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以那隻宛若十月紅葉般的小手
《女學生偵探系列》 · てにをは · 1.9萬 字
這感覺,簡直就像是從我的頭頂乓地施放出一朵小小的煙火。
我希望趁着自己的靈光乍現仍清晰時說明一切,於是再度在榻榻米房間的矮桌上攤開地圖。
「怎麼,妳這回要做什麼?」
員南刑警注意到我的舉動走了過來,永穗一家也紛紛湊近看向地圖。所有人就像在望着乾涸的水井,說着「真的連一滴水也沒有了嗎?」一樣。
「這裏是永穗家。然後後側,隔着馬路的對面這一戶是真田先生家,他們家是兩層樓的大房子。我不清楚他們家詳細的家族成員,不過傍晚時,我曾有機會和老爺爺聊上幾句話。」
「啊啊,真田爺爺啊。每次只要在附近遇到那個人,他總會說:『妳今天看來也很年輕呢。』藉機搭訕,真的討厭死了。」
說是這麼說,不過夫人的臉上一點也沒有討厭的樣子。而且那個與其說是搭訕,比較像是一般的客套話吧。
先不提那個──
「那位爺爺身體很硬朗呢。」
「那個老頭對我很冷漠。」
鐵太先生一臉不感興趣地說。
「前面的廢話就省了,直接告訴我們結論。」
員南刑警划着火柴這麼說。他似乎想要抽菸,卻因爲溼氣的影響,遲遲點不着火。
我等着他放棄點菸之後,說:
「我已經知道犯人家在哪兒了。」
於是,原本湊近看地圖的所有人各各驚呼出聲。
「我先說清楚,避免誤會──這件事和真田家的人無關。」
「犯人住在附近嗎?」
「我一直以過於狹隘的角度看這起事件,因此有先入爲主的觀念,誤以爲事件發生時所有必要條件都已經在這個家裏,所以也以爲真相就藏在這個家裏。」
「必要條件都在這裏?」
夫人若無其事地試探千翳小姐,她卻只是低着頭沒有回答。
我把自己原本站的位置讓給他。
千翳小姐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我根據某個推論找到了他住的地方,所以去小美家拜訪時,順便稍微繞過去看了看門牌,也向附近的住戶打聽過了。篠川百彌,現年三十五歲,父母親已經過世,今年獨自搬來這附近的小空屋居住。這些條件正好符合名偵探雲雀小姑娘所推論的人物側寫。」
由於調查矛頭再度轉向自己身上,千翳小姐終於死心點頭。
「條件太過齊全了,卻唯獨犯人不在這個家裏。因爲犯人在永穗家外面。」
「千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了嗎!可是那把槍被永穗教授握在手裏,總不可能犯人從外頭開槍之後,再把槍丟進屋裏吧?如果犯人能夠這麼做的話,早被路上往來的行人懷疑了。就算犯人有辦法僞裝自己,無論如何也需要進入這棟屋子吧!」
「那位姓黑峯的男人,不是這一帶的人,而且與千翳小姐同輩,對嗎?」
「……妳說什麼?」
「千翳……妳不是一直很悉心照顧那些樹嗎?」
「遺體和兇器打從一開始就在這個家裏,所以只看狀態的話,很難看出這是他殺。刑警先生們也因此一開始認爲是自殺。」
員南刑警粗魯地以手支着矮桌問道。他刻意壓低了聲音。
我指着枯樹後側。
話雖如此,她恐怕也沒料到這件事居然會變成解開事件真相的關鍵吧。
「這件事情一開始不是千翳小姐自己提起,而是老師稍微推理之後猜中的,所以我想千翳小姐一定很驚訝,同時也感到焦慮,畢竟雖然只是猜中年紀,但老師居然一眨眼就能看穿她有個連家人都不知道的思慕對象。她不自覺肯定了老師的答案之後,八成又有幾分後悔。」
「爲了讓樹叢圍籬變低,方便看到外面。這就是她的目的。」
「對……對了!我早聽說附近有新住戶搬來。不過那個人不太出現在街坊面前,而我也忙於工作沒有留意……我記得有新房客遷入的屋子就在真田先生家的……」
「的確不存在。」
「不出所料,能夠看見的只有木板圍牆和真田家的屋子……嗯?……啊!」
「犯人與入侵者,這兩者原本就代表着完全不同的意思,然而在這起事件裏,我們卻不自覺把兩者當成同樣的意思。我們認爲一定是有人入侵,那個入侵者一定就是犯人,犯人一定就在某處,如果犯人待在某處的話,一定會留下入侵的痕跡。可是,犯人根本打從一開始就不曾踏進這棟屋子半步,那個人一直在外面,沒有進入永穗家就殺死了教授。」
「……喂!聽我說啊!」
「另一頭。」
「篠川是……那個男人!」
「千翳小姐總是在後院的這個位置悄悄等着,等待從樹叢圍籬另一側路過的戀人。有時是巧合,有時則是約好如此。然後他們兩人爲了避免家人發現,迅速互換眼神或聊上一、兩句。」
員南刑警急忙去玄關那兒穿上鞋子、繞到後院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妳給我說清楚一點!我從剛纔開始就完全跟不上了!打暗號?誰啊?」
夫人說完後,現場正好因爲煙火暫時停止,充滿詭異的寂靜。千翳小姐右手緊抓着左手衣袖,沒有回答。臉上的表情彷彿在拚命等待某個可怕的東西過去似的,充滿悲痛。
「然後呢,從這裏能夠看到什麼?」
「夫人,您的千金一直在私會的對象,不是那位黑峯先生。」
「你、你爲什麼連名字也……!」
「犯人就是百彌先生。」
「那……那是……」
「篠川百彌,這位纔是妳真正思慕的人,是嗎?」
「剛纔有人從對方院子那兒打暗號通知我。」
「沒辦法。犯人恐怕是知道自己擁有與永穗教授相同的槍,纔會想到這種作案方式。首先有了兇器,再策劃詭計,最後轉而執行。」
「犯人特地準備相同的槍嗎?如果是完全相同種類的槍,要檢驗膛線的確更花時間……不能從買槍途徑找尋線索嗎?」
「總之,從這裏看出去的話,我想你應該就能明白了。」
夫人連忙攙扶住她的肩膀。
夫人驚慌失措逼近老師,老師卻一溜煙地躲開。
應該說,當時只有從篠川先生的屋子,才能夠射殺教授。
「犯人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姐,這是怎麼回事……?」
員南刑警這樣反駁時,我朝着樹叢圍籬外、鄰居家的方向大力揮手。
員南刑警明顯露出不解的表情搔搔頭。
「打暗號通知我的是鏑木先生。」
「妳是說,對方是從隔着一棟屋子外的地方射擊?少說蠢話了。永穗家是平房,相反地,蓋在永穗家與篠川家之間的真田家是兩層樓建築,所以無論兇手如何瞄準,都會被建築物阻擋。這怎麼想都不合理吧!」
看到她的反應,夫人和鐵太先生臉色顯得更加不安。
四周雖然昏暗,不過靠着月光和煙火,勉強能夠看到對方。
「假如犯人射殺永穗教授的槍,不是教授手上的那一把呢?」
員南刑警已經忍無可忍,往前邁出一步,氣沖沖地說道。我以在場所有人都可以聽見的清晰聲音說:
鐵太先生終於一臉恐懼地說。可是我絲毫不以爲意,繼續揮手。結束揮手動作後,我靜靜深呼吸完,轉向所有人。
我起身走向後院,再度穿上拖鞋,站到樹叢圍籬旁邊。所有人跟着我也來到檐廊上。
「是的,不過他今年一個人搬回來了。自然是爲了千翳小姐。」
等所有人都到齊了,我指着那一棵無精打采的山茶樹。
她思慕的對象。對了,我們剛抵達這棟大宅時,曾在玄關那兒聊過這件事。然後千翳小姐這麼說,她說她正要和那個跟老師同輩的男子去看煙火。
「篠川先生家。」
也就是說,篠川家、真田家、永穗家的地理位置正好連成一線。
「爲了避免家人發現……?她與黑峯先生已經正式訂婚,兩家人也樂見他們交往,即使不用這種方式見面也應該……」
「就是用那把九九式短步槍射殺教授。」
聽到老師的話,夫人似乎想起什麼而驚呼。
「呃,不,那個……」
屋裏傳來老師的聲音,從我站的地方看不到他。老師的話彷彿某首詩的一句內容,迴響在寂靜的庭院裏。也是這個原因,冷血地把猶豫不決的人強行逼着進入下一個舞臺。
被員南刑警一問,乙繪女士稍微轉了轉眼珠子說:
「妳說謊!」
「然後,從篠川家隔着真田家射殺在這間屋子裏的永穗教授的,正是篠川百彌先生。」
「您自己提到今天要『帶他逛逛這附近,一起看煙火』、『年輕人明年還是可以一起欣賞煙火』云云。」
「爲了見到她所愛的人。」
「我接下來會說明這一點。」
「妳到底在做什麼?這孩子從剛纔就怪怪的,該不會真被幽靈附身了吧……」
「難難難道你是說……我家女兒和別的男人有不清白的情誼……!」
「嗯,原來如此……」
老師如此斷言,聽起來像是故意用這種語氣說話。
「咦咦!」
「她爲什麼這麼做?答案就是爲了製造這個縫隙。」
「看樣子犯人篠川先生還在家裏。」
「然後……犯人究竟是從哪裏開槍呢?」
千翳小姐倚着被太陽曬到褪色的紙拉門勉強站着,發青的嘴脣正在顫抖。老師靠近她,這樣問道:
我不解爲什麼這會變成是我的推論,不過我決定什麼都先別說。
「看樹叢圍籬外面……?妳當真嗎?膽敢胡說八道的話,我就拿妳當作犯人抓起來!」
「可是,這孩子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夫人,妳想到什麼嗎?」
「這棟大宅四周有山茶樹圍籬圍繞,卻只有這一區的樹明顯較矮。」
犯人特地等到放煙火這天,精心佈置這一切纔開槍射擊,所以不可能冒險去弄一支相同的來福槍當作兇器。
他不情願地湊近看向樹叢圍籬的另一側。
「計劃好趁着夏天要讓那棵樹長不高,年輕姑娘必須如此費心的原因,除了愛情之外,還有其他的嗎?」
「千翳!振作點!」
我聽見有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犯人用另一把槍,從某處狙擊待在這個家裏的永穗教授。這麼一想的話,找不到入侵痕跡也就說得通了。」
「而犯人,也就是千翳小姐思慕的對象,則是住在這附近,年齡恐怕在三十五歲或者大於這個年紀。」
夫人以聽見本日最震驚消息的表情轉頭看向老師。
員南刑警原本正要說出事先想好的那番抱怨,卻說到一半停住,忍不住驚呼後轉頭看向我。
「這麼說來,我之前就覺得奇怪,怎麼只有那棵樹沒有精神。我記得負責替庭院樹木澆水的人是千翳吧?」
我泰然自若地接着老師的話繼續說下去。
「爲什麼問起這……」
「篠川百彌以前……大約已經將近十年前了吧……那個時候曾經擔任過千翳的家庭教師。後來他的父親百介先生因爲經商失敗,於是一家人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鏑木……?啊,這麼說來我還在想那傢伙跑去哪兒了!」
是的,如果是住在這一帶的人,就不需要有人領路了。
我說到這裏停住,環視所有人的表情。我也需要時間整理自己的想法。
「欸?老師,你剛纔說了什麼!」
「千翳小姐,妳在這個夏天,不,或許是從更早之前開始,就刻意幾乎不給這棵樹澆水,對吧?」
「可是,這一點一開始就查證過了吧?大宅四周沒有外來人士的足跡,而企圖掩飾足跡可採用的方法又太引人注目,所以不可能採行,這些我們不是都確認過了?所以入侵者──」
此時千翳小姐突然近乎慘叫,手指甲深深抓着檐廊的柱子顫抖。她的黑髮從額頭上落到臉頰上,樣子就像一幅美麗的幽靈畫。
她以痛苦的表情仰望老師。老師帶着一如往常沒有任何情感的微笑說:
「啊?從這裏能夠看見的,頂多是馬路和位在後面的真田家圍牆而已吧……?算了,我親自看看就知道了。」
「看、看得見,可以看見!根本看得一清二楚啊!」
然後他再度專注看着樹叢圍籬的另一側。
「鏑木那混蛋居然朝着這邊揮手!那個傻瓜在興奮些什麼!」
「真像在百貨公司樓頂用望遠鏡看風景的小朋友。」
「你少囉唆!」
他咒罵開口嘲笑的老師,視線仍舊緊盯着圍籬外頭。
「什麼意思?」
夫人原本像在觀賞戲劇一樣,待在檐廊上看着我和員南刑警脣槍舌戰,可是她終於也忍不住開口問說:
「究竟能夠看到什麼啊!」
「一如員南先生原本所說,從這兒能夠看見的,首先是真田家的木板圍牆,老舊的木板圍牆會遮住視線。若是平常的話,只能夠看到這樣,然而今天不同。」
「木板圍牆壞了……」
員南刑警喃喃自語說。
「是的。聽說昨晚出了點意外,後院──以方位來說就是北方──的木板圍牆遭人破壞。然後,我們也因爲這樣,能夠看見真田家的情況。」
「妳說圍牆壞了?」
鐵太先生驚訝地張大了嘴,他似乎一點也沒察覺。
員南刑警此刻應該能夠從壞掉的木板圍牆縫隙,看見圍牆後側的真田家檐廊。我剛纔正好看到真田爺爺在檐廊上配着少量的醬菜和煙火,喝着睡前小酒。
然後,再往遠處看過去的話──
「我試着回想與真田爺爺聊天時的情況。爺爺這樣說,他說:『反正玄關那兒也沒有任何圍牆。』也就是說他們家的屋子沒有密不透風的圍牆包圍。不曉得是那位爺爺的個性本身如此,或是他們不在意鄰居的視線。」
「然後呢,那又如何?」
鐵太先生似乎仍舊無法理解,不斷追問答案。
「這個簡單,有共犯事後把門窗關上了。」
「那個人殺了家父,我卻沒有恨他,反而對那個人產生更深刻的愛意。然後,一想到與那個人的未來,我就心跳不已。那瞬間,我一定不再是人,而是爲了情感而停留在這世間的幽靈。」
「我當時剛上大學,他則是剛進入附近中學當老師。此後,我們很自然會找時間在外頭碰面。我說:『你還是沒變呢。』那個人告訴我:『妳倒是變了。』我明白他終於把我當作大人看待,因此開心得不得了。我今後可以和這個人永遠在一起了,永遠、永遠!再也沒有任何阻礙!
她邊說邊以挑釁的眼神看着在場的母親和弟弟。我忍不住看向老師,旋即低下頭。
「因爲她有不在場證明,所以這件事我們暫且沒有追究,然而還是沒辦法解釋夏季和服爲什麼乾淨到不自然。如果按照稍早之前的推理,她早已知道父親死亡的話,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真田家打開了所有門窗,因此風能夠從南往北貫穿,就像隧道一樣。
「妳說有共犯?」
「也就是說,那把槍可用來射擊只在這麼一點距離外的目標。再加上犯人具備使用那把槍的知識與技術,因此射擊坐在相隔一棟屋子外、榻榻米房間裏的目標,應該不是太困難。」
「百彌先生是我的家庭教師,我當時還是年紀很小的學生。那個人不只是教我課業,也教我聰明的選書法、這個世界的模樣,以及愛上一個人的心情。剛開始是我單方面憧憬對方,當時的我就像野丫頭一樣頑皮,對方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可是,即使被當作是小孩子,我還是一心一意對他傾心,一點也不覺羞愧。我以我自己的方式直接卻又默默地喜歡着他。
「讓我產生這種想法,是因爲篠川先生的年紀。」
聽到這句話,夫人與鐵太先生驚呼,表情就像淋到冷水一樣。
一枚氣勢十足的大煙火再度射上天際,啪啦啪啦如雨滴反彈的聲音響徹整個市鎮。
「然後,犯人與永穗教授的直線距離大約不到五十公尺。只有短短五十公尺。我對槍枝不是很瞭解,不過九九式短步槍的射程範圍應該至少也有數百公尺吧?」
我爲了讓夫人和員南刑警明白,轉過身面對他們,並看着千翳小姐。千翳小姐也沒有逃避我的注視,目不轉睛地回望着我。
從那天起,我和那個人要在外頭見面也變得困難。只要我想出門,父親就會百般叮囑,而我也必須小心別被鄰居看見。就這樣,我們見不到面的日子愈來愈多,我的心像得不到雨水滋潤的花草一樣枯萎,我又孤單又不甘心,甚至開始恨起父親。也因爲這個緣故,我對於幫忙做家事及庭院草木的澆水工作都心不在焉。我望着樹叢圍籬另一側、那個人的住處方向發呆的次數愈來愈頻繁。等我留意時,才發現我的心不在焉使得樹叢圍籬變得無精打采。我看到這情況,心想不可以,再怎麼樣也不應該讓這些草木乾枯,因爲一直是我在照顧它們。我當時真心這麼認爲,可是很快又改變了主意。」
我的眼前一片黑。在那之前,我不曾聽說父親擅自談定了我的婚事。我完全無法冷靜,拚命央求父親,趴在榻榻米上哀求父親,父親卻絲毫不爲所動。他厲聲告訴我,他不會告訴別人這件事,要我別再和那個男人見面,便狠狠關上門。
「沒有沾到血的夏季和服……」
「那是……不、那個……」
犯人射出的子彈因此得以穿過真田家屋內,不受紙拉門或落地窗阻擋,穿過後院破損的木板圍牆縫隙,穿過永穗家變矮的樹叢圍籬縫隙,最後擊中待在自己房裏的永穗教授頭部。
我無法回應她的話。相較於千翳小姐,我甚至連少女也算不上,我只是個不懂戀愛的小孩。
「沒有到針孔那麼誇張。破損的木板圍牆縫隙和樹叢圍籬縫隙,目測也至少有五十公分左右。因爲木板圍牆和樹叢圍籬之間有各式各樣的物品,所以乍看之下會覺得需要高難度的技巧。可是在犯人眼裏看來,通往標的的直線上其實沒有任何障礙物。開槍那瞬間,真田家的人都在看煙火,所以全家人應該正悠閒聚集在一處。而路上行人雖多,卻也都忍不住停下腳步仰望天空。」
這不是自殺,是那個人射殺了父親!
乙繪夫人吞吞吐吐好一陣子,說着不似否定也不似辯解的話,最後終於放棄掙扎,這樣說:
當然那段期間我也不斷找機會和父親商量他的事情,希望能夠說服父親,卻總是無功而返。我不明白父親爲什麼那麼討厭他,於是好奇地向母親和鄰居打聽,是不是曾經發生什麼事。」
她臉上的表情彷彿接受了現實。
「可是,計劃卻半路出岔子,我沒料到正好就在今天,妳這樣的偵探會來我家拜訪。」
「我之前在打掃時偶然發現父親寫的遺書,不過那似乎不是正式的遺書。我當時看到的遺書內容,與今天找到的遺書完全不同,內容也迥異,有着獨樹一格的文字遊戲笑話。一定是父親寫遺書時,吟詩作對的詩興碰巧大起吧。」
「如果是這樣,那麼遺書怎麼解釋!」
「千翳小姐……我是……」
夫人雙手用力搖晃女兒的肩膀。
說完,她以手指搓揉枯葉。那片葉子雖因爲今天的午後陣雨獲得久違的甘霖,葉子表面卻不見半點溼潤,大概已經回天乏術了吧。
她的眼神不是在看着母親,而是在看着一個女人。
「就是千翳小姐。」
「如果繼續這樣,維持只有一棵樹不澆水的話,只有這棵樹枯掉的話,我或許就能夠看見樹叢圍籬的那一頭了。這麼一來,我就能夠從圍籬這一側看見那個人走過這條路。這麼做只是很孩子氣的想法,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但是,如果只要這麼做就能夠偷偷見到那個人的話,我也就能夠接受──我是這麼想。」
仍舊癱坐在地的夫人茫然仰望自己的女兒,眼神猶如在看着陌生女子。她以前一定不曾見過女兒這一面吧。
直到大約十五年前,日本正與同盟國爲敵在打大東亞戰爭(注7)。因此當時多數年輕人都受到徵召去當兵,加入了軍隊。
「那傢伙在戰爭時一定上過戰場!所以很擅長用槍……」
「父親是個古怪的人,不管是睡着或醒着都離不開幽靈、幽靈、幽靈。在屋子裏裝飾幽靈畫,也持續收集幽靈相關的書籍,他一定是或多或少想要靠近『那個世界』,或希望感受死亡。總之,我一看到父親死亡時,立刻想起那封遺書。只要警方一搜查,一定會找到遺書。有了這想法之後,我就決心讓父親的死看來像是自殺。我以爲警方一定也會這麼判斷──」
「可是──大概是到了上個月中旬吧,那個人帶着比平常更黑暗的眼神對我說,他終於下定決心,叫我無須擔心。從那天起,我一直有不好的預感,因爲我不曾見過那個人有那樣的眼神。
她彷彿正以寂寞的語氣,訴說無人知曉的童話故事。
「沒關係,媽,那些已經無所謂了。」
事實上,我在那瞬間也停在路上抬頭仰望了。
「可、可是這孩子有不在場證明,不是嗎──」
可是,我不認爲父親是自殺。一想起那個人擅長用槍,我立刻明白了。
「破壞圍牆的人毫無疑問就是犯人。而且他爲了配合自己審慎規劃的槍殺教授計劃,破壞了他所需要的位置。當然,如果是其他時間或其他日子,視線仍然會被真田家緊閉的檐廊落地窗或紙拉門遮住,可是今天不同,犯人知道唯有今天家家戶戶都會把門窗打開。每戶人家也的確把遮雨窗、落地窗、紙拉門全都打開,一同仰望天空──」
亡魂回家是在秋天的中元節,教授卻說要欣賞冬天綻放的山茶花,這結尾有夠糟糕。熱衷於幽靈研究的教授會寫出這麼不妥的遺書嗎?
然後,今天,煙火開始施放後,我回到家就見到父親死在自己房裏。
夫人勉強擠出這句話。
他是否偷偷藏着槍,這點我不清楚,不過當我看到樹叢圍籬那一頭的木板圍牆破損時,已經能夠確定答案。他一定是想到了方法,決定從遠處利用樹叢圍籬的縫隙射殺父親。爲此,他趁着夜裏破壞隔壁的圍牆,打造出一條子彈能夠從自己家裏通往父親房間的『直線通道』,並且等待今天的到來,隔着木板圍牆和樹叢圍籬射殺父親。
「原來如此,或許的確不難,可是犯人也必須真的具備槍枝知識與技術,這種說法才能成立啊。小姑娘是基於什麼理由能如此斷言呢?」
現在回想那個內容,如果是正式的遺書的話,的確有些滑稽,也沒有提到遺產,更重要的是「明年也一起欣賞庭院裏的山茶花吧」這句話最奇怪。
她的視線幽幽望向房間後側,彷彿在追着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令人毛骨悚然。
「篠川先生一直在等着今天的到來。過去曾經住過這一帶的他,十分清楚兩國開川式的煙火時間和聲響,也知道附近家家戶戶會把檐廊落地窗打開欣賞煙火,知道教授總是在固定的時間待在自己房間裏清理槍枝。因此他利用這幾點,趁着煙火大響時扣下扳機,讓子彈穿過民宅和樹叢圍籬射殺教授,趁着每個人都在看着天空中的煙火時,在底下完成這項可怕的罪行。我所說的一切當然只是根據環境證據,至於動機等方面,晚一點再去請教篠川先生本人吧。」
鐵太先生一臉錯愕地來回看着身旁的母親和篠川家的方向。
「等一下!」
可是,事情並不如我所願。隔年春天,我只向父親坦白我和他的感情,於是父親這麼對我說,他說他不會把女兒交給相差十四歲的男人,還說我的結婚對象早就決定了。
我咬着脣,無法繼續往下說。她滿是泥濘的雙腳教我心痛。
「那是……只發生過一次的錯誤……」
「千翳……妳真的……!」
聽到我這麼問,員南刑警當下沒說話,等於是間接肯定了我的說詞。
我偷偷看向乙繪女士。她聽到女兒的話之後,出現旁人也能輕易看出的倉皇。
「住口!」
「刑警先生,已經夠了。」
大聲制止的人是乙繪女士。我剛纔一直在偷看她,所以我十分清楚她的臉色逐漸鐵青。
「於是,我明白父親絕對不會原諒篠川家的男人。從那之後,我不再全心說服父親。
她聲若遊絲。若不是因爲她在放煙火的空檔開口,恐怕無法聽見她的聲音。千翳小姐以含淚的雙眸目不轉睛地望着母親。
然而,在我十五歲那一年,他卻搬家了。我爲此放聲大哭,甚至以爲我的眼淚將使得隅田川氾濫成災了。可是家人和身旁其他人對於我這個小女孩的眼淚,卻絲毫不以爲意,以爲我只是因爲要和感情很好的哥哥分開而感到寂寞,或說要買新的衣服給我,要我別再哭了。但我當時覺得自己就像站在這個世界盡頭的邊緣,只要稍微被風一吹,就會跌入地獄。我原本希望能夠讓那個人看到我亭亭玉立的模樣,原本以爲我們能夠以對等的關係一起走在隅田川邊。
員南刑警再度怒吼。他的語氣裏已經不存在禮貌這種東西了,大概是受不了開口沒好話的寫書人和小女孩任意妄爲的說明方式吧。他劍拔弩張的態度,彷彿是自己遭到懷疑似的。
我突然注意到有隻雨蛙蹣跚走在泥濘地面上,大概是因爲午後那場陣雨跑出來卻迷了路吧。我一邊說話,一邊讓雨蛙跳上手指,把牠送到山茶樹葉子的附近。雨蛙幾分躊躇後跳上葉子。
一想到這些,我幾乎是反射動作立刻關上四面八方的門窗。我沒有什麼深思熟慮的計劃,只覺得必須掩飾那個人做出的可怕事情。於是我想起來了,想起父親過去曾經私底下帶着好玩的心情寫下的那個東西。」
「我有個喜歡的人,早在好久、好久之前就喜歡他,從我仍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就一直好喜歡那位名叫篠川百彌的男人。」
「爲了感受夏夜晚風,同時欣賞煙火。」
已經夠了──她又說了一遍,然後微笑。
「也就是父親所寫的遺書。」
「如果只是事後佈置現場,她也無須在教授被殺當時待在現場,千翳小姐的不在場證明也因此失去意義。再者,還有一個我前面提過的證據。」
她的視線前方是仍舊擺在矮桌上那張永穗教授的遺書。
「篠川先生曾經因爲貧窮被趕出住處,現在也獨自居住在小房子裏,所以不可能擁有私人槍枝收藏。那把槍恐怕是他過去使用的物品,在戰爭結束之後,他偷偷帶回家。至於把槍帶回家的原因是基於私人因素,或是希望在混亂的時代中保護自己,這點我就不得而知了。」
千翳小姐把手伸向眼前快枯死的山茶樹,扯下一片枯萎的葉子。這舉動看來十分殘忍。
「我們趁着無人經過的時候做這些事。他總是急忙離去,而我卻因爲這短暫的時光得到無與倫比的救贖。
大概是說了太多話,千翳小姐的聲音已經完全沙啞。
恐怕千翳小姐從外頭回來時,已先確認過父親頭部中彈,然後她立刻關上所有門窗。晚了幾秒鐘之後,我和老師正好來訪。
「然後,不出所料,我知道過去出過事。百彌先生的父親百介先生,曾經與家母……」
員南刑警粗魯打斷我的話。
當時的年輕健康男性大多數都有同樣的經驗。
「只因爲一場戀愛就殺死父親,爲的是一輩子相守──一般人會不會覺得這樣不正常?是不是覺得這只是少女一時鬼迷心竅?可是有哪個戀愛不會鬼迷心竅呢?」
從剛纔開始始終低着頭的千翳小姐靜靜開口。
也許在她看來,父親早已被附身了。
「年紀?我記得剛纔說過是三十五歲……對了!從軍!」
「這個年紀的男人過去應該都曾經拿過步槍。」
她不自覺稍微看向隅田川的方向,然後光着腳走進庭院裏,卻沒有人阻止她。
千翳小姐不動聲色地脫離母親的雙手,抬頭挺胸站直這麼說。相反地,夫人卻是當場無力癱坐在地上。
最後千翳小姐站到員南刑警面前,伸出雙手。
「我還有一個地方無法理解。教授死亡時,房間的門窗全都是緊閉的啊!」
「真是可愛的偵探。是我們輸了,全被妳看穿了。」
那個人有時會出現陰鬱的眼神。剛開始我不明白爲什麼,直到某天,我才知道他是因爲戰場上慘無人道的經歷,纔會有那種眼神。從此以後,我對他的心意益發強烈。我打從心底想要守護那個人。
「難道……老媽和篠川家的一家之主……有一腿嗎……?」
八成是擔心萬一被家人看見,他才故意加入這個玩笑,藉此表示這封遺書不是真心的吧。
後來過了幾年,某年春天,我與那個人再度重逢。就在隅田川邊。」
「怎麼可能有人能夠做出這種高難度的把戲,跟穿針孔沒兩樣……」
「的確是我關上父親房間的門窗,爲了讓他看來像是自殺。是的,我也同樣有罪,我也是殺害父親的罪人。」
我雖然百般不情願,但還是說出了那個名字。
也開出了一條可由篠川先生家通往永穗家的通道。
瞭解狀況後,那個人曾經對我說:『我直接去見妳父親、說服他吧。』可是我能夠預見情況將會演變成無法收拾,所以我一直安撫他。他也不只一、兩次勸我和他私奔去結婚,我卻始終無法點頭。身爲女兒的我十分明白,無論我們逃到天涯海角,父親一定會找到我、把我帶回來。我父親就是這種人。他一定是希望將我擺在身邊裝飾,就像那些幽靈劃一樣。」
「直到今天之前,每到黎明時或三更半夜,我就會和那個人在這裏隔着樹叢圍籬互相凝視、說話,甚至也有了美好的吻。」
我變成怨靈了──她說。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好了,刑警先生,請逮捕我。」
員南刑警突然聽到這番話而猶豫了嗎?他摸着雜亂的鬍子,含糊地說:
「那個,如果妳說的話都是事實,妳就會因爲隱匿證據被定罪,甚至有可能被認爲是涉嫌協助殺人……妳沒有打算逃走的樣子,而且我們也必須先確認篠川本人的自白,所以細節等到那些確定了再說吧。如果可以,我希望妳和我們一起前往篠川百彌家,勸他出來自首。」
刑警謹慎挑選詞彙後這麼說,他是擔心篠川先生可能持有槍械吧。
「……我明白了。」
「多謝幫忙。對了,還有一件事情我很好奇,篠川殺死教授之後,爲什麼不逃呢?他應該有足夠的時間逃往其他城市或地方。然而,他現在仍待在自己家裏。我對於這一點十分不明白。難道他相信妳一定能夠讓衆人相信那是自殺、認爲自己不會被逮,不把我們警方看在眼裏嗎?」
「那是……」
「啊啊,算了。這件事我之後再慢慢問他吧。」
接着,刑警大大吐出一口氣,依序瞪着我和老師。
「聽好了,你們兩個待在這裏,別再一副旁若無人的姿態插手管事了。」
聽他這麼說完,我終於能夠放鬆持續緊繃的肩膀。樹叢圍籬、木板圍牆、千翳小姐真正喜歡的對象等等,總算能夠不出錯地推理完畢。
案子到此已經解決──
「刑警先生,請問──」
我才這麼想,千翳小姐就開口問員南刑警這個問題。
「在這次的事件裏,我是否也會被求處和那個人同樣的刑責呢?」
「不,就我聽到的,實際動手的人畢竟是篠川,擬定殺人計劃的人也是他,所以在正常情況下,那傢伙應該會入獄服刑好幾年吧。不過妳放心,相較之下妳的罪應該很輕。」
刑警儘管笨拙,也懂得以溫和的聲音回答。他大概認爲對方這樣問是擔心自己的未來吧。
可是一聽到這回答,千翳小姐的表情變得難以用腦子裏的詞彙形容。若是久堂老師的話,或許會這樣說──她的表情彷彿持續等待十年的船隻沒能夠靠岸在自己所在的海港就要離去,或是眼睜睜看着那艘船沉沒在眼前。
「……只有那個人要在監獄圍牆那頭待上好幾年嗎?」
「嗯。姑且不論動機爲何,篠川這男人畢竟殺了人。待在監獄裏贖罪是最好的……」
趁這個能夠以煙火聲響掩蓋槍聲的日子。
接下來是警方的工作──一方面是員南刑警態度嚴肅地堅持他的意見,另一方面也是因爲我忙着處理老師的傷口,沒那個興致。只不過受傷的當事人卻不願意乖乖接受緊急包紮,從頭到尾不斷說着惹人厭的話。
「妳如果敢動她,我會在那個叫篠川的男人面前殺了妳。」
「我不需要妳的刀子,我要妳還我的是這個。」
員南刑警放低姿態擺出準備動作,看着我們。夫人等人則以近乎慘叫的聲音呻吟着什麼,可是我沒有多餘的心力聽清楚他們說的話。
我不禁大叫。
老師一字一字慢條斯理地對她說。不曉得爲什麼在我聽來,老師是在用他所能表達的最好詞彙鼓勵着千翳小姐。
乾脆就把他射殺了吧──
「刑警先生……我說刑警先生!我該怎麼做才能夠加重罪行?用這把刀子在這個孩子臉上劃下永生無法消失的傷痕,就能夠與那個人同罪了嗎?還是把刀子殘酷地插進這個潔白的脖子上就行了呢?請告訴我!告訴我答案!我想要和那個人揹負同樣的罪、受到同樣制裁,該怎麼做纔好?該怎麼做纔好!」
「永穗教授正在清理槍枝時,突然遭到槍殺,中彈的衝擊力道讓教授的身體一緊,因此誤扣了扳機。」
「沒有開槍的永穗教授身上,爲什麼會驗出硝煙反應呢?」
雙方互相用力拉扯較勁,老師的手因此流出更多鮮血。
「千翳小姐……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現場陷入膠着。每個人只是靜靜看着千翳小姐的舉動,就像在看着即將發射的煙火一樣。
「別過來!」
老師、老師,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
她已聽不進刑警的話。究竟該如何安慰她呢?──我正想着這件事,她竟突然把手伸向我。
「所以教授身上會驗出硝煙反應?可是這樣子也太奇怪了,哪有人會在清理槍枝時裝上子彈呢──」
他從檐廊進入榻榻米房間,開心地執起我的手上下晃動。
「別稱呼我雲雀小姐呀。」
再怎麼奇怪的人,也不至於做這麼危險的舉動吧?
「老狗你給我安靜。與即將崩潰而嘶吼的人談道德良知,你以爲會有用嗎?與原本就受到那些道德良知折磨的人談道德良知,更是對牛彈琴。」
我的脖子上有一把尖銳的水果刀抵着。領悟到這一點之時,我瞬間渾身發熱、噴出冷汗。那把水果刀一定是她在廚房裏削完桃子後偷偷藏在衣袖裏。
老師用力抓住我的手,一眨眼我已經被老師抱在懷中。
「不。」
我喘不過氣來。
「可是先一步扣扳機的人是篠川。」
千翳小姐向我和老師說完:「對不起。」並深深鞠躬後,就被員南刑警帶往篠川先生家了。
妳也要加油──臨去時,她這麼對我說。這句話讓我的心臟跳快了一拍,而且變得滿臉通紅,但我卻無法從千翳小姐的身上移開視線。
我覺得自己似乎懂。
即使是彷彿在強調這是最後高潮的煙火羣聲響,也無法掩蓋她的哭聲。
員南刑警小心翼翼地勸說卻沒有被她聽進耳裏。
「不、不會吧……」
「這終究只是我的假設。」
「我想,正確答案是教授的槍射出的子彈從打開的門窗飛往某個方向去了。不過我不認同這是千翳小姐佈置的假證據。如果她這麼做,一定會增加夏季和服沾染血跡的風險,而且我曾經有多次機會靠近她身邊,卻沒有嗅到半點硝煙味。所以關於這件事,我有另一個假設。」
「我們又要分隔兩地了,是嗎?」
「老師!」
員南刑警靜靜站在她身邊,慢慢拿起她手裏的刀子。
老師平常總是帶着不正經的語氣開玩笑,或是以真摯的態度說謊,可是此時此刻他彷彿是一頭兇暴的野狼,他的話裏沒有半點玩笑,只有攻擊性。
他故意抬頭看着大宅的屋檐落水管,有所顧忌地說。看樣子只要女人一哭,他就沒轍。千翳小姐好一會兒任由淚水滴落腳邊,不過最後她以自己的袖子擦擦眼睛。
我耳邊聽到她的話裏充滿發狂的語氣。

「話說回來,老師──」
她大叫,彷彿想要把逐漸遠離的重要船隻喊回來。
再者,即使我們能夠取得警方許可、一同前往,我想我也會拒絕。我不希望在千翳小姐和篠川先生見面的場合插上一腳。
「我會繼續等待,等着那個人,所以──」
可是在我面前──
「另一個?」
可是老師看穿了她的煩惱。他身子輕輕一閃說:
「喂,寫書的!你別亂說那些刺激她的話!」
「嗯,非常危險。教授爲什麼要裝上子彈呢?他是不是打算射擊某個目標,不,射擊某個人呢?趁着今天這個衆多煙火就在附近施放的日子。」
「別說話。別想動搖我的心!我已經決定了,我決定要這麼做。雲雀小姐,雖然對妳實在很抱歉──」
乙繪夫人猶如需要上發條的人偶,茫然目送女兒被帶走的背影。失去丈夫、過去的外遇又曝光,接下來她該怎麼辦?身爲職業婦女的她是否會選擇全心投入工作?或是再次重拾母親的身分面對千翳小姐?
「篠川本人剛纔已經自白了,一切如同雲雀小姐所推理!」
大概是煙火的光芒吧──我仰望天空這麼想着。
我想接下來就簡單說明後來的發展吧。
她搖頭。
結果,我和老師沒能夠見到動手行兇的篠川百彌。
鐵太先生雖然也一直逞強,不過當他直擊姐姐不爲人知也沒人留意的激昂情感時,似乎顯得不知所措,他或許是深切感受到自己的幼稚。他今後是否會減少裝模作樣耍無賴、夜晚在外遊蕩的情況呢?雖說經歷過這些之後,他還有可能不改舊習。畢竟本性難移乃人之常情。
他的手掌心旋即滲出鮮血,在我面前一滴滴落下。
猶如冬季新月般尖銳冰冷的刀子表面,倒映着千翳小姐淚溼的雙眸。那是想要把重要的東西拉回自己身邊的人的眼淚。
*
千翳小姐大概是被那股壓力鎮住了,將原本抵着我喉嚨的刀子轉向老師。老師卻沒有錯過那瞬間。不,應該說他就是在等着那瞬間。
我仔細聽到最後,卻只能發表這麼普通的感想。
「呀啊!」
這也是千翳小姐佈置的假證據嗎?
此時,原本氣勢減弱的煙火再度同時射向夜空。悄悄飄浮在黑夜中的雲朵被煙火照亮,在夜空裏映照出夏日的模樣。
接着,老師更進一步走近我們。
如果要臨場發揮的話,我覺得這是我所能想到最好的辦法。
在永穗家檐廊上替老師包紮時,我問了一個自己始終在意的問題。
「我剛纔說要妳和我們一起去篠川家的事……就當我沒提吧。」
她眼睛深處的深厚情感仍像灰燼裏的火星一樣點亮着,臉頰染上了櫻粉色。
「再說,我家已經有水果刀,也夠用了。雖說平常使用水果刀削桃子皮的總是雲雀,而我則是負責喫。」
老師像在捉草叢裏的蝗蟲一樣動作迅速、毫不遲疑地伸出右手,握住那把刀子的刀刃。
但是,原本佈滿整個夜空的煙火,早已不復存在。
「到此爲止。」
「那個人在監獄圍牆的那一頭,只有我待在這邊,我不允許。我愛了他十年,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可以和那個人在一起了……我又得一個人待在外面等上好幾年,這教我怎麼忍受──!」
「啊,比方說,她讓教授手上握着槍,然後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扣扳機,這樣?這麼一來,既找不到教授射出的子彈也不會留下指紋了,對吧?」
「還給我。」
下過雨後的地面變得比原本更堅硬。那一家人也一樣嗎?不,這不該由我來想。
我的眼角看見夫人因爲這失控的激情而昏厥,鐵太先生則倉皇地想要抱起她。
「喂!妳別自暴自棄!聽好了,慢慢把那把刀遞過來。別無端端增加自己的罪孽。」
然而她卻哭得像個孩子。
「千翳小姐,那份情感與瘋狂與愛,全都是妳的東西,不會有人拿走,我也不會奪走分毫,我只要妳把雲雀還給我。請妳繼續懷抱那份情感,等待思慕的人吧,不管是變成幽靈或怨靈。」
我反射動作想要退開卻已經來不及了。我的手臂被她以不似女性會有的力量拉住,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繞到我身後。
老師就站在我幾乎能夠觸碰到的地方,帶着平常看不見的嚴肅表情,緊盯着在我身後發抖的女性。
千翳小姐的煩惱似乎透過她顫抖的手傳了過來。對她來說,讓出那把刀子等於是讓出了自己的決心與熱情。那會是多麼痛苦的抉擇呢?多麼痛苦啊──
不知不覺間,老師的語氣又恢復原本的傲慢態度。
我覺得自己似乎明白成熟穩重的她揮舞刀子、想要加重自身罪行的心情,似乎明白希望讓自己與愛人揹負同等重量罪行、維持天秤平衡的心情。
「他或許也知道樹叢圍籬的事。他透過女兒偷偷用來幽會的樹叢圍籬縫隙往外看出去,發現鄰居家後院的木板圍牆今天正好壞了。欸?正好可以看見那個誆騙我寶貝女兒的男人住處。這麼說來,今天碰巧要放煙火,我就用我手邊這把槍威脅對方一下好了。或者是──」
千翳小姐握着刀子放聲大哭。鈴蘭花樣的涼爽夏季和服、滿是泥濘的雙腳、手上是沾着血的刀子──
「妳身上一直藏着那個東西嗎?」
千翳小姐完全沒有料到這情況,右手仍握着沾血的刀子呆立在原地,彷彿被誰拋下。
第一次看到老師這種表情。
「喂,妳這是做什麼!」
這不是偵探的工作。
「不,我要去。此刻我非常想要見到那個人。」
替老師包紮完畢,我將溼毛巾擺在昏過去的夫人額頭上,鏑木刑警正好興高采烈地回來了。
對方年紀比我大而且還是個刑警,稱呼我居然加敬稱,聽起來總覺得不舒服。可是,我的請求他連聽都沒聽進去。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他把這句話寫在筆記本里。
總之,案子似乎圓滿落幕了。
「敝人在下好感動啊!我一直以爲名偵探只會出現在小說裏!沒想到真的存在!女學生偵探!好厲害!」
「呼。」聽到他這麼說,我也只能回以類似汽球消風的聲音。
幾位嗅到蹊蹺的報社記者,也從樹叢圍籬另一側探出頭來。其中一位看來年輕的小個子記者一手拿着相機,朝我們開口說:
「我聽到消息了!颯爽現身解決案子的人,就是那邊那位姑娘吧!這會是一則好新聞!標題是:『兩國幽靈大宅殺人事件!女學生偵探精采破案!』」
記者們紛紛說:「請務必告訴我們事情經過。」啪嚓啪嚓地朝我按下相機快門。
我心想:「變成麻煩的情況了。」就聽見背後傳來「啊哈哈」的笑聲。不用看也知道老師正覺得很愉快。他正望着陷入麻煩的我,拍着大腿說:「有趣有趣。」
「喂喂!你們別未經許可就亂拍照,這樣很困擾欸!」
鏑木刑警雖然出面替我解圍,但從他的表情看來,似乎也對這情況樂在其中。
「哎呀,那位不是偵探小說家久堂蓮真老師嗎?這下子真是奇怪……啊,不對,真是華麗的搭檔組合啊!莫非老師的下一本作品裏將會出現美麗的女偵探嗎?」
話題突然轉到老師身上,他卻無視衆記者,冷不防就把我打橫抱起。
「好了,我已經欣賞夠了,我們差不多要回家了。」
「等、等一下、老師──!」
我這副模樣,簡直就像是做了壞事被父母親帶走的孩子。我哪有做壞事!我可是努力解決了案子!可是扮演了偵探角色啊!
就這樣我被迫以難看至極的姿態退場了。
*
我跟隨着走在前面不遠處的老師背影,走在行人變得稀落的隅田川沿岸。
四周的燈籠彷彿是對煙火的眷戀。我從剛纔就扭扭捏捏、猶豫着是否該出聲喊住那個背影。我的視線已在自己的腳尖和老師的背影之間來來回回無數次。
「呃……老師。」
我下定決心後開口。
所以他沒有逃走,依舊留在那兒。
──出來的會是鈴蘭嗎?
我們兩人好一會兒像有兩條細臂的挑擔平衡人偶一樣搖搖欲墜,最後我還是安然把老師拉回岸上。我們撫胸調整呼吸,這景象真是丟人。
聽到他這句話,我一時陷入沉思。他們兩位怎麼樣了呢?千翳小姐會再度繼續等着他嗎?
於是我忍不住停下腳步大喊:
我忍不住毛骨悚然。枯島先生也有某個神祕的願望嗎?
「對了,妳看過今早的報紙嗎?角落有一則報導說:『坊間盛傳的女學生偵探現身──』」
──我和那個人約好了一起看煙火。
我終於感覺可悲而緊閉雙眼。
比起父親的死,她更在意穿給戀人看的夏季和服。這種選擇會讓世人覺得她是冷酷無情、沒血沒淚、爲了追求異性而發狂、害死父親的邪惡女人吧。
「妳想想,千翳小姐最初爲什麼甘冒被懷疑的危險,也不願意弄髒夏季和服?如果她希望別人認爲父親的死是自殺,只要別擔心血跡弄髒和服、直接趴在父親身上就行了。這麼一來,妳也不會懷疑到她身上吧?」
「不曉得他現在怎麼樣了,也許正在自己的家裏徘徊。」
可是,唯獨老師沒有轉過頭來,他只是停下腳步而已。他在月光照射下的背影,在我眼裏就像一扇絕對打不開的堅固大門,門上掛着沒有任何人能夠打開的門閂。
大概是太丟臉或不甘心,我莫名其妙大力推了老師的背一把。結果老師大概是大意了,他居然立刻失去平衡,就要跌進隅田川裏。
漫步在夜裏。
我還在心裏喃喃抱怨時,頭頂就擺上一隻大手,大手就這樣摸摸我的頭兩、三下。
他的工作就是寫字,現在卻──
可是,或許對於當時的她來說,這個願望就是一切。
「有時間低頭抱怨不如低頭寫稿!矢集晚上要來拿稿子了。那麼,我繼續說接下來的內容。第三章、名偵探.遲來的登場篇。第一行是──」
「嗚嗚。」
「那麼,難道篠川先生也是──」
說這句話的老師,眼裏倒映着隅田川邊某個人點燃的仙女棒火花。這是我最愛的老師表情。
路過的民衆回頭看向我們,好奇發生什麼事。還有人說我們是因爲爭風喫醋在吵架。
「說到寂寞,據說教授過世後,大宅裏的那些幽靈畫及相關書籍在不久之後將會拿出來出售。幽靈們即將離開兩國幽靈大宅了。」
「你。」
「真是的,只要一扯上妳,老是這……妳不懂什麼叫做調整力道嗎?」
「他們……是爲了遵守約定。」
──那邊也有,這邊也有。
原來老師其實是在看着犯人啊──
我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只是我放棄去追究那些東西是否存在。因爲我還有許多其他事情要思考。」
*
我想太多了,老師剛纔只是在拚命忍住笑意而已,他只是覺得我胡思亂想、沒頭沒腦衝口說出的話太好笑而已。
「過去的事就到此爲止吧。老是糾結幽靈什麼的,可寫不出好作品啊。好了,開工開工!」
我現在正握着老師平常使用的鋼筆,坐在老師平常坐的椅子上,瞪着稿紙。
「只、只因爲這種理由──」
「謝謝你救了我,可是你的手……」
「我相信每位研究者對於『希望能夠儘量靠近研究對象、踏入那個世界的心情』都會產生共鳴。以永穗教授來說,他的目標就是幽靈、那個世界。現在他終於得償夙願,抵達那個世界了。我有些羨慕呢。」
也就是說,他對於所有不可思議的事物都抱持保留的態度嗎?
我縮起身子安分道歉。可是我覺得老師也不懂調整壞心眼的程度,基本上就連今天事件的推理也是──
「誰說了那種話?」
我因爲剛纔聽了千翳小姐的愛情故事,現在有些不太對勁──從很早以前就認識彼此、年紀較自己大上許多的思慕對象──因爲聽了她那樣的故事。
「妳果真還不懂男女內心的微妙之處啊。」
耳裏只聽見河川盛大的水流聲。聽着那個聲音,我祈禱着這場尷尬能夠儘快過去。
事到如今回想起老師若無其事所說的那句話,也許他當時一直望着千翳小姐來回關閉大宅門窗的模樣。
回想起老師當時的話,我當場變得很沮喪,渾身上下全沒了力氣。
「嗚喔!要跌下河裏去了!」
不對。對於千翳小姐來說,這樣的理由已足夠。她只想穿着漂亮的夏季和服、和喜歡的人一起看煙火。這就是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弄髒夏季和服的原因。
「抱歉抱歉。不過實際在兩國幽靈大宅裏的不是幽靈,而是被愛情附身的姑娘。」
「我今天累了,回去之後幫我煮杯熱咖啡。」
爲了和千翳小姐一起看煙火。
我在說什麼傻話啊。這樣做根本就是小孩子的做法,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只是幼稚的自我滿足。
「不過,話說回來,篠川先生爲什麼犯案後不立刻逃走呢?他應該有足夠的時間逃跑纔是,他卻沒有逃走。」
從事件隔天起,老師就以右手的傷當作盾牌,無論什麼事情都吩咐我去做。雖然「去煮咖啡!」倒是我平常就在做的事。他就像個孩子一樣,超越了旁若無人的境界,遠遠比我更像小孩子!
「咦!可是難道……」
──有犯人。
「別用手指指着我。」
仔細想想,在我們進入大宅之前,他就格外在意且一直在觀察那道樹叢圍籬,他一定早在那個時候就發現樹叢圍籬有一部分特別低矮。
我雖然拜託鏑木刑警去篠川先生家裏看看,不過老實說,我原本以爲他會金蟬脫殼,可是他卻在家,而且還悠哉地在自己家裏看煙火。
收下書的枯島先生感慨萬千地說。他似乎已經聽說永穗教授的死訊。聊天時,我順便告訴他事件的梗概,一提到遺書那段內容,枯島先生就十分認同地點頭。
「過分!人家真的很擔心纔會認真考慮啊!嗚嗚哇!」
隔天,我把受託跑腿的那本書交還給枯島先生。
老師喝了一口仍然冒着熱氣的咖啡後說。他今天格外有幹勁。
右手裹着繃帶。是我包紮的卻包得不怎麼好看,所以現在看到更覺難爲情。
老師說得沒錯。
「不管是那個世界或幽靈,都很有宗達看事情的風格。若是我,連那種事情都不會去想。」
我們兩人走在隱約留下煙火氣味的馬路上。
只因爲想要讓喜歡的對象看看自己穿上夏季和服的美麗模樣。
我雖然對此感到生氣,不過還是把怒意吞下去,請教老師那是什麼意思。
「不過,你在那間大宅裏也說過吧?你說:『看見幽靈了!』」
「我是說『有犯人』,我看見犯人了。」
「我、我先走一步!」
「於是,這本書又回到了我手上──有點寂寞呢。」
「當時從我坐的位置能夠看見犯人,不管是遠在樹叢圍籬外的自家中悠然眺望煙火的篠川百彌,還是偷看到對方的反應後,也跟着仰望煙火的永穗千翳。」
「呀啊!老師要跌下河裏去了!」
我一瞬間渾身發熱。
「然而她卻沒有那麼做,因爲她不願意。即將和思慕的人一起看煙火,卻讓特地準備的重要夏季和服染上鮮血的話,可就前功盡棄了。」
比方說,遇見真正的妖怪之類的──
「他大概是堅信自己的作爲不會被識破,所以大意了吧?一方面也是相信千翳小姐會替他把父親死亡的現場佈置成自殺──」
卻突然聽到老師的笑聲壓過了水流聲。我一睜開雙眼,就見老師笑彎了腰。
「我還以爲妳要說什麼……居然是……代替我的手!雲雀!以那隻宛若十月紅葉般的小手!嘻嘻嘻……啊哈哈!」
「老師完全不信嗎?」
枯島先生像是突然想到,抬起頭來。
不會留下傷疤吧?是不是上醫院給醫生看看比較好呢?我的腦子裏想着的全是不好的情況。
我沒有真的打算推他下水,所以連忙抓住手拉住他。我抓住的正好是裹着繃帶的那隻手。
「別這樣,這樣一來那兒不就變成真正的幽靈大宅了嗎?」
我有一股非常不好的強烈預感,所以連忙跑出「穀雨堂」。
他早在那個時間點就已經以幾乎確信的形式,看穿犯人與他的共犯,接着再故意煽動我、讓我推理──
在衆人爲了找出事件真相而來回奔波、抱頭苦思之時,他們兩個人隔着鄰居家、分處那裏和這裏,各自仰望夜空。
我去了老師家,告訴他枯島先生所說的話之後,老師聳聳肩嘆息。
「如、如果老師因爲那個手傷,再也無法寫小說的話,我可以代替老師的手!由我代替老師,把想到的故事寫成稿子!」
然後,幽靈們將會前往另一間屋子──
「對不起。」
一旦產生這樣的想法,我也阻止不了自己,甚至開始想像一般人不會想到的悲劇情節。
我一口氣這麼說完,就被老師嘲笑。
「好痛,別扯我的辮子!」
「嗚嗚……你居然真的要我代替你寫稿子!」
「不準哭,稿紙會弄溼。」
我不停哇哇呻吟,卻也認爲照這情況看來,接下來的幾天,也必須片刻不離照顧老師纔行。
只要一想到這件事,我自然就會露出笑容。
啊啊,我好不甘心,我好恨啊。
──────────
注7:大東亞戰爭 日本國內對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發生在遠東和太平洋戰場之戰爭的總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