讓埃德拉斯自白。埃德拉斯表示自己沒有殺人後,就一直持續着同樣的問答,比起拷問,這種方式反而更有效。
——既然如此,那我就在審訊時睡覺好了。
埃德拉斯開始半認真的思考這種玩笑般的對策,突然,門被打開了。
「打擾了。」
出現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男性,看體格不像是武人,但身體的線條並無贅肉。他豐富的頭髮打理的很整潔,嘴角的鬍子也修的很時尚。
「……哼。」
應該是覺得沒必要再繼續表演一位恭敬的臣子,侯爵將柔和的表情換成了野心家的面龐。然後,剛纔那位慈祥的老人形象也隨之消失不見了。
扭一下水龍頭就會水如泉湧,一個開關就能讓整個空間被魔燈照亮,我至今都沒有住過如此奢華的房間。但門外有強壯的帝國士兵看守,氣氛總是十分緊張。我的器量還沒有大到在不知埃德拉斯先生安危的情況下,就在這裏悠閒度日。
「這次,真的很遺憾。」
「就是這一點很不可思議。你爲什麼要挑唆議會舉行證明加護的儀式?證明我的加護後,最煩惱的人應該就是你吧。」
「我有想直接和艾米里歐殿下說的事,不好意思,可以暫時請你離開一下嗎?」
但是,埃德拉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還帶點彷彿在觀看蹩腳小丑的表演般的冷漠。
「阿爾諾斯侯爵,你就別吹噓了,快點把你的目的說出來。雖然你的一字一句都彷彿聖人君子一般,但你的眼睛卻宛如猛禽在發着光,實在是太噁心了。」
「稍微有點腦子的,應該都會覺得是我乾的吧。但那又怎樣,大家沒有證據,現在還有別的嫌疑人,這不就足夠了。」
「兩天?……真快啊。」
「布魯什先生嗎?……請吧。」
但是,埃德拉斯無法揮開他的手。
「……是,我這就出去。我會在外面等着。」
「因爲這場騷動,我也有錯。」
那是埃德爾海德帝國的宮殿——劍皇宮。那棟建築哪怕在陰天之下也散發着壯麗的光輝,那裏是帝國皇帝的居所,也是現埃德爾海德王朝的中樞。
「總之,我對讓克萊瑪妃患上心病一事很自責,所以一聽說艾米里歐皇子有可能還活着,我就在心裏發誓哪怕是爲了已經亡故的克萊瑪妃,也要弄清您出生的祕密。如果您真的是艾米里歐皇子,我就打算讓孫子把繼承權讓給您……。所以我纔在議會上提議,將司教送往了東部。」
「我也很是心痛啊。因爲我任性的要求將勞扎司教送去之後,他就因爲惡人的匕首而倒下了。」
「如果你不是犯人,那就說明在子爵宅邸內有犯人。到時候,被懷疑的就會是格雷恩大人。畢竟,把司教監禁在宅邸裏的人就是他呢。」
「好久不見了呢,維多利亞。」
「阿爾諾斯閣下!您爲何會在這裏?」
「看來你沒有考慮自己脫離罪行後會怎樣呢。」
我因爲過於震驚,聲音在顫抖。
「我懷疑就是你殺的。」
「……還真是嚴厲啊。」
雖然手腳都被捆住了,但埃德拉斯還是從容的點了點頭。他用眼神示意對面的椅子,讓侯爵坐下。
埃德拉斯覺得這些多餘的話太過麻煩,所以直奔主題。他已經受夠了彎來繞去的對話。
「在那之前,我會曝光你做的壞事。殺害司教就是你指使的吧。」
二人的眼裏映出了彼此的相貌,他們之間流動的空氣也逐漸失去了溫度。
我正貼在窗戶上尋找不可能找到的人,突然從背後傳來了敲門聲。
「哎呀,卡姆上級神官?」
埃德拉斯不禁用失禮的眼神看着他。他看起來並沒有傳聞中的冷酷狠毒,實際上臉上掛着柔和的微笑。
「……這可真是。您問什麼會這麼想,因爲我是費爾南德殿下的祖父嗎?」
侯爵直勾勾的看上埃德拉斯那充滿逼迫的視線,他老奸巨猾的笑容越發深了。
「聖女大人。布魯什大人來見您了,要讓他進來嗎?」
「你的話,倒可以根據你的出身從輕發落,但格雷恩大人就不可能了。而且他還有利用你挑起反叛的前科,最終他到底會被處以多麼重的刑罰呢?最糟糕的情況,東部地區的人可能都會成爲肅清的對象。」
「您知道我的女兒娜塔莉亞和克萊瑪妃的生產時間重合了吧?因此克萊瑪妃一直遭人緊逼,將自己困在了艾米里歐殿下會被我殺掉的妄想之中。我的存在,讓那位大人亂了心智。」
「皇帝陛下的身體在惡化呢。爲了以防萬一,很多人都認爲必須要弄清候補者是誰。」
米婭忍住咂舌的衝動,緊咬着嘴脣重新看向我。她背對着貝爾塔先生,十分生硬的回答道。
侯爵猶豫了一下,小聲的說道。埃德拉斯稍微歪了歪腦袋。
「直覺。而且我聽說最開始說要把司教送去格雷恩領的人就是你,也只有你能爲了陷害我弄這麼大一齣戲。」
「我知道,布魯什大人。你們的要求,主席聖女奧爾塔納大人也已經答應了,您不必擔心。」
但是,他發現了。
做着與法律相關的工作的人還可以這樣嗎,埃德拉斯不禁想這麼問他,但他忍住了,只是目送審訊官離開。就算埃德拉斯留住了他,也只會繼續剛纔那種毫無意義的問答而已。
侯爵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慢慢地在室內踱步,他的鞋子與地面碰撞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哎呀,原來讓您誤會了,這可真是不好意思。」
正好這時,夕陽如溶化的血肉般從窗外照射進來,侯爵的身姿染上了讓人毛骨悚然的橙色。
埃德拉斯見他終於打算正常說話,感到很安心。
「艾米里歐殿下。我是奧爾多·阿爾諾斯。請原諒我突然的造訪。」
「我也覺得這件事拖太長了不好,可以的話,希望你能趕緊在兩天後的審議上認罪。那樣的話,你就不可能得到繼承權了。」
「算了,既然你說沒必要遮遮掩掩的,那我也就不客氣了。——你是叫埃德拉斯·格雷恩吧?」
埃德拉斯無奈的說着,轉身看向侯爵。
侯爵確信自己的勝利,一邊微笑一邊把手放到埃德拉斯的肩上。
侯爵握着拳頭說出的話裏,有着打動聽者心靈的真摯的感情。
「那是當然。帝國的臣子怎麼能盯上皇帝陛下的孩子的性命呢。」
「你問爲什麼?那當然是爲了把懲罰接受到一半就逃跑的你帶回去。」
「什麼錯?」
「真奇怪啊。明明在我找到克萊瑪妃的信之後,就到處都有人追殺我,前幾天還被捅了一刀。」
她穿着藏青色的神官服,黑色的頭髮紮成了雙馬尾。那位少女,毫無疑問就是我的同事,米婭·卡姆。
「勞扎司教去世,而且艾米里歐殿下還成了嫌疑人,身爲一介國民,我很是遺憾。」
侯爵坐好後,這麼說着。
「……別說皇子了,你明明都不還不是皇室的人,卻一副繼承權非我所屬的態度。帝位繼承權,難道是憑你一人的意思就能隨便處置的東西嗎?」
比如說堅信埃德拉斯是皇子的舅父和東部貴族們,將自己一行人視作乞丐來侮辱的博拉多。還有,不正視出生之謎,堅決否定自己是皇子的,埃德拉斯自身——
「……」
阿爾諾斯侯爵。這名字埃德拉斯已經聽過好幾次,原來盯上自己性命的幕後黑手就是這個老人嗎。
侯爵沒有掩飾語氣中的嘲諷。
「……米婭。你怎麼在這?」
「我不否定。但你的這些話,還是等找齊了證據再說吧。」
稍稍泛着灰色的雲,隨風在天空飄蕩。
「人們想要的是「對自己有利的結果」。沒有人想要什麼真相,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與其讓我當犯人,讓你或是格雷恩大人當犯人的話更有利。所以,我不會成爲犯人。」
到達帝都之後已經過了五天,在那期間我一直被軟禁在帝都高檔地區附近的一間皇室所有的客房裏。
門關上後,侯爵轉過身優雅的行了一禮。
——埃德拉斯先生會在那裏嗎。
審訊官不問內容就輕易答應了,然後匆忙走了出去。
我趕緊離開窗邊,拉上了窗簾。然後打開了牆邊的開關,室內很快就被燈光填滿。
侯爵的聲音裏有着打從心底的愉悅。
侯爵裝模作樣的表示遺憾,一邊皺着眉頭一邊把手放在胸口,悲傷的搖了搖頭。
米婭覺得我問了個愚蠢至極的問題,不禁皺起眉。
一看到這位貴族般的男性,審訊官就急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非常遺憾,看得見的聖女大人是被我們帝國的國民綁架的。所以,帝國議會才接受了你們的委託,將她從東部救了回來,之後再返還給神殿。——沒錯吧?」
但是他沒有放鬆警惕,而是仔細地觀察着拉開椅子準備落座的侯爵。目前,侯爵還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也沒有藏什麼武器。
「你說什麼?」
「阿爾諾斯侯爵閣下,我經常聽說與你有關的傳聞。」
皇位繼承權的順序不過是個數字而已,無論是第一位還是第十位都擁有相同的可能性,埃德拉斯聽說侯爵爲了讓自己的孫子成爲確鑿的第一繼承人,窮盡了一切手段。
我一邊整理衣服,一邊滿懷期待的等着那扇門打開。
「什麼意思?」
克萊瑪妃的疑心並非妄想。如果那個女咒術師的話是真的,眼前的這個男人在埃德拉斯還是嬰兒的時候,就想向他下死咒。
「你知道在兩天後,議會會審議你的繼承權吧?」
侯爵還在微笑,但那假惺惺的笑容,反而加深了埃德拉斯對他的懷疑。
正因如此,才讓人不解。爲什麼侯爵要故意讓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呢。
埃德拉斯沒出聲,只是瞪大了眼睛。侯爵確信自己現在處於優勢,歪着嘴角笑了。
至今,埃德拉斯見多了那些從自己的利益出發,對事情做出解釋的人。
最終出現的是貝爾塔先生和里科,還有——我非常熟悉的一個人。
侯爵像是對自己的失言感到羞恥般,低下了頭。但埃德拉斯還是繼續盯着他。
侯爵十分自然的將司教殺害事件與埃德拉斯被人追殺的事撇清了關係。原來如此,這位大人的臉皮相當厚。埃德拉斯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加強了警戒。
在那下面,有一棟白銀尖塔的巨大建築物朝天屹立着。
「那是一部分魯莽之人所爲,關於那些事,也正在與司教殺害事件分開調查中。」
貝爾塔先生喊着米婭的名字,米婭生氣的回過頭,對上了他一如既往溫和的笑容。
「你覺得我會答應嗎?要威脅我的話還是先組織一下語言吧。」
布魯什先生是第一次來。他到底有什麼事,司教殺害事件的調查有在順利進行嗎,難道是來找我要證言?
「也就是說,你本人對艾米里歐是沒有殺意的?」
「只要你願意認罪,我就想辦法不連累東部。但是,如果你要頑固到底,我就絕對會讓格雷恩大人以及那些愚蠢的東部人成爲下一個罪人。……你好好考慮對你來說,最有利的結果是哪一種——」
「奧爾塔納大人非常生氣。也沒有繼續擁護你的人了,請你好好地做個了斷。回到神殿後,你就做好覺悟吧。」
而且,埃德拉斯知道。
埃德拉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我不知道他們對話的含義,來回看着米婭和貝爾塔先生。他們兩互看了一眼,米婭開口道。
「你不知道嗎?原本是要把你當作逃犯處理的,但帝國說要對你從寬處置,就當作是被帝國的人拐跑了。」
「誒……」
「不僅如此哦。你在東部添的各種麻煩,我們也爲了維多利亞大人的今後考慮向神殿提出了諸多要求。比如『將這位大人判處流刑,實在是太過無情』。」
「太好了呢,維多利亞。神殿接受了帝國的要求,應該會擱置流放你一事哦。當然,聖女位還是要剝奪的。」
米婭說完用銳利的視線看向了貝爾塔先生,而不是我。
我察覺到氣氛不對,他們兩人應該已經就我的處置爭吵了一番。不然的話,神殿絕對不可能對我從寬處置。
『爲了讓她今後能安全生活,你能從中周旋一下嗎?』
我想起在子爵邸,埃德拉斯先生與貝爾塔先生做的交易。
貝爾塔先生一定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兌現了承諾吧。但是……
「對不起。我現在不回神殿。」
我對着米婭和貝爾塔先生低下頭。
「我一定會歸還聖女的身份。而且,無論有什麼處分,我都會心甘情願的接受。但是,我不能丟下埃德拉斯先生的事回神殿,我作爲他的同行者,有證明他無罪的義務——」
「你如果那麼做,不可能被原諒的。」
我的話被冰冷的聲音蓋過。
「關於司教殺害事件的細節,我已經聽布魯什大人說過了。……我說,你也明白的吧。原本,你也應該被當做殺害司教的犯人之一被抓起來的,你知道那樣會對神殿的名譽造成多大的損害嗎?」
「但是現在有人被殺,罪名還被推到了無辜的人身上。你覺得無視這一切就是能得到原諒的行爲嗎?」
「什……」
我知道自己現在正因爲米婭無所顧忌的發言,而緊繃着臉看着她。
但米婭還是毫不猶豫的將錯就錯,說個不停。
「那這件事,能拜託那位看得見的聖女幫忙嗎?」
司教被殺害,以及爲了把罪行推給埃德拉斯先生所做的僞裝。怎麼想,這一切都不可能是外部人所爲,應該是能夠進出那座宅邸的人當中,有敵人派來的奸細。
「奧爾塔納大人,這是我的侍從,叫做里科。可以讓他也一起嗎?」
我看向里科,他的眼裏閃過數次的動搖之後,抿着嘴脣低下了頭。
「誒……埃德拉斯先生嗎?」
「看吧。你甚至無法從正面駁斥我。」
「因爲他們只知道這些。」
「司教的遺體已經回收了,現場也已經被勘察過了,你也知道在格雷恩領內有數名內奸吧?」
「只有這一件事,請您不要做。」
這是個十分簡單的問題,但我沒能立刻答上來。
埃德拉斯看到里科來了,用輕鬆地口氣喊着他。
「我去看看情況。」
「埃德拉斯大人,並不是會無緣無故的犯下殺人罪的人。你明明一點也不瞭解那個人,請不要信口胡言!」
「這是什麼意思?」
那麼胡來的男人,只能是埃德拉斯。
「帝國的貴族也並非都是蠢貨,一定有很多人都發現了這一切是爲了陷害埃德拉斯的策略。……也知道計劃這一切的人,是阿爾諾斯侯爵。」
「埃德拉斯認罪了。」
「那不可能。」
奧爾塔納對里科毫無興趣,只是簡短的回答了一句「可以」,就繼續說着剛纔的事。
「這個……」
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說出了那位皇子的名字。
談話內容好像是關於埃德拉斯的境遇。
「哎呀。難道是不能讓我聽的事嗎?」
「……知道。」
拒絕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一瞬間停止了思考。
「怎麼能這麼說呢,那不是當然的嘛。」
「維克小姐,不可以。」
貝爾塔先生的表情有些陰沉,面對我的提問,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
年輕的神官帶着里科,快步走在有薰香的走廊上。然後看到埃德拉斯在房間裏和一位沒見過的女性談話。
「我聽說有位看得見幽靈的聖女。」
但我的嘴邊只有喘息聲,因爲她的連續反問,我找不到反駁的話。
貝爾塔先生雖然露出了和氣的微笑,但卻有着不可反抗的壓迫力。米婭雖然想說些什麼,但好像也察覺到了無言的壓力。「不要讓我等太久」,她扔下這一句之後就離開了。
一直沉默着的里科,突然大聲說道。
「哦,里科。」
「那也可以。我原本就做好了受處分的覺悟,所以——」
這話一點也不像他會說的,我胸口湧上一股類似憤怒的感情。這種鬼話,我絕不相信。
「這……。我想調查一下司教大人死亡的場所。」
「那不行。」奧爾塔納立刻否決了。
「字面意思。在審訊時,他說只要承認自己是皇子,就會引發巨大的騷亂。所以想要防止這一切,但一着急就把唯一的證人司教給殺害了。」
「——那孩子,也太難對付了吧?和她一對一交涉的時候也是,差不多有三次我都快被她弄哭了。」
「她已經是被判處了流刑的人,我們會爲您準備其他合適的神官。」
里科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將其轉換爲語言,一字一句的傾訴着。
但是一位素不相識的少年的敵意根本不痛不癢,米婭只是冷淡的回答。
「我覺得就算你現在返回子爵邸調查,也找不到什麼啊。犯人留下的痕跡應該全都被消除了,而且,就算用你的能力從司教的靈魂那問到了真相,也不會有人願意聽吧。最糟糕的情況,那些人會因爲你包庇埃德拉斯,說你在作僞證。」
「如果沒有證據就要彈劾侯爵,那也只是給自己徒增勁敵罷了。另外,如果將埃德拉斯作爲司教殺害事件的犯人來處理的話,不僅能讓煩心的東部聯盟瓦解,也能繼續堂而皇之的埋頭於權力鬥爭。……議會中的大多數人,都覺得後者更有利。」
「……羅迪斯皇子。」
這應該也是奸細所爲,而且那個奸細,就在幫助我們逃跑的人當中。
「我嗎?但是……」
貝爾塔先生的語氣還是十分平穩,但說的話卻很尖銳。我無法反駁,因爲他說的都是對的。
不對,不僅如此。曾經埃德拉斯先生說自己一離開領地,就有人追殺自己。這次也是,我們明明是悄悄離開子爵邸的,本不該知道我們去向的敵人們,竟然事先在駐紮地附近潛伏着。
「萬一變成那樣,你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立場會變得更加糟糕。我覺得埃德拉斯本人也不希望這樣,畢竟他本人選擇了承認罪行。也就是說,他正處於不得不做出這種選擇的境地。」
警衛們這麼說着,在門口驅趕聚集的信徒。雖然大家都很不滿,但無論怎麼等,門也絲毫沒有要打開的跡象,最終信徒們便放棄了。不知何時,只剩下埃德拉斯和里科還在等。
「既然都知道,爲什麼還…」
「已經確認過了沒有被操縱。」
「再加上您說帝國內有發生紛爭的兆頭,那我們就有充分的理由介入這件事。只要您希望,我們也會盡力協助您的。」
因爲着急就殺了?
「我不信,我要親自確認。所以,請讓我見見埃德拉斯先生。我覺得那個人不可能承認根本沒有犯過的罪行。」
奧爾塔納一副並不怎麼抱歉的樣子,平靜的道着歉。但她也沒有將錯就錯的蠻橫樣,可能這個人只是不把感情表露出來而已。
說話的是貝爾塔先生,他站在米婭面前,對她微笑。
「嗯—……,卡姆上級神官大人?能請您離開一下嗎?」
貝爾塔先生搖搖頭蓋住了我的話,他那一如往常輕鬆的聲音,現在聽來卻如鉛塊一般沉重。
離開格雷恩領,突破了幾輪襲擊之後,埃德拉斯和里科終於到達了神殿,但等待着他們二人的卻是緊閉的石門。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無情。這時,我才發現貝爾塔先生的臉上有着憤怒的神情。
我必須得說些什麼。
「貝爾塔先生是在羅迪斯皇子殿下的陣營中吧,能讓那位大人幫助我嗎?證明埃德拉斯先生的清白,對殿下來說也——」
「埃德拉斯·格雷恩大人。聽你說完,我大概瞭解了,您的確處於非常困難的立場,但剛纔卻連您的話都不願意聽,實在是失禮了。」
貝爾塔先生抱着手臂誇張的發抖,看上去他是想緩和一下氣氛,但我只是沉默着等他轉向接下來的話題。
埃德拉斯一邊抬頭看着石門,一邊像是要出去散步一樣邁開了步子。
他的眼裏含着淚水,那溼潤的瞳孔,彷彿要傾訴什麼一般看着我。
她穿着全白的神官服,在這個神殿能夠穿白色神官服的人應該只有八名。
「既然這麼相信他,那你去主張他無罪不就行了。」
後來,里科說裏面的那個男人是自己的家人,想讓警衛們放自己進去。過了半日,里科終於獲得許可進入神殿的時候,太陽早已下山了。
看不下去的里科,挑起眉毛插嘴道。
里科見主人還是往常的模樣便放下心來,在他正要對主人抱怨的時候——里科看到了坐在埃德拉斯面前的那位女性的樣子,然後全身都像凍住了一樣。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他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最終放棄了似的重新端正姿態。
「……!」
「你有證據嗎?難道你一直跟那個男人在一起,監視着他的一舉一動嗎?你能確鑿的證明那個男人是無辜的嗎?」
里科很開心,悄悄地向埃德拉斯投去視線。但他主人的表情,卻沒有絲毫喜悅。
我根本不知道神殿還提出過要救他,埃德拉斯先生只說自己當時去神殿的時候喫了閉門羹——
「里科?」
「你也和維多利亞一樣在事發現場吧。那證人就夠了,沒必要把神殿的人留在這裏。而且那個男人非常愚蠢,神殿提出要救他,他卻拒絕了。那我們就更沒有必要冒着危險去幫他。」
我太過震驚,呆立在原地。
里科越發震驚了,差點驚呼出聲。
里科不解的歪着腦袋。
看着我的那雙翡翠色的瞳孔裏,有着像在對孩童說話般的平穩。
「現在,所有的狀況都被安排好了,你還能做到什麼?」
里科憤怒的,貝爾塔先生則是一臉疲勞的看着米婭的背影。在門啪嗒一聲關上的同時,他們呼出了長長的一口氣。
我看向里科,他只是痛苦的緊咬嘴脣,歪曲着表情。看來他已經聽說了。
「那是要成爲下屆皇帝的人物。不能讓他只是爲了幫助埃德拉斯,就去和阿爾諾斯那種人互相牽扯。如果你要把那個人捲進來,我就算違背與埃德拉斯的約定,也不會再管這件事了。到時候神殿應該會再次下令驅逐你吧。」
他開始說的,是稍微早於我離開懲戒房之前的事。
奧爾塔納是聖女中最高級的存在,是這個世界上最廉潔最尊貴的人物。爲什麼如此接近神明的人,會和埃德拉斯談話呢。
「所以就要掩埋真相,選擇接受有利於自己的謊言?」
我的請求瞬間就被拒絕,在我剛張開口還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貝爾塔先生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里科十分無奈,心想:都說了進不去還在說些什麼呢。里科抬頭看向主人,卻發現他已經不見了,聽到警衛們滿臉蒼白的說「有可疑的男人在神殿內」後,里科明白了一切,煩惱不已。
「不行,你要回神殿。」
之前在整理行李的時候還擔心事情會變成什麼樣,但現在看來,進展的比預想的還要順利許多。既然神殿願意成爲夥伴,貴族們也就不能繼續對埃德拉斯出手了。
我什麼也做不了。
——奧爾塔納!?
「這真的是埃德拉斯先生說的嗎?有沒有可能是被魔法操縱了?」
「由於緊急事件,從今日起七天內,禁止一切外部人員進出。」
也就是說,神殿願意幫助埃德拉斯。
「維克。其實,大家都知道的。」
「埃德拉斯大人想幫助您,所以才那麼亂來……。如果沒能幫上您,那個人一定會非常生氣的。」
流刑這個詞聽起來有些駭人,難道看得見的聖女是犯了什麼罪嗎。
但現在對埃德拉斯他們來說,並沒有擔心其他人或是對幫助自己的人挑三揀四的餘裕。只要能幫忙,不管是看得見的聖女還是普通的神官,埃德拉斯他們都應該愉快的接受。
——里科雖然是這麼想的,但埃德拉斯卻對奧爾塔納的話表現出不滿。
「那真是困擾啊。像我剛纔說明的那樣,我覺得沒有比她更適合解決這件事的人。其他的神官,真的能弄清我的出身嗎?」
「埃德拉斯大人——」
事到如今,這個人還在說些什麼?里科正要責備他,埃德拉斯卻先於他開口了。
「看得見的聖女能夠看穿真相吧?我也想知道真相,我是相信偉大的預言之聖女的話,才前來找她助我一臂之力的。」
「……」
「難道說,你們有什麼必須要讓她遠離此地的理由嗎?」
奧爾塔納沉默了一會,令人尷尬的靜寂充斥着整個房間。
最終她深深嘆了口氣,小聲的嘀咕了一句「看得見的聖女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沉重。
「三十年前,有一個小國家突然開始流行奇怪的疾病。」
奧爾塔納唐突的說了起來。里科他們面面相覷,但不可思議的是,奧爾塔納周圍有着不容插嘴的氣場,他們就繼續聽了下去。
「那個病很棘手,找不到治療方法和來源,只知道發病的患者都在高燒中死去。疾病的傳染速度非常快,當這個病波及到周邊國家時,該國的死者已經有一個鎮的居民那麼多了。」
沉浸在黑夜中的房間,被桌上的一小盞燈照亮。搖晃的燈光,在奧爾塔納的臉上落下了陰影。
「神殿立刻派了擅長醫術的神官們奔赴當地,雖然沒有明確的治療方法,但他們還是盡力治療那些命懸一線的患者們。可遺憾的是,還是有很多患者殞命了。後來,疾病的擴散逐漸衰弱,活下來的患者也增加了。」
從她的語氣來看,這件事並不像是傳聞,倒像是她親身經歷過的。現在,她的視線也像是在看着遙遠的過去一般。
「但是那時,神殿卻突然下令讓大家離開那個國家。被派遣的神官們雖然表示了反抗,但大家還是沒能留下,全部離開了。」
「……那後來,發生了什麼?」
「焚燒。」
說的更直接點就是侵略,他國的人越過國境在別國的某個區域內放火,這已經不是可以用一句殘忍能形容的了。
「我並不是在說您的想法是錯誤的。但是,實在是太傲慢了。您最好也看看那些您爲了自己的理想而捨棄的人們。」
「那個人,就是個單純的老好人。明明一直都很困擾找不到解決這一切的辦法,好不容易有人願意幫助他,但一看到維克小姐被責備的時候,他就怎麼都忍不住了。」
「這就是預言聖女的思考方式,她的繼承人也就是看得見的聖女,也是在那樣的思想下成長的。」
「這樣下去的話,會走向滅亡的。」
里科心想他難道要白白斷送這難得的機會嗎?里科慌張的阻止主人,但埃德拉斯已經轉過身,把手放到了門把手上。
「假如您真的是皇子的話,您打算怎麼做?只要公開了這一事實,帝國內的勢力版圖明顯會被顛覆,應該也會害許多人失去生命吧。……但就算知道這一點,她也不會說謊。無論是預言之聖女還是看得見的聖女,他們都是以真相至上。」
「是爲了,預言……」
「我們的目的是救濟神的孩子們,並不是探求真相。哪怕會歪曲真相,也會優先人們的秩序與安寧。」
他真的,是個任性的人。
奧爾塔納一臉平靜的歪着腦袋。
她只是簡短冷淡的回答了這個詞。
里科說到這裏,語氣才終於恢復了平靜。
「這不就是屠殺嗎!」
埃德拉斯轉過身,原以爲他是感情用事才說出這種話,但他的眼神十分平穩。
「我也是後來聽說的,當時由於其他各國的要求,讓位於末席的聖女吉奧拉來看流行病在未來會變成怎樣。然後她看到那個流行病會蔓延至國外,導致許多人面臨死亡這一毀滅性的未來。諸國知道後,就召集了一羣人將那個國家的病人全部焚燒了。因爲是個小國家,很快就燒完了。」
「里科,走吧。」
「如果是預言的聖女,她應該知道那些病人會被奪走生命,但爲什麼……」
聖女的聲音,如晚鐘般迴響着。她的話在里科聽來明明是違反道德的,但其中卻飽含着奧爾塔納的決心。
里科也知道預言之聖女的偉大,因爲她的預言而得救的人一定如星星般繁多。但她的預知能力,對那些毫無罪過就被殺害的人來說,也是有價值的嗎?
面對埃德拉斯連珠炮似的提問,奧爾塔納無法回答。埃德拉斯好像也並不是想要答案,很快就搖了搖頭。
「但就結果來說,防止了疾病的蔓延。聖女吉奧拉也是藉此機會名聲大噪,甚至在第二年被選爲了主席聖女。」
「我也直接問過她哦,爲什麼毫無保留的把那種未來告訴大家了,把看到的未來稍微改編一下,應該還有其他能拯救更多人的方法。但是她說,哪怕撒了一次謊,自己今後的預言就會變得毫無價值。」
埃德拉斯盯着奧爾塔納,然後突然站了起來。
「可以嗎?」
我不知道。不知道埃德拉斯先生朝我伸出的手有這麼一層含義,也不知道埃德拉斯先生是以怎樣的心情來救我的。
面對奧爾塔納這番試探性的提問,埃德拉斯抬起了一邊的眉毛。
「里科……」
「沒事。感謝您的好意,但我不打算把自己的真相交給您。」
「對不起。就算對您說這些,也只會讓您越發難過。埃德拉斯大人也跟我說過好多次讓我不要告訴您這件事,但是,我覺得不能讓他所做的選擇白費,所以……」
埃德拉斯說完後就離開了,後來無論里科怎麼說服他,他都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
「……誒!?埃德拉斯大人!?」
「——那之後數日,埃德拉斯大人就突然把您帶出來了。」
說到這裏,終於又和看得見的聖女聯繫上了。
但是我不能踐踏埃德拉斯先生的想法和里科的願望。
里科眼裏的淚水滑落,我無法爲他抹去淚水,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您的意思是如果是您的話,就不會那樣?」
「您說如果是爲了秩序與安寧,就算歪曲事實也無妨。但是,您所說的安寧是誰的安寧?是我嗎?是帝國貴族嗎?是東部的人民嗎?當真相大白的時候,您會優先誰的利益呢?沒能被您選中的人們又會變得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