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大團圓可能實現嗎?
《女學生偵探系列》 · てにをは · 3萬 字

雨勢變得比剛纔更大。夏季的雨滴敲打着庭園的土壤。
櫃子上的時鐘顯示時間是下午五點。我環視集合在客廳裏的衆人之後深呼吸。
我也聯絡了派出所的青柳巡佐,請他過來大宅一趟。再請他跑去把正在幫忙修復聯外道路的跳次郎先生叫回來,站在他旁邊的跳次郎先生正在用手帕擦拭溼淋淋的臉。
「推理大大失誤的偵探小姐,妳現在又打算做什麼了?」
花緒的臉轉向一邊,氣呼呼鼓着臉。我已經徹底被她討厭了。
「偵探姐姐……」
穗積也擔心地看着我。喜愛偵探小說的他,似乎對於女學生偵探這個稱號,仍抱持着些許期待。儘管如此,現場的氣氛似乎不太歡迎我。不曉得老師是不是察覺到這一點,他大聲這樣說:
「哎呀,各位,無憑無據的推理是雲雀的代名詞,也是一種情調,更可說是她的特色。各位就當是在這裏看錶演,姑且聽之吧。」
我不知道該對他這番話表示感謝還是生氣,不過我藉着他這番話開場,也跟着開口:
「因爲我的能力不足給大家帶來許多困擾。我後來重新收集情報、重新進行推理了。然後,我看見了之前始終沒能夠看穿的事實。只是在說明事實之前,我必須先談談溝呂木家過去曾發生的不名譽事情。可以嗎?」
我看向如今只剩下花緒、穗積、奉二先生的溝呂木家成員。一聽到不名譽的事情,他們各各露出困惑的表情,最後由奉二先生代表點頭。
「請告訴我們。」
「謝謝。」
我低頭鞠躬後,重新轉向衆人。
「事情發生在十四年前,也就是昭和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也就是……大哥退伍那一年吧?」
「是的。聽說被派往南方打仗的源一郎先生是在戰爭結束的隔年退伍的吧。」
「沒錯。這麼說來,戰爭結束的前一年,家裏收到了大哥戰死的官方消息,曾經造成家人騷動。當然最主要是顧及家人情感,不過另一方面也是當時雪緒、月緒還年幼,重要的長男穗積還沒出生。我當時不住在這個家裏,不過在那種狀態下聽到當家戰死的消息,我也慌了。結果那消息只是一場烏龍,戰爭結束的隔年,大哥就一臉不知情地回來。須真子大嫂和當時還在世的家母聽說都因此嚇到腳軟了。」
我也曾聽父親說過,隨着戰況愈來愈窘迫,死於戰地的人也愈來愈多,因此這樣的烏龍也不少。原本以爲已經戰死的家人突然歸來,任誰都會嚇到腳軟。
「原來有這麼一回事……總之,當家平安無事回來,戰爭也結束了,人人都以爲接下來終於能安安順順過日子了。但是過沒多久,溝呂木家……不對,應該說是源一郎先生個人和某戶人家之間起了糾紛,也就是伊坂家。當時源一郎先生煽動全村對伊坂家進行無視制裁,最後還讓他們家負債,並且將他們趕出花開村。」
宇野山先生也瞥了一眼赤司先生。然而,儘管如此赤司先生依舊一派輕鬆。
「源一郎先生是從退伍的隔月,也就是四月開始寫日記。剛開始的幾個禮拜都是寫戰爭的經驗、感謝能夠在最愛的藏書環繞下安穩生活等等。可是,某一天的日記中出現這麼一句話──」
「初一先生從軍隊逃走,回到故鄉花開村來。但是如果回去伊坂家,一定立刻會被發現、送上軍法會議懲治。因此他悄悄造訪溝呂木家,希望取得幫助。」
「……這是最後一次了。」
「然後到了昭和二十一年,源一郎先生從戰地回來,沒多久就知道了兩人私通的事實,他無論如何無法原諒這件事,因此憎恨伊坂家,將他們一家人趕出村子。當然他也無法對外公開自己的妻子窩藏逃兵的事實,更不可能說出妻子與逃兵私通的事情,只能隱瞞。所以源一郎先生隱瞞這項事實,與伊坂家、出了逃兵兒子的叛國賊一家接觸,最後把他們趕出村子。」
「咦!回到這個村子?」
「是的。然後這個火苗變成了火焰。被趕出村子之後,雖然不清楚伊坂一家的命運如何,不過我知道家族成員當中的明人先生有一個年紀尚小的兒子,名叫伊坂青都。」
「可是……妳現在說的事情究竟與這起連續殺人案,有什麼關係呢?」
這樣說完,奉二先生想起自己還站着,於是畏畏縮縮地再次坐下。
「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原因,首先是他──爲了方便起見,我還是稱呼他赤司先生──有那個人的影子。」
「請、請、請看這個!」
我把剛纔一直拿在手裏的那個東西舉高給在場所有人看。
「等、等、等一下!」
站起來的人是奉二先生。他的表情彷彿飛機在他面前墜毀一樣驚訝。
──瞞着世人窩藏那個叛國賊,實在讓人喟嘆。這樣還不夠,我的妻子還每天晚上和那傢伙夜夜春宵。我憤慨到無以形容。
奉二先生的臉上浮現難以一言道盡的複雜表情。他似乎認識上戰場之前的初一先生,現在或許正在拚命試圖回想起對方的長相。
「明人先生和他的兒子青都先生恐怕過着十分艱苦的生活。否則如果不是需要錢,又怎麼會寫信給把自己一家子趕出溝呂木家居住地的村民,請求幫忙呢?」
青柳巡佐一邊轉動把玩着腿上的帽子,一邊思考。
「他、赤司音吾先生,正是明人先生的兒子伊坂青都先生。」
「意思是後來變成伊坂一家對溝呂木家心存報復嗎?」
「意思是他對自己的本名有很深的執着嗎?」
「我想應該就是這樣。」我又補充了這句話。
是的,赤司先生的長相與照片中的伊坂兄弟有些相似。不對,應該說十分相似。
「時隔好久沒見了,這位的確是明人……嗯?這張臉……原、原來如此!」
「羅馬拼音?嗯……」
「從他出生的時間算來,伊坂青都現在應該十八、九歲了……」
「沒有找上那一家的意思也就是那個兒子在某處事業有成,或者是……」
「青都……我當時也以軍醫身份從軍去了,所以不是很清楚,不過這麼說來他們家的確有個兒子……我記得夫人在生產完不久就過世了……」
「初一先生就是伊坂家的長男,據悉當時也從軍前往戰地。不過初一先生中途回到國內之後,就從部隊逃走,從此行蹤不明瞭。」
「就是男人和女人暗通款曲、肌膚相親、身體交疊的意思喔。」
「原因就寫在這裏。」
「因爲伊坂家離開村子時,照片等可供回憶的物品也都被帶走了,所以還有這張照片留在山邊家,實在萬幸。」
「……這麼說來長相的確很神似。」
「所以窩藏伊坂初一這段期間,須真子大嫂和初一私通……嗎?」
「是的,光是這樣,還不足以當作證據。我認爲赤司先生就是伊坂青都的原因還有一個。」
可是──
「最初見面時沒有想到……不過這樣拿着照片一對照下來……的確很神似……」
「聽說初一先生至今仍沒有消息。」
青柳巡佐後半段的話說得含糊──或者是已經因爲某些不幸的因素死了──他想說的或許是這樣。我委婉否定這兩種可能。
慢了幾拍的奉二先生才從那對兄弟的長相注意到一件事。
最先出聲的是青柳巡佐。只有他把字寫在原本放在口袋裏的記事本上思考。
「坐在左邊的是年輕時的初一先生,右邊是明人先生。他們兩人長相神似,不過弟弟似乎比較瘦。明人先生從當時就經常生病,總是待在家裏,唯一一次三個人一起到鎮上去玩,而這張就是當時在照相館拍的照片。」
「請將赤司音吾這名字寫成羅馬拼音看看。」
「自己逃不了、必須前往戰地打仗,同村卻出了一個逃兵,這也難怪他會感到不滿。」
花緒一臉呆愣的表情問桃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聽不懂!」桃花滿臉通紅搖頭。
跳次郎先生說:
「假設他從父親那兒繼承了憎恨的火焰,爲了復仇,偷偷回到這個村子裏來了呢?」
我正眼迎向那號人物,說出自己推測出來的答案。
「不只是這樣,他早已堂而皇之進入這棟大宅,而且現在就在這個房間裏。」
他以顫抖的手將記事本攤開在茶几上。
「是的。既然他揹負着伊坂一家的仇恨前來複仇,我想他會堅持使用伊坂這個姓氏,所以纔會自稱赤司音吾。在我這樣假設之後,我注意到一件事。」
「赤司先生懷抱着想要化解伊坂家的仇恨,接近溝呂木家,他對伊坂家很忠誠,因此我認爲他即使編造假名,也不願意捨棄伊坂這個姓氏。」
「只是碰巧長得像而已,光是這樣無法證明什麼。」
介入她們兩人之間的枯島先生解釋得莫名清楚。一點難爲情的樣子也沒有。
奉二先生儘管臉上滿是驚訝,仍舊帶着理性這麼問道。我也不疾不徐以合宜的態度回應:
我這麼說的同時,老師從懷裏取出一張照片擺在茶几上,方便所有人看到。這是稍早向山邊夫人借來的照片。衆人探出身子圍觀那張照片。
這樣像在自言自語般說完後,員南先生露出理解的表情。我卻對他的理解發表異議。
「逃兵伊坂初一……在這個家……躲藏在這個溝呂木家嗎!」
「我問妳,『夜夜春宵』是什麼?什麼意思?」
他一邊回溯着遙遠的過往記憶,一邊這麼說。在沒辦法追問的情況下,時光流逝,現在也沒人知道當家生氣的原因了。
「父親他……隱瞞真相?」
「不是,這是源一郎先生在昭和二十一年當時寫的日記。」
──初一那個混蛋,那個叛國賊!我饒不了他。
衆人譁然。我等待大家安靜下來後,說明發現這本日記的經過,然後也提到日記的內容。
衆人四處張望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一處。赤司先生一動也不動,任由衆人注視着他。
「偵探小姐,妳打算把我當幾次犯人才甘心呢?」
──昭和十五(一九二六)年 與初一、明人合影於照相館。
「什麼事?」
「那麼,那傢伙現在到底人在哪裏、做些什麼?」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稱之爲叛國賊啊。」
但是他今天早上爲了證明殺害雪緒小姐的人不是自己,所以在衆人面前解下繃帶,纔剛露出自己的長相。爲了在那個場合證明自己的清白,解下繃帶是逼不得已的舉動,不過也因此使得每個人都清楚記住了他的長相。
花緒和穗積還是一樣一臉不解。他們或許不曾聽任何人提過父親過去的行徑。
「請等一等。源一郎先生憤怒的理由不只是這樣。不對,正確來說,其實是因爲其他原因。跳次郎先生的父親是拿那些事情爲藉口,隱瞞真相。」
沒有半個人想要開口妨礙情況發展。我沒有停頓,繼續往下說:
大概是保存狀態不太理想,這張黑白照片看起來很舊。不曉得是不是他們個性使然,初一先生和明人先生在照片上看來,表情都有點嚴肅可怕。
「是的。然後在幾年前,明人先生因爲擔心自己病死後,兒子會無依無靠,所以寫信拜託山邊夫人的丈夫幫忙。即使被這個村子趕出去,這個村子仍舊是最後的依歸。可是兒子青都先生直到最後都沒有找上山邊家。」
「這個房間……那、那那、那意思是……」
「初一先生與源一郎先生之間因爲存在這樣的事情,導致伊坂家的人被趕走,伊坂家的人怎麼想呢?站在他們的角度來看,只會覺得運氣不好,不對,應該是不合道理。突然有一樁很好的投資找上門來,漸漸卻變得負債累累,最後還被趕出故鄉;如此一來,如果伊坂家人因此產生新的憎恨火苗,也很合理吧?」
「即使想要抱怨,當事人也不在了,所以他纔會轉向針對對方的家人嗎?我聽說戰爭時家裏的丈夫或孩子因爲生病而無法奉命受徵召的人家、家裏出了逃兵的人家,都會面臨毫不留情的排擠──溝呂木家和伊坂家的是是非非,簡單來說也是這種情況吧。」
「那起燙傷事件也是你自導自演吧。爲了模糊長相,燙傷自己的臉,並用繃帶遮掩。」
「啊啊!」
聽到這句話的人都感覺很唐突,並且同樣感到不解。他們以手指在掌心試寫看看。
「那是……《細雪》?小說嗎?」
「不實際寫出來的話,恐怕不容易明白……」
奉二先生再度看看赤司先生的臉。可是他的臉上到脖子根部都以繃帶遮住了。因爲他剛到大宅不久,臉部就被燙傷,所以沒人有機會仔細觀察他的長相。
AKASI OTOA(赤司音吾)
我把日記翻過一頁,念出那段有問題的內容。
按照日記其他部份所寫的內容看來,源一郎先生髮現這件事的時候,初一先生早已不在溝呂木家了。正因爲這樣他纔會無處發泄怒火、格外焦慮吧。
「妳說他……就是明人的兒子?雲雀小姐,妳到底有什麼根據可以這樣說?」
「站在正中央的是山邊夫人的丈夫。然後在他兩旁坐在椅子上的是伊坂兄弟。照片背後寫有日期和名字。」
「知道當時情況的家父生前曾說,老爺打從心底討厭……不,是厭惡伊坂家。可是他爲什麼那麼生氣、爲什麼要對伊坂家那麼不講理……家父沒有告訴我原因。我開始在這棟大宅工作之後,當然也不可能問明白……」
因爲端正跪坐太辛苦而半途改爲側坐的花緒嚇得發抖,恢復成端坐的姿勢,並且像被強風吹拂的風車一樣轉動腦袋四處張望。不只是她,奉二先生、穗積、青柳巡佐、宇野山先生,在場的每個人也都環視着房間,再度確認彼此的臉。
員南先生摸摸他的邋遢鬍子點頭。
「怎麼?這是什麼意思?」
員南先生站起身湊近看向記事本,卻沒看出什麼端倪。
「這、這是……反過來了!前後顛倒!」
「顛倒……」
ISAKA AOTO
「啊!ISAKA AOTO!伊坂青都!」
員南先生拍腿說道。
「赤司先生,這樣子你還要否認嗎?還要說只是巧合嗎?」
「……這個嘛……」
一觸即發的空氣在我和赤司先生之間飄蕩。每個人都屏息以待。
雨不曉得什麼時候停了。遠山的積雨雲變得有些破碎,雲後可隱約窺見正要西沉的太陽。
赤司先生終於垮下肩膀,吐了一口氣。
「看樣子我無法再瞞下去了。」
彷彿附身的東西離開了,他的聲音流暢爽朗。
「正如偵探小姐所云,我就是──伊坂青都。」
夜蟬持續鳴叫,彷彿想要在山林、花朵、小溪裏留下什麼印記。太陽已經西沉,餘暉佈滿夏天的天空,也柔和地照亮舊書大宅的日式客廳裏。
我回想着昨天到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須真子女士遇害,雪緒小姐遇害,接下來連月緒小姐也被殺了。這些事情毫不留情地勒索着剩餘的溝呂木家成員的心。
「你終於承認了,赤司先生……不對,是伊坂先生。」
「是的,但是我承認的只有這件事,不等於我承認自己就是那些命案的兇手。」
「請仔細看。」
正如須真子女士過去曾和伊坂初一先生有男女關係,她似乎很容易與丈夫之外的男性發生特殊關係。當然我不能說死者的壞話、也不想說,所以只能把這個想法留在心裏。
「這樣啊……當時他和雪緒小姐在說的嚴肅內容就是……」
「汽油……難道他打算點火燒死她嗎!」
「是的,眉子小姐,應該就是這樣。後來源一郎先生自暴自棄喝醉酒、睡着了。」
「啊啊……復仇嗎……」
「巖窟王……」
「是的,我們也調查了房間裏其他書,有折角的只有這一本,表示須真子女士沒有折狗耳朵的習慣。其他家庭成員又是如何呢?有人有這種習慣嗎?」
帶着對溝呂木家的復仇之心前來的男人,被複仇故事吸引。
「須真子女士的房間桌上擺着這本書。」說完,我拿起原本一直襬在腳邊的書。
「喂喂……半夜裏悄悄來訪,不就是私通了嗎?」
「我、我想須真子女士偷偷邀請伊坂先生到自己的寢室,雖然不曉得頻率有多高,不過可以確定有這件事。」
「嗯嗯,的確有人會這樣做,我的上司也是。然後這樣又如何?那位夫人應該也看書吧?」
「隱藏雪緒小姐頭顱的位置對他來說並不難找。這棟大宅這麼廣大又複雜,而且從上個月起他就已經多次造訪此地,因此伊坂先生早已在某些程度上熟悉這棟大宅的構造。」
「妳憑什麼這麼說?」
「啊!」這時候宇野山先生露出想到什麼的表情。我沒有看漏,開口問他:
眉子小姐手遮着嘴屏息。
「伊坂先生就等在那裏。頭部遭到伊坂先生毆打而暈過去的她,再度立刻被拖進房裏,伊坂先生大概在勒住月緒小姐脖子的時候,打開了房間窗戶散味,企圖儘量消除證據。可是仍留下了少許污漬,也因此我才能夠得出這番推理。」
跳次郎先生舉起手說:「汽油的話,是裝在十八公升的四方金屬桶中擺在農具倉庫裏。」
「在開始男女肉體關係之前或是結束之後,他注意到須真子夫人房裏這本《巖窟王》,於是開始一點一點閱讀。」
「夫人應該沒有這種習慣。」
「搜查月緒小姐的房間時,我發現地上有塊奇怪的污漬。就是那個污漬讓她跑出房間。」
「不是的,伊坂先生的目的是要讓月緒小姐打開門鎖,不是要放火燒房間。他爲了讓月緒小姐認爲情況不對勁,爲了把她燻出房間,所以用了汽油。」
這也是須真子女士的壞習慣帶來的問題。
「隔天半夜裏,他改以勒斃方式殺害月緒小姐。我想雪緒小姐的頭顱是在這之後擺在小丘上。半夜應該沒有人會去那種地方,伊坂先生無須擔心被人看到,就能順利地把頭顱帶出去。」
「啊,那是狗耳朵,對吧?」柚方說。
原本看着我和眉子小姐一問一答的員南先生大聲這樣說。說完後纔想起現場還有女性與小孩子,立刻露出尷尬的表情。但是他說到重點了。
「伊坂先生確實曾經進入須真子女士房間的證據,就留在這本書裏。」
「家裏應該沒有人有這種習慣。」
他探出身子想要湊近細看折角的書頁。
「眉子小姐。」
伊坂青都稍微攤開雙手,語帶挑釁。
「沒錯,這位少年。《巖窟王》,不對,《基督山恩仇記》是愛德蒙.丹特斯復仇的故事。那邊那位伊坂青都大概是情不自禁被這個故事吸引,忍不住在夫人的房間裏讀到出神吧。」
我依序看向奉二先生、穗積、花緒、跳次郎先生、眉子小姐,等待他們回應。可是所有人同時搖頭。
「雪緒小姐曾經說過須真子女士不看書。但是,就像員南先生所說,也許她是正好心血來潮閱讀這本書。可是──」
「接着關於殺害雪緒小姐的過程,正如我曾經說過的,他們只是沒有交換身份,不過犯案的流程還是一樣。先一步離開浴室的伊坂先生去了雪緒小姐的房間,將她誘騙到外面。假設他當時挑明瞭說自己就是伊坂家最後僅存的血脈,她也會無法拒絕跟着他走吧。」
「狗耳朵?」
說話的是跳次郎先生。
我毫不遲疑地翻開那一頁,指著書頁角落:「請看這裏。」
「呃、是。」
「這是法國作家大仲馬(Alexandre Dumas)所着,黑巖淚香翻譯,明治三十四年(一九○一年)年起在《萬朝報》上連載的小說。原文書名是《基督山恩仇記》。」
「伊坂先生,在須真子女士房裏閱讀這本書的人,毫無疑問就是你。還想否認的話,可以請你把揹包裏那本愛書,拿出來給在場的各位瞧瞧嗎?就是那本有折角的《馬戲怪人》。」
員南先生還是一臉不解。
一慌亂,就不自覺打開門鎖、打開房門。
這麼說完後,宇野山先生露出微妙的表情。能夠如願進入心儀許久的舊書大宅固然是好事,但他也因此被捲入連續殺人案之中,所以要稱謝似乎也不太對。
可是這次變成我感到難爲情,忍不住把話說得含糊,說到最後聲音也變得很小聲。
「等一下,殺害月緒時,他是怎麼進入房間?他應該沒辦法讓月緒誤以爲他是她死去的姐姐,然而月緒爲什麼會把門鎖打開呢?」
奉二先生緩緩看向伊坂先生。
「原來如此。」員南先生點頭。
「每次都只讓他到玄關而已嗎?」
他在會合之前一直在進行不得了的大工程。一知道自己曾經和殺害源一郎先生、須真子女士兩人的兇手一起行動,宇野山先生這下子臉色變得慘白。
「是的,就是伊坂先生。他在半夜裏偷偷來到大宅,悄悄說服須真子女士讓他進門,然後在她的房間裏……那個……」
「是的。自稱赤司音吾的伊坂先生利用花言巧語讓須真子女士接納他……」
回答的人是穗積。
時鐘指着晚上六點。夾竹桃的甜香乘着如絲般滑順的風吹進這個房間。
接着,他犯下的罪行則是殺害月緒小姐。
「能夠成功進入這棟大宅的話,也就有機會殺死源一郎先生了。」
穗積以顫抖的聲音說。
「那本巖窟什麼的書,有什麼不對嗎?」
「那塊污漬有獨特的氣味。我好一陣子想不起來那個是什麼,後來終於想到了。那是汽油。伊坂先生半夜站在月緒小姐的房門前,將汽油從底下的門縫倒入房內。」
「是啊,多虧這傢伙關係打得不錯,我才能夠跟着一起進來。」
「這裏的書頁角落折起來了,對吧?這是用來代替書籤的記號,稱爲狗耳朵。你看,其他幾頁也到處留有摺痕,表示有人一邊摺頁一邊閱讀。」
枯島先生進一步補充說明。
「汽油的味道很刺鼻,能夠讓對方立刻發現,是吧?」
「晚上……不對,他曾經有在半夜來訪嗎?」
奉二先生的手有氣無力地在半空中舞動着。那無助的動作彷彿在像老天爺尋求線索。
衆人的視線聚集在這本書上。
員南先生眨了好幾次眼睛。
「我聽宇野山先生提過,你自稱是背取師赤司音吾,而且從上個月起就頻頻造訪這個家,因此獲得須真子女士的青睞,並獲准參觀大宅的藏書。」
「污漬?」
「他,伊坂先生總是在白天時來訪嗎?」
「不,只有第一次來是這樣,第二次開始就由夫人親自領他到客廳了。」
「……是的,總是這樣。」
當時他以其他理由囑咐宇野山先生,瞞着他其實更早之前就離開浴室的事實,所以他似乎很有自信。
我這麼一說,他緊咬嘴脣,這表情等於同意自己的確經常進入須真子女士的房間。
「宇野山先生,你是前天投宿在鎮上的旅館,隔天早上才進入這個村子的,對吧?伊坂先生──也就是赤司先生是不是跟你說隔天早上再與你會合呢?」
「這個……該怎麼念?」
「那麼,留下那個記號的人是……」
「半夜……嗎?我沒有印象。我平常爲了準備早餐,所以很早就寢,不過我被分配的房間就在玄關附近,有人敲門的話我應該會注意到……」
「殺害須真子女士吧。伊坂先生與宇野山先生同時或更早一點就到了,他偷偷進入花開村,在半夜到黎明這段時間殺了須真子女士,將她的屍體浸泡在後山的小溪裏,然後回到鎮上。接下來就等着天亮,確定宇野山先生離開旅館了,才以剛剛抵達的模樣現身。」
「當然,所以我接下來要證明這件事。」
事到如今他們也不打算在這裏捂住耳朵──他們的眼神裏這麼說。我對他們點點頭,繼續說下去:「伊坂先生得到須真子女士青睞,得以偷偷進出這個家,然後、那、那個……男女關係……」
「等到伊坂先生在屋外殺了雪緒小姐之後,他再裝作剛離開浴室,一起加入尋找雪緒小姐的行列。」
「就、就是那樣!赤司他說會因爲其他工作而晚到,所以只有我先行前往旅館投宿等他。出發之前我們在鎮上會合,然後……前往村子。那麼……所謂的其他工作就是……」
「不對勁……」
「至於汽油,平常就準備好帶着走太不自然,而且會染上汽油味。因此我想他可能是偷取這個家裏的電動三輪車使用的汽油。」
我把書拿近員南先生,解釋道:
說到這裏,我很煩惱真的可以讓花緒和穗積聽到接下來的內容嗎?於是他們兩人看向我,儘管有些猶豫,還是這麼說:「我們……不要緊,請告訴我們……」
同樣一句話能夠有兩個解釋,因此反而讓事情變得複雜。
「你利用須真子女士的信任,過去曾經多次成功偷偷進入溝呂木家。」
「嗯嗯?雲雀,男女的……妳說什麼?最重要的地方聽不見噢!」
出其不意被叫到名字,她嚇了一跳回答。
「正是如此。再加上汽油容易揮發,只要四周氣溫一高,汽油蒸發得更快。我想月緒小姐當時本來就睡不着,畢竟不久之前姐姐才被殺。處於這種精神狀態下的月緒小姐,只要一聞到奇怪的味道就會十分緊張。然後,果然不出所料,月緒小姐注意到不對勁,因而十分慌亂。」
「是的。我一開始曾推測雪緒小姐接近伊坂先生是因爲發現他隱藏了自己的女性身份,因此要逼他說出真相,結果不是這樣。當時雪緒小姐是在指責他隱瞞自己是伊坂家兒子的事情接近溝呂木家。眉子小姐聽到雪緒小姐說的那句『僞裝自己不好』,就是這個意思。」
「呃……妳、妳這是什麼……」
老師立刻毫不留情地插嘴,就像喝倒彩當作餘興節目的醉漢。
「就是這本書。」
仔細想想,《馬戲怪人》也是怪人二十面相復仇的故事呢。
「難道……老爺在死前那一晚與夫人吵架,就是發現了夫人與赤司先生的事?」
現在客廳裏衆人的位置與剛開始大不相同;衆人都聚集在客廳後側,相反地,伊坂青都獨自一人跪坐在靠近走廊的地方。我和老師則站在雙方中間。
我說不出口的部份,老師爽快地替我說出來。
「意思也就是說,如果有人悄悄來訪的話,妳不會發現吧?」
「我們待會兒去看看,也許裏頭的汽油少了一點,也許上頭還留着伊坂先生的指紋。」
聽到我的話,員南先生接着說:
「對了,從後頭的小屋裏找到了疑似兇器的鐮刀。等到聯外道路修復之後,警察一過來,就請他們仔細檢查看看上頭的指紋,一定能夠找到答案。」
衆多雨滴落在庭園林木的葉子上,葉子靜靜顫抖。水滴從葉子掉落地面那瞬間,閃耀着橘色光芒。
「再來,伊坂先生,可能讓我看看你的手臂?或是背部也可以。」
聽到我這突如其來的要求,他居然面露焦急。
「不願意讓我們看嗎,看看那些留在你身上血淋淋的指甲痕?」
「啊!須真子女士的手指甲!」
安靜許久的桃花出聲大喊。我朝她輕輕點頭。
「須真子女士的手指甲縫隙裏殘留着微量的皮膚碎片。伊坂先生,你身上是不是留下了當時的傷痕呢?所以在浴室裏時,也沒有讓宇野山先生見到你赤身裸體,速速就穿上了衣服。」
伊坂先生沒有打算回答這個問題。不對,應該說他無法回答。
「如何?事到如今你還想堅稱自己是清白的嗎,伊坂先生?」
我手扠着腰站在他面前。他無路可逃了。就算我看來傲慢也無所謂、我看來目中無人我也不在乎。我已經下定決心在破案之前都要擺出偵探的樣子,揹負起身爲偵探的責任。
所以,這樣很好,徹底揭露真相,將罪行攤在犯人面前,打擊對方犯罪的心。這就是偵探這種與一般人不同的奇妙角色存在的目的。
當看到他雙眼的反應時,我領悟到一切已經成定局。
「我認輸。」
伊坂青都閉上雙眼這樣說,語氣與之前的他有些不同。眼前的人已經不是赤司音吾,他已經脫下赤司的面具停止演戲,只是一個想要復仇的人。
「偵探小姐,一切都如妳所說,須真子女士、雪緒小姐、月緒小姐……以及源一郎先生,他們都是我殺的。」
我深深吐了一口氣,避免對方發現。
回頭想想,不管是源一郎先生或須真子女士的命案,我的推理都沒錯,只是究竟是誰做的這一點始終成謎。不過現在謎題也解開了。我鬆了一口氣,真想立刻就癱坐在地上。可是,事情還沒結束,還不能放鬆緊繃的神經。
割稻了 稻穗低垂
他連這句話都說得冷淡,沒有半點特殊情緒。
「雲雀!」
「妳真聰明,直到死前都是很了不起的偵探。」
我收回視線時,正好看到他穿過衆人身邊、逃出日式客廳的背影。跳次郎先生被他一撞,重重往後跌倒。
「你去守着正門!」員南先生一副刑警模樣地指示青柳巡佐。
「可惡!這種時候怎麼會有鳥跑進來!」
我知道土牆倉庫裏的火勢變得更猛烈了,背後吹來灼熱的風,狠狠吹過我的臉頰。我覺得自己彷彿正背對着地獄、站在地獄的入口。
最後我聽見某個人喊了我的名字。
「喂,妳別亂來!」
我也跟着員南先生身後在走廊上急追。可是沒見到他的身影,只有昏暗的走廊延伸到遠方。
我後頭傳來奉二先生的聲音。衆人紛紛跑向四面八方,感覺整棟舊書大宅都因此而撼動。
這是我唯一會唱的歌。是她教我的歌。我只知道這首歌。
「我去看看後門!」
可是──這些只是想像,只是我們自以爲了解,事實上根本沒有人能懂他的情況。
「給我等一下!你做了這麼多壞事,現在還想逃走嗎!」
陰森的嗓音讓我背後竄過涼意。
對不起。
「我們分頭去找!」
「混蛋!你放火燒了土牆倉庫嗎!」
我已經習慣演戲。邊看邊學記住的。包括喫東西也是,說話也是,走路也是,笑也是。
打開大門瞬間,驚人的熱風與黑煙一齊噴出,我忍不住閉上眼睛。大概就是看準這一刻,伊坂青都從倉庫裏跳出來抓住我的手,我完全沒有力量反抗一個被逼到狗急跳牆的人。
「烏鴉……」
合掌感謝夕刻神
道歉的原因,就只是這樣。
「一切都是……爲了報仇。我根本不在乎這個家裏的書,我只是想要報仇。」
請原諒我。
「你打算對那孩子做什麼?」
「最先找來的是偵探小姐啊。這樣正好。」
衆人在舊書大宅裏左右上下奔走找尋伊坂青都的影子,卻沒找到人。
「伊坂!」
「唔哇哇!那是什麼!」
後頭傳來員南先生的大喊,可是事到如今哪有時間在乎是不是亂來?我不能坐視伊坂青都逃走,否則沒有臉面對花緒和穗積了。
「那傢伙逃走了!」
青柳巡佐吞吞吐吐地提議。
「雲雀!」
老師岔開雙腳站直瞪着烏鴉。
對不起。
花開花開五色花
「我十分明白自己已經逃不了,不過那也無所謂,我已經報了仇,對於這個世界沒有後悔也沒有眷戀。不過至少在最後,我要對這位偵探小姐報一箭之仇,因爲她看穿了我的詭計、將一切暴露在太陽底下,唯獨她我不能放過!」
穗積突然大叫打算撲向伊坂青都。他的臉上滿是憎恨。知道對方是殺害父親、母親、姐姐們的兇手之後,他的心就被惡魔依附了。老師大概是早就看穿他的打算,從一旁現身抓住穗積。
我頻頻道歉,頻頻賠罪、道歉、祈求原諒。可是我的心裏其實什麼感覺也沒有。一絲絲漣漪也沒有。我只是覺得道歉的話,纔像是有人性;擺出悲傷表情的話,纔會多少看起來像個人。
對不起。
柚方和桃花都哭喪着臉看着我。
「我又借用了貴府的汽油。保存狀態良好的藏書真是容易點着啊。」
「家父……兩年前死了。他一輩子受到疾病折磨,就像枯槁的樹木般寂寞辭世。臨死之前,父親告訴我,他饒不了溝呂木……饒不了溝呂木。」
老師沒有怒斥,也沒有安慰,只是讓他在自己的懷裏拳打腳踢,概括承受着他的激動。
「是!」青柳巡佐精神飽滿回答後,從玄關走出往正門去。
跟着注意到這件事的員南先生怒氣衝衝大喊後也追了出去。
然後,我將她的腦袋輕輕擺在薊花環繞、景色優美的地方。我坐在她旁邊唱着歌。
說完,伊坂青都拉着我一塊兒跳進火焰熊熊燃燒的土牆倉庫裏。
請寬恕我。
因爲這突如其來的鬧場,每個人此時都忽略了伊坂青都。
現在我已經能夠輕輕鬆鬆假裝自己是個人。明明是隻蟲子,我卻很擅長扮演人。
大禍時綁起稻子
沒錯,那是一隻大烏鴉。牠不吉利的鳴聲響徹大宅,爲所有仰望者心裏種下不安的種子。
一把鐮刀三把稻
「……該怎麼處理?在警署的支援抵達之前,先把他關在派出所嗎?」
他沒有再多說自己的事,但是在場每個人都能夠想像他過往人生過得多麼辛苦、嚴峻。可以想像被趕出出生的土地、身處戰後艱辛時期的伊坂家人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過活。或許有時也必須做些無法讓人知道的事情餬口,年邁的祖父母過世、最後剩下的父親也留下怨嘆的遺言死去,他的成長過程或許不曾感受到理所當然的幸福。這些都不難推測。
地下室是我唯一的世界。我在那兒反覆這樣說着,一邊割下她的腦袋。身體和腦袋分離。我知道這樣做人就動不了了。我在書上讀過所以知道。注意到我的意圖那一瞬間,她露出極度悲傷的表情。所以我向她道歉。
*
一看到眼前的情況,老師挑眉問伊坂青都。
亭午割稻晾於西
見到月升思日出
此時員南先生和其他人也趕來了。我被伊坂先生從背後用手臂勒着脖子,無法順利出聲。
「就那麼辦吧。」
對不起。
「唔哇啊啊啊啊啊!」
「烏……烏鴉!」
我帶着她的頭顱攀上小丘。我和她兩人單獨在半夜裏散步。心跳不已。今晚看不見月亮真可惜呢。我這麼對她說。
對不起。
我穿上鞋子,繞到大宅西側,朝土牆倉庫屋頂的方向前進。可是那兒卻成了我的目的地,因爲我看見土牆倉庫的窗子隱約冒出煙霧。情況顯然不對勁。我沒有前往後院後門,轉而跑向土牆倉庫,小心翼翼打開倉庫大門。土牆倉庫的鑰匙照理說已經還給跳次郎先生了,但我突然想到,伊坂青都逃出日式客廳時,曾經撞倒跳次郎先生。那舉動是故意的。他就是在那個時候搶走跳次郎先生的鑰匙。
伊坂青都滿意地仰望猶如飛龍昇天的黑煙。
我對員南先生說完就跑出去。我曾經去過一次後院的後門,所以有自信不會迷路。
青柳巡佐嚇得往後跌倒。那個黑色物體發出啪沙啪沙的聲音,繞着天花板轉圈飛行。員南先生指着那個東西,說:
日出之前勤割稻
日出割稻飾於東
照了陽光就開花
正因爲他說得平靜,更顯得這句話的沉重。我覺得一陣冷,猶如自己正凝視着深淵。
誰人起牀系衣帶
對不起。
青柳巡佐正要走近伊坂青都時,突然有個黑色東西從外頭飛進來。
黑色羽毛如花瓣般翩然飄落。
「啊!」
「難道……你……打算在這裏尋死!」
對不起。
「爲什麼要阻止我!我饒不了他……我就是饒不了這傢伙!你居然殺了雪緒姐!」
久堂老師和枯島先生遲了些時候纔到。
「那麼,赤司……不對,伊坂先生,跟我來──」
割稻了 頂端就是稻
割下上百上千把
見到日升思月出
薊花凋前勤割稻
花散花散鮮紅花
受到懲罰花凋零
*
籠罩着溝呂木家土牆倉庫的火勢漸漸擴大,終於蔓延到整棟建築物。火勢過於猛烈,使得發現失火而趕來的其他村民也忍不住愕然仰望。儘管如此,強而有力的消防隊員還是同心協力努力滅火。衆人合力運來河水,齊聲使用手壓式打水幫浦持續對着土牆倉庫噴水。
可是面對猶如怪物舌頭般亂竄的火焰,消防水柱未免太細小、不可靠。人們的腳步聲在庭園裏匆忙來來往往,火勢也漸漸延燒到了主屋,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此時正好衆多警官利用總算修復的聯外道路抵達村裏。還在狀況外的他們問村民:「好了,犯人在哪兒?」村民說:「現在不是處理那種事情的時候!」連忙帶他們去看火災現場,於是警官們也趕忙加入救火的行列。
久堂蓮真站在土牆倉庫正前方靜靜凝視着這些情況。
天空是紫紅色。究竟是火焰照亮的關係,或是西沉太陽的餘暉,他也無法判斷。
終於撲滅火勢是已經過了半夜之時。
幸好白天下的雨淋溼了主屋建築,才得以避免被燒光。可是土牆倉庫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土牆倉庫的屋頂和白牆崩塌,柱子斷裂,變成半毀狀態。
爲了撲滅倉庫內的火勢而開的大洞,就像死者的眼睛一樣幽黑渾圓地看着久堂。
警官們連忙拿着手電筒開始調查火災後的土牆倉庫廢墟。奉二則替滅火時被燙傷的村民進行急救包紮,同時也對精疲力竭準備回家的村民鄭重道謝,並目送他們離開。
「遺體找到了!」
從火災廢墟里找到的女性遺體有三具,當中的兩具沒有頭。還有一具判斷死沒多久的男性屍體。每具屍體都因爲火災而燒得焦黑,很勉強才能分辨出性別。
「沒有頭的遺體應該就是溝呂木須真子和長女雪緒,有頭的應該是次女月緒吧。」
「是的,沒錯。」
青柳巡佐向中年警官報告。
「夫人說了,這個孩子毋庸置疑是我和丈夫之間所生的孩子。」
「快看,她會不會是在那個倒下的柱子底下?小雀一定是在跟我們玩捉迷藏。」
「我有多久沒有看到學長這樣了呢?」
「這裏是土牆倉庫地下的祕密房間。逃進這裏就能夠躲過大火。」
仍然飄蕩着煙霧的溝呂木家庭園裏,宛如幽深的河底,安靜又潮溼的河底。
「妳醒啦,偵探小姐。」
是的,找到了。
枯島說:「像這樣一起流汗、胡作非爲,讓我想起學生時代。」
久堂沉默着。
我拚命舞動手腳試圖解開粗繩,卻只是白費力氣,它就像一條邪惡的蛇將手腳纏得更緊。
「你的……身世?等等……生出來的不是女孩子嗎?」
柚方和桃花相互扶持着對方,站在半毀的主屋前。露出焦黑木造結構的大宅,就像缺了一角的紙糊月亮。
「別擋路,滾開,我自己找。」
說完,久堂脫下西裝背心,搶過一位警官的棉布手套後,推開警官,開始搜查土牆倉庫廢墟。然後他纔想起要卷襯衫袖子。
衆人因爲這番話看向他。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天空開始微微發白。
我因爲自己的夢話而驚醒。眼前是一大片黑暗的石頭天花板。某處有人在唱歌。那個歌聲感覺時近時遠,旋律有些耳熟。
然後他獨自爬下那條梯子。
我應該被他拉着一起跳進了大火熊熊燃燒的土牆倉庫裏纔是。我們究竟是如何從那種情況獲救?不對,真要追究的話,應該說我爲什麼沒事?
「找到了。」
伊坂先生彷彿沒有聽見我的聲音,繼續說下去,同時將薊花的花瓣一片片扯下撕碎。
人們已經在沒被燒燬的主屋裏休息,土牆倉庫的廢墟里只剩下久堂和枯島。
「然後,又過了半年。久未露面的夫人來訪。她說她收到戰死通知,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經戰死。初一十分驚訝,夫人卻莫名平靜。她說,得知丈夫戰死時,她的確曾喟嘆這個家的未來該怎麼辦、家裏沒有長男繼承,溝呂木家今後該怎麼辦,但現在用不着擔心了。已經有繼承人了。」
食物只有早上會送一點點過來。不過這樣子總比沒得喫好,所以初一沒有半句抱怨。但是,長期下來,初一開始想念家人了。
後來那個孩子是怎麼被養大的,初一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因爲他在孩子出生後不久就離開了那個地下室、那棟大宅,消失了。故事到此結束。」
枯島一問,久堂露出少年般的表情,這樣說:「這也是爲了寫新書而收集資料。」
「大團圓能夠實現嗎?」枯島自言自語這麼說。
久堂的低語只有枯島聽見。久堂指着土牆倉庫地板的某一塊。那塊地板沒什麼特別之處,但是,仔細看就會發現那兒隱約有個凹洞。久堂不待枯島回應,就把手伸進那個凹洞,用力緩緩朝自己的方向拉。於是,木材發出吱嘎聲,地板一部分被拉起,底下出現一個洞穴,就像水井一樣垂直延伸到地下。那兒還掛着一個梯子,用來爬到地底下去。
柚方踏進土牆倉庫廢墟里,空手想要搬開仍舊滾燙的瓦礫,桃花拚命阻止她,可是儘管桃花力大無窮,卻無法輕鬆擋住此刻的柚方。
久堂不管其他人,搬開變得漆黑的瓦礫。他在瓦礫堆裏發現燒得焦黑、疑似鐮刀的東西,那就是員南找到之後收進土牆倉庫裏的鐮刀,也是伊坂青都犯案使用的兇器,但久堂絲毫不感興趣,把鐮刀扔到一邊去。
溝呂木家的衆人茫然站在池邊。花緒、穗積、跳次郎、眉子均帶着情緒複雜的表情仰望滿天星斗,視線沒有特別鎖定哪一點。對於失去家人,失去一半房子的他們來說,找回身爲一個人的心靈悸動還需要一點時間。
初一一整天都生活在地下室裏。鐵欄杆上了鎖,即使他想要出去也走不了。夫人說:『外頭有憲兵隊正在找你,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你暫時都不可以離開這裏。』
日記裏。可是,沒想到他們居然有孩子。
枯島這樣喃喃自語之後,摸摸柚方和桃花的頭,將和服袖子撩起固定住之後,也進入土牆倉庫廢墟里開始搜查。
「知道源一郎先生戰死之後,須真子女士煩惱不已……」
就這樣,舊書大宅連續兇殺案,最後以兇手自殺的形式落幕。
伊坂青都所說的故事,顯然就是戰爭時發生在溝呂木家的事情。不對,不只是發生在溝呂木家,他提到地下室。難道就是這裏嗎?
「喂,這些真的就是全部的屍體了嗎?」
「嗯──討厭啦,老師,別那麼用力……攪拌那麼用力的話,豆腐會爛掉…………嚇!」
某天晚上,夫人來到地下室。她抱了初一。女人抱了男人。這種說法很奇怪,不過也只能這樣形容。夫人說,她的丈夫去很遠的地方打仗,還沒有回來,然後單方面迫使初一與她發生關係。初一抗拒。但是他有需要地方躲藏的弱點掌握在她手中。一聽夫人說:『你希望我把你交給憲兵嗎?』初一隻得放棄抵抗。然後那一夜,兩人有了肉體關係。」
「以上就是我讀完這本伊坂初一的手記之後所知道的我的身世。」
他就像在哄睡不好的孩子一樣,以充滿慈愛的穩重聲音說:
知道這件事之後,夫人的表情瞬間凍結,她的眼神猶如看着腐敗掉落的果實般,冰冷到感覺不出絲毫的愛意。初一爲此顫慄發抖。大概是知道出生的孩子無法成爲繼承人,因此感到遺憾吧。初一有過這個念頭,不過夫人的表情已經恢復原本的模樣了,所以他也沒有想太多。
久堂蹲在一字排開的四具遺體前面仔細觀察之後,叫來青柳巡佐。
多數警官已經開始搬運遺體、分頭照料溝呂木家的人。他們已經不再關注久堂的行動。
鑑識調查發現伊坂青都腹部上有很深的刺傷,後來才被火燒死。在他的遺體旁邊掉落一把小菜刀,與刺傷的傷口大小大致吻合。只要去沒有燒掉的主屋廚房裏找找,應該就會發現那兒少了一把小菜刀。
*
我注意到自己睡在十分簡單的牀上,連忙想要起身,卻感到手臂一陣痛楚。我的手腳都被粗繩綁在牀腳上。
「伊坂先生……你……那個時候不是選擇死亡了嗎……」
在不遠處,有個人坐在老舊的椅子上。那是伊坂青都。他一開口說話,原本聽到的歌聲就停止了,原來是他在唱歌。
他的確這麼說,應該有這麼說纔對。
「夫人的肚子確實大到藏不住了。她不斷在想着不能讓溝呂木家的香火就此斷絕,就算只是形式上維持住也好。過了四個月後,即將生產的夫人就在這個地下室裏生下了嬰兒。初一陪着夫人,幫助並看着她生孩子。一個孩子就這樣偷偷降生到這個世界上。那是個健康的寶寶。
「煩惱到最後,她考慮讓與初一先生私通生下的孩子……成爲繼承人嗎?矇騙世人那是她與源一郎先生生下的孩子?」
只要算算源一郎先生前往戰地的時間,就應該知道不可能。夫人或許是一心一意想要這樣說服自己。
他的一頭亂髮遮住了眼睛。
「據說這裏可能是爲了藏匿財產。那是江戶時代的事了。這個地方從某個時候起已經荒廢,溝呂木家還知道這裏的人只有源一郎、須真子,以及現在已經不在的男僕而已。可是他們都已經死了。也就是說沒有人知道這個地方了。」
「偵探小姐,我們來覈對最後的答案吧。」
一定能夠找到那個活潑少女的遺體。
久堂的額頭淌着汗水。夏天的熱氣和火災廢墟的餘熱毫不留情地包圍着久堂。
「看在我的面子上,給他一點時間吧。」
青柳巡佐重新深深戴好帽子後搖頭。
「你瘋了嗎!找成這樣都找不到,意思就是那個矮個兒辮子頭小妮子沒被燒死在土牆倉庫裏!她還在某處囂張呼吸着、帶着一如往常的傻愣表情、活蹦亂跳地活着!」
「嘿……快點……必須快點找到纔行。小雀……一定很熱啊。」
「柚方!」
「柚方……」
「這裏是哪裏?」
我再次環視自己所處的地方。只有中央的地板上點着幾根蠟燭,四周十分昏暗。儘管如此我仍能夠看出環繞房間的牆前擺著書櫃。牆壁一角嵌着生鏽的鐵欄杆,那兒現在半開着。我就是從那兒被帶到這裏來的吧。
「不過,在此之前,我先講一段往事。」
可惜是個女孩子。又是一個女孩子。
「這裏是?」
兩個女孩最後擦着對方被黑炭弄髒的臉,哭了起來。她們想着與兇手一同消失在火焰中的花本雲雀,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
丈夫出外打仗的須真子女士爲了填補寂寞,與初一先生上了牀。這件事也寫在源一郎先生的
「那麼,剩下的這具男性屍體,就是那位伊坂青都吧。」
青柳說這話是打算安慰久堂,豈料久堂卻挑眉怒罵:
在源一郎先生出徵前生下的雪緒小姐和月緒小姐都是女孩子,無法繼承家產。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沒用的男人叫伊坂初一。初一的夥伴們正在遙遠的異國打仗,他卻獨自逃走,求助於某大宅的夫人。他與夫人原本就相識。於是,夫人瞞着所有人,偷偷讓他住在大宅的地下室裏。
「你要下去吧,學長。」
「妳的夢話真奇怪。這種時候妳究竟在做什麼樣的夢呢?」
他──在笑。
「是的……不、不過,再找一下應該就會找到了。」
「須真子女士與初一先生之間……有了孩子嗎!」
他從椅子站起,繞到我的腳邊。他從那邊的書櫃上抽出一本筆記本,再度來到我身旁。
說完往事之後,伊坂青都一拍小手,就像在合上一本書,從繃帶後頭看着我。
柚方朝着完全被燒燬的土牆倉庫伸出手,說:
不是瞪視也不是凝視,他的「看」像是在觀察。
我明知道自己被綁着,卻不自覺想要起身。
「是啊,是女孩子。」
久堂的這番話猶如滋潤草木的豐沛朝露般降臨在每個人頭上。
員南靜靜阻擋想要進去阻止他的警官,說:
「地下?沒想到有這種東西……」
他坐在椅子上凝視着自己的腳邊,手上拿的一朵花。那是一朵薊花。
「在被燒死之前先行自殺嗎?這就是連續殺人犯最後的下場……」
這種時候──他說。我突然回想起昏厥之前的事情。
一件大和服外套披在她們肩上罩着兩人,「穀雨堂」老闆枯島宗達站在女孩們身旁。兩個女孩覺得他就像允許小鳥躲雨的大樹一樣。
說完,他緩緩依序解開自己沾滿黑炭的襯衫釦子,就和我第一次推理時,他想要證明自己清白時所做的一樣。
等到他終於解開所有釦子後,胸部上裹着白布。並且毫不猶豫地解開。
「妳看。」
然後他展開雙臂,讓我看見他的身體,他的胸前有一對呈現圓弧曲線隆起的雪白乳房。在多支蠟燭的燭光照耀下,他的身影分成好幾個倒映在冰冷的牆上,樣子看來就像是惡魔們手拉着手跳舞。我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被抽乾。
「你……你到底……是誰?」
他──不對,她重新扣回襯衫的扣子後,拆下臉上的繃帶,就像在剝掉腐爛的蘋果皮。骯髒的繃帶呈漩渦狀掉落在她腳邊。
「這麼會……」
繃帶底下露出的是溝呂木雪緒的臉。可是她稱自己是:
「讓我重新好好介紹自己,我是溝呂木夜名。」
她以憐愛的視線環視整間地下室。
「溝呂木……夜名?」
「這裏就是我出生長大的地方。」
我無法剋制身體的顫抖。就像有隻無形的手在搖晃着我,我的身體不停打顫,冷汗流下喉嚨。眼前這位模樣貌似──雪緒小姐的人物,就是伊坂初一和溝呂木須真子所生的孩子。
「我的生父初一離開這裏之後,我仍繼續在這個地下室裏偷偷長大。我對當時的情況當然沒有印象,那只是我的想像,不過從我懂事之後,我一直都在這裏,所以我想情況一定是這樣。母親堅持把身爲女孩的我當成男孩子培養,言行舉止都是。她希望僞稱我的年齡和性別,讓我假裝是溝呂木源一郎出征之前就已經在妻子肚子裏的長男。
可是不巧這時候應該死了的溝呂木源一郎卻回來了。他得知自己不在時,夫人生下其他男人的孩子,自然很激憤。他責備妻子,痛恨消失的逃兵伊坂初一及他們一家人,更痛恨的是我,於是我就被關進了這個地下室裏。
偶然找到伊坂初一藏在巖壁縫隙裏的手記,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在沒有任何人的打擾下讀完那本手記,明白了自己的出生經過。
會來看我的只有送冷飯來的老男僕川尻。那個時候才聽他說我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妹妹。」
就是雪緒小姐、月緒小姐、花緒小姐。
「……我跟妳說,妳或許會覺得我很奇怪,不過我啊……當時我……很開心呢。莫名覺得開心。知道自己有妹妹時,我好開心。」
溝呂木家的女兒是四姐妹。
夜名難爲情地笑了笑,這樣說:「我殺了源一郎和母親。」
「這麼一來……妳接下來採取的行動就是……啊!吊橋!」
「後來我回到這個地下室,等到三更半夜,慢慢等待殺小月的時間到來。我作案的手法全都如偵探小姐妳推理的一樣。當然殺了溝呂木源一郎的人也是我。我就是那個時候從源一郎的書房裏偷出那邊那個鐵欄杆的鑰匙。」
「在明天之前先待在這裏,等到警方離開之後,我再去撕碎最後的花瓣。」
夜名還打算繼續加重罪孽。但是她不懂什麼是罪。不,她應該明白吧,可是面對她的精神構造,這個國家的法律也阻擋不了她。
我使出渾身力量掙扎,每一掙扎,粗繩綁得愈緊,我的手腕像火燒般疼痛。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放棄掙扎。手腳斷了也沒關係,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在此阻止她。
「美麗?妳……用那雙手親手殺了雪緒小姐,甚至割下她的腦袋,那──」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夜名談到雪緒小姐的表情,宛如一位戀愛的少女,她的雙眸閃閃發亮,顯得很開心。可是她卻親手殺了對方。爲什麼她還能夠這麼歡愉地暢述對方的一切呢?
房間某處傳來某個東西的鳴叫聲。八成有老鼠。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我十歲的時候。有一天,鐵欄杆另一側站着一位女孩。」
「對不起,偵探小姐。雖然我很抱歉,不過我接下來要殺了妳。」
「沒錯。」
「最後的花瓣……難道妳是指?」
「花朵環繞下的小雪,只剩下頭也依舊美麗,就像是她也變成了其中一朵薊花。」
「弄斷吊橋後,妳趁着黃昏連忙回到大宅來……這次則是……殺了雪緒小姐吧?」
「沒錯,我殺了她,把她的頭割下來,這次由我帶着她前往她曾經帶我去的那個小丘──就是那個薊花盛開的小丘上。」
「妳……爲……爲什麼……」
她偷取他人的長相和姿態,四處走動,巧妙掩飾原本的模樣。
「小雪她啊──」
這話的內容聽來可怕,卻有着不可思議的天真無邪。
「溝呂木家對我來說就是美麗的花朵,是會吸引我這種小蟲靠近、讓我無法逃離、以昆蟲爲媒介的美麗花朵。小雪真的很漂亮又溫柔,而且內心堅強,我最喜歡她了。我也很愛生下我的母親。小月、花緒、穗積,大家也都好可愛。我好喜歡他們,喜歡得不得了。我就是因此被吸引靠近。他們抓住想要逃走的我,不讓我離開。這裏是黑暗又安穩的搖籃。但是花朵變醜、變難看時,我纔可以離開這裏。所以我把花瓣一片片摘下,破壞以昆蟲爲媒介的美麗花朵。」
「咦?」
──我認爲能夠像這次這樣接二連三胡亂殺人的人,是個絲毫不抗拒殺人這種行爲、缺乏常識和良知的無知百姓。
順便補充一點,前天晚上他的確沒有前往鎮上的旅館,而是來到大宅找家母,但是不管他怎麼發出暗號,家母都沒有出來,他只好直接回到鎮上去。母親沒有出面也是理所當然,因爲當時她已經漂浮在冰冷的後山小溪裏了。」
她,溝呂木夜名長年藏在這個地下室裏,觀察溝呂木家的成員與來訪的客人,一直靜待難得的作案機會上門;她辛苦等待着構成完全犯罪的所有條件齊全。
她說完,從胸前口袋拿出小小的鑰匙給我看。
──妳跟我長得好像呢。
可是現在知道真相,又能怎麼樣呢?我不免自暴自棄。
「那個時候的我的確是男生的表情吧。是的,那個時候妳認爲是兇手的赤司音吾,亦即伊坂青都,的確是男人。他毫無疑問是伊坂明人的兒子。不過那個不是我。」
「那還用問嗎?就是花緒和穗積呀。」
蠟燭的火光比剛纔搖晃得更厲害。此刻就像快要孵化的蛋一樣。
站在村民的立場不會想到村裏同時有兩名黑衣陌生人在路上到處亂走,所有目擊者都以爲詭異的男人只有一位。
夜名擺出拿刀朝自己腹部一次的動作。
「可是……妳……今天早上我檢查妳的臉時,的確……」
我明白了她無法理解。
從我的角度來看的話,會覺得她這個人瘋了。但是,那只是從我這個角度的看法而已。
「……昨天其他人在村子裏看到的詭異黑衣男子,就是妳吧!」
「我剛不是說了?我只是因爲想要離開這裏而已,離開這個地下室、離開溝呂木家、離開花開村。我是因此而殺人。」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不明白她的邏輯。
爲什麼連雪緒小姐和月緒小姐也要被殺?我這樣問夜名,但仔細想想,我何須多問呢?打從出生那天到今天爲止,她所遭受的對待和體驗到的黑暗孤獨生活,這些全都是她的動機啊。
不是的──她徹頭徹尾偏斜了。對她來說外面世界的常識和良知不適用。獨自一人在這個地下室裏長大的她,具備自己的理念和觀念,那些是與我心中存在的理念與觀念無法相容的、不一樣的東西。
「看到我偷放的信,伊坂青都或許也有一絲懷疑,不過他還是來到土牆倉庫。大概是非得親自確認一下才安心吧。纔剛洗清嫌疑、一身輕的他,趁着沒人發現進入土牆倉庫來,就被我拿菜刀一刺!嗚嗚,殺死了。」
「我求她別告訴其他人在這裏看到的一切。我告訴她,如果我的存在被公開了,會帶給母親難以估計的困擾。再者,小雪如果泄漏這件事的話,我不曉得她會遭受源一郎和母親多麼嚴厲的斥責,所以我說最好當做祕密。小雪也明白我的意思。事實上她直到今天還不曾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小雪不愧是完全繼承了母親的血統,只要溝呂木家能夠平安無事延續下去──應該說她認爲守護她最愛的大宅藏書比什麼都重要。」
「她們長得什麼模樣?說話是什麼聲音?是不是和我很相似?真想見見她們。我一整天都在想着這些。有姐妹們吵吵鬧鬧的大宅一定很快樂吧?我想像着諸如此類的事情。儘管如此,母親似乎對於自己老是生女兒、沒能夠生出兒子來感到很自責。大概是因爲這樣吧,她那個時候偶而會再度把我當作男生偷偷教育,就在這裏。不過在穗積出生後就不再這麼做了。」
「小雪是我唯一的朋友。雖然惹她生氣會很恐怖,不過她很會開玩笑,也有會怕的東西。這些反應又讓她更加可愛了!」
對不起。
夜名的語氣愈熱烈,我的背脊就愈冰冷。
我想起老師曾說過的話。
「難道……在那之後……在我推理完之後,你們互換身份了?」
被當成不存在的第三個孩子。儘管她是個女孩子,卻不曾被當作女孩,甚至當作人看待。
聽到她自以爲是的形容,我正激動地想要罵她一頓,卻在看到夜名的表情之後,說不出話來。她的表情中沒有謊言與虛僞,也看不出任何敷衍的情緒。
「正確說來應該是我和那位作家老師兩人。一開始雖然有點危險,不過我原想裝扮成小雪的模樣上街,可是我從庭園後門離家時,看到遠處的路上走着一位陌生的黑衣男子,我心想正是混淆村民的好機會,於是臨時決定套上這件外套外出。外套底下藏着鐮刀。」
「後來小雪有時會過來找我。她總是在半夜裏來,我們總是隔着鐵欄杆交流。她會把自己偷偷留下的點心、用來培養知識的書給我。我是靠着這裏書櫃上的書,以及她帶給我的書培養自身知識。日子一久,我也開始想著有一天要出去外面。因此──」
七月十九日 須真子
──無知且有欠考量──很單純。
「是的,我特地走到山裏的吊橋去,穿着這個外套。」
「不爲別的。」她說。就像在坦承自己做了什麼無聊的惡作劇一樣。
對不起。
「妳難道從一開始就假扮雪緒小姐……嗎?從昨天我們在日式客廳見面時起……」
但是,在那之後,溝呂木夜名殺了赤司先生──伊坂青都,並與他交換身份。因爲她認爲在那個階段,已經不會再有人懷疑伊坂青都會變成其他人了。
土牆倉庫裏收藏着特別珍貴的書。有機會過去找找。
「嫌疑洗清之後,讓伊坂青都離開衆人視線再殺了他、和他交換身份,就簡單了。偵探小姐在衆人面前發表推理結果時,我借用了土牆倉庫的鑰匙,把門打開後,偷偷潛入伊坂青都的房間,在他的揹包裏放入一封信。」
「她指着我說,我比她的妹妹月緒更像她。在那之前,我不曾看過鏡子,所以不清楚自己的長相,我從她口袋裏的小手鏡,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自己,才知道我們的確長得很相似。」
──妳爲什麼住在這種地方?
對不起。
線漸漸連結在一起了。
夜名完全無視談話內容的順序,突然開始聊起雪緒小姐的事情。
「七月十九日。那是他和家母最後一次私會的日子。我用這種方式讓他以爲是家母偷塞信在他的揹包裏。伊坂青都的確是伊坂明人的兒子,也憎恨溝呂木家,可是沒有想過要殺人。他的目的還是大宅裏的珍本書。貧窮的他以背取師身份來到這棟可恨的舊書大宅是打算偷出貴重的珍本書出去轉售,藉此大撈一筆。這樣做對他而言就是復仇了,所以他纔會從上個月開始拚命討家母歡心,藉此取得進入大宅的機會。
可是夜名一臉錯愕這樣說:「怨恨?報仇?妳在說什麼?」
溝呂木夜名是被溝呂木家藏起來的第四個女兒。
她從一開始就打算讓伊坂青都頂下所有罪行。因此在第二次推理時,她纔會承認自己是伊坂青都,並且痛快承認所有罪行。
好了──她一拍大腿站起來。
「妳是爲了消除一切怨恨,纔會一個接着一個殺害溝呂木家的人吧?妳是爲了報仇吧?」
「妳就是用這種方式,以不存在的第四個女兒、舊書大宅可疑人物的身份活動吧……」
──妳是誰?我是雪緒。
美麗──夜名真的由衷這麼認爲。
「我就和他交換身份。現在他們應該在在上面的火災廢墟中發現伊坂青都的遺體了。連續殺人的兇手伊坂青都被逼到最後,放火燒燬土牆倉庫並自殺,如此一來案子也就此落幕。」
「這……這件事我絕對不允許!絕不!」
她的手臂朝我伸過來。
「不,那是真正的小雪。當時我一直躺在睡鋪裏,在母親的房裏。」
我曾經推測有沒有可能雪緒小姐殺了赤司先生。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赤司先生拆下自己臉上的繃帶,證明沒有和雪緒小姐交換身份。
她從口袋取出一把小餐刀銳利到叫人毛骨悚然,似乎能夠輕易取我性命。
我終於明白了。
對不起。
「那、那麼……眉子小姐和跳次郎先生早上看到的須真子女士,就是妳假扮的?原來如此……也是妳拿走煮熱的茶壺,讓伊坂先生臉部被燙傷吧?」
她拿起拋在地上角落的外套給我看,那是一件古老破爛的黑色外套。
──既然這樣,這就當作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祕密。
「妳說要出去外面……但妳不是已經可以自由進出這裏了!爲什麼還要做這些事!」
夜名彷彿在聊其他人的事情一樣這麼說。
「她說她是碰巧打開了通往這個地下室的通道,在這裏迷路了。我當時問了小雪的年紀之後,才知道自己已經十歲。」
燭火大幅搖晃。她的影子也跟着詭異搖晃。
請原諒我。
請寬恕我。
溝呂木夜名像在唸咒一般說着這些話。
接着,那把刀精確地朝我的心臟刺下來。我用力閉上眼睛。
啊啊,死定了。
這就是推理出槌的偵探最後的下場。
結果,我聽見熟悉的聲音,而且就在離我很近的地方。
「哎呀呀,人家在上面流汗時,妳居然悠哉悠哉在這裏睡覺啊?」
我戰戰兢兢睜開眼睛,就看到夜名持刀的手腕被另一個人的手抓住。修長的手指、有些凹凸不平的指甲,那佈滿青筋的手我再熟悉不過。
「老師!」
「我正好有空,所以紆尊降貴過來找妳了,雲雀。」
老師不正經地說完,扭高夜名的手臂,奪下那把刀,然後狠狠地將她撞上牆壁。確定夜名趴倒在地後,老師拿刀快速割斷粗繩,放我自由。
「妳居然得意忘形、自己跑前頭,妳那就叫做飛蛾撲火。而且妳還是蛾裏面特別蠢笨的蛾。笨蛾。看,妳唯一的特色辮子頭變成披頭散髮了,乾脆改名叫披頭散髮雲雀蛾,如何?也許會被刊登在昆蟲圖鑑的角落。而且刊登的地方……」
「老師……」
我把額頭貼在老師寬闊的胸膛上,以會壓痛他的力量緊緊貼着。
刀子揮下來那瞬間,我意識到死亡。但是,我沒有心理準備。
──妳想當偵探,是否做好了面對命案的心理準備呢?
老師那個問題的意思就是指這個吧。身爲一個偵探,與殺人犯對峙時,必須早有覺悟自己的生命會有危險──老師這麼說過。但是我卻不明白。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的覺悟不夠。我只覺得不想死,以及害怕死亡。
老師顯然被我弄得手足無措,沉吟了一陣子,但他最後粗魯地摸摸我的頭,這樣說:
「我懂我懂,我好像說得有點過火。所以妳別哭了,傻瓜。」
沒錯,就這麼辦。這樣就解決了!
我的腦袋被敲了一下。不過,我已經沒事了,已經不哭了。
夜名發現密道的存在,是在十五歲的時候。那天她熱衷於看書,卻突然發現微妙的空氣擺動。於是她開始一一查看書櫃。她以纖細的手臂拚命挪動書櫃後,發現書櫃後頭有一條密道。
夜名坐在穗積身旁一起翻書。當然只是在她的想像裏。事實上她不可能出現在他面前。
夜名背靠着牆壁滑動前進,撿起地上一根蠟燭,瞪着久堂老師。老師動也不動回瞪着她。
「夜名小姐!」
「沒想到密道會被你看穿……」
須真子在榻榻米房間裏。儘管好久不見,她還是一眼就認出那是她美麗的母親。須真子與坐在旁邊的源一郎在說話。她無法聽清楚他們的對話。其他人也各自在活動、過着生活。看樣子現在應該是傍晚時分。
小雪!雪緒!雪緒!雪緒!
「況且?」
於是──
地下室的牆上、地上滿是各式各樣的文字。那些是用小石頭或其他東西直接刻出來的。
她這麼說,我卻那樣認爲。
「老、老師……你讓我去嗎?」
老師以精明的眼神瞪着夜名。
說這話的同時,夜名用燭火點燃散落在腳邊的書。火勢愈變愈大,整個房間變得明亮。
「我也會立刻趕上。」
她曾在冬天發現誤入陷阱的兔子。她悄悄把牠帶回地下室去,抽出醫學書試着施以急救,但是等她注意到時,兔子已經動也不動。到底是因爲抱得太用力,或者是強行把手伸進嘴裏攪和這行爲不行?兔子漸漸變得冰冷僵硬,她只好把兔子埋在小丘上,雙手合十祭拜。她在書上看過生物不動時要這樣做。
「這是!」
伊坂初一在戰後突然從這個房間消失的原因,總算明白了。夜名抑制着狂跳的心臟,穿過密道。那個密道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或是很久很久以前,竊盜集團爲了偷取溝呂木家藏起來的財寶而挖掘的?
有時她會攀上後山,摘取樹上的果實喫。地下室的書裏有一本介紹可食用果實的圖鑑,她熟讀得很徹底,因此記得。有時發現少數幾位村民的身影,她就會披着樹葉隱身。等到村民離開了,她纔會出來,挖竹筍、大口喝澄澈的溪水。
「怎麼會有你這種人啦!」
「哇啊──」
「……是什麼原因呢?」
但是,夜名在憧憬外面的世界同時,心靈也同樣被溝呂木家所吸引。她甚至覺得是不是唯有自己悄悄待在那一家人旁邊時,纔會被允許存在。只要一離開這裏,就無法繼續觀賞那個猶如萬花筒般的家庭畫面,也見不到雪緒了。想要去外面的心情,與受到那家人吸引的心情交雜、相互對抗,夜名甚至覺得自己被分裂成兩個了。
「不準用我的衣服擦鼻涕!」
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該怎麼辦纔好?
第一次踏上外面的世界,她感到困惑與雀躍,她在林子裏徘徊,突然看見前面有一棟大宅。她戰戰兢兢試着走近,就像野生動物一樣手腳趴地,爬過檐廊底下,躲藏在庭園樹木的暗處。她待在這裏凝視着明亮的主屋,豎耳傾聽。
可是我因爲被他一推,反而能夠平安無事跳過火焰。「快去!」在我身後的老師說。
父親、母親、外面、外面的世界、名字、我的名字、夜名、夜名、姐妹、弟弟、花朵、土壤、天空、風、水、朋友、雪緒、雪緒、小雪──喜歡喜歡喜歡喜歡。
「……知道了!」
「吵死了!現在是爭這種事的時候嗎!」
他的表情十分嚴肅,我硬是嚥下一抹口水後反問。
「不是,我不是偵探,我是偵探作家。」
我並肩站在老師身旁,與夜名面對面。
二樓的窗子突然亮燈。
老師放走老鼠後笑了笑。
每天過着這樣的日子,夜名漸漸地對於外面的世界,尤其是村子以外的世界產生強烈的興趣。她想去陌生的土地看看。她想看看各式各樣的風景。父親一定也是抱持這樣的心情挖掘那條密道,出發前去旅行了。
可是,遊戲到此爲止。夜名背對着深谷站立,回身看着我。她的臉還是和雪緒小姐很相似,可是現在看來就只是溝呂木夜名了。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母親,是母親!
「而且我說啊,妳害怕死亡也是天經地義的事,不是嗎?就算是偵探也一樣。與有沒有心理準備無關。」
從此之後,夜名偶而會從密道來到外面,偷窺主屋的情況。就像一隻被美麗花朵的香氣與花蜜吸引而靠近的蟲子。望着一羣和自己長相相似的人們生活在氣派大屋裏,真的很快樂,彷彿在欣賞萬花筒或美麗的皮影戲一樣令人陶醉。望着雪緒時,胸口的悸動讓她通體舒暢。夜名覺得她微笑的表情、生氣的表情、哭泣的表情,每一種都楚楚動人。這份情感,她也瞞着雪緒沒說。
甚至感到絕望。
「父親就是從這裏出去的!」
不對,一定是父親的傑作。父親一定每天每天一點一點向前挖,然後找到機會逃了出去。夜名心想,逃走或許是父親的特殊才能。
*
「啊!」我一抬起臉,不自覺叫出聲。
「嗚嗚……老師……吸吸。」
我以手臂遮着臉,在熱辣的火焰中尋找夜名的影蹤。但是,她已經不在房裏。老師指着密道大叫:「快去追她!雲雀!」
「老師的書……有機會我想拜讀!」
她打算不再被扯住後腿、不再受到吸引,決定摘下那朵花之後離開村子。她這麼想。這個想法沒有任何一本書提過,她認爲是絕妙的好主意。
從走廊左手邊走來的兩個女孩是小月和花緒。我的姐姐!以及可愛的妹妹!──夜名在心中大叫。兩人一起走着,捉弄躺在走廊上的穗積之後跨過他。他們的頭髮溼亮,大概是剛洗完澡出來吧。夜名就像在一旁欣賞有佈景的舞臺劇,仔細觀察着溝呂木家的樣子。
夜名很煩惱。煩惱啊煩惱,最後某天她想到了答案。
「經由以上這些原因,所以我想應該在某處有密道。」
她也曾經摘採許多花,以石頭磨碎,做成塗在脣上的口紅。她在模仿須真子常做的事。化妝剛開始化不好,不過日積月累漸漸就熟練了。紅色、藍色、綠色、紫色、黃色。她利用各式各樣大自然的顏色嬉戲。她喜歡靜靜蓋在山裏的神社鳥居那種硃紅色,也試着找尋相似的顏色,卻怎麼樣也找不到。
也許她希望有人能夠知道,也許她說出一切是希望有人記住,就像溝呂木源一郎把事情寫在日記本上一樣,就像伊坂初一在地下室裏留下手記一樣。
夜名用自己的體重,將並排在房裏其中一個特別大的書櫃推倒。她抱着被老師扭傷的手臂,背靠着牆壁站着。書櫃後頭正如老師所云,有着一個人蹲下來可以通過的橫型小洞穴。
我不再是隻蟲子了!
「那個書櫃後面藏着密道吧?」
「妳打算去哪裏,溝呂木夜名?」
希望、殷切的期望、熱切的期望、渴望。
房子的燈火好耀眼。她知道那是電燈。我在書上讀過喔──夜名一個人得意洋洋擺動着身體。屋子裏有一家人住在裏面。一看到那張臉時,夜名才知道這裏是溝呂木家。
「夜名小姐,妳想殺我的話,隨時都可以動手,可是妳沒有,而且還把自己的過往和事件的祕密告訴我,這是爲什麼?老師因爲沒在土牆倉庫裏找到我的屍體,所以找到了那個地下室。可是,妳如果把我丟在土牆倉庫裏的話,沒有人會想到我和妳還活着,一連串的命案也會就此落幕,而妳也應該能夠按照原訂計劃,完成其他命案並逃走纔是。爲什麼?」
「夜名小姐!」
我以雙手用力拍拍臉頰,替自己打氣,旋即鑽進密道里。
「嗯?老師你怎麼知道她的名字?」
她自己也沒發現,不過夜名在那個時候愛上了姐姐、愛上了雪緒。
他那種一點也不懂客套是何物的態度,比任何反應都讓我安心。
「是的,其實我原本打算離開這裏之後,要去找花緒他們。」
讓溝呂木這朵花──凋零吧。
她出神地離開那兒,來到庭園池塘邊時,她看見自己倒映在水面的朦朧身影,那個太寒酸又髒兮兮的模樣,再度讓夜名愕然。她注意着不讓家人發現,進入池子裏,以雙手擦洗身體和臉。在此之前她從不曾想過這種事,卻突然覺得用髒兮兮的模樣面對雪緒很丟臉。
「我不想進去那個又窄又髒的密道!所以妳快代替我去!」說完,他把我推向火焰。
密道的距離其實不是很長,不過第一次通過時還以爲沒有盡頭。想要往前進,卻覺得自己好像不斷地被往回推。明明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她卻覺得自己就像在乾涸地面上蠕動的動物臟器。那是一種類似在母親胎內遊走、安心與不安混雜的不可思議感覺。
「事到如今,就算我阻止妳,妳也會去吧。況且……」
我們的爭執被書櫃倒下的巨響掩蓋。
我以幾乎要撕裂喉嚨的聲音呼喚她。在月光與星光照亮的夜裏進行的追逐遊戲,範圍擴及森林裏的舞川下游。偵探追人、犯人逃走。這種有些原始且虛幻的構圖,讓我覺得暈眩。
我大大喘着氣,同時逐步縮短與她之間的距離。
她爲了僞裝成別人,自行剪短的頭髮,被谷底吹上來的風吹得猶如搖曳的嫩草。
老師背後的夜名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站起身。她正悄然無聲地貼着牆壁移動。
*
夜名說:「被妳追到了……」
想嗅嗅陌生花朵的花香,眺望掛在遠處的彩虹,在不知名的神社避雨,在剛降下的豐盈雪地上留下走過的足跡。夜名有許多想做的事情,數也數不盡。她的願望不知不覺變成了慾望。
「既然你人在那邊看,怎麼不早點出來救我!」
「蠟燭的火焰從剛纔開始就頻頻晃動,表示某處有空氣進來。而且這個房間裏有老鼠,妳看。」說完,老師在我面前拎起一隻大老鼠。
「……怎麼,老師你也是偵探嗎?真是不可輕忽啊。」
檐廊上有個年紀還小的孩子正躺着在看書。不曉得是少年還是少女。那個孩子仍處於不易分辨男女的年紀。難道那個孩子就是雪緒說的長男穗積嗎?如果是的話,他不就是我的弟弟嗎?──夜名雙頰泛紅。一想到他和自己一樣喜歡看書,就更覺得開心。
抬頭一看,雪緒正站在窗邊。她眺望着外頭的景色,一邊用梳子梳頭。夜名看着這幅美麗的畫面看得出神。
這個聲音透過老師的胸膛直接回蕩在我心裏──深刻又酥麻的振動。
終於在前面看到光,她不斷往前走,一走出密道發現那兒是竹林裏。附近可聽見水聲。四周一片昏暗。她無法判斷現在是傍晚或是黎明。
「當然是因爲我早就偷偷躲在那邊角落,聽到她自己的自白了啊。」
「事到如今原因已經無所謂了。妳追上我,我被妳追到,這樣就結束了。到此爲止。」
我投降──她攤開雙手像是在這麼說。
「可是我不想被警察逮捕。」
「別那麼說……妳去自首、承認犯罪的話,還有……」
我無法繼續說下去。還有什麼呢?殺害四條人命的她,會被處以什麼樣的刑罰,我不難想像。從出生那一刻到今天爲止,持續在鐵欄杆阻擋的地下室裏生活的她,將會再度被關進牢房裏關上幾年或幾十年。這些話我說不出口。我應該要說卻說不出口。
夜名背對着我,凝視着谷底。底下的舞川水勢激烈地流動着。
「這條河川通往村外吧?」
「夜名小姐!」
察覺她接下來想做什麼,我一蹬泥濘的地面,朝她伸出手。
夜名打算跳下谷底。
我摔在地上抓住她的手。令人頭暈的斷崖出現在我面前。從這個地方掉下去的話,八成無法活命吧。被粗繩綁過的地方陣陣疼痛,伸得筆直的手臂此刻就像快要被扯斷。
「放手!我必須離開!我要離開……那些花!」
我深刻感受到她的決心。不是我胡說,而是真的感受到了。夜名的心,那個深處是一片黑暗的房間。那是一個偵探直到最後都無法踏入的場所。
我的手漸漸失去力氣,也漸漸失去知覺。
「夜名小姐……夜名小姐……妳……其實想去找父親……」
「偵探小姐。」
夜名打斷我的話。她以食指抵着嘴脣,天真無邪地笑着這樣說:
「別告訴大家。」
──妳的名字是?哦,明明是女生,名字卻很像男生。
──我是女生嗎?
一定是夜名帶走了。她小心翼翼抱在懷裏。
我說我確實有雙腳,青柳巡佐才冷靜下來。
警方徹底搜查了舞川下游,卻沒有找到兇手的屍體。
青柳巡佐忘了自己是警官,很是替我高興。接着,我告訴青柳巡佐土牆倉庫有地下室,以及真兇的事,還有那個人最後的下場。
我突然回想起在這棟大宅裏發生的林林總總,胸口一陣苦悶。
「哦哦,我還以爲已經被燒掉了。」
她們兩人口徑一致地表示,以爲是兇手要襲擊她們。太過分了。
*
「你這人──真拿你沒辦法!」
「關於這棟大宅,我們不打算修復燒燬的部份,決定縮小建築,然後重新開始。」
「這麼說來,學長從以前只要遇上在外頭過夜的場合,一定會像這樣帶着走。」
「後會有期了,偵探小姑娘。在神田碰到時,記得跟我打聲招呼啊,我會請妳喝杯茶。」
這情況看來,一到家似乎會很麻煩。
聽到他這麼說,我忍不住差點再度落淚。我就這樣順勢讓枯島先生揹着,一起走向老師,正好看到他和員南先生正在爲瑣事吵架。精神不錯。
我儘量不夾帶情緒,只描述自己所見所聞。其他警官也圍過來不停地發問,但是老師一全力吐出毒舌,他們就退開了。老師在這種時候最可靠。
「她一定還活着。久堂老師一定會帶着小雀回來,所以妳們放心等待吧。」據說說完這番話替她們蓋上毯子的人是枯島先生。枯島先生他本人,即使沒有人拜託他,他仍獨自在燒燬的廢墟里撿拾、收集並整理那些沒燒光的書。我從他的身後抱住他,跟他說我回來了。
柚方從今天一早就緊跟着我。
「去洗手間啦。」
我忍不住這樣問。他用力點頭。
「還沒幹嘛。」我只是爲了緩和氣氛這樣說,又被打了一頓。
他早早就被久堂老師和員南先生踹出了大宅。
我懷抱湧溢而出的友情,正打算在她們兩人臉上分別送上一個吻,她們卻突然醒來把我狠狠踹開。我從檐廊跌到外頭地上。
「小雀要出門嗎?」
*
──……謝謝。我好高興,真的好高興。謝謝小雪!
穗積孩子氣地這樣大聲說。
警方調查地下室之後,找到許多兇手曾經潛藏在那裏的具體證據。但聽說唯獨伊坂初一的手記沒有找到。
「對了,老師,結果你到這兒來是要找什麼書?」我對穗積給他的書很好奇,於是開口問。
老師粗魯地把咖啡豆丟進嘴裏咀嚼。
「妳很努力呢。」
老師和穗積在說話時,我不自覺看向別處,看到一朵盛開的小花。花朵雖小,那抹紫色卻吸引住我的目光。那是薊花。
「因爲……我是長男。」
「妳不要緊吧?」
夜名的手溜出了我的手心。
「我想喝咖啡我想喝咖啡我想喝咖啡我想喝咖啡。」
「歡迎回來。」
「妳還活着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呃……」
──是嗎?可是我和妳總是每天夜裏偷偷一起玩耍,所以妳是夜裏──夜名。(注12)
「我很期待老師的新作品。」
「我回來了。」
在那之後,我和老師從山谷折返,回到大宅。那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一看到我,青柳巡佐跳起來大喫一驚,然後癱軟在地,說:「出、出、出現了!鬼!」
老師難得雀躍。
「老師,你的屁股上滿是泥巴。那是你唯一的一套好衣服耶。」
花緒似乎很不甘心。
「你、你居然把咖啡豆帶來嗎?」
「手上也都是水泡。」
看到我九死一生歸來之後,柚方對我完全保護過了頭。她一邊盡情捶打我的胸口和腦袋,說她原本以爲我已經燒死在土牆倉庫裏,哭到眼淚都幹了,說着說着眼淚又撲簌簌掉了下來。
──嗯。
溝呂木夜名的行蹤,沒有人知道。
枯島先生晃動着單手就能拎起的布包說。因爲火災的緣故,他原本相中的珍稀本似乎也全被燒燬了。宇野山先生也是同樣反應,顯得相當失望。
隔天早上說這番話的人不是奉二先生,居然是穗積。
「這是你的決定嗎?」
「這次好辛苦。主要都是雲雀的錯。回家後我第一件要做的就是喝咖啡,而且是足以泡進整個人的份量……」
「好了好了,我們回東京吧!」
然後回到主屋一看,柚方和桃花正靠在一起裹着毯子在檐廊上睡覺。一看到她們兩人的睡臉,我就一陣心痛。
「我還活着啦!」
我們向奉二先生、跳次郎先生、眉子小姐道謝後離開大宅。柚方、桃花、枯島先生、老師,以及我,並肩走下大宅前的斜坡。
「這有什麼好得意的……」
穗積擔心地看着我。在他旁邊的老師愉快地嘲笑說:「呼吸困難嗎?腦袋終於糟糕到出現呼吸困難的症狀了嗎?」
八成是我多心吧,說這話的老師臉上看來很憔悴。這麼說來,這一趟他一直都沒喝咖啡。結果老師突然從口袋拿出一隻小瓶子,瓶子裏裝着咖啡豆。
「聽說老師在找這本資料書。」
──好怪的名字。
「謝謝你。」
「妳又亂來了。搞不好連妳也會摔下去。」
「放心,同樣的東西在我家裏的衣櫃裏有一整排。」
我的背後感覺到老師的體溫。老師把身子往前探得太出去、差點摔下懸崖的我拉上來。
「啊,對了,久堂老師。」
「裝什麼大人啊!」
穗積已經聽警察說過了,因此知道是誰殺了他的父母和姐姐們,他也聽聞了那個兇手就是長久以來被關在土牆倉庫地下室裏、自己的第四位姐姐。自己的父母親過去做過的事、以及這次在這棟大宅裏發生的事,他在今後的漫長歲月裏,將要不斷面對這些事。他也許還沒找到妥協點,就已經長大成人了。儘管如此,他還是會不停去思考吧。
「夠了,別連洗手間裏也跟進來啊!」
「閒適的村子發生連續兇殺案,報社記者不久之後就會聞風而至了吧。」員南先生這麼說。是的,案子最終會登上報紙,成爲全國民衆周知的新聞。但是,真相不會傳出去。絕對不會。接着如果有政治或某些大新聞出現,人們一下子就會忘記這件事了。可是,這樣就好。這樣很好。
「妳纔是,頭髮亂糟糟、渾身上下泥巴,手腕還瘀青,整個人七零八落!真適合妳!」
打算再度收集。果然是被書附身了,血脈相傳毋庸置疑。
──因爲我們長得很像啊。沒關係,我幫妳取個名字吧,女孩子的名字。
「怎麼了?」
「我不要緊。」我回以笑容,大大伸懶腰。
穗積慢條斯理地遞了一本舊書給老師。
接下來我們三個緊緊擁抱在一起。
與來時不同,回程我們可以從聯外道路離開村子。光是這樣就感覺輕鬆許多。田園風景鮮明,腳步也很輕快。
「親一個──」
「老師。」
穗積露出惡作劇小鬼的微笑這麼說。
「這趟這麼辛苦,收穫卻好少。」
淚水被揚起的風帶走,吹散在逐漸明亮的天空中。我明明已經說好不再哭。
我朝着谷底頻頻呼喚她,可是我的聲音總是輕易就被翻騰的水聲與吹上來的風給蓋過。
枯島先生甚是懷念地說。把咖啡豆裝進小瓶子裏定期咀嚼,簡直跟生病喫藥沒兩樣。不對,換個角度來說這也許是一種病,咖啡中毒症。
「我希望等家裏的情況穩定下來,再慢慢開始收集書。這次我會注意不要壓垮房子。」
「呃……」
「小雀妳要去哪兒?手腕的瘀青不要緊嗎?頭髮,我幫妳編辮子吧?」
「我也去。」
舊書大宅違反時代的潮流,膨脹發展過度,就快被無法容納的藏書壓垮了。經過一場大火之後,藏書大半都被燒掉,反而使得原本凝滯不動的屋裏空氣更新了。
「家人減少了,房子也變了模樣,不過……今後我會守護這個家。」
──我想想……妳的名字就叫夜名!
想不到會從那位愛哭的穗積嘴裏聽到這麼踏實可靠的話,我嚇了一跳。
「老師你自己也是滿臉黑炭。」
我早料到他的反應會是如此,老師一直迴避話題不肯告訴我。
「有什麼關係!說嘛!」
「別咬人家的袖子!」
「真拿妳沒辦法。」說完,他還是讓我看了那本書。
「這本書很珍貴,拿的時候小心一點。這書可是比妳這傢伙珍貴許多呢。」
「最後那句話是多餘的。……這是,人偶的書?」
「是的。下一部作品需要的資料。」
「老師的新作嗎?哇啊!出版後我要馬上看!」
我雀躍跳着,突然想起那一晚老師勒住我脖子時的臉。因爲後來命案急速發展,我差點忘了這件事,不過那件事是真的嗎?那個可疑人物不是夜名嗎?
應該只是作夢吧?舊書大宅讓我夢見的夏季惡夢。
我也考慮過是不是應該再問問老師,不過現在還是算了吧。難得氣氛那麼好,我不想破壞。
來到斜坡最底下的地方,斜坡上方突然有人叫我。桃色的和服若隱若現,遠遠就能夠立刻分辨出那是花緒。
「偵探姐──姐!」
花緒拚命揮舞着小手。
「偵探姐──姐!雲雀姐姐!」
她不斷地不斷地呼喚我,不停地不停地揮手。我也朝她用力揮手。
斜坡那一頭是滿山的濃綠,更遠處則是一整片近乎殘酷的深色美麗夏季天空。太過耀眼了,我忍不住打了噴嚏。
老師大笑:「啊哈哈。」
注12:夜裏、夜名 日文的「夜裏」發音同「夜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