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打發時間遊戲
《女學生偵探系列》 · てにをは · 1.9萬 字

○月×日。
這一天,花本雲雀在生氣。
對於老師生氣,也對於這個國家的教育體系生氣──
如果我是小說家的話,應該會這樣描寫我的心情吧。
今天學校有現代國文課。無論是哪一個科目,上課時教室裏大致上都會瀰漫着幾分懶洋洋的氣氛,沒有發生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事情就下課了。然後學生們如常乖乖敬禮、如常乖乖地坐下,老師也一如往常地收拾好教材,準備離開教室。
於是,我快步走到前面叫住老師,然後對緩緩轉過身來的老師這樣問道:
「爲什麼課本里沒有推理小說或偵探小說的作品呢?」
接着那位老師,也就是擔任現代國文課的東岸老師,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就像蛞蝓突然被撒了七味辣椒粉一樣困惑,接着他不耐煩地搔搔頭。他的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大概早已失去當老師之初的熱情吧,臉上的表情很明顯是不喜歡學生拿上課內容以外的事情來找麻煩。
同學們已經紛紛收起課本、離開座位、開始閒聊,沒人關注我和東岸老師的對話。
「我認爲推理小說中也有許多美麗的作品、廣受讀者愛戴並持續閱讀至今的作品。所以爲什麼呢?」
這是我從小就有的疑問。我當然也喜歡文筆流暢、巧妙描寫內心的文學作品,也喜歡簡潔愉快的詞彙編織而成的美好詩句。應該學習的東西有很多,但是爲什麼課本里幾乎可說完全沒有推理小說呢?
「……問我爲什麼,我說啊,這樣會很困擾吧?」
東岸老師說話時習慣把句子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在我聽來他大概是邊說話邊思考原因。
「誰很困擾?」
「學生和老師啊。課本里爲什麼要放上過去的知名小說、詩或短文?是爲了讓我們從中學習吧?是爲了訓練我們從主角的心路歷程中讀出真正的意思,或是學習日語的文字組成和奧妙吧?國文課本的用意就是如此。課本里如果出現推理小說或偵探小說的話,我說啊,也很困擾吧?」
「您的意思是我們無法從推理小說中學到任何東西嗎?」
「因爲我說啊,那是娛樂啊,大衆娛樂,是讓孩子閱讀之後樂在其中的東西。那是一種遊戲,問讀者犯人是誰,讓讀者一邊猜測答案一邊往下閱讀的遊戲。角色的出現是爲了被殺死,故事本身的發展是爲了解開詭計。作品將細微的心路歷程置諸於腦後,也沒有深入探究人類或歷史,這種玩意兒能夠讓妳學到什麼?」
一瞬間,我感覺教室的喧鬧聲突然變得遙遠,熊熊燃燒的怒意湧上心頭。他說話時會頻頻說「我說啊」的習慣平常不是那麼嚴重,現在聽來卻格外教人厭惡。
「基本上我說啊,列入課本里的作品大致上會精挑細選出重點吧。只擷取推理小說的部分內容擺在課本里又有什麼用呢?也無從得知犯人是誰吧?考試如果考出『請由底下的摘要內容找出犯人』,豈不頭痛?」
「恕我冒犯,但看樣子東岸老師您不曾好好讀過推理小說吧?」
「老師,你在哪裏?也不在這裏……啊!難道在洗澡?」
老師說完,倚著書桌,望着一整面牆的書櫃,視線彷彿正看着遠方。
「我剛纔也說過了。低俗與否的定義會隨着時代改變,不需要對於一時的評價大喜大悲。」
「我那是……爲了維護所有偵探和推理作家的名譽,挺身而出討伐敵人!」
一點愛都沒有!小桃的毒舌裏至少還帶着對我的愛,可是這個人的話裏一點愛也沒有!
「妳說什麼?」
「比方說,法國菜的套餐裏如果出現味噌湯,多數人也不會喜歡。可是他們不喜歡的原因不是因爲味噌湯很難喝。味噌湯很好喝。」
我說話變得有點大聲。
「那、那是……」
「的確好喝!」
「小桃真有男子氣概,明明個子這麼嬌小。」
「妳的腦漿是萩餅做的嗎?我爲什麼要突然跑去洗澡?」
這時候教室裏的同學似乎注意到異狀,像驟雨停止般停下各自的閒聊。
只見老師在平常的服裝外頭套着簡單的圍裙,手裏捧着研磨盆。
我懷抱幾分雀躍的心情,從制服口袋拿出一小包東西給他。
「妳別誤會了。我寫作不是爲了得到那些憑藉打擊他人作品博取名聲的評論家,或是那個名叫冬瓜什麼的現代國文老師稱讚。聽到那羣傢伙搓着手說:『您的作品無論翻到哪一頁都十分健康無害,這種作品纔有資格給揹負日本未來的年輕人閱讀!』云云,只會讓人感到害怕而已。不會產生任何毒害、清純透明的推理小說有什麼存在價值?妳說說看啊這個絲瓜頭。」
「纔沒有那回事!」
「別挑安和樂利的下課休息時間在教室裏討伐敵人。」
「現代國文老師的名字不叫冬瓜,我也不是絲瓜頭。」
「我並非是希望別人稱讚創作出作品的我,只是希望別人不會忘記我創作出來的作品,這樣就夠了。」
「啊、嗯,就是那樣。再加上文筆表現和內容多半是不入流的東西。當作賣點的詭計在現實生活中想來也多半是不可能發生的情況,只會笑死人!」
「小桃……」
「哇啊!」
「是的,味噌湯好喝。不過妳煮的味噌湯就是淡了點!」
「學校老師說得沒錯啊。」
「老師會出現在廚房裏還真是罕見。你明明平常絕對不做菜,即使快要餓死也不願意做。」
「也就是說,不管有多好喝,只要出現的時機和場合不對,人們就不會感到高興。硬是勉強出現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也不是什麼好事。」
這個人只專注在編織自己的故事,根本不在乎世人的評價或常識,他根本無所謂怎樣做會暢銷、怎樣做能夠得到好評價,他只抱持自己那套理論寫推理小說,推理作品該不該納入學校課本等等問題,比起在地球另一側發生的貓打架的插曲更無關緊要。
不可能──我寧可如此相信。
「喂,快把你剛纔說的話收回去!」
不曉得有沒有做成功呢?──她心想。
我沒料到久堂老師會說這種話,不小心發出狗兒說夢話的聲音。
「我們正在講重要的事情,講到一半你卻突然不見人影……到底怎麼了?啊,老師穿着圍裙。好厲害!居然能夠這麼不適合你!」
老師離開沙發起身,開始在書房裏踱步。他或許是看到我一時說不出話來而覺得有趣吧。
「推理小說實際上就是一種娛樂,也多半爲了安排謎團而省略心路歷程的描寫。許多作品的主題也的確如一般所云的不入流,這點他也沒說錯。」
「你、你怎麼這麼說!」
「後來小桃就順勢抓住我,給了我一記漂亮的過肩摔。」
我對眼前的老師講話很不客氣,絲毫沒有顧慮到後果,桃花卻突然強行抓住我的手臂,順勢把我拖到走廊去,不讓我多說半句話。
「感謝老師的指導。」
「我不允許他們輕視推理小說、視之爲荒誕無稽且誇大不實。難道我過去感受到的感動和驚歎全都是低俗的東西嗎?」
「您的意思是,推理小說全都是『謎團』,沒有心路歷程或主題或其他內容,是這樣嗎?」
「還問我爲什麼,妳這個傻子!妳跟老師怒目而視打算要說什麼?然後哥吉拉的事情我等一下再好好盤問妳!」
「老師,說了這麼多話,你一定口渴了吧?要不要喝咖啡──」
如果我是小說家的話,應該會這樣描寫我當時的心情吧。
話還沒說完,老師就拋下我離開,我孤零零地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遲遲不見老師回來,於是我決定去找他。
「呃,所以妳快打起精神來吧。」
「如果只是希望得到認爲自己崇高又偉大的那羣傢伙稱讚,乖乖去寫文學作品即可。那羣人無法批判人類的愛、歧視、戰爭等人類永遠必須面對的問題,所以以這些爲主軸即可。我寫小說不是爲了人類的問題,只是爲了故事,我要寫出能夠在讀者心上,而且是沒有任何人接觸過的柔軟肌膚上,留下強烈傷痕的故事。我不需要『崇高的人類問題』等免死金牌。能夠打動讀者的唯有尚未被人提及的故事,這樣的故事才能夠拯救讀者的心靈。」
可是我拚命想要表達這種憤慨和不甘心,老師從剛纔卻只是不斷說着:「有趣有趣。」他正深深坐進書房的沙發裏,高高蹺起腳,品嚐我煮的咖啡。
我問他,他沒有回答。最後老師的肩膀開始顫抖。
我還以爲他這次一定會支持我,沒想到完全猜錯。我重重垮下肩膀。自己賴以維生的工作遭人這樣輕視,老師不覺得不甘心嗎?
說完,老師的視線突然看向書桌的抽屜,抽屜裏裝着新作品的稿子。我因爲他看向抽屜而心跳加速,背後滿是汗水。
我戰戰兢兢地湊過去一看,老師臉上的表情宛如手法詭異的連續殺人犯一樣可怕。這張臉讓人不禁覺得,他平常那些不悅的表情相較之下已經算是慈悲的聖人了。我難得見老師如此憤怒。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事實上今天到老師家裏來之後,我就一直在偷偷找尋交給他的適當時機。
「可惡!小桃真惡毒!」
「可是……可是……」
老師突然連忙離開書桌,快動作打開抽屜拿出自己寫的稿子。
「妳認爲現實的內容永遠比較正確且值得尊崇,當有人認爲推理小說沒有好好描寫活在現實裏的人而視之爲低俗時,妳爲此感到氣憤。可是勉強讓誇大不實的內容接近真實,只會讓內容變得索然無味。枉費我們這些作家日以繼夜用心撰寫誇大不實的內容,好讓讀者看見現實世界不讓我們看見的事物。」
被桃花過肩摔之後,我連忙換教室去做餅乾。剛喫了一記過肩摔,身體有點負荷不了餅乾製作的流程,不過和大家一起做餅乾真的很開心。接着,在少女之間理所當然地出現「妳的手工餅乾要做給誰?」等的對話。
「哦,怎麼,臉頰鼓得像百貨公司的宣傳氣球一樣用力,這樣看來就只是普通的西瓜了。妳乾脆繼續鼓着臉,然後朝銀座飛去吧。」
「老師你真是的……受不了的話,直接告訴我就好了啊。」
「低俗與否,定義終將會隨着時代改變。更重要的是,妳解釋一下誇大不實爲什麼不行?談夢境的內容有什麼不好?是誰規定無論在何時、哪種場合都是現實事物比較好?」
我完全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說完,老師突然從廚房現身。餐桌上擺着好幾種調味料和未包裝的蔬菜。這間廚房雖然不算寬敞,不過餐具、烹調用具、食材都擺在方便好取的位置上。所謂的方便好取主要是對我而言。
「雲雀,來幫我摘花!」
我一直很介意!很介意!
我離開書房來到走廊上,依序看看右手邊相鄰的兩間房間,卻沒有找到老師。
「我……受不了了!」
「如果要我來說的話,推理作家都是個性有問題的人,只喜歡惡作劇或詭異的嗜好!」
沒打草稿就能夠說出這番長篇大論的大道理,也真是了不起。
「吵死了!我告訴妳,妳的個子也偏小啊!還有胸部也是!」
「有趣有趣。」
「老、老師?」
我當然也不是在意課本里是否要納入推理作品,讓我更生氣的是學校老師認爲推理小說只是娛樂,學不到任何東西。
我湊近看向老師懷中研磨盆的內容物。裏面裝着似乎是綠色和紫色混合而成、顏色可怕的神祕粉末。
我氣死了。不,此刻也仍然很生氣。不是因爲胸部,而是包括學校老師在內的一般人,對於推理小說的認知與看待方式。絕對不是因爲胸部。
「那件事情與現在的討論無關!」
「噗欸?」
*
說完,她難爲情地扯扯我的辮子。
老師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將成疊的厚重稿紙咚地摔在書桌上,便大步走出書房。
「你有聽到我說的話嗎?推理小說就是這樣纔會被瞧不起!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我一直在妳背後聽着,所以我也聽到了。那是東岸的說話方式有問題,那不是一個應該成爲學生典範的老師該有的樣子。那傢伙再那樣下去註定要光棍一輩子,至少也會跟他的名字一樣過着無趣的人生。」
「推理小說不是爲了讓人放進玻璃櫃裏稱讚:『這真是一部高雅的作品呢。』而是爲了讓青春期少年壓抑愧疚的心情,在三更半夜裏挑燈夜戰而存在。讓少年記住心跳加速的感覺正是推理小說的目的,黑暗的歡愉纔是推理小說的樂趣。」
「……老師,其他人不認同你,你也無所謂嗎?」
「術業有專攻,爭執孰優孰劣沒有意義。」
我不甘心也很難過。一想到連現代國文老師對於推理小說的認知都是如此,我就無法忍受。我最愛的那部作品還有這部作品,全都是幼稚且不必要的東西嗎?
她快速向我身後的東岸老師道謝後,推着我的背往前走。不愧是柔道社,她的力氣很大,不管我如何用力想站穩雙腳,都會被她輕而易舉地推動。結果我被抓進了廁所裏。
這些事情讓我生氣,於是我跑到推理作家久堂老師家,在他面前熱烈闡述今天發生的事情。
現代國文課的下一堂是家政課。
「小桃,妳爲什麼要阻攔我!妳那麼討厭被人稱爲明尾高中的迷你哥吉拉嗎?」
「老師,沒考慮過這些因素的人們即使給你不合理的過低評價,你也不在乎嗎?」
「怎麼了嗎?」
東岸老師也放大音量與我對峙。
這一天,花本雲雀很雀躍。
我看到稿紙變得破破爛爛。
「那個是……?」
沒救了。這個人無法溝通,我甚至連一點邊也沾不上。還以爲能夠讓這位桀驁不遜的推理作家久堂蓮真明白我心裏的不甘心與悲傷,我錯了。
這裏的調味料幾乎都是我準備的。久堂老師從以前就不曾做過菜,做菜這種行爲就像企鵝不打毛線一樣,絕對不可能發生在他身上。而且如果放着他不管,還必須擔心他會直接喫掉調味料,所以只要老師出現在廚房裏,我總得盯着他。然而老師現在卻穿着圍裙出現在這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雀要做給誰?說嘛,快說!哇,害羞了,那張臉好嚇人!」
「咿!饒了我吧!」
就這樣,儘管同班同學溝呂木柚方不斷逼問,我直到最後還是沒有招供,不過如果有知情的人看到我的餅乾製作過程,我想答案立刻就會被揭穿。
因爲我加入了許多磨碎的咖啡豆用來提味。
雖然四周所有人都叫我不要加、雖然大家都問我是清醒的嗎?
「因爲所以這是特製的雲雀餅乾,給你!」
「這是什麼?」
「我剛剛不是說了是餅乾嗎?」
老師注視着我的視線,就像在浴室角落發現了陌生的蟲子。我原本打算帶着燦爛的笑容把餅乾交給他。
「爲什麼現在要給我這種東西?」
「還問我爲什麼?老師你不是肚子餓了嗎?你不是因爲受不了突如其來的肚子餓,所以動手做菜?既然這樣,我想用這個雲雀餅乾果腹剛剛好!喂!你的表情爲什麼像是煩惱又增加了?爲什麼痛苦閉起雙眼?這是餅乾喲!」
我在老師面前蹦蹦跳起,拚命強調餅乾的存在感,卻沒有達到效果,老師甚至還把研磨盆擺到我頭上。
「別亂跳。我沒有肚子餓,而且這也不是料理,這是誘餌。」
「誘餌?」
「我先說清楚,這不是給妳喫的誘餌,別把手伸進去!真是糟糕的傢伙。」
「我哪有伸手!別說得好像我一聽到誘餌就想喫!」
我受不了老師像在寫小說一樣左右我的行動。
「不過仔細想想,這東西或許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你果然想喫了吧?呵呵呵,我可以讓你咬一口。」
嘿嘿來拿啊──我半帶捉弄的態度對着老師揮舞那包餅乾,老師以我沒有料到的認真眼神收下我的餅乾。
「矢集先生,你好!」
一看到那位男子,剛纔還按着心窩跪倒在地的老師連忙挺直身子,擺出自命不凡的態度。
動腦搬走不動如山的岩石。這裏所謂的「岩石」該不會是──
「該說那句話的人是我吧,妳這小鬼!」
「那麼加油是什麼情況呢?」
「怎麼,原來是你啊。」
老師說着,就把那包餅乾一股腦兒全倒進研磨盆裏。
「用、用不着道謝……老師太誇張了啦。不過,你收到餅乾這麼開心──」
「這是你要的稿子,拿去吧。」
「雲雀,這個剛剛好!我正在擔心似乎少了什麼。謝了!」
「老師,這到底是什麼魔法?」
「您是否願意重寫……」
喜歡甜甜咖啡的我們,自組久堂蓮真受害者互助會,每次在老師家裏巧遇時,總會互相報告老師對我們做了哪些過分的事情。
很難想像這個人剛纔還一臉清高地闡述故事能夠拯救讀者的心靈云云。
「請問,這稿子破爛到無法閱讀……這是要叫我挑戰破解老師的推理新作嗎?」
「看到這份稿子的慘狀不難明白吧!」
接着老師將那些顏色可怕的神祕粉末和我做的可愛手工餅乾磨碎混合,最後加入一點點水揉成丸子狀。那些餅乾早已不再具有餅乾的外型了。該怎麼形容呢?就像是悲慘的河底淤泥?
我想不出安慰的話,光是看到他那個樣子就好心痛。
當我正在沉思時,枯島先生抱着一個包袱走進來。
「瞭解我辛苦的人就只有雲雀小姐了!」
這個破爛模樣的確不像是被人撕破,感覺應該是被小動物咬破。
「答案就在老鼠的肚子裏。牠們就在家裏的某處,想要閱讀所有內容,就找出牠們、讓牠們吐出答案來。」
是的,他毫不猶豫的態度,彷彿我們早就說好要這樣使用那包餅乾。
「關於出版工作我什麼都不懂,不過我會加油!」
「我去煮咖啡吧!我會幫你加很多很多的糖!」
老師在書房地上也跟在廚房裏一樣,四處擺放丸子。
這道理我似乎也能明白。
「假設現在眼前有一塊相當沉重的岩石──」
「那種舉動稱不上是加油,只能算是勉強而已。」
我姑且在腦子裏想像一顆沉甸甸的岩石後回答,於是老師露出捉弄人的表情敲我的腦袋。
「這真不像是老師會說的話。」
「每天鍛鍊身體、提升體力和肌力,直到能夠抬起岩石,這個才叫做爲了達到目標而加油,也就是努力。」
矢集先生是個十分溫柔的人,與他需要仰望的身高及端正的長相不太搭調,就連喝咖啡也要加很多糖才能入口。不過我的咖啡砂糖用量也不輸他。
「那個受害者互助會根本充滿惡意,我助你們一臂之力幫忙解散吧?」
都已經想到了這裏,我卻反而這樣說:
要開口唯有趁現在了。

「好了好了,先別說那個了,學長,你還有一位客人喔。」
「啊啊,矢集先生哭了啦。」
矢集先生彷彿在觀察猛獸的心情如何,戰戰兢兢地發問。「拿去。」老師把被老鼠咬得破破爛爛的稿子交給他。
「別假裝沒聽見!」
老師將那些小丸子一顆顆放置在廚房角落的地上。
他來回看看稿子和老師,還不明白眼前是什麼狀況。
「啊。」
「好了好了,矢集老弟,你先坐下吧。」我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枯島先生已經先開口柔聲要他入座了。
「別擔心,學長如果真心不打算重寫的話,他早就把你踢出門了。他還願意聽你說話,表示他有意重新寫過。」
「妳必須將這塊岩石搬到其他地方去。好,妳要怎麼做?」
「我剛纔看到書桌抽屜開了一條縫,老鼠大概是從那兒鑽進去。」
老師指着桌上那份破爛的稿子。我又看了一次,終於搞懂了。
「這樣嗎這樣嗎?你無論如何都不想做白工重寫,是吧?既然如此和我決鬥吧?」
我挺身撞過去暫且讓老師住嘴,不過既然稿子被咬破,就不可能無視老鼠的問題。如果老鼠喫到誘餌,我就偷偷幫助牠們逃走吧。不對,這樣做無法解決問題……
收到來自左右兩側的濃濃安慰,矢集先生頻頻道謝並拭淚。老師以厭惡的眼神看着我們,彷彿看到鼠婦蟲在產卵。
我這才發現枯島先生身後還有一位身材修長的男子歉疚地站在那兒,他身上穿着一整套的西裝,不過布料有點皺。
上鉤了!
「勉強加油?」
「然後,老師……稿子呢?」
「老師,你別因爲不想重寫稿子就轉移話題。」
「這可不是普通的誘餌,是加了麻醉藥的特製誘餌!臭老鼠,如果只是咬桌腳的話,我還會放過你們,可是既然都對我的稿子動了手,我自然饒不了你們。看我把你們一家七代通通趕走!讓你們後悔生爲老鼠!哈哈哈哈!」
也許是咒語,咒語比較有可能。
「呼,完成了!」
「這意思……也就是說……」
「夠了!」
「現在不是說『怎麼』的時候了。老師,我依約前來取稿子了。」
啊啊,他又開始說起莫名其妙的比喻了。很顯然他就是在強詞奪理,想要轉移話題,都怪我多嘴。
看來那個被老鼠咬破的稿子正是今天要交給矢集先生的東西,怪不得老師早先會那麼生氣。
「聽我說,枯島先生,老師真的是令人傻眼的壞蛋。」
「完成──個大頭鬼啦!你對我的餅乾做了什麼?太過分了?人家很努力才做出來的欸!人家很用心揉麪團欸!」
「這裏,還有這裏──再來是這裏。」
我明白了。只要重要的稿子被毀掉,按照老師的個性,不管對方是老鼠還是國家組織,他都會使出全力報復。雖說他這舉動在旁人眼裏看來一點也不成熟。
「呃……加油使出全力搬起岩石。」
我這麼說的原意是想替他打氣,老師卻對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意見。
哎呀?真是奇怪。我明明每天都在學校上國文課,明明讀了那麼多書,面對眼前的景象時,卻說不出半句話形容。
不曉得是否因爲這句話的關係,他進入公司第一年就被拔擢負責惡名昭彰的變態作家久堂蓮真,從此開啓了他頭痛不已的生活,他總是爲了稿子的事情焦慮到快要胃穿孔。久堂老師老是假借收集資料之名,把他耍得團團轉,或是爲了打發時間而踐踏他。他卻毫不畏懼,依舊經常造訪老師家。大概就是因爲這樣──
「所以你拿我的餅乾做成誘餌,就是爲了引出老鼠嗎!」
「最後還是用錢解決嗎……」
「哎呀,老師!你別那麼壞心眼,快點幫矢集先生重新把稿子寫好吧。遇到這種情況,你更應該展現專業作家的實力,就算是勉強自己也必須加油!」
「……這是什麼?從哪個古代遺蹟挖出來的文獻嗎?」
老師對於我的抗議絲毫不以爲意,拿着剩下的丸子回到書房去。一個女生用心製作的餅乾,才幾秒鐘的時間就成了河底泥丸子──我帶着悲傷,搖搖晃晃地跟在老師身後。
「咳咳!妳這傢伙……居然用妳的腦袋撞我的心窩……」
因爲這樣,所以只要我和矢集先生在聊天,老師就會心情不好。明明原因出在他自己平常那些旁若無人的舉動,現在卻說這種話。
「我聽到你們兩人的聲音,就擅自進來了。」
「啊啊,原來那是老鼠咬的啊!」
「真不像話。基本上勉強和加油的意思不一樣。妳別以爲用那種不精確的說詞就能夠打動一位作家!」
「嘿,你們今天比平常更熱鬧呢。」
「老鼠?」
我對他也很熟悉。他是久堂老師的責任編輯,名叫矢集真幸,二十五歲,重考了幾次後總算考上大學,去年剛畢業卻找不到工作,四處遊蕩時被現在這家出版社的總編輯收留。據說他在上班第一天跟同事們打招呼時,笑着說:
「嗚嗚……」
「被老鼠喫了。」
「我不是說了是誘餌嗎?這幾天我因爲老鼠的問題很頭痛,已經沒辦法再忍受了。」
這時我想到一件事。我有一種感覺,老師提出這些事情,似乎不是爲了轉移話題,而是想要誘導我。
「我不會立刻給牠們死,我要趁着老鼠被麻醉時活捉牠們,把牠們一隻只擺在砧板上,當着牠們的愛人面前耗費十二個小時活活剝下牠們的鼠皮。最後我還要這麼說:『快點在愛人的面前喵喵叫,快拋棄老鼠的尊嚴學貓叫吧!』」
「妳是說決鬥?」
「再來是書房。」
「不要。」
枯島先生的安慰方式讓人放鬆又切題。我也順勢幫腔:
「正好派上用場。」
「轉移話題?妳在說什麼?不過我的確不願意再寫一次稿子。恕我拒絕。」
「你又要強詞奪理了嗎?都已經這種時候了……」
「只要能夠搬走岩石,什麼方法都好。」
「我總覺得你不是外人……」
「當然還有其他方法。比方說,準備工具利用槓桿原理搬動岩石,或是存錢僱用業者撤離岩石。這些也屬於努力的一環,亦即動腦思考各種方法。」
「是的。如果我贏了,請你乖乖把稿子重新寫好,交給矢集先生。」
「雲雀小姐!妳是女神!女神偵探!」
身後傳來矢集先生喜悅的歡呼聲。他的稱讚令我有些難爲情,不過再這樣下去,他未免太可憐了,而且我想我也有立場必須做點什麼。
「如何,老師?難道大作家久堂老師害怕輸給小女孩,打算不戰而逃嗎?應該不會吧?」
啊啊,我這樣挑釁雖然是爲了引誘他加入決鬥,不過說完這番話之後,接下來會很可怕接下來會很可怕接下來會很可怕!
「妳這小傢伙,我對妳好,妳就得寸進尺了嗎……?看我好好重新教育妳一番,讓妳知道是誰准許妳用雙腳走路的。」
啊啊,他真的生氣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只能夠硬着頭皮繼續下去了。
「如果我輸了,我會重寫稿子。反之如果是妳輸了,我要妳接受懲罰。」
我心想,你寫稿子是工作又不是懲罰,不過還是別挑現在反駁比較好。老師手抵着下顎,愉快地思考着要如何懲罰我。我看着他,心境就像等待着主人朝自己揮下鞭子的奴隸。
老師宛如是擁有人類模樣的「殘酷」化身,我不可能知道他會提出多麼殘忍的要求。
我不禁往後一看,發現矢集先生也和我一樣,神色緊張地等待老師開口,他的表情彷彿胃被緊緊揪住的幼犬。枯島先生則是自行從書櫃上拿出一本書開始閱讀,臉上的表情寫着──等這場混亂解決了之後再叫我。
「好。」最後,老師輕輕點了點頭,這樣說:
「那麼,如果妳輸了,就要卸下偵探的招牌。」
──再說一次?
老師嘴裏說出的這句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卸下偵探的招牌?
這就是老師想要給我的懲罰?
我很好奇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不過更重要的是──
「呃,我沒有掛什麼偵探招牌喔?」
必須先釐清這個最根本的問題。
「那麼,第一條線索,我現在想讀的書是『妳也曾經讀過的書』。」
我的雙腳才踏出書房來到走廊,就沒了氣勢。老實說我還是沒有半點頭緒,就連「難道是那本書?」的臆測都沒有。
不對,再仔細想一想。
「咦咦!居然還有時間限制嗎?」
「笨蛋!聽好了,還剩下三十分鐘,妳這沒用的傢伙!」
「事到如今妳還這麼說。妳經常拿出我書櫃上的偵探小說閱讀,憧憬明智小五郎,身邊一有事情發生,也不顧我的阻止就一股腦兒地插手管事。我說錯了嗎!這種行爲等於妳已經掛起偵探招牌,等於妳是一名門外漢偵探了。」
此時,我聽見從遠處書房那兒傳來老師的聲音。
「因爲這傢伙老愛鉅細靡遺地向我報告她讀完的書本內容,我就算不想聽也會記得。」
.空白的十一天。
雖說實力與一般人沒有兩樣,有時甚至更差──老師補充完這句話之後冷哼一聲。
「這、這種事情現在一點也不重要吧!」
「但、但是我不曾自稱偵探啊!」
既然如此,我和枯島先生、矢集先生都只是不特別的普通訪客吧。不對,老師很可能會一臉不在乎地說:「你們這些傢伙連客人都稱不上。」
這個時候我想起那件真相,不禁感覺自己的腳下天旋地轉。
「矢集老弟,很遺憾,你高興得太早了。」
「找書。」
「第二條線索是──『空白的十一天』。」
「……找書?」
我希望他別來干涉別人的嗜好和興趣。
由此爲出發點,我一一在腦海中回想自己今天來到這裏之後,與老師之間的對話。一定能夠在這當中找出頭緒,因爲老師說──快點發揮智慧找出那本書。
「意思是要測試小雀身爲偵探的推理能力和洞察力吧。」
「……說的是我?請問那是什麼意──」
現在的我,把「現在」直接解讀成是「今天的我」應該沒錯吧。
「請問,你們要採取什麼方式決鬥呢……?」
「小雀在這棟屋子裏讀過的書,比你想像中要稍微多一點。」
.說的正是現在的我。
「雲雀小姐,請多幫幫忙!爲了稿子!爲了稿子!」
自己的胸口……?胸……
.我也曾經讀過的書。
聽到枯島先生的話,矢集先生說不出話來。我感覺着矢集先生凝視我背影的視線,同時等待老師繼續說下去。是的,現階段還無法縮小範圍。
書庫裏的書是以哪個類型居多?老師基於什麼用途使用那個房間呢?
我就這樣站在書櫃前思考了不知道多久,終於聽到走廊上的鐘擺時鐘發出五點整的報時聲。
「你少了一位數,不對,搞不好是兩位數。」
對了,我今天來到這裏,一開始告訴老師的就是那個現代國文課的問題。難道線索與課本里沒有推理小說的話題有關嗎?那個話題是什麼東西的伏筆呢?
其中收藏最多書的就是二樓的書庫,接着是書房。客房只有兩個較小的書櫃,我只要伸長身子,也能夠構到書櫃最上層,所以這裏的藏書最少。
說完,老師直指着我。無論由誰來看,很明顯就是指向我。
害我再度想起傷心事。
「我想看的書──『說的正是現在的妳』。」
「是啊,或許是吧。妳不是職業偵探,只是在日常生活中扮演偵探的角色,也就是門外漢偵探。這樣的角色不需要自稱,旁人如果定義妳是偵探,妳就是個偵探。從這一點來看的話,妳早已走上門外漢偵探之路了。」
首先應該從藏書量最多的二樓書庫找起吧?
結束時間迫在眉睫,我在嘴裏細細反芻這句話,匆忙思考着。
「好歹用上妳的腦細胞仔細想想。好了,再來就是最後的線索。」
會不會是書裏出現的事件……?既然有事件的話,也就是推理小說?
視線仍舊落在手裏那本書上的枯島先生替我摘要。
「現在的我──今天的──我。」
到此,我重新思考出題的久堂老師這號人物的特性。首先,老師說:「猜猜我想讀哪本書?」這大概是謊言。他選書的動機不可能這麼單純,其中應該是藏着他這位出題者想要表達的訊息──給身爲解答者的我的訊息──而那個訊息大概與第三條線索「那本書說的正是現在的我」有很大的關係。
那麼,他平常不太閱讀的書是哪一種呢?答案很明顯,就是過去爲了寫小說所購買的資料書;因爲老師不喜歡同樣的主題重複使用在後來的作品上。既然如此,過去爲了寫作讀過一次的資料書,理所當然會堆在書庫裏。
「雖說她讀過許多書,不過雲雀總是隻看通俗小說作品,幾乎不看論文或專書,所以絲毫沒有培養出有深度的知識。」
他在說話內容的重點前後,還特地毒舌一番提醒我。那個人其實不是推理作家,只是個嘴巴惡毒的大壞蛋吧。不過現在沒空說這個,總之我沒有時間悠哉思考了。
我走向客房,悄悄打開門窺視房內。我平常不太進來這個房間,在面對面擺放的兩張沙發之間是一張沉重的黑木茶几。這裏是客房,可想而知只有特別的客人來訪時纔會使用。
「好,三條線索都告訴妳了,我沒有其他要說的了。妳快點發揮智慧找出那本書吧,門外漢偵探!」
「呃……」
枯島先生插嘴。
我不禁仰望老師背後成排的書櫃。書櫃裏整齊擺放着古今中外所有……其實有點偏向特定類型的書籍。
「哼,妳問問自己的胸口吧。」
*
老師愉快地望着我拚命翻找腦中書櫃的模樣,緩緩開口:
我一走進書房,就見老師露出傲慢的笑容迎接我。枯島先生依舊和剛纔一樣悠哉地坐在椅子上,矢集先生也一樣坐着,不過整個人就像經過七天七夜日曬的白蘿蔔般有氣無力地趴在茶几上。能不能拿到稿子必須看決鬥的結果,因此他會精疲力竭也是理所當然。
「接下來第二條線索是什麼?」
「不行不行,我必須在天黑之前先動動腦子。」
在枯島先生和矢集先生的聲援──雖說我不太確定這算不算聲援──之下,我跑出書房。
難道是故意安排的文字遊戲或暗號嗎?一想到這個可能,我馬上把那些線索從頭喃喃說一遍,不過還是沒有什麼頭緒。
「我剛剛沒提醒妳,找書的時間到五點鐘爲止。妳可沒時間像純文學作品一樣自言自語個沒完或細細描述情景啊。」
「請別提到胸!」
何必這樣說呢。
面對房門的牆壁前有兩座書櫃,就像兩個感情很好的兄弟並列在一起,與上次看到時一樣。我連忙跑向那兒,快速掃視一排排書籍的書背。掃視時,我一邊在想着第二條線索。
我只能靠自己了。
「我明白你想說的意思,可是……就算如此,你爲什麼要我把偵探招牌拿下來?」
「空白的……十一天……咦?這個好像在哪裏……」
「不愧是久堂學長,對於小雀的事情全都過目不忘。」
「不過這麼一來,一開始就大幅縮小範圍了吧?」
然後,一如老師剛纔特別提出來的,我閱讀的書盡是文學和通俗小說,幾乎不看資料書和專書。如果正確答案的那本書是「我也曾經讀過的書」,我想,那些堆放我不曾看過的書的書庫,應該可以先跳過。
「小雀加油。如果決鬥輸掉、當不成偵探的話,就來我的『穀雨堂』吧。」
捕捉出題者的企圖,解讀作者想要傳達的內容。
可惜──
說完,老師拍了兩、三下手催促我,像是在說──接下來妳自己想。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無論我怎麼對老師哭求或哀號,老師也不會再多說什麼了。只要他不肯說,就算我威脅要在他面前上吊給他看,他也不會理我吧。
「這、這樣啊。這麼說來,我記得雲雀小姐是因爲愛看書,所以從很久以前就時常到這兒來。那……意思是範圍囊括上百本書嗎?」
「我、我明白了,我會找出來給你看!然後呢,是哪三條線索?」
空白的十一天究竟是什麼意思?以前似乎在哪兒聽過。不對,可能不是聽過,而是在哪本書裏看過類似的內容。不管是哪一種,答案應該都在我腦子裏的某個角落。
枯島先生代替我說出我的心聲。
老師當着我的面,得意洋洋地以手指撫摸櫃上書籍的書背,臉上明顯寫着──這問題對於妳這個偵探來說輕而易舉吧?
這次他說的話十分神祕。我思考有哪本書叫這個名字嗎?不過我想不起來。話說回來,這位古怪作家怎麼可能自己揭曉正確的書名呢。既然這樣,這句話自然是鎖定正確答案不可或缺的重要提示。
首先是這個屋子裏擺書的房間一共有四處,包括我剛纔出來的書房、廚房旁邊的客房,還有二樓兩間當作書庫使用的西式房間。
要我根據這三個線索找出老師想看的書。如果是在一般住家的話,想要找出答案並非不可能,因爲一般住家大概只有幾十本書,最多在一個書櫃裏尋找就好。但是這間屋子並非一般住家,屋裏的藏書量也非一般所能想像,這兒的藏書或許有一、兩萬冊。我究竟能否從那些書中,找出正確的那一本呢?
「待會兒我會給妳三條線索,妳要根據這三條線索從這個家裏找出我現在想看的那本書,並且拿到我面前來。」
一直靜靜看着我和老師針鋒相對的矢集先生,稍微舉起手。這麼說來,我們尚未決定決鬥的內容。
矢集先生顯得很開心。他似乎以爲「我也讀過的書」是一條相當有利的線索。
「哎呀呀,名偵探回來了。」
於是,老師旋即這麼說:
不可以放棄思考。我爲了多少方便能看出一些真相,開始整理手頭上目前的資訊。
我記得書庫裏擺的書多半是老師平常不太閱讀的類型。相反地,他經常閱讀的書都是擺在隨手可拿的書房裏。
他說得沒錯。
──今天的我是……
「空白……空欄、白紙、空空的……十一天……比十天多一天。十和一……正極和負極?」
「現在的我、現在的我──」
*
最後的線索──老師說這話的表情,猶如在這屋子的某處裝設炸彈的暴徒。
我重新審視剛纔思考到一半的想法,也就是老師想要告訴我的訊息。
「好了,雲雀,找到那本書了嗎?」
老師坐在慣用的椅子上,在我面前誇張地蹺起腳。我冷靜下來後,點頭說:「是的。」
「哦?不過妳的手上卻沒有拿着那本書?」
老師說得對,我的確沒有拿著書,我完全空着雙手。不過沒關係,因爲我想到答案的同時,也想起那本書在哪裏了。
「老師想看的那本書,就在這個書房的書櫃上。」
我毫不猶豫走向其中一個書櫃,稍微拉長身子伸出手。矢集先生往前探出上半身,緊盯着我準備拿下的那本書。
最後,我從書櫃上抽出一本書,遞給老師。
「阿嘉莎.克莉絲蒂的《羅傑.艾克洛命案》。這就是老師想看的書,沒錯吧?」
現場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老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本書的封面,很快便一臉無趣地仰望天花板,這樣說:
「真幸,你等我到十點。」
「咦……?意思也就是……」
突然被叫到名字,矢集先生連忙站起身。
「意思是我會把稿子寫給你。」
看樣子這場決鬥是我贏了。
夜空裏浮着一顆美麗的滿月,彷彿是某處的風流雅士渲染出來的作品。
「謝謝謝謝!真的很謝謝妳!」
矢集先生在住宅外的小小門前頻頻對我低頭鞠躬。
「多虧雲雀小姐的幫忙,我等會兒才能夠順利帶着稿子回去!」
「呃、不……關於這件事……」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的街道上,街燈一盞一盞亮起。飛蟲受到光線的誘惑,忘我地繞着街燈盤旋。
前面提到的事情只是我的日記內容,因此當然全都是我的主觀敘述。我沒有寫上自己不清楚、沒有經歷過的事情。
我被咖啡的熱度嚇得身子緊繃,就在這一秒咖啡從杯子裏灑了出來。
「妳家到了。」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纔好?想一想!雲雀,動動腦啊!
「你們兩人真是絕妙的組合呢,呵呵。」
我一邊很在意自己亂掉的麻花辮,一邊繼續說:
他有這個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矢集先生當然不會知道答案,因爲這個問題只有我一個人能夠解答。
「還好妳能夠勉強以偵探的角色逃過一劫。」
「但是,妳是怎麼想出答案的?我絲毫沒有頭緒呢。」
「我得以突破謎團是因爲老師給的第二條線索『空白的十一天』。這條線索讓我導出阿嘉莎.克莉絲蒂。」
我被他這樣玩弄了好一會兒。
「其實『空白的十一天』這句話不單單能夠鎖定作者,也藏着另一條線索。」
「抱歉,看來我還有待學習……是哪一年呢?」
是的,矢集先生說得沒錯,《羅傑.艾克洛命案》是名偵探白羅系列的第三部作品,也是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作品當中,不對,該說是所有推理小說中最耀眼的名作,因此有許多人讀過。
灑在老師重要的稿子上。
因此讀者往往認爲這種手法不公平,甚至批評這樣一來作者和讀者就無法公平競爭解謎了。不過之所以在這裏提到這件事,是的──我現在寫的日記就是採用了這種手法。
「害自走!(快住手)」
矢集先生留下來等稿子完成,我和枯島先生向他點頭道別後,離開久堂家。
「離蒙茲。」
「……什麼意思?」
所謂敘述性詭計是指,出現在小說裏、登場人物臺詞之外的那些文字內容有圈套。
整本書的摘要大概就是這樣。
他委託枯島先生轉告我的這句話裏已經道盡了一切。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現在回想起來,我的臼齒仍在喀喀作響!這太可怕了,好可怕好可怕!
老師──果然發現了。然後,枯島先生八成也從老師轉告的話裏知道了真相。不對,也許他早就從老師出題的意圖中看穿了一切。
「我送妳到家門口,女孩子一個人走夜路很危險。」
我一邊設法冷靜,一邊告訴老師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情。說話時,我的心裏其實一點也不安穩,我一直掛念着抽屜裏的稿子。
我才這麼一想,就聽見玄關那兒傳來老師的聲音。我連忙把稿子放回抽屜裏,可是這麼做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差別只是在於現在被發現然後被殺掉,或是待會兒被發現然後被殺掉而已。
「今天真是辛苦妳了。不過學長雖然藉口一大堆,對於小雀讀過的書倒是一清二楚。」
接着,他就像心血來潮改變方向的風一般,踩着木屐消失在黑暗中。
我做出自尋死路的行爲!──儘管後悔也已經太遲。我連忙收拾咖啡,從廚房拿來抹布擦拭稿子,卻不管怎麼擦都沒用,咖啡滲入部分稿子裏,使得文字變得難以辨識。
「啊!」
「很難講,畢竟我也不清楚老師所說的話哪些是認真的……」
我好一陣子都難以置信,但這是事實。
「咦……怎、怎麼可能。不對,的確有可能……」
我們默默走了一會兒,枯島先生突然以一如往常的溫柔語氣安慰我。
事實上《羅傑.艾克洛命案》一書裏,最重要的就是用上了「敘述性詭計」。
「墨水用完了,我去買。妳乖乖煮咖啡等着,知道嗎?」
枯島先生笑着,彎下腰捏住我的臉頰,輕輕朝兩側拉。
「這就是『空白的十一天』的意思嗎……?」
是的,《羅傑.艾克洛命案》發表的時間與克莉絲蒂失蹤的時間,同樣都是一九二六年。
故事是從金艾博特村發生的一起婦人神祕死亡事件開始。後來村裏的鄉紳羅傑.艾克洛在書房裏遭到殺害,雖然有嫌犯卻始終找不到關鍵證據,嫌犯就在這種情況下被定罪。某位人物在這起事件中擔任白羅的助手,並記錄事件,同時也自行着手調查和推理。
比方說,描寫某個登場人物時只用人名,故意不使用「他」或「她」表示,利用這種方式掩飾性別;或者其實是八十歲的老人卻故意將他的言行舉止形容得像年輕人,讓讀者對年齡產生很大的誤解。讀者以爲敘述部分的內容可以相信、不會騙人,作者卻反過來利用讀者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這就是敘述性詭計。
其中在《羅傑.艾克洛命案》一書使用的手法,一般稱爲「不能信賴的旁白」。
總而言之,我無法停下翻頁的手。有趣!真有趣呢,老師!
「……啊!同一年!」
我不清楚因爲他是菜鳥編輯所以不知道答案,還是我特別偏愛推理小說,所以知道答案。
──找找老鼠的肚子裏,不曉得會不會出現染上甜甜咖啡的稿紙碎片呢。
然後,事情演變成老師和我一決勝負。不過,最後證明老師果然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私自偷看稿子、還弄灑了咖啡。
好了,接下來我就揭曉沒有寫出來、不利於我的部分吧。
然後,他繼續以一貫溫柔的語氣這樣說:
我接下來停手時,是爲了伸手拿咖啡杯。然後我的雙眼一邊繼續熱切地追逐著文字,一邊將咖啡杯就口。我沒有確認咖啡是不是已經變溫就喝了下去,結果事實上咖啡還很燙,我的舌頭甚至稍微燙傷了。
看穿我其實不是偵探,而是犯人。
──老師的新作稿子一定在裏頭。
於是當時我下定決心,既然如此就利用這個巧合吧。
「我由此判斷正確答案大概就是那本《羅傑.艾克洛命案》。再配合第一條線索『我也曾經讀過的書』,根據這兩個條件,答案就是《羅傑.艾克洛命案》了。」
「矢集先生知道《羅傑.艾克洛命案》最早發表於什麼時候嗎?」
「我記得是一九二六年的十二月,當時已經是知名作家的阿嘉莎.克莉絲蒂在某天外出之後突然消失,因此引起話題。」
這是我今天一天的生活,○月×日事件的所有細節。
他恐怕是從瀰漫在書房裏、不久前纔剛煮好的咖啡香氣,以及我明顯坐立不安的反應當中察覺到的吧。
*
看不見姿態的鳥兒從某處發出不可思議的叫聲。枯島先生突然停下腳步看向我,倏地湊近我的臉說:
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情嗎?我打翻咖啡之後,直到老師發現稿子的狀況爲止,大約經過一個半小時。老鼠在這段期間咬破稿紙、幫我清除了咖啡漬,這怎麼可能?
我獨自站在自家門前發愣。
不出所料,我一打開抽屜就看到稿子,然後等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專注在看稿子了。不可以,儘管我在理智上知道這樣不行,可是身體卻很誠實……我到底在寫什麼啊。
「啊!這麼說來,我也隱約記得那件事!聽說她失蹤了。」
「是的。後來她被人發現以其他人的名義投宿在某家旅館裏,不過找到她也已經是幾天後的事情──也就是時隔十一天之後。」
「原來如此!亦即妳儘可能充分利用線索導出了真相,對吧!我愈來愈覺得妳真了不起!能夠打敗久堂老師,我想這次老師也不得不認同雲雀小姐的實力了。畢竟那位宛如被放到野地裏喫人的大野狼老師,此刻正乖乖待在書房裏依約重寫稿子!」
「沒有那回事!不過妳居然能夠從這一點導出正確答案,真了不起。」
當時已經做好煮咖啡準備的我,送走匆匆出門的老師之後,先煮了一杯自己要喝的咖啡。然後我一邊吹涼杯子裏的咖啡,一邊按照他所交待的,乖乖坐在沙發上等他回來。
「十一天和阿嘉莎.克莉絲蒂有什麼關係?」
「謝、謝謝。」
他原本僵在那兒,臉上表情像等着要上發條的發條人偶,旋即又注意到相同之處而大喊。
一知道可以拿到他原本幾乎要放棄的稿子,矢集先生就變得很多話。
事實上,我今天抵達老師家沒多久,老師就出門去買東西了。
「喔喔,真可愛。」
老鼠,居然有老鼠!多虧老鼠把稿子咬得亂七八糟,幫我掩飾了灑在上面的咖啡漬。
「讓妳久等了,小雀。嗯?矢集老弟怎麼回事,你的臉色怎麼像幽靈一樣鐵青?」
「哈哈,小雀,說說看檸檬汁。」
枯島先生每次往前邁步,他的深藍色羽織(注1)就會在我面前搖曳,那色彩彷彿是爲了融入夜色而存在。
「是一九二六年。」
可是,啊啊,當時我不小心發現了,老師書桌的抽屜微微開了一條縫。
晚了一步纔出來的枯島先生看到矢集先生的臉之後,笑了出來。
矢集先生偏着頭認真思考着,結果還是沒能夠想出正確答案。
我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抵達家門口。
問題是──寫到這裏的期間我一直在煩惱,我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詳實記錄纔行。如果不這麼做,接下來肯定會睡不好。
我原先沒有打算要寫那麼長的日記,也沒料到會寫到三更半夜,可是一下筆就停不下來,我也沒辦法。老師也是從頭開始重寫他的稿子,所以我或許也在潛意識裏希望自己多寫一點。
「呃……戰前的……不對,是大正時代(一九一二年七月~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吧?」
現在仍無法知道她失蹤那段期間發生什麼事,據說她本人也絕口不提。
「矢集先生,你說那種話,到時候會被老師狠狠修理喔。老師擁有很可怕的能力,包括知道別人在他背後說他壞話。」
道謝後,枯島先生悠然自得地揮揮手準備離去,又臨時改變主意轉過來。
「我曾在與她相關的資料上讀過,身爲當紅炸子雞的新生代推理小說家引發神祕事件在當時蔚爲話題,能夠想起來只是偶然。」
同時,也有些事實是我刻意不寫出來。我在寫的是我自己的日記,所以我照着自己的意思決定要寫些什麼、不寫些什麼。
《羅傑.艾克洛命案》這本小說,形式上是偵探助手寫的筆記,事實上寫這個筆記的人正是犯人,詭計就在這裏。如此一來讀者原本信任並閱讀的故事內容全變成了「不能信賴」的東西。當然啊,既然是犯人自己寫的筆記,自然會配合自己的需要,省略對自己不利的內容。於是真相就逐漸遭到扭曲。
「居然只憑着那三條線索就知道答案。那本書,《羅傑.艾克洛命案》是阿嘉莎.克莉絲蒂女士的代表作之一吧。我記得那是她在幾十年前寫的作品……爲什麼老師現在會突然說想看那本書呢?」
如果老實告訴老師真相,他一定會笑着把我像稿紙一樣撕得七零八落吧。既然如此,我只好打死不認帳。不可以讓他發現我就是犯人!
既然發現了這點,我就無法抗拒誘惑。雖然毫無根據,不過我可以感覺到,不曉得爲什麼我堅信那裏一定有那個東西。
但是我的人生在那之後卻依然持續着。
「對了,學長要我告訴妳:『找找老鼠的肚子裏,不曉得會不會出現染上甜甜咖啡的稿紙碎片呢。』」
話說到一半,老師注意到抽屜並伸手拿出裏面的稿子時,我汗流浹背,在心中吶喊着──永別了,我的人生。
然後,他沒有揭穿我弄髒稿子的事情,反而愉快地看着我一臉不情願地以偵探身分決勝負。
他甚至還說:「那本書說的正是現在的妳」,讓我自己拿着類似設定的小說過來。
他一定很喜歡利用這些安排一步步虐待我的精神吧。
啊啊,我好不甘心!
……可是,今天的事情的確是我不對。我正在猶豫要不要坦白時,偶然被老鼠所救,於是我順水推舟想要隱瞞真相。還沒有成爲偵探之前,我就先不配爲人了。真是可恥的人生。
明天再去老師家,老老實實向他道歉吧。他一定會勒着我的脖子,把我掛在二樓窗戶上,不過我還是想要盡力道歉。雖然他很可能會認真表示要用鋼筆在我全身上下每顆細胞刻上:「我今後再也不會忤逆老師了……」
不過,我還是非道歉不可。
補充記錄。
過了一晚,到了隔天。
我戰戰兢兢地前往老師家裏一看,只見那些用我做的手工餅乾製作的老鼠餌已經全部清理乾淨了。
老師說:「老鼠?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我記得上個月的確還有,不過我早就透過智慧和勇氣以及業者的力量,把牠們趕出去了。」
沒有老鼠?咦?那麼被咬破的稿子呢?難道老師上個月底辛苦完成的是其他稿子……?
「欸、咦……?咦?也就是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切嗎……咦?」
如果是這樣,那麼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老師該不會是看到抽屜裏被咖啡弄髒的稿子後,臨時決定要捉弄我吧?如果是的話,那麼我的手工餅乾究竟是爲了什麼而犧牲呢……
昨晚在我離開之後,老師八成也沒在寫稿子,只是讓矢集先生焦急等候到最後一秒,並以此爲樂而已吧。然後到了最後一刻,他纔將被咖啡暈開的那幾頁重新寫好,接着擺出總算結束偉大工程的模樣,把稿子交給矢集先生。
有可能,十分有可能。
「結果你只是在捉弄我、在玩弄我而已對吧!把我耍得團團轉!」
老師面對在書房裏怒吼的我,沒有半點歉疚的樣子,甚至從頭到尾帶着心滿意足的微笑。
接着老師開口說的話實在太好猜了,連動腦推理都不需要,不過我姑且還是把它寫下來──
──────────
「啊哈哈。」
注1:羽織 男性和服的短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