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女學生偵探與古怪作家

兩國幽靈大宅殺人事件 第一章 別被附身啊

《女學生偵探系列》 · てにをは · 1.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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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學生偵探系列》 · 1 女學生偵探與古怪作家 · 兩國幽靈大宅殺人事件 第一章 別被附身啊 · 第1張插圖

文具行老闆還不到下午時間就在店門前灑水。地面上濺起水花,感覺舒暢清涼,不過躲在陰影下乘涼的流浪貓倒是被水花嚇了一大跳而躍起。

我,花本雲雀一邊擦拭店裏的桌子,一邊望着窗外神田神保町的日常景色。天上聳立着厚重巨大的積雨雲。

「夏天到了。」

櫃檯後側傳來有氣無力的聲音。

「天氣這麼熱,所有的氣都被消磨光了。志氣、元氣、脾氣、勇氣、運氣。」

父親說着無聊的冷笑話,毫不客氣地打了個呵欠。

「運氣與天氣熱沒有關係吧?」

「氣……氣……有了,冷氣和靈氣。我們來說鬼故事涼快一下吧?」

「你怎麼一副自己想到好點子的表情?爸,做生意要有做生意的樣子。」

「雲雀居然會說這種話,這也是久堂老弟訓練出來的吧。」

我不理會父親,繼續快動作擦拭桌子,再從櫃子裏拿出澆花器,打算趁現在沒有客人,替店裏的盆栽澆澆水。

這裏是我父親花本義房經營的日式咖啡館,店名是「月舟」。店內不算寬敞,不過店裏書櫃上經常備有不似咖啡館該有的龐大數量書籍,人人都可以自由取閱。店中央有個暖爐,冬天可以派上用場。

店內是磚造牆壁,建築物本身也有些歷史了,不過有不少常客就是覺得這樣能夠使人放鬆,因此喜歡光臨敝店。

本店的招牌商品當然是咖啡,但我認爲果汁也是不錯的選擇。

而這家「月舟」咖啡館的活招牌就是敝人在下我,花本雲雀。

「妳的水澆太多了。」

父親攤開報紙,連看都沒有看向我,這麼說道。

「哇啊!」

我連忙舉起澆花器。

「就是這樣,所以妳還是沒有資格繼承店裏活招牌的稱號。」

看樣子我不是。沒想到會從若無其事的對話中得知這個令人震驚的真相。

「幽靈?是指有幽靈出沒?還是研究鬼怪的書?」

「怎……」

總不可能叫我自己一個人去。

「簡單的『鬼怪』兩個字也不是那麼簡單呢。」

「義房兄,別來無恙?」

聽他這麼說,我發現自己對幽靈的印象就是會懷抱怨恨、出現在某個特定對象家裏嚇人。

總之,我的休假就這樣泡湯了,像幽靈一樣咻地消失無蹤。

在我身旁的老師再度咒罵。他對於飛逝而過的景色一點興趣也沒有,由衷怨恨地瞪着強烈的陽光,並從剛纔就頻頻扯着我的辮子。

「盤子古宅的故事就像這樣,不再是個人經驗,而是像街頭巷尾的八卦一樣廣泛流傳,阿菊的幽靈也最爲江戶的老百姓所熟悉。如此一來有人開始盛傳朋友的朋友看到阿菊的幽靈,民衆也開始以鬼故事的方式講述、定義阿菊的幽靈,就連與阿菊毫無瓜葛的人們也會聲稱看到阿菊云云,演變成令人害怕的故事。這種情況着實比靈異現象更爲詭異。」

「謝謝妳。今天也很熱呢。」

我從永代橋搭乘水上巴士準備前往兩國。今天是大晴天,心情也很好。隅田川的川面反射正午的陽光,像彈珠汽水瓶子一樣閃閃發亮。

海苔批發商與印刷店的招牌隨風喀答喀答搖晃,此刻也彷彿快要脫落。一羣充滿活力的孩子就跟機臺裏掉出來的小鋼珠一樣,從一條極窄的巷弄間嘩地跑出來。那兒一定是大人進不去的祕密小巷。從這裏看不清楚,不過他們每個人的手裏一定緊握着尪仔標或貝殼陀螺吧。

「其中最受矚目的就是這本。」

「嗯,他是個十分熱衷幽靈的人,畢竟這也可說是他的老本行,他是人類文化學家永穗玄作先生。」

我一端上咖啡,他先這麼說,不過身上卻看不見一滴汗水。這個人還是一樣不可思議。

「小雀,妳能不能替我跑一趟?」

談話內容很顯然中途轉往了奇怪的方向,於是我硬是打斷他的話。

說完,枯島先生摸摸他帶來的包袱。

「因爲他無論如何都需要這份資料做研究。另外,永穗教授的大宅就位在兩國。妳知道兩國在哪裏吧?」

「對了,妳不經意說出的『幽靈出沒』這個詞是來自一出鬼故事舞臺劇,劇裏的幽靈角色登場時,樂隊就會咻咻吹起笛子、咚咚敲起大鼓,打造熱鬧場面,也就是所謂的音效。如此想來,人們從以前就習慣利用聲音效果增加恐怖的感覺。很有意思吧?」

太耀眼了!笑容太耀眼了!我不知爲何無法抵抗。

「我今天一大早趁着涼爽的時候去接你,遲遲不肯起牀的是老師你吧?還不是因爲你纔會拖拖拉拉到中午,你是自作自受。」

「話說回來,你說『繼承稱號』……爲什麼這稱號必須等你給我?」

「別擔心,儘管對方有些不好侍候,但只要聊到與他研究相關的話題,他就會心情大好。再說那一帶也有許多值得一看的風景──」

「我拒絕。」

「教授家因爲某些因素,一般稱之爲『幽靈大宅』,好事之徒對於那個地方也得另眼相待。能夠親自走一趟去看看叫那個名字的由來,一定很令人期待吧?」

「好棒!好華麗!」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情……?」

「沒有沒有,歡迎光臨!好了,爸,偷懶時間結束了!」

他是知名度不高的古怪推理作家久堂蓮真。想必他是十分不滿在這個時間被迫出門吧,表情顯然比平常更犀利兇惡。

「我們家書房裏也有一本那位教授寫的書。」

「嗯。那個……你告訴我這些的用意是?」

我還以爲他會拿出一本難以解讀的舊書,因此有些失望。

舉例來說,假設有一套書全套十集,你只想要買當中的第一集,而賣家只願意全套十本一起賣,這種時候即使你手上已經有第二集到第十集,仍必須全數買下。因此遇到阮囊羞澀時,恐怕再想要的書也只得放棄。

「這對久堂老弟來說真是個大災難啊……」

怎麼會有這麼令人火大的父親?

此時門上鈴鐺發出聲響,只見枯島先生一如往常和服打扮、頭戴圓頂硬禮帽站在那兒。

儘管他滔滔不絕地解釋,但我對幽靈的印象只有「我好恨啊~」,無法立刻改變觀念。

活動充滿東京的夏日風情,當然也有不少觀光客前來參觀。

「你說這話時別一副由衷同情的表情啊!」

「哦,枯島老弟,歡迎。」

「好了,妳快點認真工作吧,活招牌後補。」

「沒想到有人對幽靈這麼熱情。」

「少噁心了!」

我從懂事起就認識老師,所以即使看到他這副表情也一點不覺害怕,不過其他乘客紛紛保持微妙的距離,彷彿生怕碰到毒瘤似的。

我其實原本想利用今天這趟跑腿機會,和老師一起欣賞煙火……

「怎麼這樣!」

看樣子我漫不經心的發言觸動了枯島先生的滔滔不絕開關。對不起,我不應該想也不想就說出「鬼怪」兩個字。

「哦,聽來是一本很珍貴的書呢。」

「呼哈哈,妳有辦法比爲父的我更討人喜歡嗎?」

「嗯。尤其在江戶時代,似乎不管妖怪或幽靈一律稱爲鬼怪。因爲在過去,幽靈是指一個人的靈魂,不像現在這麼受到重視。島根的雲州盤子古宅怪談、江戶的番町盤子古宅怪談,以及姬路的播州盤子古宅怪談等,都是名聞遐邇的鬼故事。故事講述的都是女傭或說女中阿菊在井邊被殺,死後仍會出沒在井邊數盤子。故事裏的阿菊靈魂停留在那棟古宅裏,更精確點應該說停留在那塊土地上。因爲盤子古宅的『盤』也就是盤旋在土地上的『盤』,代表她與土地有強烈的連結。如此想來,是否與小雀所認爲的幽靈有些不同?」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父女倆的交心時間?」

昨天枯島先生委託我代爲跑腿之後,我立刻跑去老師家。

枯島先生坐在窗邊的老位子上,點了與往常相同的咖啡。他是神田神保町一家舊書店「穀雨堂」的少東,平日也經常像這樣上我們店裏喝咖啡。

「是的。從這裏過去,等於是往隅田川的上游方向去。」

我姑且點頭表示認同他的這番話,沒想到枯島先生竟更加興高采烈地繼續說:

「聽我說!」

「我們一起去幽靈大宅!」我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這是說服我信教的新招數嗎?」老師頭也不回地說。

「當然也不見得每次都會盡如人意,偶而也會遇上必須整批購買、不分售的情況,那種時候回程時就得拖個大行李了。」

競標舊書是指舊書公會舉辦的舊書競標活動,那種場合會出現許多舊書,包括初版書、絕版書、珍本書。和枯島先生一樣經營舊書店的人,多半會前往參加那類活動尋找想要的書。

我當然早就知道今天有這個活動,也曾經暗自打算有機會要去看看,不過父親一早就出門去拜訪老朋友,同學柚方要和家人一起觀賞煙火,同樣是同班同學的桃花則是要幫忙身爲煙火師的父親,所以忙得不可開交。問到後來,其他朋友也都各有各的打算,無法相約前往。

「我說妳啊,妳一直以爲自己是嗎?妳那叫『沒有自知之明的妄言』。喔喔,可怕喲,我都毛骨悚然了。不過也多虧如此,我現在覺得涼爽多了,謝啦。」

「我完全無法理解。」

枯島先生仍舊掛着天真無邪的笑容。

這個名字我似乎聽過。

「無所謂。我明天休假一天,要去老師家看書!我要躺在沙發上看書!我要當個沒教養的女兒!啊啊真期待!我當然連一杯咖啡也不會幫老師煮!」

所以我早早就放棄去看煙火了。

「什麼!我不是活招牌嗎?」

「妳可別小看幽靈啊。一聽到幽靈,妳或許會以爲那是大人正好在這個季節用來嚇小孩的玩意兒,不過幽靈可是一門正統學問,也有人在進行研究。他們研究這類東西不是想知道幽靈或那個世界是否存在,而是好奇這類東西爲什麼到現代仍會被人提及並流傳下來?這些東西究竟有什麼功用?對人心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這樣一想,妳不覺得很好奇嗎?」

這個人一點也不解風情。正因爲他是這種人,我一開始就明白找他去看煙火也只是浪費口舌。就連我現在特地選擇逆流而上隅田川的方式前往兩國,他也是這種態度。

「然後呢,小雀妳剛纔提到『鬼怪』,這個詞的意思包含了所有妖怪,所以最好還是統一說『幽靈』比較妥當。」

我模仿電視上的女演員誇張地對老師這麼說,老師卻一點也不領情。

枯島先生拿下帽子點頭打完招呼,便轉向我微笑。

「風哪裏看得見?而且這麼熱。太陽快滾下山吧。」

「我記得在東京都的墨田區?」

川邊馬路上已經有許多民衆來來往往。

「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一個人的靈魂如果能夠在人世間到處出現,那就是妖怪了。只要有一定數量以上的民衆認同並尊崇不知名的地精,地精就會成爲那片土地的神。不過,也因爲阿菊和《四谷怪談》的阿巖(注1)一樣名聲遠播,纔會直到現代仍有人在討論她們。這麼一想,也許過去到處都有人在崇拜個人的靈魂,只是沒有留下紀錄而已。」

「你真的不懂吧?這麼好的天氣搭計程車太可惜了。請看看,這片景色!這陣輕柔的風!」

枯島先生微微一笑,以熟練的動作打開包袱。包袱裏有幾本看來老舊的書。

看來是準備萬全了,不過附近餐廳的相關人士仍在川邊來回忙碌着。

「不過我今天運氣很好,標到了幾本想要的書,也用不着多買其他不需要的書。」

「順便補充一點,這本書是佛教哲學家、人稱妖怪博士的井上圓了的其中一位徒弟,在明治後期寫的作品。作者年紀輕輕就過世了,因此只出版過這本書,市面上也鮮少看到。不過研究內容十分有趣,也有不少研究學者想要這本書。」

川岸邊綁着許多小船,再往後有平常沒機會看到的木造看臺搭建延伸到遠處,上頭擺了許多座墊。塗成紅色和白色的柵欄耀眼奪目。

說完,枯島先生拿出一本苔綠色的線裝書,把書封轉向我。封面上印着《幽靈與靈魂的研究》幾個字,字體富麗堂皇。

那些年代久遠的民宅一戶挨着一戶櫛比鱗次的模樣,使我聯想到住在那兒的人們相互扶持的模樣。窗上曬着舊棉被,使得建築物看起來像是正扯着下眼皮做鬼臉。

今天是舉行「兩國開川式」(注2)的日子,預定從晚上七點起施放大量煙火。這個活動的歷史始自享保十八年(一七三三年),也就是江戶時代正中間。幕府舉行水神祭爲驅除當時流行的傳染病,煙火表演則是當中的餘興活動,這就是此活動最早的起源。

「嗯,早上去競標舊書。成果就是這樣。」

「鬼怪和幽靈是不一樣的東西嗎?」

我聽見父親從櫃檯後側說話的聲音。原來如此,我在書櫃上看過這個名字。

「我明天無論如何都必須留在店裏。」

「不,我的意思不是──」

「其實我一買下這本書,立刻就有人要向我買。對方很早之前就充滿熱誠地告訴我,不論我開價多少他都接受。因此剛纔我用公用電話聯絡他,他便熱切表示無論如何都希望我明天能夠把書送過去給他。」

嘴上雖這麼說,不過我平常看的書幾乎都是通俗小說,因此這本書具體來說有多珍貴,我絲毫沒有頭緒。

「意思是阿菊成了過度炒作的幽靈?」

我看向擺在腿上的包袱。這是枯島先生交待我的貴重鬼怪舊書。啊,不是鬼怪,應該要說幽靈纔是。

「你今天外出辦事嗎?」

說老實話,雖然我也想和某人一起在那條川岸邊散步──

「爲什麼要特地繞遠路搭乘水上巴士?要去兩國的話,搭計程車去不也可以嗎?」

「別這樣嘛別這樣嘛!一起去嘛!」

「快住手!別搖晃我的椅子!」

總之中間發生許多事情後,老師最後還是顫抖着拳頭答應了。

「你老是愛鬧彆扭,不過最後還是會同意我的要求。」

「鬧彆扭的人明明是妳吧?而且還鬧了快一個小時。那是威脅,威脅。」

事實上我更想要從東銀座搭乘水上巴士,欣賞勝哄橋升起的模樣,不過老師徹底反對特地繞遠路。

「老師,我們下次去搭佃島渡輪吧。」

「妳自己去搭,搭到對岸去把自己搞丟吧。」

過分。

話雖如此,搭船真的好舒暢。是因爲船有着不同於東京都電車的波浪起伏搖晃嗎?或是因爲身旁有老師陪着我呢?船上明明也有其他乘客在,也不算安靜,不過那些嘈雜聲現在都成了悅耳的聲音──

「到了。」

「咦?」

等我注意到時,水上巴士已經停在渡船頭。

「咦?我睡着了嗎?」

「而且還拿我的大腿當枕頭。」

「咦咦!不會吧!……你騙我的吧?我怎麼可能在羣衆面前睡得那麼大膽……」

「總之先擦擦妳的口水吧呆瓜。」

我連忙抹抹嘴邊,走下水上巴士。

「不過,才一眨眼就到了兩國呢!」

我重新打起精神,興奮地來到街上。

我看到老師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站進附近建築物的屋檐下,朝我招手。老師輕輕往上一指,對錯愕的我說:

「怎麼了,臉變得像酸漿(注3)一樣紅,太陽曬多了嗎?這樣要不要找個地方休……」

「是的!內容有時雖然可怕,不過少年偵探團的故事真的很有趣!我甚至想過要找小柚和小桃一起組少女偵探團!……不過話說回來,老師……」

「妳還真忙啊。」

老師絲毫不在意的樣子,捏着我的臉頰拉扯。

「我又不特別愛喝酒。再說,如果要整夜玩女人,我寧可待在書房裏看書。」

等了一會兒,老師才說:「當然,我來過好幾次。」

對方說,只要是白天時間,隨時都可以造訪,所以我想晚一點應該也不要緊。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夠優先處理完別人交辦的任務。

來到街上我才注意到街景似乎不太對勁。兩國長這個樣子嗎?

「雲雀,更重要的是,我肚子餓了。」

我拚命掩飾臉上的笑意。

老師喃喃說的這句話,我可是聽到了。

「等、等等我!」

「請不要擅自替我改名字!」

「雲雀睡死的時候,水上巴士已經開過兩國站、藏前橋站,可喜可賀地來到了淺草站。」

我覺得新奇而東張西望。

「這樣啊。不過你平常很少出門──我開動了!──開會或外出去收集資料嗎?吸吸吸──好喫!」

「那個……老師,手……手可以……」

我戰戰兢兢仰望老師。陽光從他背後照來,他的臉上正好逆光。

「看來的確只有活力特別旺盛。」

「對了!我們別再拖拖拉拉,快點把跑腿工作完成的話,就能夠趕上煙火表演了!」

我忍不住瞎猜他預謀着收集完資料後就回家。

這條街上現在仍流行電影、舞臺劇、喜劇,大概是大正時代延續下來的傳統吧。在我這個來過次數屈指可數的人眼裏看來,這裏的每個人彷彿都在爲了某件特別的事情熱鬧騷動。

我把頭探出去看看天空,只見灰色的雲朵盤旋捲曲。這麼說來,四周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變成陰天了。

我緊張兮兮正要抽手,沒想到老師卻緊緊拉住我的手,喃喃這麼說。

「不過,老師,你突然說要逛淺草,這是吹什麼風?莫非下一部作品的背景是淺草?」

我再度開口。老師一直握着我的手,突然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整個人變得不知所措。

「可喜可賀──個頭啦!嗚哇!搭過頭了!你爲什麼不叫醒我!」

我的心情變得很複雜,一會兒開心、一會兒又難過,不過最後是垂頭喪氣。不用問也該知道,老師是大人,在我還是個會在夜裏哇哇大哭的嬰兒時,他已經是成年男人了,上上花街也是理所當然。

老師一說完,幾乎於此同時,大雨唰地發出很有夏日風情的聲響降了下來。

「啊!難道你是因爲不想去看煙火,才故意到處亂逛、拖延時間嗎!」

「天空?」

「嗚哇!別戳瞎我!」

「這邊。」

「對我來說,東京最吸引人的反而是淺草,不是銀座。」

某處傳來美空雲雀的歌聲。是電視嗎?或者是收音機?

「好了,妳已經吵夠了吧?走囉。」

是的,現在也是如此。有時我看着老師,仍會感覺自己彷彿在看深不見底的深淵。

我突然開始從四周風景裏感受到亂步詭異奇幻小說的味道。

「我不想搭船了。我們在淺草逛逛吧,晚一點再把書送過去。」

招牌上寫着「淺草」。

「不不不不用!我不要緊!我一點事也沒有!我頭好壯壯!」

我猛然抬起臉逼近他,老師煩悶地推開我的臉。

「有好幾次我放學後去你家,你都不在呢。」

「咦!可是教授在等我們耶,對方是大人物耶!」

「我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大人物,讓他等就好。妳不來嗎?那麼我就留下妳、自己走了。」

「妳要發呆到什麼時候?店裏客人愈來愈多了。我們儘快喫完離開吧壁虎。」

「妳如果對這一帶很熟,可就有問題了。」

「你也太誠實了!」

「喂,雲雀。」

「比起生鮮垃圾,我更討厭人羣。再說,煙火也沒必要特地湊近去抬頭看吧。」

「妳似乎誤會了什麼。首先,我去的地方不是妳想像的風月場所。這裏雖說是花街,也不全是做那種生意,也有會被找去料亭喝酒或表演三味線。說起來,我來這裏只是爲了收集資料。」

「居然說我是飛蟲……不過你是真的不在家,我已經緊貼着屋後的書房窗戶確認過了。」

我連忙低下頭。

「這是我對妳的報復。」

我們躲進蕎麥麪店裏避陽光。大概是正值午餐時間,店裏十分熱鬧。

鬧區里人聲鼎沸。有躲在竹簾遮陽處喝啤酒的人們、看起來很忙碌的冰店老闆、五金雜貨鋪的老闆、冰咖啡一杯五十日圓的店家,以及在鐵板前揮汗如雨煎牛排的大叔。

不知道是因爲太熱曬傻了,或是因爲人潮而頭暈,我沒能夠避開迎面而來的人,不自覺抓住走在身邊的老師的手。

老師難得顯露出好心情,配合聽到的歌曲哼唱着。

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看看四周,結果看到迎面走來一位打扮華麗的藝妓。難道──我看向附近電線杆上標示的地址,上面寫着「向島」。

大概是聽見我們的對話,隔壁桌那家人嗤嗤竊笑。這段期間也不斷有客人進店裏來。

「真羨慕,我也想去。」

「如果妳十分渴望淋成落湯雞的話,我也不會阻止妳。」

「這是過去江戶川亂步寫在短篇散文《淺草趣味》當中的一句話。亂步對於這條像大熔爐一樣混合所有愉快、危險、庸俗事物、具有馬戲團一般怪異魅力的街道,有一股特殊情感。」

這真不像老師會說的話──我才這麼說,他就回我:「這是亂步說的話。」

「這條街妳用不上。」

「咦!不是這裏吧!這裏是哪裏?」

「老師應該要花點心思瞭解少女心和日本風情纔對!」

「喇絲(老師),你果然……很習慣來這類地方嗎?」

接着我和老師離開淺草,再度走過吾妻橋。因爲機會難得,於是我們繞到了遠一點的地方。

「要走去哪裏?我們在這裏等水上巴士的話,馬上就可以去兩國了。」

我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老師的表情。啊,果然沒希望。他一臉不感興趣的樣子。不,他臉上甚至還寫着:「聽聽妳說的是什麼傻話,真是關東第一傻瓜。」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還是希望老師願意改變主意。

「咦?」

難道他是怕我走失才握住我的手?

這裏是花街,男人喝酒尋歡作樂的地方。我只顧着和老師散步,沒有注意到自己什麼時候踏進這一區了。

「……這樣啊。」

「看看天空。」

老師已經這麼說,就沒有商量的餘地了,想要說服他也只是徒勞。我只得轉身背對吾妻橋、跑向老師。

「看樣子大家果然都是要去看煙火。」

「什麼意思?」

我看到一羣藝妓,她們似乎也約好了一起去。

這是運動,運動──說完,老師板着臉喫下冷蕎麥麪。

「怎、怎麼了,這麼突然?」

「對了,妳也喜歡亂步。」

「變態是多餘的!」

「啊,這麼說來《帶着押繪旅行的男人》也曾提到淺草。」

「可能是我專心寫作,沒注意到妳這隻飛蟲跑來了而已。」

「比起夜晚的娛樂,更好奇書本的後續發展,老師真是怪人!奇人!變態!」

「但眼前的我卻是『帶着辮子女孩旅行的男人』,一點也不吸引人。」

「……真的嗎?只是爲了收集資料嗎?」

我們一邊拌嘴一邊繼續往前走。老師不理我之後,我就欣賞路邊的盆栽或小巷,品味這個陌生的城市。在我們悠哉漫步的途中,我也注意到路上行人的腳步紛紛朝着隅田川的方向前進。

「對、對不起。」

也許是我想太多了吧。

「這一帶好多餐廳呢,我還是第一次來到這附近。」

我就像秋天的稻穗般弓着背、垂下脖子悶悶不樂,這時頭頂上突然感覺到老師的大手觸碰。

「啊……!」

老師大概認爲工作上的要事不會在他不在家的時候找上門來吧。我雖然很早就認識這個人,不過仍不免覺得他還有許多我不清楚的地方。

「妳是壁虎嗎?」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一方面也是因爲最近一直躲在家裏寫作,幾乎沒有出門。」

「嘖,妳注意到了啊。」

「啊!」

我爲什麼沒想到呢?

「在船上不叫我起來,也是你的陰謀之一吧!可惡!」

「啊,午後陣雨。」

雨滴乘着風在半空中畫出花樣。那是風的形狀。

「沒帶傘真是傷腦筋……」

「從雲的樣子看來,雨應該很快就會停了。在這裏等着就好。」

「在這裏……」

我重新環視建築物裏頭,一位個子嬌小的婆婆立刻從屋裏探出頭來,臉上帶着別有深意的笑容,對我們說:

「歡迎光臨,要住房嗎?」

「……住房?」

「幽會旅行嗎?」

「不,呃……」

「沒有未來的戀愛?爲愛私奔?別想騙過婆婆我的法眼喲!」

「不、不是的!」

我們躲雨的地方是所謂男女幽會的旅館。太不湊巧了!太不湊巧了!

我連忙搖頭,拜託她讓我們稍微躲個雨。婆婆似乎依舊認爲自己想得沒錯,竊笑之餘卻也很乾脆地把屋檐借給我們躲雨。

「這麼說來,好久沒下雨了呢。」

最近都沒有下雨,所以地面像筋疲力竭的旅客一樣用力吸收着雨水。

大顆雨滴宛如某個人不小心打翻、撒落的彈珠。四周景色一片朦朧。

男人以上衣遮雨奔跑,大拍賣的店家匆匆忙忙將擺在店外的商品收進去。我和老師並肩站在這裏,望着這些盛夏風景。

我把包袱緊緊抱在懷裏,再度偷窺老師的側臉。他的嘴脣抿成一直線,直視着正前方,大概正在構思下一本小說吧,也許是在找尋美麗的詞藻描述驟雨的情景。

店裏的壁掛式時鐘提醒時間已是下午三點。

「煙火不過是被射上天空的火藥,沒有什麼稀罕。改天萬一有人施放貓或魚等煙火以外的東西,妳再告訴我,到時候我也會想一探究竟。」

我一回頭,就看見一棟樹叢圍籬環繞的氣派平房。

更加耀眼璀璨的煙火射上天際。

我故意在鐘聲和雨聲的掩飾下悄聲說道。老師仍舊一語不發地站在我身旁。

「妳的夏季和服真漂亮,打算和某人去看煙火嗎?」

「請問有人在家嗎?」

「……你、你說得沒錯。」

「我一時間不曉得該怎麼介紹嘛。」

我不曉得喊到第幾次、喊到喉嚨差不多覺得痛的時候,總算有人出來。

「不過這棟大宅裏頭一到傍晚還真暗啊……」

「不是,我們今天有事要找住在附近的永穗先生,不過我們迷路了。」

這位氣質清新的姐姐,與這棟被稱爲幽靈大宅的屋子,一點兒也不搭調。

老師微笑問道。平日那張不悅的表情彷彿是騙人的。

接着我們聽着按照節奏施放的煙火聲響,走在縱橫交錯的巷弄裏。我們不停繞圈子、悠閒漫步、徘徊了好一會兒──

那雙令人印象深刻的黑白分明眼眸帶着溼潤的光澤,似乎正在思考着什麼。不自覺擺出的手指動作也細微又有女人味,臉頰和肩膀稍嫌單薄,不過腰部描繪出剛剛好的豐盈曲線。

我試着問了好幾次,卻沒有令人滿意的回答。

「煙火應該會如期施放吧。」

「有那麼厲害的跌倒方式嗎?」

「你們兩個是來看煙火?」

我把包袱舉到胸前給對方看,那位女子說着「啊啊」似乎明白了情況後,點點頭。

「呃……嗯……」

我左扭右彎着身體,嘗試以各種角度看地圖。

「不、不會,沒關係。」

過了不久,我們抵達大宅正面玄關。一來到這一帶,路上行人倍增。我發出感嘆的聲音,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是來看煙火吧。

他八成覺得我是小孩子吧。

我對老師說,我們遲到這麼久,對方一定會感到很困擾。結果老師說:「那與我無關。」

「哎呀,在玄關聊這麼久,真是抱歉。我立刻去請父親過來。」

老師沒理會當場倉皇失措的我,毫不猶豫地進入屋內。

「啊啊,好像是昨晚有人騎腳踏車或什麼東西撞壞了,我一醒來就變成這副德性。我兒子他們夫妻倆說這樣難看、要立刻修補,不過,我們家也沒有什麼需要遮掩的東西,所以過一陣子再修吧。反正玄關那兒也沒有任何圍牆。」

「真是活潑的小姑娘,別看到煙火太興奮就跌倒了。」

「話說回來,這裏似乎正好是大宅的後面。」

我也感到驚訝。老師如何連這種事情都看得出來?

等了一會兒,老師突然含笑說:

「咦咦?應該在這附近啊……」

說完,千翳小姐走進屋裏。我們暫時在玄關前等着屋主出現。

「我會小心的。請問這個圍牆是怎麼回事?」

「妳提到戀人的時候說的是『那個人』,由此可知對方不是年紀比妳小的男人。然後,雖然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妳說話的方式和視線等,讓我感覺妳很習慣與我這一輩的男人相處。再來就是多年來的男性直覺了。」

「哇啊!老師你看到了嗎?放煙火了!」

結果因爲我們悠哉等待雨停,再加上老師心血來潮不斷繞到別處去,我們徒步抵達位在兩國的大宅附近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你又鬧彆扭了,呵呵。」

「兩位是父親的客人吧。不好意思,我是女兒千翳。」

老師一點兒忙也沒幫上,反而在喃喃自語。

胭脂色的紅光畫出一道道弧線,末端帶着藍紫色,接着到處綻放淺黃綠色的煙火。我因爲這幅景象興奮不已,抓着老師的袖子雀躍蹦跳,說:「煙火耶!」彷彿我也被打上了天空。

逃往遠方的雲朵此刻被染成淺桃紅色,更遠處的天空則滲出羣青藍色。差不多可以看見星星了吧。

我看到老師莫名專注地仰望樹叢圍籬。

這麼說來,老師住的洋房院子裏也種着幾棵樹。那個院子窄得不像話,因爲不常整理,因此到了這個季節,草木生長得很茂盛。不曉得老師是否考慮過想想辦法處理呢?

第一發煙火此時正好射向天空。咚乓!煙火霸氣十足地彈開,在傍晚的天空裏四散。

「對了,妳居然說我是『陪妳來的久堂先生』?」

「嘿嘿,怎麼可能,我應該還不至於──」

千翳也微微含笑回答。

最後那句話彷彿在說自己閱女無數,聽得我不悅地鼓起臉頰。千翳小姐注意到我的反應後掩嘴偷笑。

「我們進去。」

不曉得會不會按照預定時間在七點施放,我不禁仰望天空擔心着。此時突然吹起一陣涼風,街道上因爲下雨的緣故暫時涼爽了些,夏夜半空裏的燈籠一盞盞點亮。

聽到他這麼說,我的臉又紅了。

我連忙阻止老師,不過千翳小姐本人儘管有些臉紅,還是欣然回答:

「怎麼辦……」

我們迷路了。我的背後承受着老師宛如被無聊理由打擾冬眠的蛇一樣冰冷的視線,從口袋裏拿出枯島先生畫給我的地圖,再次確認。

我們向活力十足的老爺爺道謝後,沿着樹叢圍籬往前走。

「我不會再興奮得踩到水窪跌倒了。不對,跌倒也沒關係,跌倒時我會注意別被泥水濺到身上。」

「我……我叫花本雲雀,這位是陪我來的久堂先生。我們今天是替神田的舊書店『穀雨堂』送書過來,比先前約好的時間晚了許久才抵達,實在抱歉。」

「再說得清楚點,妳的戀人年紀比妳大,是嗎?而且不只大一、兩歲,而是與我同輩?」

我重新打起精神往前走,但還是很在意頭頂上的煙火。仔細想想,雖然和想像中不一樣,不過我現在的狀況也算是和老師兩個人一起欣賞煙火。一想到這點,我就有點開心。儘管老師怎麼樣也不肯抬頭看一下。

「這邊!應該是這邊!」

「出來的會是鈴蘭嗎?」

現在雖然看不見,不過等雨勢減弱之後,一定能夠在遠處的半空中看見彩虹吧。

「老師,你問得太深入了,這樣很失禮。」

她周到且慢條斯理地鞠躬致意,言行舉止讓人很有好感。

我嘗試想像老師拿園藝剪刀修剪庭院樹木的模樣,實在過於滑稽以致於我差點噗哧笑出來。

我不自覺停下腳步望向天空。

「哎呀!」

「我們好像正共撐着一把傘。」

我試着問起圍牆的事,轉移自己的難爲情。

出來應門的是年約二十出頭的漂亮女性。她身穿白底鈴蘭圖案的夏季和服,美麗的黑髮紮在後腦杓。

老爺爺指着他家正門的方向笑着說道。這是這一帶居民的特色嗎?

「千翳小姐!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嗎?」

迷路了。

屋裏深處可聽見悲痛喊着「父親、父親」的聲音。這聲音顯然不對勁。

我以不亞於煙火聲響與往來喧囂聲的音量,朝着屋裏大喊,卻遲遲沒有人出來應門。果然沒聽見嗎?在這樣吵雜的環境之下,聽不見也是無可厚非。

「哎呀!你爲什麼連這些都知道……!」

「咦?」

此時,屋裏竟傳來慘叫聲。我嚇了一跳,不自覺看向老師的臉。

聽到哇哈哈的笑聲,我忍不住抬頭,眼前的木板圍牆有一部分損壞,能夠看見圍牆後頭的民宅,而發出笑聲的正是那戶人家院子裏的老爺爺。他被太陽曬成淺黑色的臉上有深深的皺紋。我雖稱之老爺爺,不過他的身子倒是很硬朗,背也挺得筆直,從他身上可以感受到木工或船員這類靠戶外工作維生者所擁有的堅強力量。

「聽聲響也知道外頭已經開始放煙火,而妳人仍在自己家裏,再加上臉上也沒有焦急的樣子。對方如果是從遠處來到這一帶,半路上一定會堵車,也無法預估抵達時間,那麼,妳應該會盡量提早前往約定碰面的地點等待他抵達。但妳沒有這麼做,這表示對方也住在附近,只要想見面就能夠馬上見到。」

我不小心往前仆倒。都怪我一直看天空,不小心撞到了路人。

我隱約聞到某處傳來火藥味,那是乘風飄來的煙火味。

「我和那個人約好了一起看煙火,不過你爲什麼認爲對方住在附近呢?」

我面紅耳赤低着頭。站在我身邊的老師擦得光亮的黑鞋倒映着煙火的色彩。

「對方是妳的戀人,而且是住在附近的男士吧?」

聽了老師的話,千翳小姐似乎由衷感到驚訝。在一旁的我因此有些得意洋洋、抬頭挺胸。這種程度的推理對老師來說只是小菜一盤。

我拿反了。

「再說,也因爲圍牆壞掉,我才能夠和小姑娘妳這樣的美人兒聊天,所以也不全是壞事。」

我檢查大宅的門牌,上面寫着「永穗」。因爲聽說這裏被稱爲「幽靈大宅」,所以我原本以爲該是院子裏柳樹低垂、房屋破舊的模樣,此刻卻看不到半點靈異風格。

「是的,我正打算要出門。幸好沒有錯過你們。」

「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請問有什麼事嗎?」

「這個樹叢圍籬種的是山茶花,到了秋冬應該會開出美麗的花朵吧。」

我們繞了大宅半圈。

「永穗?他就住在你們身後的那棟屋子裏。」

我的臉色變得比千翳小姐更紅了。

「地圖拿反了吧?」

啊,被發現了──

我自己這麼說的時候,的確也覺得不太對勁,其實還有些難爲情。

「請等等我!」

我也連忙脫下鞋子跟上他。老師豎起耳朵朝千翳小姐聲音的方向前進。進門之後來到屋內,正面沒有路往前走,於是我們轉進左邊走廊。走廊上滿是以衣架掛起的衣服、隨意堆放的書籍,以及不曉得裝了什麼的紙箱等,十分雜亂。

右邊走廊玻璃窗前面是廚房,不過聲音不是從那邊傳來。我們在走廊上左轉,繼續往前走。

前方更加昏暗,每踏出一步,地板就會發出很大的吱嘎聲。這條走廊的兩側是成排的紙拉門,四扇拉門組合出一幅巨大的柳樹圖。看着門上的柳樹,儘管明知不可能,還是會錯覺葉子正隨風搖曳。

我聽着來自外頭不清晰的煙火聲,以及寂寥的蟬鳴聲,緊跟在老師身後小心翼翼前進。

從有些詭異、隱約帶着寂寥感的走廊深處,傳來女子悲傷的啜泣聲。那是千翳小姐的聲音。

我們拉開一旁的紙拉門進入房間。裏頭光線還是很暗,沒有半個人在。

再度拉開紙拉門進入下一個房間,然後是下一個房間──

我們靠着她的啜泣聲前進,到後來漸漸迷失方向。

那個真的是千翳小姐的聲音嗎?

我們只在玄關與她聊過一會兒,真的可以斷言那是她的聲音嗎?

我開始不確定,也逐漸沒了自信。

「老、老師……我們繼續往裏面前進,真的不要緊嗎?我聽說這裏是幽靈大宅,我……」

那是誰的哭聲──?

才這麼一想,下一秒我的腳絆到榻榻米的接縫,當場跪倒。我突然覺得自己心中的想法正在逐漸走偏。

「雲雀,小心點。」

我聽見老師背對着我低聲說話的聲音。

「妳此刻心裏極度緊張,於是妳的心想要自行編造出幽靈。編造出幽靈,好方便用來解釋這種難以理解的情況。但是那些都不是真的,快點甩開那些念頭,纔剛進屋裏別被附身啊。」

「……好、好的──!」

我回過神來,以堅定的語氣回應之後站起身。老師的一番話讓我的心情勉強好轉,但我還是無法離開老師的背後。

房間左側面對庭院,黃昏的光線從玻璃落地窗射進室內,那些光照亮站在房間中央的千翳小姐。右手邊的紙拉門開着一個人能夠進出的寬度,大概是她進入房間留下的吧。

畫裏的幽靈正以蒼白的臉茫然凝視着我們。

一直注視着我──

無聲站在蚊帳外的模樣。

我一邊問着無力站在一旁的千翳小姐,一邊觀察倒地的男人。他穿着藍綠色的夏季和服,體型微胖,年紀看來大約五、六十歲,手上握着來福槍。

「應該是這裏。」

我忍不住大叫,摟住老師的背。

「這……到底是──!」

「老師!有幽靈!」

空洞的、沒有任何熱量的、可怕的視線。

無論往右、往左、往後都是幽靈。隔壁房間、再隔壁的房間一定也掛滿了幽靈畫。都有、都是、不管那邊或這邊都有幽靈。

蓬亂的頭髮。

有幽靈。這裏是幽靈大宅。

「什麼嘛……我還以爲是真的……哇啊!」

「沒用的……父親已經……死了……!」

「哎呀呀。」

煙火再度打上天空,煙火的光亮照亮昏暗的室內,以及死去的永穗玄作的臉。此時,我突然感覺到視線。

他猛然打開紙拉門。一陣微溫的風吹過我的臉頰,令我毛骨悚然。

老師不動聲色讓我退開,捲起襯衫袖子,謹慎檢查男人的脈搏。

最後老師來到某個房間前面停下腳步。

數也數不清的幽靈畫。

幽靈幽靈。

老師輕輕搖頭,以犀利的表情轉頭看向我。

幽靈幽靈幽靈。

在她腳邊有個男人臉朝下倒在地上,流出大量鮮血。

蒼白的臉龐。

注3:酸漿 外型似紅色的燈籠,味苦、酸,在日本會將其當作引導死者靈魂的燈籠,裝飾在祭棚上。

幽靈幽靈幽靈幽靈幽靈。

彷彿曾經有什麼東西在場。

幽靈幽靈幽靈幽靈幽靈幽靈。

壁龕的橫樑上、壁龕旁的櫃子、紙拉門上、氣窗、柱子、天花板上──全部都是幽靈。不管面對房間四面八方的哪一個方向,都是幽靈。

看到我這反應,老師低聲沉吟。他也許正在笑。

「那麼,這個人就是永穗玄作教授……」

許多隻眼睛。冰冷的、寒冷徹骨的眼睛。

──────────

「已經死了。」

牆面裝飾的幽靈畫不只一幅。

幽靈。

注1:阿巖 日本恐怖傳說。相傳阿巖是一面貌醜陋的女子,傳說因爲被丈夫拋棄而化爲厲鬼,使得夫家的人接二連三逝世。

不對,那個東西還在,就在旁邊。

我張開一隻緊閉的眼睛確認,那的確是掛在房間牆上的幽靈畫。

有好幾幅、好幾幅、好幾幅,走廊牆上密密麻麻掛滿一整片的畫。

纔剛鬆一口氣的我再度大叫。

「幽、幽靈畫?」

「冷靜點,那些只是畫,只是幽靈畫。」

白衣裝扮的女人。

注2:兩國開川式 開川式是日本夏季水邊納涼祭典,以東京「兩國開川式」最有名也最盛大。直到一九六一年爲止稱爲「兩國開川式」,隔年起停辦,到了一九七八年才恢復實施,並改稱爲「隅田川煙火大會」。

千翳小姐倚着柱子喃喃囈語。

含恨大睜的眼睛。

整個家裏隨處可見幽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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