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聖女維多利亞的考察 奧爾雷斯塔神殿物語》 · 春間タツキ · 1.1萬 字
「難以置信!非法入侵了神殿之後,竟然還直接帶走了聖女!」
里科握着拳頭,聲音氣得發抖。而埃德拉斯先生只是若無其事的撓了撓頭。
「因爲沒時間解釋。」
「這不是重點吧!爲什麼埃德拉斯大人走到哪,就要在哪幹出一些讓人懷疑自己耳朵的反常事呢!」
「但是,託他的福我得救了。」
「你也是,竟然什麼都不知道就跟着埃德拉斯大人過來了!說不定並沒有得救,而是換到了更糟糕的處境中也說不定啊?」
「這,這個…」
我想反駁,但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好沮喪的低下頭。
——從奧爾雷斯塔神殿逃出來後,差不多過了半日。我們順利離開了神殿的自治領地,來到了一個名叫克雷斯納的小鎮,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館住下了。我們現在正圍着桌子喫晚飯,剛和里科說明了情況,他便燃起了憤怒之火。……這也沒辦法。
「里科,不要太過顯眼。」
埃德拉斯先生一邊責備他,一邊環顧着四周。
這個食堂裏只有幾張簡單的桌子和長椅,本來只有我們三個人,但不知何時已經坐滿了。
應該是聽到了里科的聲音,有幾個客人正在朝我們這邊看。
「……對不起。」
里科把抬起的屁股重新放回椅子上,但還是不滿的皺着臉,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既然情況這麼糟糕,我們可以如此悠閒的住在普通旅館裏嗎?說不定會有神殿的人追上來。」
「要是有追兵的話,我們早就被追上了。」
埃德拉斯先生一臉不在乎的說着。
「我們只有兩匹馬,但是卻有三個人,和對方的機動力相差太多。如果神殿真的派來了追兵,我們絕對會被追上。然而,我們到這個鎮上之前什麼事都沒發生,就說明要麼是他們那邊出了什麼問題,要麼是我們奇蹟般的逃脫成功了,再或者是他們壓根就沒有派出追兵。無論怎樣,現在都不需要着急。」
「就算這麼說……」
「限定條件也太多了吧。」
「我覺得您的措辭非常欠妥。」
稍帶灰色的金髮在黑暗中也很突出,沒怎麼曬過太陽的肌膚也經常被人說像具屍體。再加上長袍下還穿着神官服,萬一遇上了見過我的人,很快就會暴露。
就像我在懲戒房遇到的那個幽靈一樣。
埃德拉斯先生看向我,無奈的笑了笑。我也一邊整理着長袍的衣領一邊點頭。
「照這麼說的話,事情的時間線就很奇怪了。」
「也就是說,王族曾經有一位消失了的皇子。但我覺得當時要是發生了這種事,應該會引起騷亂吧。」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模仿他,抓住兩端的骨頭,一鼓作氣的咬了下去。
「沒問題的吧。應該不至於在我離開的時候擅自下決定吧。」
「是嘛。我還以爲與靈魂對話這個計劃一定會很順利,看來意外的有很多限制啊。」
「我的母親也在一個月前突然離世了。母親生前拜託我把所有的遺物都處理掉……但我並沒有對母親的話多想,於是把比較貴重的藏書給了舅父,然後就在裏面發現了那封奇怪的信。」
「我確實可以看到死者,但只限於還停留於現世的靈魂,如果是已經離開的靈,我既看不見也聽不到。而且,如果是沒有任何留戀的人,就越發難以繼續留在世上。所以,不知道能不能見到那兩位的靈魂。」
「不,沒什麼。」
「那隻能去帝都了,雖然我不是很想去。」
「姑且確認了。舅父僱來的鑑定人員說毫無疑問是克萊瑪妃的筆跡,但不知道那鑑定結果可不可信。」
「信的筆跡已經確認過了嗎?」
「還要給聖女大人準備新衣服,一直穿着這身會很不安吧。」
「這是追加的啤酒哦,一杯夠嗎?」
我自己也像是確認一般唸了念。嗯,感覺還不錯。
「當然。我看過克萊瑪妃的肖像,她有雪白的肌膚,是和我長得完全不一樣的美人。而且,你覺得我看起來像是有「艾米里歐」這般秀氣名字的人嗎?」
主從正以嚴肅的表情在交談着些什麼,看來他也有自己的麻煩事。
雖然我搖了搖頭,但內心卻十分震驚。
「久等了!」
我着急忙慌的擦擦嘴,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而埃德拉斯先生,雖然臉上有點喫驚,但也沒有很失望的樣子,他撓了撓自己的臉,說。
他們兩你一言我一語的,沒有我插嘴的機會。
「那封信是母親還在王宮工作時,她服侍的一位名叫克萊瑪的皇妃寄給她的。雖然沒有說的很明確,但信中有好幾處都在暗示我是皇帝和克萊瑪妃所生的孩子。」
里科指責他。
「我也不清楚。信上對這件事沒有寫的那麼詳細。」
「而且,爲了明天以及之後的路程,要給馬準備充足的糧食和水,還必須要準備新的行李,總不能在森林裏露宿吧。」
富有光澤的肉擺到了我的眼前,但我還是第一次喫排骨,不知道該怎麼下嘴。
「……去的成嗎?而且也不知道格雷恩領現在的情況。」
「這我知道。我只是想說埃德拉斯大人明明是在逃亡中,卻太過悠哉了。」
竟然是這樣。之前在懲戒房聽他的說明,我還以爲埃德拉斯先生是他母親和皇帝生的孩子,但其實他很可能就是貨真價實的,有着極其高貴身份的人。
「我能做的,就只有看到空中漂浮的幽靈或精靈,還有魔力現象,再就是偷聽他們的自言自語。如果運氣好的話,您母親或是克萊瑪妃的靈魂還存在於世上;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出現在我們面前;運氣好的話他們說不定還很穩定,還能進行正常的對話,然後我可能就能爲你們派上用場……」
貴族的女性被斷絕了與家族的關係是很不光彩的事。埃德拉斯先生說自己是私生子,也與母親被斷絕關係有關嗎?
「名字也請隨意吧。要是穿着神官服被人喊作聖女大人,那和自我介紹就沒什麼兩樣。」
闖入神殿帶走關押中的聖女,是需要相當高的覺悟的。但發現想依靠的我的能力並非和他想的一樣,他好像也沒有很失落的樣子。
我說到這,埃德拉斯先生和里科對視了一眼,然後重新看向我。他們那喫驚的表情,讓我有些過意不去。
——我曾經也是像這樣和吉奧拉老師說話的。
一旦使用了禁術,就要永遠活在被追捕的日子中。我本就是從神殿裏逃出來的,最好還是少做些再增加追兵的事。
「對不起。對聖職者說這種不純的事不太好吧。」
「嗯。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差點被剝奪聖女位。」
在神殿運營的療養院,也有未婚的孕婦前來求助。也有爲了逃離並非自己所期望的婚姻而選擇成爲聖職者的神官。
埃德拉斯先生把手臂抱在胸前,一臉認真的強詞奪理。
我的打扮有些顯眼。
「父親和母親帶着我輾轉各地,但是父親在途中因病過世了。私奔後好幾年,母親就去拜託自己的親哥哥也就是我的舅父,回到了格雷恩領地。……舅父是個有點古怪但卻善良的好人。接受了讓家族蒙羞的母親,還爲我們母子準備了十分舒適輕鬆的生活環境,如果沒有舅父的話,我現在應該已經和母親一起曝屍荒野了。」
「所謂『餘裕是騎士的鎧甲』吧。那麼緊張的話,膽量和身體就只會永遠是個小鬼哦。」
「但是,埃德拉斯先生是完全不相信的吧。」
「母親十幾歲的時候,作爲禮儀見習到王宮去工作了,但她和鎮上的一個旅行商人相愛,然後懷上了我。那之後她還是繼續在王宮工作,但終於隱藏不了懷孕的事實,和戀人——我的父親一起私奔了。家族對此極其憤怒,就和她斷絕了關係。」
「而且,如果馬爾蒂斯大人不在的話,到時候該怎麼辦?」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是格雷恩子爵領地的人了吧?」
「領主大人被周圍的人煽動,想讓埃德拉斯大人成爲皇子。」
維多利亞這個名字對我來說太過誇張,老師也經常開我的玩笑說「你輸給自己的名字了呢」。維克這個發音反倒讓我覺得更適合自己。
一個大盤子放到了桌上,有碳烤排骨、剛烤好的鄉村麪包、蔬菜湯還有泡沫豐富的啤酒。
「但是,能夠碰巧順利問出答案的可能性也並非爲零。總之先試試吧,到時候再慢慢煩惱。」
埃德拉斯先生聽後只是無奈的笑了笑,看來他也有不願接近的對象。
「是的。母親私奔的時候,艾米里歐皇子已經死了。所以如果克萊瑪妃的信中內容屬實的話,當年的事實就應該是『艾米里歐皇子其實還活着,是當年有人將其僞裝成夭折,在葬禮之後假裝私奔,讓母親把真正的艾米里歐皇子帶走了』。」
他毫不猶豫的縮略了我的名字,埃德拉斯先生好像就是這種不會對任何事感到煩惱的人。
我在腦海裏整理着蜂擁而至的情報。埃德拉斯先生的母親,在自己服侍的主人的兒子夭折後便與戀人私奔了,然後生下了埃德拉斯。但實際上,是在私奔的時候帶走了皇子艾米里歐,並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養大。
「問題?」
里科一邊用叉子叉着配菜裏面的豆子,一邊鼓着臉說道。
「降靈術之類的呢?」
「沒有。」
「還有,就算見到了您的母親或是克萊瑪妃的靈魂,也不一定就能聽到您想聽的那句話。失去了肉體這一外殼的靈魂極其不穩定,大部分都無法進行正常的對話。」
「埃德拉斯先生的母親,曾經是格雷恩家的千金對吧?」
埃德拉斯先生重重的點了點頭。
「這個計劃,有幾個問題。」
里科不禁吐槽了一句,然後突然回過神來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是禁術。」
如果能夠直接和已經去世的當事人們說話,那的確就是最方便快捷的辦法。但是……
我悄悄地看了眼埃德拉斯先生,他正爽快的啃着手上的肉。他並非只是一副狼吞虎嚥的模樣,那動作裏還不可思議的透露着優雅。從這個人身上確實能感到一種在高貴環境中長大才會有的餘裕。
「維克。」
「格雷恩領的人們也是,都突然開始奉承埃德拉斯大人。明明一直以來都在背地裏說埃德拉斯大人和馬爾蒂斯大人……埃德拉斯大人母親的壞話。」
雖然有很多人使用召喚精靈並讓其爲己所用的精靈魔法,但召喚並使役人類的靈魂被視作邪惡,連相關研究也被嚴令禁止了。說是禁止玩弄死者。
一道道的食物擺上桌後,我們的注意力就全被吸引了過去,因爲我們三人這半天就只喝了水。
這可真是麻煩了,也就是說當事者們都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一邊喫一邊說吧。」
「怎麼了嗎?」
「誒……」
「嗯,如果可以的話。如果繼續穿這身,我連長袍都沒法脫掉……」
很意外,肉很輕鬆地就從骨頭上下來了,我小心不讓肉汁流出來,慎重的咬着肉。碳火的香氣包裹着鮮嫩多汁的肉,帶有罪惡感的美味在口腔中擴散開來。
雖說他們的關係是騎士和侍從,但卻相處的非常融洽。對話的內容聽起來像是在吵架,但不可思議的是,從中感覺不到一點惡意。
埃德拉斯先生嘆了口氣,然後喝着啤酒望向遠方。
「信?就是您在懲戒房和我說的那封信嗎?」
對於被禁止擁有伴侶的我來說,還不是很明白戀愛所爲何物。但我並不認爲人的戀愛之心和決斷是「不純」的。
他說的是對的,我被這麼說過了好多年,所以已經不怎麼在意了。
「嗯,她在十八年前去世了。寄來的那封信就是她在臨死之際寫的。」
「先前往格雷恩領吧。十八年前去世的克萊瑪妃還在世上的可能性很低,但一個月前去世的母親說不定還在庭院裏遊蕩着呢。」
「總之,我不覺得自己是皇子,也沒有藉此機會上位的野心,只想快點把這事給解決了。——所以,接下來就輪到維克出場了。你的話,應該可以捕捉到死者的樣貌和聲音吧。請一定要用你的那個力量,從母親或是克萊瑪妃那問出『埃德拉斯不是皇子』這句話。」
里科點頭表示贊同埃德拉斯先生,然後開始給我們分食物。
我正猶豫要不要再詳細問問,老闆娘就再次拿着杯子來到了我們的桌前。
「……」
「啊啊,真是的!」
「沒錯。」
我正在舔手指上沾的肉汁,坐在正對面的埃德拉斯先生突然向我搭話。他的盤子已經空了,而且還向旁邊的老闆娘點了追加的啤酒。
「知道了。那我就喊你維克0;Vic1;吧,多多關照,維克。」
原來如此。所以埃德拉斯先生纔會長途跋涉的到神殿來找我。
「是啊。但什麼都沒發生,那個皇子——艾米里歐在二十年前,出生後五天便夭折了。不僅舉行了葬禮,還建了墓。」
旅館的老闆娘用洪亮的聲音對我們喊着。
「啊啊。雖說是千金,但曾被斷絕了與家族的關係。」
「區區一個禮儀見習,有瞞過親生母親克萊瑪妃僞裝皇子之死的能力嗎……。如果是真的,我覺得應該是您的母親和克萊瑪妃串通之後,將艾米里歐皇子帶走的。」
「而且他去世的時間,好像正好是母親私奔的前一週。」
「沒能把話完全挑明,是因爲克萊瑪妃已經……?」
「夠了,謝謝。」
埃德拉斯先生剛接過酒杯就喝了起來。
我漫不經心的看着他喝酒的樣子——發現金黃色的啤酒表面上,升起了紫色的光。
「——!」
我探出身子,用雙手緊緊的抓住了他的手腕。由於太過突然,埃德拉斯先生喫驚地抬起頭。
「怎,怎麼了?」
「埃德拉斯先生,不能喝。」
我把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
「這個杯子裏被加了什麼。」
「……」
埃德拉斯先生抬起眉毛,小心的聞了聞。
「……怎麼回事。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看起來也沒有混入異物。」
「液體表面上能看到魔力的殘渣,要麼是直接混入了魔法,要麼就是加了含有魔力的煉成藥。」
那麼,下藥的犯人很可能還在附近,現在最好不要讓對方注意到我們已經發現了。
我坐到埃德拉斯先生旁邊,裝作和他說話的樣子重新看向那杯啤酒。果然,魔力像熱水升起的熱氣般,看得一清二楚。
「這種東西都能看到嗎?」
「並不是所有的魔力都能看到,像煉成藥那樣凝縮了魔力的基本上都能看到。」
「煉成藥……是毒藥吧?」
里科的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但聲音卻因不安而顫抖。
——煉成藥。和普通的調和藥不同,是用魔法煉成的藥。這種藥很少在市面上流通,而且數量稀少使用起來也很複雜,但能指定生效的器官,使療效加倍,所以用途也很多。
老闆娘瞪大了雙眼,但我們沒有時間詳細說明了。
「看來犯人應該是直接在酒樽裏下的毒呢。」
笑個不停的醉鬼。在彈魯特琴的男性。忙着上菜的老闆娘。看起來有什麼內情的獨自喫飯的男性。食堂裏總共有十個人左右。
所以,我和埃德拉斯先生追着滿手空盤子的老闆娘,跟到了廚房裏。里科留在座位上監視進出的客人。
在發現是下毒這種比較隱蔽的手段時,我就先入爲主的以爲是單獨作案,或者最多是兩三人的組合,但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多人。
「這個啤酒酒樽裏混入了魔力,應該和埃德拉斯先生杯子裏的是同一種。」
「喂,你們兩個!怎麼還在這裏啊!」
面對埃德拉斯先生的問題,我只能曖昧的回答「我也不確定。」
「點菜的話,在餐桌那就可以點。」
我把正要脫口而出的「但是」嚥進肚子裏,收回了邁出的腿。就算我衝出去,也沒法救下里科。
埃德拉斯先生的問題太過突然,那幾個男的面面相覷。他繼續淡淡的說道。
「你知道是誰嗎?」
「你覺得我有那閒工夫嗎?今天一反常態人特別多,忙得停不下來。」
有人把我從地板上扒開,然後拎了起來。我回頭一看,看到了埃德拉斯先生抽搐的臉。
剛纔還紅着臉喝酒的男人,狠狠地砸了砸舌。
「是的。」
「來得正好,老闆娘就請繼續待在廚房裏面吧。」
聽我說完後,埃德拉斯先生的表情就變得僵硬起來。
「沒錯。有個出手大方的老爺跟我們說『給那個叫埃德拉斯的男人下毒』。——啊啊,你別誤會啊?我們就算不用毒藥,殺一個人也是輕而易舉。但是那個委託人,硬要我們先用毒藥。你是做了什麼得罪他的事嗎?」
「哈啊?我家沒有往酒里加東西哦。不要因爲不對胃口就跑來找茬。」
如果是事先在空杯子裏下毒的話,那就要準備讓老闆娘看不出來的杯子,但外部人員應該做不到。
「嗯?」
再說了,他們使用煉成藥的手法過於稚嫩,一發現事情暴露,就馬上採取暴力手段,非常缺乏謹慎性。他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低下頭後,老闆娘就不高興的哼了一聲,重新朝着廚房裏面走去。埃德拉斯先生
「這倒也是。……但是,那就說明是別的人趁她不注意時,飛快的下了毒吧。這可能嗎?」
『你又因爲先入爲主而縮小了自己的視野。』這句聽過無數次的話,在我腦海裏響了起來。『啊啊,你真是有眼無珠啊。』
我把插到啤酒酒樽裏的水龍頭扭開,啤酒瞬間傾瀉而出,泡沫豐富的啤酒漫了一地。我趴在地上近距離的觀察液體表面,清楚地看到了和剛纔一樣的紫色的光。
「你們幾個好像不怎麼熟練啊,到底是誰委託你們來殺我的?」
說的也是。但沒想到他說的是這種常識性的問題,讓我有點不好意思。我趕緊轉換話題,把手放到酒樽上。
可是,比起因病痛苦的人們,使用這種藥的多是圖謀不軌的人。
「誒——」
「給了多少定金?」
我以前聽說在地下市場裏,有種無色無味的煉成藥,能以高價進行交易。
「怎,怎麼了,維克。」
的確,那個酒樽已經開封並裝上了金屬的水龍頭,其他的幾個還是未開封的狀態。
「哈啊?」
我們穿過連接食堂和廚房的那扇門後,看到了牆邊擺着的酒樽和酒瓶,裏面還有爐竈,廚師應該是在視線死角內,所以看不到他的身影。
……而且,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那下毒的過程應該也非常簡單了,只要找個人把老闆娘叫住,然後另一桌的人趁機去下毒就好。
——其中,究竟有下毒的犯人嗎。
現在我理解了。這些客人從一開始就是一夥的,根本不需要擔心其他人不小心中毒。
看着她的背影歪了歪腦袋。
「……」
「這個可能性很低。如果她是犯人,應該會直接在第一杯裏下毒,因爲她無法確定你是否會點第二杯。」
把她留在那之後,我趕緊跟着埃德拉斯先生一起離開了廚房。但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來,害我直接撞上了他的後背。
某個人往埃德拉斯先生的酒里加了奇怪的東西。雖然對動機和犯人都毫無頭緒,但總之先問問把酒端過來的那個人。
一把劍正粗魯的比着他那巴掌大的臉。
「不知道這個藥會有什麼效果,但既然是故意偷偷放進去的,絕對會對身體產生不好的影響。」
「哈?」
「看來是我們誤會了。打擾了。」
「沒問題,隨便毒殺還是刺殺,只要變成屍體都是一樣的。都能拿到錢。」
「……是呢。那這個酒是老闆娘親自倒的嗎?」
「那糟了,得趕快告訴他們。」
看老闆娘有些疑惑,我指了指埃德拉斯先生手裏的酒杯。
我從他背後悄悄地探頭朝前望去。
「喂,不想讓這個小鬼死的話,就快點把兵器扔地上。」
我還奇怪,爲什麼會用直接在酒樽裏下毒這種可能把其他客人捲進來的方法。
「沒事的哦。就算是毒,如果只是手指上的這點量,並不會有什麼影響。」
「嗯?怎麼了,這裏可不是廁所哦。」
「喂喂,你在幹什麼!」
「就覺得很奇怪,果然是被你們發現了啊。」
說這句話的是剛纔那個獨自喫飯的男人,他旁邊那個得意的拿着短劍的男人,還有堵住出口的男人,全部都是食堂裏的客人。
「可惡,果然就不該做些不習慣的事。」
「那個老闆娘不是下毒的犯人嗎?」
「……這還真是沒想到。」
「那倒完酒後,有把杯子放在哪或是離開了視線範圍呢?」
「快點!」
老闆娘指了指最右邊的那個酒樽。
「埃德拉斯大人。」
「我沒有找茬,剛纔也點了同樣的酒,味道完全不一樣。」
面對埃德拉斯先生的提問,那幾個男人只是露出了嘲諷的笑容。那個紅臉大塊頭,點了點頭說。
「就那個。」
「不,我們是有點事情想問問。」
我們正準備回食堂,老闆娘就端着剛出鍋的菜走過來了。她正吊着眉毛朝我們逼近,我伸出手製止了她。
「埃德拉斯先生。我覺得犯人應該就在客人裏面,可能已經離開現場了,但既然是在酒樽裏下了毒,那其他客人的啤酒杯裏也可能有毒。」
「不可能。所有的酒都是從同一個酒樽裏倒出來的,味道不可能變。」
但是做法太過粗糙,怎麼看都不像是計劃中的犯罪。而且很容易被老闆娘或是其他客人發現,再加上——
老闆娘有點生氣,用下巴向我們示意廚房門口,那裏擺着數桶酒樽。
我不禁想要衝出去,但埃德拉斯先生用一隻手阻止了我。
「維克,你退到廚房裏去。」
「總之,我們先討論一下吧。」
「怎麼樣,滿意了嗎?」
埃德拉斯先生覺得很麻煩似的聳了聳肩,他肯定的語氣讓我覺得奇怪,但我沒太在意,若無其事的環視着食堂。
那麼,犯人果然還是直接將毒下到了埃德拉斯先生的杯子裏。
我突然發現了什麼,看向了已開封的酒樽側面。在木板的相接之處有強行用刀撬開過的痕跡。
「我也無法確定……但應該不太可能吧。看剛纔那樣子,老闆娘應該是倒好酒後直接就端給客人了。」
里科正半仰着頭呼喚埃德拉斯先生的名字,他被一個大塊頭的男人抓住了衣襟,舉在半空中。
「……」
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那些扮成客人的男人們,盯上了埃德拉斯先生的性命。可那些男人們的姿態個個看起來都像地痞流氓,拿的武器也都是長劍等近距離攻擊的武器,再怎麼樣也不會是使用煉成藥這種昂貴物品的人。
「好痛,埃德拉斯先生……?」
「酒都是從那裏倒出來的嗎?給我們的酒是從哪一個酒樽裏倒出來的?」
「其實這之前我也遇到過好幾次襲擊,但不管怎麼弄我都死不了,所以你們的委託人才提出用毒藥的吧。順便一提,之前的那夥人是每個人拿了十枚銀幣,所以想問問你們收了多少錢。」
那把劍快要刺進里科的喉嚨。
「畢竟是毒藥嘛。」
……難道說。
「是的。如你所見,我們這人手不足。」
老闆娘正準備朝着爐竈那邊走去,但突然注意到了我們,便轉過身來。
外面正有幾個手持武器,瞪着我們這邊的客人。
「什……。你在那裏面也看到了魔力的殘渣嗎?」
「這個酒的味道很奇怪,是加了些什麼嗎?」
老闆娘的語氣越來越煩躁,應該是覺得正忙的時候被麻煩的客人纏上了很不爽吧。我也不好再問下去。
「那也不能喫地板上的東西吧。」
我點了點頭,然後聞了一下液體的味道。我用手指沾了點地板上的啤酒,小心的舔了一口,並沒有明顯的毒藥味。
我們進入食堂,直到點菜的時候都還沒有其他客人。犯人估計就是在後來和其他客人一起進來後,聽到埃德拉斯先生追加了啤酒,然後直接在這個啤酒酒樽裏下了毒。這裏從裏面看的話是個死角,要想瞞過老闆娘應該並不困難。
那羣男人沉默了。他們那有些髒亂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埃德拉斯先生笑了笑。
「看樣子你們收的錢不多吧,畢竟有這麼多人,最多一個人拿了兩枚銀幣吧。」
「你丫的……」
「這點錢都不夠療傷的,我放過你們了,你們就換家店繼續喝吧。」
面對武裝的十個人,埃德拉斯先生的口吻卻十分豪爽。
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全都因此啞口無言。
「……看來你還沒分清楚狀況,我們纔不管一個臭小鬼是死是活。」
話剛說完,紅臉男便看向了我。
「待會能不能溫柔的對待和你一起的那個小姑娘,也要看你的態度了。」
「我知道了,別那麼衝嘛。」
埃德拉斯先生輕飄飄的回答着,然後取下了腰間的劍,把插在劍鞘裏的劍舉過頭頂展示給那羣男人看,然後——
「里科,同時行動啊。」
話音剛落,劍就被扔到了地上。那把劍劃了一道緩緩地弧線後,與木地板碰撞發出了一聲鈍響。
——那就是,信號。
埃德拉斯先生毫不猶豫的踢翻了手邊的桌子。
突然飛到空中的桌子從正面撞上了兩個男人,木桌因衝擊而破碎,隨着那些碎片的落下,那兩個男人也癱倒在地。接下來就是像下雨般的排骨從天而降。
里科也靈活的轉動他那小身板,毫不留情的用腳後跟踢向抓着自己的那個男人的要害。
「唔!」
那個男人鬆開了里科,然後痛苦的跪倒在地。埃德拉斯先生又粗暴的抓住那滿是破綻的大個頭男人,使勁把他扔了出去。
這個男人也像剛纔的桌子一樣飛到空中,在牽連了幾個同伴後,他們一起重重的摔到了地板上。餐具和傢俱胡亂碰撞的噪音,響徹了夜晚的旅館。
埃德拉斯先生說完後,無奈的笑了笑。
「再加上皇帝陛下現在身體不是很好,政務都交給了臣子臥病再在牀。有的相關人員就說我是趁着皇帝身體不佳,想要混進繼承人中的狼子野心之人。」
還沒來得及喘氣,來襲的那夥人已經只剩一半了。剩下的男人們呆呆地望着倒地的同伴,杵在原地。
剛纔的襲擊者已經全部逃跑了,雖然他們不一定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但至少能問出委託人的相貌特徵。
「實在太多了,我也不知道是誰。想要殺掉突然出現的皇子後補的人,多的數都數不過來。」
「這也是我想否定自己是皇子的理由之一。」
回憶完之後,我翻了個身。
我還沒弄清楚狀況,只是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正在環視被弄得亂七八糟的食堂時,埃德拉斯先生像是終於想起我來似的回過頭。
「關於委託人,有什麼頭緒嗎?」
「我也不想啊。但是,我的飛刀壞掉了,也沒錢買新的。」
像是首領的那個紅臉男,剛開始還充滿幹勁的舉着劍,現在看到地上堆積的同伴後,他好像改變了想法。清醒的人就剩他一個,他像是要跳起來一般站起身,飛快的朝出口跑去。
「但是現在的皇帝陛下,有好幾個孩子吧。不過是多了埃德拉斯先生一人,應該沒什麼要緊的吧?」
「不要把喫飯用的東西扔到男人的屁股上啊,我以後只要喫飯就會想起來啊。」
我雖然滿腦子的疑問,但沒過多久,我的思考就中斷了。
「原來如此。那確實會引發巨大的騷動呢。」
我看向爲了換氣而敞開的門。
……這是,老師的教誨。
「……聽說第十位是費爾南德皇子。他的祖父是很有名的阿爾諾斯侯爵,雖然在所有繼承人中是最年輕的,但好像是最有力的下屆皇帝候補。要是和這種人在明面上敵對,之後會很麻煩吧?我的目的也不是找犯人,只要能活着就行。」
埃德拉斯先生從紅臉男的屁股裏拔出了一把刀,仔細一看,那是喫飯用的餐刀。好像不是這個旅館的東西,是里科自己的隨身物品。
他的手指那出現了利刃的反光,然後深深地刺到了正要逃跑的那個男人的屁股上。
「是啊。源源不斷的襲擊,很可能就是第十個候選人那一派的人派來的。」
唯一的牀分給了我,在屏風的對面,埃德拉斯和里科就用睡袋睡在地板上。他們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我聽到他們兩在輪流負責「站崗」。
埃德拉斯先生大喊一聲後,原本退到牆邊的里科趕緊揮動了左手。
沒有意義的思考就是浪費時間,那還不如趕緊睡。
這樣的話,競爭繼承權的勢力圖就會一瞬間崩塌,那出現爲此想要除掉埃德拉斯先生的人倒也不奇怪了。
我緊緊的閉上雙眼,想起了騷亂後的對話。
我默默地點了好幾次頭。
短暫的悲鳴後,那個男人就撲倒在地。
埃德拉斯先生趕緊衝過去按住他,朝他打了一拳後又把他扔了出去,再次響起了巨大的噪音後,那個紅臉男也被堆到了自己的同伴身上。
「這麼吵真是抱歉,嚇到你了吧?」
「里科!」
事情遠比我想象的要嚴重的多,我不禁停下了拿着掃帚的手,但剛停下就聽到從廚房那傳來了老闆娘的咳嗽聲,我趕緊重新掃起來。
「那您爲什麼還把那些人放走了。」
這回答沒頭沒腦的,讓我不禁感到疑惑,埃德拉斯先生見狀又補充道。
「嗯,嗯嗯。託您的福。」
埃德拉斯先生所處的狀況比我想象的要複雜許多,爲了讓他取回自己安穩的日常,要不斷地擊退盯上他性命的人,同時還要證明他並不是皇族的人。這能做到嗎?再說了,埃德拉斯先生真的不是艾米里歐皇子嗎?
「帝國的皇帝自古以來就有一個鐵則——『擁有繼承權的只到第十個孩子爲止』。按照這條規則,現在有繼承權的就是按出生順序排下來的十位皇子皇女。如果這時出現了一個聲稱『我纔是第十個皇子』的人,會怎麼樣?」
「……」
我真的是被嚇得不輕。
「我一離開格雷恩領,就有好多受託來取我性命的人找上門,來殺我的都是當地的地痞流氓,他們都說『素不相識的男人給了我們定金,殺了你之後就能拿到報酬』。」
「里科,那是什麼?」
雖然剛發生了那樣的騷動,但埃德拉斯先生表示「事到如今,再着急也沒辦法」,我們今晚就還是繼續住在這個旅館。老闆娘非常不樂意,但我們說會幫她一起收拾食堂,她才勉強同意了。
「那第十位繼承人應該正坐立不安吧,萬一確認埃德拉斯先生就是第十個,那個人就會被排除在下屆皇帝候補之外了。」
那幾個人終於理解了現狀,朝着埃德拉斯先生砍過來,但一瞬間就被踢飛或是被打飛了。自暴自棄的砍過來的那個男人也撲了個空,下巴上還喫了一擊重拳。
埃德拉斯先生嘆着氣聳了聳肩,看着眼前的慘狀。
他們兩的樣子和剛纔喫飯的時候大相徑庭,簡直就像是預料到了這場騷亂,一臉淡定的和那羣人互毆了一番。
「啊!」
「艾米里歐是第十個出生的孩子。」
因爲沒有錢,我們三人睡一間房。
就這樣,埃德拉斯先生像是收拾行李般輕鬆,連劍都沒拔就壓制了那些帶劍的男人。
「維克,你沒事吧。」
「如果我是艾米里歐的話,好像會妨礙到某些人。」
……只有我躺在柔軟的被窩裏實在是讓人過意不去,但爲了不拖他們的後腿,我現在就應該好好休息。
把昏倒在地板上的人們丟到旅館外面去後,埃德拉斯先生一邊收拾散亂的桌椅一邊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