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可是推理!推理!
《女學生偵探系列》 · てにをは · 1.8萬 字
對面房間傳來按快門的聲響。警方相關人員,大概是鑑識人員正在替現場拍照存證。永穗教授的遺體應該還在那個房間裏。
我和久堂老師待在隔着那條昏暗走廊的這一側房間內,等待刑警們到來。
即使待在不同房間裏,我還是隱約能夠聞到飄過來的血腥味。不對,似乎還有其他什麼也飄了過來──
大概是因爲數不盡的幽靈畫讓我產生錯覺吧。這麼一想,脖子後側的雞皮疙瘩就豎了起來。
幸好這個房間裏沒有裝飾幽靈畫。
對我來說很慶幸,如果可以,我現在不想看到──
我端正跪坐在座墊上回想剛纔的事情。
「已經死了。」
老師當時確定後,不動聲色地把震驚的千翳小姐帶往其他房間去,我則趁着那個空檔借用電話聯絡警方。
回到老師他們待的房間時,千翳小姐已經多少恢復冷靜,不過她的臉色仍舊慘白。
過了一會兒,幾位警察和兩位刑警,以及鑑識人員抵達。他們交待我們在檢查遺體和搜查現場這段期間,暫時待在這裏,於是我和老師被領到隔着走廊這一側的榻榻米房間裏。
「居然趁我視線離開的空檔報警,妳真多事。」
老師帶着十分厭惡的表情沒規矩地坐在榻榻米上。這種說法好像他是犯人似的。
「當然要報警,這也許是殺人案啊。」
「只要身爲女學生偵探的妳在報警之前施展推理功力把案子解決,不就行了嗎?妳肯定躍躍欲試吧?」
他的語氣很顯然是在揶揄我。
我不悅呻吟一聲後嘟起嘴。看到我的反應,老師笑着說:「雲雀的鳥啄!」可是,老師說得沒錯。
我的確躍躍欲試。
坦白說,我有個令人頭痛的壞習慣。
這個詭異的習慣是,只要一遇到難以理解的事件,我就會忍不住插手。如果只是插手倒還好,插手只是因爲好奇,一般人只會覺得我是愛湊熱鬧,這種習性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
一位是留着邋遢鬍子、嘴上叼支菸的中年刑警,他有着不輸給老師的銳利目光。另外一位刑警很年輕,帶着筆記本和鉛筆,彷彿在強調自己儘管身子纖弱,幹勁卻特別充足。
「話不是這麼說……」
看樣子我和母親似乎都有同樣的怪異習慣。既然這樣,這個怪習慣並非是受到偵探小說的影響,而是從母親那兒繼承來的嗎?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不清楚。
「什麼還請多多指教蠢貨,你上班族嗎!」
柯南.道爾、阿嘉莎.克莉絲蒂、約翰.狄克森.卡爾、艾勒裏.昆恩、橫溝正史、海野十三、高木彬光,以及江戶川亂步。
我嚇得驚慌失措,甚至無法好好解釋。可是老師依舊帶着笑容,主動回答:
見員南刑警拿出警察手冊,年輕刑警也連忙向前站。
夫人早早就不再關心自己提起的話題,開始擔憂起其他事情。
「老師!爲什麼我要……啊,不過真的有點不好意思。」
「嘿,妳說說啊,犯人是誰呢?」
突然聽到這番話,夫人大概很喫驚,她一瞬間露出錯愕的表情僵住。
中年刑警姑且拿出警察手冊晃了晃,捲起的袖子露出經過鍛鍊的上臂。
一旁的兒子插嘴。
「更要緊的是,夫人──」
「妳不用擔心誠一先生。」
「我拿喝的東西過來。」
「呃,今天您的丈夫變成這種情況,該怎麼說纔好……我想待會兒警方會有詳細的說明。」
老師一定是爲了縮短夫人說閒話的時間,所以故意冷不防把話題轉到工作上。夏天出門,夫人卻打扮規矩、穿着看來很悶熱,再加上走廊和房間角落擺着一般家庭不可能出現的大量衣服。看過這些,大概可以推測她從事與服飾相關的工作。
千翳小姐說話時而斷續,不過還是盡力向進門來的兩人解釋事情經過。說明的聲音中充滿悲傷,在一旁聽着的我也覺得心痛。
「對了,千翳,妳聯絡黑峯先生了嗎?」
「那是……如果是重要的會商,的確無法立刻離開……」
菜鳥刑警充滿朝氣地自我介紹,卻遭到前輩刑警斥責,他因此垂頭喪氣。不過他立刻又抬起臉,拿着鉛筆在筆記本上寫字。
我邊揉着發麻的雙腳,邊羞愧地低頭鞠躬。這時,老師已經把端上來的麥茶一口氣喝光了。
千翳小姐看起來已經冷靜下來,不過突然失去父親,想必她的心中很難說完全不爲所動吧。
「請別把話題誘導到那個方向去!老師你每次每次都……呃,腳麻掉了!」
說到血,過去父親曾經提過一件事:
「你又去那個朋友家嗎?那個孩子的風評不太好,不要緊嗎?哎呀,話說回來,你長得有點類似亞蘭.德倫(注4)呢。」
「感謝您的盛情。不過,夫人,我是一個心臟只有跳蚤那麼點大的男人,站在羣衆面前,就會遭受心悸、喘不過氣及失憶這三種毛病的折磨,因此我平常總是儘量避免出現在人前。然而這個咬起來難喫的澀柿子辮子小姑娘,卻總愛拖着我到處去,給我帶來不少困擾。最近的行爲更是嚴重侵害我的人權,所以我正在準備改天要正式上法院抗爭。」
「喂喂,老媽,這種時候妳還擔心工作嗎?」
「我問妳,這些人在這裏吵什麼?」
「那些信也曾經寄到我這裏來。」
「妳說趕回來?是這樣嗎?妳不是說今天要和大人物見面?」
「您今天似乎外出工作不在家。是爲了討論新上市的服飾吧?然後您因爲把時間都花在工作上,最近也不常在家。」
「呃啊!請快點丟掉!燒掉!」
「妳的母親月乃也是如此。」
「可惡!現在這個階段怎麼可能知道!」
「這樣啊……」
但我的情況並非如此。等到自己發現時,我總是已經深深介入這些案子裏,旁若無人地進行推理了。
是的,當時也是。因爲某個契機,那些與事件真相有關的零碎線索正好來到我的手邊,結果我不自覺爲了解開謎團,在學校熱鬧的明尾祭活動上四處奔走。
姑且將情況說明了一遍之後,千翳小姐向他們兩人介紹了我和老師。
此時千翳小姐進來,臉上露出困窘的微笑。
我一對初次聽到的陌生名字做出反應,夫人就像在聊自己的事情一樣開心地說:
「聽我說──父親他、父親他……」
「話說回來,丈夫過世了我該怎麼辦……?也沒有人能夠商量重振公司資金的事情了……」
外頭的煙火確實十分熱鬧。即使是住在這個城市、每年都會聽到煙火聲的居民,還是會受到那個聲響吸引嗎?
隨便敷衍完與兒子的對話之後,這回夫人把注意力轉向老師。
「這位是長女永穗千翳小姐,目前就讀都內的大學。」
一旁的鏑木刑警這樣補充。
大概是覺得尷尬,夫人強行轉移話題。但她的問話對象千翳小姐,只是望着面對庭院緊閉的紙拉門。
夫人客套地說完,用手帕拍拍臉。她身上散發出濃郁的香水味,並以手帕擦着額頭的汗水,似乎很擔心臉上的濃妝花掉。
從夫人的話裏可以察覺到她的公司業績似乎不盡理想。
聽到夫人的話,我不禁發出怪叫。
對於我的疑問,夫人神情輕鬆地回答:
「哦,妳的意思是隻要線索齊全,就能夠找出犯人了嗎?妳果然打算挑戰解謎。」
還以爲自己收到孫女的來信,卻看到收信人寫着「福爾摩斯先生收」,祖父一定覺得很困惑吧。一想到祖父的樣子,我就感到歉疚。
「對方是在報社工作的堂堂正正青年。他提議要這孩子今天帶他逛逛這附近,一起看煙火,所以她一直很緊張。不過事情變成這樣,原本的約定也只能取消了吧。」
「是她的未婚夫。」
每一位推理作家的作品,我都不惜犧牲睡眠時間沉迷其中,甚至曾經認真想要會會福爾摩斯或明智小五郎。我也曾經寫信給這些名偵探,但因爲不知道該把信寄到哪兒去,最後都寄去北鎌倉的祖父家。當時我知道的地址也只有那裏了。
我也十分清楚這種行爲不值得鼓勵,不過,只要遇上怪事,難以形容的使命感就會像蓬鬆的積雨雲一樣膨脹,在不知不覺之時,我已經熱衷解謎了。
她似乎在說枯島先生。
「媽、鐵太……」
如果連小事情也算進來的話,截至目前爲止,我這個壞習慣已經讓我遇上或介入形形色色的事件當中。
澀柿子?法院?太多值得嘲弄的地方,反而讓我失去力氣反駁。
「對不起,外頭的煙火太大聲,我不自覺就走神了。」
『刑警的心得』第六十八條:我不是上班族──類似這樣?
我們聊着聊着,終於有兩位刑警接連走進房間來。
我自認爲這個壞習慣是受到從小閱讀的古今中外推理、偵探小說的影響。
不過,話雖如此,我也不是特別擅長推理,有時在關鍵地方反而會出錯。站在老師的立場,我不是有時會出錯,而是大致上都推理錯了。
總之就是這樣,所以我只要一遇到這類事件,就會熱血沸騰。
「姐,這是怎麼回事!正門那兒也有好多警察……!」
明明沒人問起,鐵太先生卻自己主動說明。他說話的用詞很像不良少年,眼裏卻有尚未完全褪去的純樸,因此聽來像是故意的。
鏑木刑警恢復得真快。員南刑警接着他的話繼續往下說:
「還是應該說是市川雷藏(注5)呢?你是演員之類的吧?如果願意的話,要不要當我們公司的廣告模特兒?」
「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永穗的妻子乙繪。這個孩子是我們家的長男鐵太。」
老師很清楚我的推理癖好,所以偶而會說這類挑釁的話。不爲了什麼,只是爲了看我忙得團團轉,最後推理內容卻完全錯誤,並且從中獲得樂趣而已。
「我不是上班族。寫好了。」
「五月時的校慶事件也是。」老師露出邪惡的表情笑了笑。
「那個人過去不曾生病,附近的醫生也保證他一定會很長壽,現在卻……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敝人在下鏑木!我還是菜鳥,所以還請多多指教──」
「千翳!那個人死了是真的嗎!」
我也端正跪坐好,開口自我介紹。
「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員南。」
「不好意思,雲雀沒有幫妳半點忙。」
旁邊就有個死人,總覺得現在不是悠哉滋潤喉嚨的時候。
「呃,那個!這個人他……!」
他邊喃喃說邊在筆記本上書寫。難道他每次遭到前輩斥責,都會像這樣寫在筆記本上嗎?
「誠一先生?」
我準備站起身逼近他,雙腳卻無法如願移動。
「我說千翳──」夫人再度開口,她才轉過臉來。
「啊哈哈!」
「我確認一下,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是貴府的千金──是妳沒錯吧?」
「哎呀,這樣嗎?嗯,也是。年輕人明年還是可以一起欣賞煙火,啊,不對,往後還有許多欣賞煙火的機會。」
「呃、是的,就是那樣。我兢兢業業地經營着服飾公司,今天雖然外出談生意,不過一聽到消息就立刻趕了回來。」
我覺得如坐鍼氈而低下頭,就聽見走廊上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所以說,你們是舊書店老闆派來的?是穀雨堂的老闆嗎?那個人看來總是清爽乾淨,而且很會講話,我很喜歡他。」
「模特兒?」
進來的是一位身穿女用白襯衫與偏短裙子的中年女性,以及夏季和服打扮的年輕男子。他們兩人走近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千翳小姐,要求說明情況。
「哼,隨便啦。我是和朋友一起去看煙火,身上的錢用完了,所以回家來拿錢,結果看到有條子嚇了一跳。」
大概是白天時間在外頭四處走動的關係,我也覺得口乾得要命,不過我有些猶豫要不要拿起麥茶。
聽到他這麼問,千翳小姐默然點點頭。
「沒關係,畢竟家裏發生這麼嚴重的事。」
「然後聽到千翳小姐慘叫而趕過去的是那邊的──」
我正在挑選適合的詞彙說話,老師卻打斷我,開口說:
「你們兩人感情真好。」
「我們大略搜查過現場和大宅四周了,接下來要找家人問話。所有人都在吧?」
「我是花本雲雀,今天受託送東西過來。」
我打開包袱,拿出那本書給對方看,並大致說明事情經過。鏑木刑警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員南刑警始終眯着雙眼,接着看向我的身後。
「那邊那位眼神和態度都很惡劣的男人是什麼來歷?」
我戰戰兢兢回頭,那兒當然只有老師一個人。他沒有端正跪坐,而是背靠着柱子伸直雙腿。
啊啊,看來他心情很差。
老師最討厭有人對他態度蠻橫無禮了,不管對方是什麼身分。
「你在說我嗎?警察機關的老狗兄。」
「我訂正一下。那位眼神和態度和嘴巴都很惡劣的男人是什麼來歷?」
氣氛瞬間變得一觸即發,我連忙介入他們兩人之間。
「這位是久堂蓮真老師!別看他的確有許多不好的地方,不過他是一位作家!今天他只是陪我跑這一趟,應該沒有做出什麼犯法的事情!大概!」
「欸!你是作家啊!」
夫人不曉得爲什麼顯得很開心,實在看不出她纔剛死了丈夫。
「作家啊。」員南刑警以質疑的眼神看了老師一眼之後,叫來鏑木刑警。
「說一下現場的狀況。」
「啊,是的!呃,死者是這個家的屋主──永穗玄作先生,五十四歲,他是東洋大學的教授。死因是頭部槍傷造成腦損傷,簡單來說就是子彈擊中頭部。根據鑑識人員的判斷,死亡時間推斷大約在傍晚六點到七點左右。」
「父親……是被人槍殺?」
「千翳小姐,那段時間妳在家嗎?」
「不,我稍微出去了一下,我想我出去時是六點左右。我去附近朋友家裏閒話家常,一不小心就聊得太久,所以連忙趕回來。」
「然後妳就發現父親的遺體?」
「是的……請問,難道我被懷疑了嗎……?」
「父親原本就是個怪人。」這麼說的是從另一個房間再度回來的千翳小姐。
夫人以手帕按按眼睛四周。
「是你老爹的興趣啊。幽靈出沒等等只是穿鑿附會的謠言罷了,不過這個情形真會讓人覺得似乎有什麼……」
「對了,聽說鄰居稱呼這棟屋子爲『幽靈大宅』。不過屋裏有這麼多幽靈畫,有這種稱呼也無可厚非──」
他的袖子上的確染到了些許紅色。
「這個的確是我丈夫玄作的字跡……」
我代替離席的千翳小姐點點頭。遺體的確握着來福槍。
「父親唯獨幽靈畫絕對不放手,甚至不惜砸下重金收集更多,就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似的。」
儘管如此,我一看向牆壁,那邊與這邊都是幽靈,幽靈此刻也正看着我,注視着我。
「是的,這把槍是我丈夫的收藏。他從以前就有這類嗜好,也收集了另外幾把槍。」
然後,老師的態度變得截然不同,彷彿在演戲一樣,開始介意起上衣的袖子。
「我確認教授的脈搏時,已經很小心了,不過袖子還是沾到血跡。雲雀,這個手洗可以洗掉嗎?」
「我家從以前就有許多收藏品。過世的祖父喜愛古董,所以過去收集了各式各樣的東西,包括茶壺、茶器、刀器、繪畫;名聞遐邇的物品、鮮爲人知的物品、奇怪的物品、有歷史的物品等,應有盡有。當中也有幽靈畫,據說父親從小就深深受到吸引。」
感覺上每個角落的幽靈都正在凝視着我們,甚至帶來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
所有人嚴肅看着我,只有在他們身後的老師愉快微笑着。
「當然是幽靈啊。」
「我能夠看見,我正看着犯人。那邊也有,這邊也有。」
「祖父過世後,古董幾乎都處理掉了,所以家裏剩下的不太多,不過──」
不可能存在。
「這些全都是老頭的興趣。真是不太好的興趣,他一點也不在乎世人的看法。最近還開始胡扯有真的幽靈出現,真噁心!」
「這樣就行了。」
如果是這樣,那麼這是──
「我的丈夫居然選擇自殺……這……」
刑警指着牆上的幽靈畫。
「有犯人。」
「是的。幽靈、靈魂、那個世界、降靈術、通靈會、惡靈作祟等,有時甚至熱衷研究到廢寢忘食的地步。」
「喂,你在做什麼!別擅自──」
「剛纔也聽說他很投入,究竟是什麼樣的研究?」
「自殺的可能性較高,他殺的可能性較低。」
「……總之就是這樣。他應該是獨自待在房間裏,朝自己的腦袋扣下扳機吧。」
「現在這情況也只有自殺的可能了,不過警方會再多做點調查就是。」
找到的遺書是永穗教授寫的,內容十分簡短簡潔。
「永穗小姐,請冷靜點。我們只是確認一下而已。」
員南刑警此刻的氣勢像是要揪住老師的衣領。
「怎麼了?」
「哎呀,真是傷腦筋。」
「啊?你說有什麼東西?再繼續胡說八道的話──」
「王八蛋!你這樣算什麼刑警!還有那邊那個寫書的,你也別亂講話!總之,既然找到死者親筆寫的遺書,就可以確定是自殺了。我們的工作也到此爲止。」
「不對,有喔。」
*
「幽靈……」員南刑警臉上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複述了一次。
「呃、是的,當時因爲公司剛成立,無論如何都有些開銷……呵呵呵。」
「找到了!在房間衣櫃裏!」
「好了,名偵探,妳有頭緒了嗎?」
員南刑警說完,顧慮到遺族的心情,於是緘口。
老師的視線茫然注視着半空中的一點說道。沒有人能夠猜測出他這句話的意思。
「找到什麼?」
「你除了是作家之外,也是靈媒嗎?別在遺族面前亂講話!」
我在衆人面前說了什麼啊。一想到這裏,我的臉就變得像沸騰的茶壺一樣滾燙。我連忙回到正題,試圖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現場籠罩在沉重的氣氛中。於是,老師像是臨時想到什麼,霍然起身,接着就在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好奇仰望的注視下,開始打開每扇門窗,彷彿要驅散房裏凝重的氣氛。
「根據千翳小姐的證詞,遺體被發現時,進出房間的紙拉門和麪對庭院的紙拉門除了一部分之外,幾乎都是緊閉的。他手上拿着收藏的槍,身上也驗出硝煙反應。也就是說,這──」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證據。再說,我的辮子哪有倒豎?我想要抗議老師的胡言亂語,但眼前必須優先整理自己的思緒。
最後他終於一臉滿意地重新坐回原本的位子。
員南刑警看向夫人。
鏑木刑警溫和地對慌張的千翳小姐說完,就把她帶往另一個房間。他大概是認爲請教剛失去父親的她這些事情很殘忍吧。
「噓!安靜。看吶,雲雀的辮子倒豎了!這是她靈光乍現的證據!」
由此爲契機,我試着重新整理思緒,於是出現了幾個無法理解的疑點。
這段時間,員南刑警繼續說:
「難道他是受到幽靈詛咒而死嗎……」
「遺、遺體流了那麼多的血,只要有人慾上前接觸,的確多少都會沾到血跡。」
纔剛懂事就已經受到幽靈吸引,可以理解這樣的人爲什麼會熱衷於幽靈研究。收集槍枝似乎也是如此,不過他的收集癖好或許是受到自己父親的影響。
「好熱好熱!這樣緊緊關着門窗,熱死人了。再說,外頭正在施放美麗的煙火,門窗關着豈不是浪費!」
「那是稱爲九九式短步槍的手動式機步槍,是戰爭時陸軍也使用的型號,口徑是七.七毫米。子彈從永穗教授的頭部側面進入,由頭頂附近穿出,掉落在榻榻米上。中彈的衝擊力道使他的腦袋偏向一邊。只要檢查子彈,應該就會發現口徑一樣是七.七毫米。中彈時子彈一部分變形了,所以檢驗膛線必須花點時間。不過,從現場狀況看來大概不需要。然後,這把步槍是──」
「那個老頭他……可是,刑警先生,我家老頭不是個會自殺的人,說起來他也沒有理由自殺。他那個人神經很大條,又整天專注在自己的研究上,不可能輕易拋棄人生。」
老師開口搶了刑警的話。員南刑警挑起一側眉毛,明顯露出不悅的表情。
此時,鏑木刑警從發現教授遺體的房間大喊。
「這問題問得好,見習生鏑木老弟。無論你想要隱瞞什麼,這位小姑娘都會嗅出不對勁。別瞧她不起眼,她可是最近神田這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能者女學生偵探。她過去說中的犯人、解決的事件,不計其數。她甩過的男人也同樣不計其數!」
話題開始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發展了,不過我現在必須專心、專心──
簡言之就是她爲了自己公司的資金週轉,把那些東西賣掉了。
「遺書!」
鐵太先生如此主張,但是員南刑警沒有改變想法。
「『什麼東西』是指什麼……」
「永穗教授的遺體被發現時,手上拿着來福槍。這點沒錯吧?」
「他這個人總是隻想着自己的研究。」
「哎呀,雲雀,怎麼了?喔喔!難道!」
「喂,寫書的,你從剛纔開始是怎麼回事?這次換這位小姑娘有話要說嗎?」
──追求不可思議是人之常情。不管在那個世界或這個世界都是如此,人類纔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東西。終日想着靈魂與那個世界的一切,我也漸漸有了想去一探究竟的想法。我的妻子啊,請原諒我這個做丈夫的自行中止了呼吸、先走一步。兒子啊、女兒啊,別傷悲,爲父的已經迫不及待前往那個世界了。明年也一起欣賞庭院裏的山茶花吧。
我說到這裏,腦子裏突然浮現一個疑問,就像煙火照亮暗處一樣,我想起某件奇怪的事情。
但是進入房裏的風仍是溫熱,有着夏夜特有的潮溼。而且老師打開了紙拉門,使那些令人不舒服的幽靈畫再度進入視線,反而讓我很不愉快。
他毫不留情地打死停在他脖子上的蚊子。
老師這麼說,臉仍舊面對着檐廊。鏑木刑警摩擦着上臂,環顧四面八方。
「請問,這個孩子究竟是什麼人呢?」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老師順勢連進入永穗教授房間的紙拉門也一併打開。幸好遺體已經移往他處,榻榻米上只留下依舊鮮明的血跡。
「是啊,老師,請別隨便開玩笑。不可能有幽靈……」
他進而連面對檐廊的紙拉門也打開。視野變得開闊,門外可見夜空中的煙火。
「一是推理,二是點心,三思而行四面楚歌,五里霧中六出奇計,只要讓她一推理就會七葷八素,追着犯人九死一生,十成十是個迷糊偵探!她一定能夠完全說中這次事件的真相,百發千中!沒有任何謎團能夠難倒開始專注的她,也沒有她會猜不中的犯人!」
我不是要說這個!
「這些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吧?」
鐵太先生回答的同時順便抱怨一番。「這樣啊。」刑警這麼說完又繼續說:
「上面寫着:『漸漸有了想去那個世界一探究竟的想法』……?這是什麼意思?」
我再度感到毛骨悚然。
「員南先生!」
她說到這裏,瞥了乙繪女士一眼,因此所有人的視線也自然轉向她。沒料到自己會在此時受到矚目,乙繪女士以手帕掩着嘴邊,露出苦笑。
員南刑警轉開視線,似乎也想要避開那些幽靈畫。
「老師,稱讚的話到此爲止!」我打斷老師的小劇場站起身。不對,我覺得他那番話完全不是稱讚耶。
「啊!真的耶!可惡,負責洗衣服的人是我,拜託你注意一點嘛!只要老師一不注意,一下子就會冒出許多換洗衣物──」
好啊,既然這樣我就做給你看。
「簡單來說就是『幽靈』。」
老師站在檐廊上望着外頭好一會兒。他真的是有心看煙火嗎?不,怎麼可能。
「她是女學生偵探?」
我會把謎團解開。
「教授不是自殺,這件案子確實有犯人。」
聽到我的第一句話,鏑木刑警連忙大叫:
「妳說什麼!小姑娘妳叫雲雀是吧?我不知道妳是偵探還是什麼,可是這怎麼可能──」
「教授是被殺的,遭到某個人的毒手。」
「怎麼可能──!」
這次換千翳小姐沙啞一喊後,一個踉蹌打翻了手邊的茶杯。
「我說妳啊,妳剛纔也看到死者本人親筆寫的遺書了吧?」
「欸,等等,鏑木。小姑娘,妳敢這樣斷言,應該有什麼證據吧?」
「員南先生!你難道當真相信這種小孩子說的話嗎!」
「我沒有當真相信也不是當家小生。只因爲她是發現死者的三人之一,所以認爲應該聽聽她的說法罷了。然後呢,女學生偵探小妹,妳的推理是?」
「我還沒有解開所有謎團,不過有些疑點讓我覺得若是自殺的話很不自然。首先是動機。」
我一邊整理自己的想法,一邊刻意放慢說話速度,猶如正以檯燈照着光線昏暗的腳下,謹慎前進。
「教授長久以來一直希望得到某本書,就是我今天帶來的《幽靈與靈魂的研究》。」
我再次解開包袱,拿出那本書給衆人看。
「『穀雨堂』的老闆枯島先生在很早之前就受教授請託,如果找到這本書,務必要賣給他。事實上,昨天教授接到『穀雨堂』的電話時,也表示希望老闆能夠立刻把書送來給他。這麼期待得到的書就在眼前了,他有可能自殺嗎?」
對於我的問題,員南刑警沒有半句回答。他的表情對於如何判斷這情況,持保留的態度。
我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往下說:
「接着是教授使用的槍枝種類。我對槍枝並不瞭解,不過那把槍是來福槍,不是西部電影裏警長用的手槍,對吧?就是槍身這麼長的槍。」
「嗯,永穗教授拿的雖是短步槍,不過槍身全長仍達一公尺以上。」
我重重吐一口氣。這樣一來幾乎可以說不可能是外來人士侵入了。
「查證?」
他很遺憾呻吟完後垂下頭,不過很快又重新打起精神、抬起頭來。
此時,鏑木刑警舉手。
「比方說紅色的污垢之類的。」
「檐廊那邊的紙拉門雖然一直是緊閉的,不過玻璃窗沒有關上,所以實際上也沒有上鎖。」
「或許的確並非不可能。可是,如果採用這種方式自殺的話,子彈應該是穿過臉的正面吧?遺體卻是頭部側面中彈,這表示教授扣扳機時,臉是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不是嗎?怎麼看都覺得不自然。」
「你曾經爲了錢的問題和父親起爭執嗎?」
「白底鈴蘭圖案,看起來很清爽且十分適合妳。這是妳很喜歡的夏季和服嗎?」
「教授是遭到其他人從其他方向開槍擊中,而且是以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
「不過,這種顏色一旦弄髒,就會很明顯吧?」
「是的,我的確很小心、避免弄髒。」
員南刑警明顯煩躁不堪,他的嘴脣彎成ㄟ字形,皺着眉頭。然而我不爲所動,每天看着老師那張猶如磨利刀子般的不悅表情,我早練就一身好本領。
「這個家裏的每個人也都有不在場證明。那麼,殺害教授的人到底是誰?難道妳打算說,這個幽靈大宅有鬼怪從某處咻地出現殺死教授,然後不留足跡、倏地消失嗎?」
這次在場所有人都看向千翳小姐清爽漂亮的夏季和服。
「可是也不能說你完全沒動機吧?」
聽到千翳小姐回答,夫人和鐵太先生分別往左右退開,讓出一條路來。外頭傳來連續好幾發煙火打上天空的聲響。
「纔不是我!我可沒做!」
「謝、謝謝稱讚。」
「我想只要多方搜查,一定能夠找到幾種入侵方式。問題是,這裏位在隅田川旁邊,今天又是兩國開川式,外面到處都是觀賞煙火的人。我認爲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嘗試不尋常的入侵方式,馬上就會被其他人發現。」
我思考着,若無其事地找尋老師,他卻不在剛纔的地方,也不在視線所及的範圍之內。他去哪兒了?──我還在思索時,員南刑警來到我身邊。
「因爲不管我怎麼搖,父親都沒有反應,再說我也姑且檢查過脈搏了。」
「我還無法斷定,不過……總之我們先查證看看。」
「嘖……」
「千翳小姐,打從我們一見面,我就在想──」
「喂,家人的不在場證明,妳不也親自確認過了嗎?」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好了,這下子懂了吧,沒有外來入侵者,永穗教授是趁着獨自在家時,自己扣下扳機。」
「我想如果是親近的人,應該不至於太困難。」
聽到這番話,夫人和鐵太先生都屏住呼吸。
「妳懷疑身爲妻子的我嗎?哼,真想不到!」
理所當然紙拉門也沒有上鎖。
「如果是自殺的話,教授爲什麼要選擇那種槍呢?」
「──咦?」
「不符合現實狀況……是吧。」
員南刑警忍不住插嘴。但是我沒有理會他,繼續往下說:
我看向站在母親和弟弟身後的她。
「請等一下,刑警先生。我還有事情沒有請教千翳小姐。」
「欸?千翳小姐?」
「不,如果不可能是外人的話,只剩下家人了。如此一來反而是縮小範圍了。」
「鐵太,你從大學休學以來就老是在玩,最近也經常從家裏拿錢出去,還被父親罵……」
鏑木刑警再度垂頭喪氣。他分明直到剛纔還主張教授是自殺,這個人到底支持哪一邊啊。
「妳穿在身上的夏季和服應該更是如此。只要沒有特別小心,無論如何衣襬都應該會碰到榻榻米上的鮮血。然而千翳小姐的夏季和服卻連一點血跡也沒有沾到,還是乾淨如新。」
「很難想像犯人試圖從檐廊或其他地方入侵。」
「呃,是的?」
「那個……我留下父親出門的時候,把玄關和後門都鎖上了才離開。」
「妳的夏季和服,好漂亮。」
員南刑警催促着。
乙繪夫人怒罵道,整張臉像熟透的蘋果般通紅。
「妳的意思是,有人趁着鬧哄哄的煙火大會潛入屋內開槍,然後像霧一樣消失嗎?」
「我不是說了正是如此嗎?」
「從外頭進來的入侵者嗎?可是這屋子四周有庭院環繞。而且妳也可以看見,地上因爲午後陣雨的關係,變得一片泥濘。我讓屬下四處檢查過了,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足跡。庭院裏也沒有任何人的足跡。能夠找到的只有千翳小姐從後門進出留下的足跡,再來就是那邊那位長男朝正門玄關走去留下的足跡。剩下的就是前來拜訪的小姑娘妳,以及那位寫書的留下的足跡而已。」
員南刑警這麼說,不過很顯然他不是當真這麼認爲。
我一邊說,一邊前往教授的房間。牆上裝飾着各樣種類的槍械,幽靈畫的隔壁就是槍,這實在是相當奇妙的組合。
我再三確認的這番話,讓千翳小姐的臉上出現困惑摻雜煩躁的表情。
「當時老師立刻湊近遺體檢查脈搏,然後千翳小姐這麼說,她說:『沒用的……父親已經……死了……』」
「請看。教授的收藏品中也有小支的手槍。如果要自殺的話,用這個應該就夠了,爲什麼要特地選那麼長的槍呢?使用那種槍朝自己的頭部扣扳機,也頗有難度,不是嗎?」
鏑木刑警更加明顯地逼近長男。
「刑警先生,請回想一下。第一位發現教授遺體的人是他的女兒,也就是這位千翳小姐。一聽到她的慘叫聲,我和老師立刻趕往遺體所在的房間,就見她站在遺體旁邊。當時已經是傍晚,再加上紙拉門全部緊閉,因此房內很暗。」
「妳是說,留下足跡的永穗千翳和鐵太,其中一位是犯人?」
「哼!我因爲工作的關係,早上一過九點就出門了!有問題的話,可以去問問公司。」
「他是看煙火看出神了吧。」
「乙繪女士、鐵太先生,你們兩位今天是幾點鐘出門的呢?」
「妳是說犯人就在家人之中嗎?」
「事先準備?對方怎麼可能預測到在今天犯案之前會下起陣雨?如果能夠預測的話,他早就選擇不會下雨的日子動手了,省得留下足跡。」
「那、那是──」
我一邊說,一邊將這個情況置換成是自己的父親,但我發現心情爲此變得很陰鬱,於是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
夫人往後退開一、兩步說道,拉開與兒子之間的距離。
此時千翳小姐這樣補充。
我沒有回答員南刑警的問題,轉而詢問兩人。
鏑木刑警反倒是若無其事地靠近鐵太先生。
「這個嘛……我不清楚教授的理由,不過……使用來福槍自殺,一般都是以槍口對準自己,再用腳趾勾住並扣下扳機。戰時有不少軍隊採用這種方式自殺,所以也並非不可能。」
在一旁靜靜看着我們交談的員南刑警拍了幾次手之後說:
千翳小姐仍帶着不解的表情這麼說完,將視線從我身上挪開。
「妳的意思是妳拚命依偎在流血倒地的父親身上,確認父親的生死,所以纔會知道父親已經死亡,是這樣沒錯吧?」
「檐廊……也就是面對庭院那邊吧。可是……」
「嗯,我聽她本人描述過發現遺體的情況,這些都已經知道了。然後呢,有什麼不對?」
「……也就是說,陣雨下完之後,就沒有其他外人進入這個家裏了。」
「應該還有其他方式可以入侵屋子且不留下足跡吧?比如說,利用隔壁人家的屋頂爬過來等等。」
「怎、怎麼這樣!」

「那麼,爲什麼沒有沾上呢?爲什麼妳的夏季和服上頭,沒有沾到半點血跡呢?」
「喂,妳那是什麼鬼問題!爲什麼突然聊起夏季和服?妳說想問的事情就是這個嗎?」
「我的話是等到雨停之後就去了朋友家,所以大概是過三點左右。我現在就把證人叫來給妳看看吧!」
千翳小姐露出不解的表情,再次看看自己身上穿的夏季和服。
「謝謝。也就是說,千翳小姐出門的那段時間,家裏只有教授一個人在,正好與教授死亡的推測時間吻合。假如是有人趁着這段時間侵入這個家……」
「千翳小姐事實上也發出響徹整棟大宅的慘叫聲,有這種反應的人,一定會連忙湊近父親吧。如此一來,鮮血應該會很自然地沾到身上某處纔是。就連謹慎的老師也在袖口上沾到血,也不想想負責洗衣服的人是誰──」
「喂喂,辮子偵探,用我也聽得懂的白話文說清楚啊,妳在講什麼?」
「說是確認,但終究只是當事人自己的說法而已。而且剛纔我是預設有外來入侵者,但這個可能性幾乎已經不存在。」
「啊啊……這麼說也是。」
鏑木刑警交抱雙臂嘟起嘴。是的,證明庭院裏沒有任何足跡的,正是警察。
「我的確經常討錢,也因此被老頭罵過,可是我不至於爲了這個原因,開槍打穿自己父親的腦袋啊!」
「會不會是事先準備了與現場足跡一樣的鞋子,藉此進入屋子呢?」
被員南一瞪,鐵太先生縮了縮身子。
「請問──」
先別說這個。
「咦──?呃……對不起,妳剛纔說什麼?」
「我……我是……!」
他的口吻像在催促,希望事件儘早落幕。
我一邊說話,一邊來到檐廊上。檐廊位在老師所處的後院對側。
「在昏暗的房間裏看到大量流血的父親,我想一般人都會極度慌亂、無法冷靜,十分緊張不安。」
千翳小姐當場腳軟跪地顫抖。
我自認終於要說出真相了,緩緩深吸一口氣,抬頭挺胸。
「千翳小姐,妳當時並沒有碰妳的父親。妳不需要接觸他就能夠確認生死,因爲殺害妳父親的沒有別人,就是──」
就在這時候。
「哎呀呀,外面真的十分熱鬧呢!暑氣也很要命!」
「妳本人……動的……手。」
情況完全出乎意料。老師居然挑在這時候進入房間鬧場,而且還莫名有活力。
「不過啊,日本人平常雖然成熟穩重,一有祭典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幹勁十足,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呢?他們心裏認爲只要是一羣人,就能夠毫無忌憚地喧鬧嗎?自己一個人吵鬧時覺得很丟臉,不過當那個人、這個人也在吵鬧時,自己就不覺得難爲情了──這類內向日本人常有的連鎖反應,就像中年上班族在日式咖啡館裏看到隔壁桌的男人在喫紅豆蜜時,會因此慶幸自己能夠跟着點而不用覺得丟臉的反應一樣!真是吵鬧死了!」
「欸,老師!你怎麼那麼突然!而且現在最吵的就是老師你啊!我聽到後來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不對,更重要的是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眼前就是破案的時刻了!你爲什麼要這樣!爲什麼!
「啊哈哈!雲雀重要的辮子像刺蝟一樣豎起了。」
「我說,身爲偵探的我現在正要說出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以《蘋果之歌》來打比方的話,現在正好唱到了『蘋果好可愛呀~好可愛呀~蘋果』的地方,總之就是最關鍵的部分……!」
「怎麼,妳還沒解決嗎?妳的說明太冗長無趣了,所以我剛纔去外面逛了一下。」
「你說無趣!這可是推理!推理!說起來──」
還不是老師要我當偵探的──這句話我硬是吞了下去。
「推理?雲雀又使壞心眼了,妳準備故意說出和真相相反的答案,把刑警耍得團團轉吧。」
「和真相相反……?咦咦!相反?」
我連忙湊近老師耳語:
「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難道我的推理……錯了嗎?」
「打個比方,就像是妳要去東京車站,卻自信滿滿在四谷車站(注6)下車一樣離譜吧。」
仔細一看,只有一棵山茶樹的枝幹長得特別差,應該說幾乎快枯死了。那棵山茶樹樹高比我還矮,無精打采的站姿就像被兩側的山茶樹鄙視,令人不免幾分同情。
是的,老師偶而會像這樣對我很體貼。我對於這一點莫名怨恨。
被老師稱爲小美的女子紅着臉仰望老師,老師明明長得一點也不像鶴田浩二。
我帶來的書依舊包裹在布巾裏擺放在房間角落。那副看起來不知何去何從的模樣,讓我更加心痛。
「請問,那邊那位是誰呢?」
「對於偵探來說,真相不一定總是近在咫尺。」
我望着夜空,喃喃說出這句話。
「啊哈哈。」
「我想想……應該是七點開始,鎮上的廣告傳單也有寫。」
「剛纔久堂老師問我去哪戶人家聊天時,我就告訴他了。」
「感謝妳幫忙。希望妳回去的路上不會遇到看煙火的觀光客搭訕。」
「永穗教授想必很遺憾吧。」
「怎麼,女孩子居然把男人強行帶到這麼暗的地方,很沒教養喔。」
「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再去泡茶。對了,家裏有好喫的桃子。千翳,妳可以幫我削皮嗎?」
然而,他有時候又會像這樣朝我溫柔地伸出手。只要這樣,我就會忘記他過去對我做過的無數惡作劇,並且握住他的手。
「煙火開始施放的時間是?」
煙火表演也快要進入高潮了,我的推裏卻還是沒有頭緒。
老師站在後門微笑揮手,目送美千代離開。
「也就是說……這是怎麼回事呢,雲雀?」
當然在他抱我進屋時,我就像被捕獸夾抓住的野生狐狸一樣掙扎着。
老師敲着我的腦袋說。
老師等待一枚大煙火綻開並散去後,說:
她往後退一步說,似乎有點害怕員南刑警。
於是老師輕輕點頭。
「小美很樂意配合我調查。順便補充一下,她與千翳小姐聊天時的情況是這樣:小美傍晚在自家前面看到千翳小姐,於是和她打招呼,兩人就這麼熱烈聊着天,後來還在檐廊上坐下繼續聊。她們聊着本月首映的電影、小美最近心儀的青年同事云云。」
「鶴田浩二!」
那個情況從各種角度來看的確是千鈞一髮。
說完,老師推着我的背。
他笑着,仍舊溫柔陪伴着我。只要他對我出現這類舉動,我總會不自覺失常。
「請問!從剛纔這些內容來看,千翳小姐……」
「這位是小美。」
我抓住老師的手,拉着他來到走廊深處。
總之,我因此有了思考的時間。必須趁現在掌握線索纔行。
「……誰?」
「她是這麼說。」
「警方一直沒有打算前往調查,所以我就過去看看,順便打發時間。」
「呃,這個……」
簡言之就是大錯特錯。
老師的鬧場瞬間就改變了現場氣氛,在場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其他人問老師結論,老師卻冷不防轉向我尋求答案。我頓時很慌亂,就像他寫作寫到一半突然把筆交給我一樣。
「嗯,我遇到小千是六點過後,過了一會兒就開始放煙火了,我們還說今年的煙火也很漂亮,然後繼續聊了一會兒,就互相道別了。我這個人一不小心就會聊很久──」
結果我們又以一貫的態度一邊拌嘴,一邊從檐廊望向後院。
鏑木刑警一邊聽着老師的話,一邊在筆記本上寫字。該不會是寫了:『小美──見一個愛一個的女人』。
「……你怎麼突然這樣。總覺得不管老師現在說什麼,聽來都像是騙人的。」
我不需要同情,事實上老師一直以來總是對我很過分。雖然因爲我們相處多年,我已經完全麻痺了,不過在旁人眼裏看來,老師對我的態度只有不合理和毫不留情。我們的關係就像是地獄裏的獄卒和可憐的亡魂,因此我對老師有着如同野生狐狸般強烈的防備心,這也是理所當然。
千翳小姐拿座墊給兩位席地盤腿的刑警。或許是她在千鈞一髮之際排除了嫌疑,因此多少恢復了一點心力招呼其他人吧。
「着眼點不錯。是的,犯人非得等到煙火施放時才能動手,是因爲施放之前不方便。」
「非得等到煙火施放才能動手?等待煙火開始施放……意思是……啊!」
我還記得自己頻頻喊道:「你打算趁我沒留意的時候,把我狠狠摔在地上吧!」或「你又想要用從昨天起就沒刮的鬍渣,磨蹭我的臉頰欺負我吧!」諸如此類。
我抬頭挺胸如此斷言,就像在延續剛纔沒說完的推理。所有人目不轉睛看着我,我感到莫名歉疚。
之前有一次,我一如往常送咖啡豆去老師家,半路上卻扭到腳。當時老師難得沒有挖苦我,反而把我抱進屋裏,還要我暫時休息一下,甚至爲我準備了繃帶。
「雖然你這麼說……我遇上瓶頸了呀,怎麼可能還有其他犯人……」
「妳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什麼?妳的腦漿流失了一千公克嗎?」
在我展現我的推理時,他在做這些事情嗎?
是的,老師身邊帶着一位陌生女子,二十五歲左右、有着豐腴體型的健康女性。老師微微一笑,把手擺在那位女子的肩膀上。
調查現場的鑑識人員已經離開,所以永穗家多少又恢復了寧靜。
「那不就差不多是全部了嗎!」
他指着老師身旁。
「嗚嗚嗚……!」
這下可好,該怎麼辦呢?
「是的,案發當時,千翳小姐原本就有不在場證明,我現在只是請這位見一個愛一個的小美小姐幫忙證實而已。」
「別發出幼犬被棍子打到的聲音。對準妳該前往的方向,接着只要繼續往前衝就好。」
「而且既然有機會休息,不如暫時去檐廊那兒欣賞煙火吧。」
過了幾天,我告訴枯島先生這件事,他十分同情地對我說:「妳平常到底遭到學長多少虐待啊?」
「根據推測死亡時間思考的話,教授很可能勉強趕上了看煙火。也不一定是在煙火施放之前就被殺。」
「咦?怎麼只有那裏沒什麼精神呢?」
鏑木刑警終於戰戰兢兢率先開口:
「美千代是我閒話家常的好友,也就是我傍晚去打擾的那戶人家千金……」
「住在附近的美千代,二十四歲單身,在纖維工廠工作,最喜歡的演員是?」
「原來如此。意思也就是說?」
「所以我不是在千鈞一髮時介入、阻止慘劇發生嗎?」
說到這裏,我緘口。
懷疑了妳真對不起!我在心裏像鼠婦蟲一樣蜷曲成一團,頻頻道歉。
「也、也就是說……呃、呃……對了!殺害永穗教授的犯人,另有其人!」
千翳小姐似乎終於恢復精神,膽怯地向我們說明。
「在讀到萬分渴望的書之前就離開人世,我能夠明白那種痛苦,不過煙火又是如何呢?」
老師低聲說完這些話把我推開。
走進死衚衕了。
「我當然不可能知道死者的心情,不過在這麼漂亮的煙火即將施放之前突然被射殺……而且也沒拿到一直想要的書……」
「說我恬不知恥是什麼意思!」
「到底誰纔是真正的犯人啊!請別再裝模作樣了,快點告訴我們!」
又一枚煙火咻地打上天空。
員南刑警走近小美打斷她的話,以手指敲敲手錶問道。
「是的,我回到家是七點二十分左右。」
沒有半點線索。我的心情就像在大霧裏登山的登山客。
「什麼意思?」
「老師的惡作劇……感覺真下流!」
「哎呀,須藤先生討厭啦!不是約好了不說嗎!」
可是,結果老師沒有任何惡意或其他想法,只是讓我靜養而已,我因此嚇了一大跳。
小美雙手遮臉害臊着。不過,誰是須藤先生啊?算了,大概是老師半帶着好玩的念頭胡亂報上的名字吧。
「犯人怎麼可能基於同情,特意等到煙火施放的時候才動手……」
山茶花樹叢圍籬勉強能夠擋下那股熱氣,鎮守住後院的祥和。冬季開花的樹叢圍籬仰望夏季的煙花,這模樣宛如插畫明信片。
「哎呀,須藤先生真愛說笑!」
「接着恬不知恥的雲雀就來訪了,臉上充滿因煙火而雀躍的無憂無慮,還哼着難聽的歌。」
鏑木刑警彷彿在乞求某種許可,逼着我要答案。他不曉得什麼時候也對我用起了敬語。
「好了,妳已經推理到這裏,距離真相只差一步。」
這次換鏑木刑警舉手打斷我的抗議。我不悅地鼓起臉頰卻沒人在乎,氣死我了。
「少囉唆!更要緊的是,老師,你又在享受誤導我的樂趣吧!害我剛纔差點把千翳小姐當成犯人了!」
「小千,我說得沒錯吧?」
不對,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有犯人如此浪漫,到時又會被老師恥笑想法太天真。我這麼一想,抬起頭,就見老師居然露出滿意的笑容。
不過外頭的兩國開川式煙火已經進入高峯,熱氣蒸騰的氣氛彷彿強調現在正是日本的夏天。
「注意到了嗎?重新想想就會發現其實很簡單。」
此時夫人這樣提議,這句話真的救了我。該怎麼說呢,乙繪夫人這個人積極且腦子動得快,我甚至有些羨慕。
「那麼,小美,妳還記得妳與千翳小姐具體而言聊到幾點鐘呢?」
「……啊啊,如果是這樣,雖然只有一點點,教授還是看到了煙火呢──」
考慮到兇器是什麼,就會發現理由的確很簡單。
「爲了掩飾槍聲,對吧!犯人利用鄰近的煙火施放聲響當作開槍的掩護!」
煙火施放地點近在咫尺,而且煙火聲響十分驚人,在我們抵達這個大宅時也見識過了。
「是的,槍聲。教授還來不及質疑,已經頭部中彈身亡了。他手裏握着槍,子彈也相同,也驗出了硝煙反應,再加上推測的死亡時間大致上已經掌握,大概是因爲如此,所以沒有半個人注意到這個問題──槍聲。唯有槍聲的下落仍飄浮在半空中。槍聲究竟去哪兒了?被藏在哪裏?」
「槍聲被藏在煙火裏。」
「如果是這樣,那麼情況也就不同了。看不見的東西已經顯現出來,應該就能夠做出一番新的推理。」
我一邊用手指玩弄自己的辮子,一邊靜靜思考。
「就像手槍的子彈一樣,老是筆直前進很快就會碰壁。拉大視野,試着從另一個角度遠觀整起事件,或許妳就能夠找到出路。」
槍聲能夠配合時機消失。也就是說──
檐廊的脫鞋石上擺着一雙拖鞋。我朝着待在房間裏的員南刑警說:
「刑警先生,可以進入庭院了嗎?」
「嗯,鑑識調查已經結束,只要別去碰庭院裏的東西就沒關係。」
「謝謝。千翳小姐,拖鞋借我!」
接着我徵得千翳小姐的同意後,套上拖鞋踏進庭院裏。
腳底感覺到潮溼的觸感。我踮起腳尖,目不轉睛地看着那棵快枯死的山茶樹,同時謹慎望向樹後能看見的風景。
接着,我連忙回到屋裏,向坐在榻榻米上、正要伸手拿桃子的員南刑警說:
「其他人到哪裏去了?」
「又回到廚房去了。」
我壓抑急切的心情趕往廚房。永穗家的人各各面露難以形容的神情在廚房裏說話,似乎正在商量葬禮、這個家的未來云云。
「哎呀,妳要再來杯茶嗎?」
超級想喫,我十分想要嚐嚐。不過現在──
夫人注意到我,對我說。
「地圖?我想那邊的櫃子裏應該有。」
「什、什麼事?」
「夫人,謝謝妳借我洗手間。」
「或者是,呵呵,想要瞞着大家品嚐我珍藏的長崎蛋糕?」
注4:亞蘭.德倫(Alain Delon) 六、七○年代最受歡迎的法國演員,迄今依舊是美男子的代名詞。
「長……長崎蛋糕!」
我接過地圖,當場攤開。
「鏑木先生,有件事情要拜託你!」
此時一臉悠哉的鏑木刑警走過,我連忙抓住他。
注6:東京車站、四谷車站 兩個車站位在相反方向。
「您有這一帶的地圖嗎?」
他因爲我的氣勢而畏縮,當場挺直背部。
「犯人家!嚼嚼嚼嚼~」
「這孩子怎麼了?」
「說什麼『在那之前』……妳不是已經喫下肚了嗎?然後呢?妳要問什麼?」
「哪裏?」
「有個地方我希望你替我跑一趟。」
──────────
見我緊盯着地圖瞧,鐵太先生的語氣裏有些畏懼。我的表情那麼駭人嗎?
「謝謝您的盛情。不過在那之前,有件事情我想先問問。嚼嚼嚼嚼~」
注5:市川雷藏(一九三一~一九六九年) 日本的歌舞伎、電影演員,也是當時知名的美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