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目眩神迷的舊書大探險
《女學生偵探系列》 · てにをは · 2.9萬 字

「發表創作的意義,就像是把自己大腦裏的桃花源對外開放。是的,類似學校的開放校園活動。既然開放了就不能太敏感,必須對他人的闖入無動於衷。每個人造訪桃花源的心態各不相同,有些人是特地前來,有些人是朋友介紹姑且走一趟;有些人是偶然迷路闖入,或許還有些人是來得百般不情願。造訪桃花源的訪客在嗜好、想法、心情等方面也不同,所以每個人對於桃花源的印象也各持所見,在這裏採取的行動也不一樣;有的人認爲這是個好地方,也有人主張這裏很無趣;有些人踐踏花朵後回家,也有人提議應該在河上搭橋;或許多數人是選擇默默離開。不過不管是哪一種,桃花源的景色一定會因爲呈現在羣衆面前而不斷改變,這點無可避免。
是的,無可避免。這麼一來,你的庭院──亦即桃花源,就會成爲衆人搭乘前進的方舟、搭載着現實大海中游累的人們前進的船隻。什麼?你會暈船所以不要搭船要搭火車?我瞭解你長大了,想要選擇自己喜歡的。我說船就是船,你別跟我爭了。不管你喜不喜歡,船都會繼續前進。別那麼悲觀嘛,我只是以船比喻無可避免的改變,你也會有機會掌舵噢。是的,雖然你無法避免必須在海上航行,不過你可以在某些程度上決定方向,這對自己來說是否屬於好的改變──或說進化或劣化,就要看自己的掌舵技術而定了。小心翼翼盯着遠方的港口徐徐前進。別受他人意見影響亂開船,以免開進暴風雨中。
當然你也可以傾聽有助益的建言,朝陌生國度的陌生港口前進,那是你的自由,我不會阻止。但如果你事後還是決定把船開回原來的航道上,可就沒那麼簡單了。跟海潮一樣,作品也存在着潮流,這種東西不像你喜歡的火車,只要換軌道就可以改變目的地,更別以爲只要右轉就能夠回頭。總之,你唯有繼續前進一途。
航行的過程中,有人想下船,也有新的人想上船──這樣上上下下,船上乘客的面容也逐漸改變。啓航之初就上船的老面孔,或許早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也許有人想換個目的地,也許有人會開始說這趟航行該結束了。儘管如此,儘管如此啊,你仍舊必須在海上順着海潮前進。
持續創作、發表就是這麼一回事。如何?你能辦到嗎?如果挑戰創作的動機只是希望獲得稱讚,接下來的路將會走得很辛苦。你必須夠遲鈍,即使沒有得到稱讚,沒有獲得矚目,也不會放棄船舵,願意繼續航行;儘管靠着努力、經驗、心理準備等東西足以彌補,但我想在某些程度上,你仍必須先釐清自己是否適合。所謂的「是否適合」不是指作品合不合乎大衆口味,而是你能否創作一輩子。這兩者看似相仿其實不然。有些人花一輩子只創作出一部作品就滿意了,也有人希望能夠持續不斷創作。不好意思,我不是在說哪一種做法比較偉大。
好了,言歸正傳。你只是想把現在的想法化爲有形的東西,還是打算今後持續將不斷想到的點子具體化呢?嗯?你沒想過這個問題?什麼?你說沒有人會在創作之前先想好這個問題?你說思考這種問題的不是正常人?先別管那些了,你怎麼想呢?討厭就說討厭,太勉強就直說無妨。不過,在你主張『每個人的想法都應該和你一樣』,並且拿輿論反駁前,先說說你怎麼想。
簡單說來,你一定是希望用自己的作品豔驚全世界吧?希望衆人爲此驚歎吧?想成爲這樣的人怎可拿一般常識當作標準呢?有哪個蠢蛋會披着羊皮去趕羊呢?快快成爲一匹狼吧!好了,你狼嚎一聲試試。是的,現在,在這裏。你要呼喚遠方的夥伴耶?什麼?這麼蠢的事情你做不來?你有你的自尊?啊啊這樣啊,身爲一隻羊的自尊嗎?原來如此,你是羊啊,這樣啊這樣啊,既然這樣你就沒必要創作,從今以後繼續當被動接受的一方就好了,那也是一種生存方式。
什麼?你說你是來請教我成爲作家的捷徑,我卻說了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你慢吞吞地走到披着羊皮的狼面前來,還敢說那種話?算了……真是浪費時間,你快點回去吧。怎麼了?你要坐到什麼時候?快點回去,立刻回去,馬上滾,快消失,消失吧,滾出去,快點回去,否則……」
說完,他把咖啡杯擺在茶几上,從抽屜裏拿出短劍。
「我會活生生剝下你的皮!」
聽到這句話,學生尖叫着跑出去。
「哼,至少也該把門關上啊!」說完,久堂蓮真把玩具短劍扔到一邊去。
「啊啊,跑掉了……臉色變得那麼慘白真可憐……話說回來,這下子可不妙了,如果讓介紹那位學生來的教授知道這件事……」
責任編輯矢集關上大開的門嘆氣。
「我居然期望久堂老師幫忙指導年輕人,我還真是笨啊。」
矢集穿着皺巴巴的西裝,身材修長,個性溫和。他再度誇張地重重嘆口氣。
「想利用與大學教授的交情,輕鬆成爲作家,這種不入流之輩只要砍他個二、三十根手指頭就行了。」
「老師,您的時代是怎麼樣我不清楚,不過現在的年輕人沒有那麼多根手指頭喲。」
大學時代很照顧矢集的教授,提到有個學生想成爲年輕作家,因此希望矢集能夠牽線,由真正的作家幫忙指點指點。矢集無法乾脆回絕教授的請託,只得接受。他雖然接受了,身爲菜鳥編輯的他卻因爲幾乎沒有什麼作家人脈而煩惱不已,搞到都胃痛了,可是他的煩惱並非沒來由。是的,真正的作家他不是「一個也不認識」,而是「幾乎不認識」。
他負責的作家只有一位,但這一位卻是個問題人物。
因此,即使看到河川,我也不知如何用它來比擬自己的人生。我的感想頂多是:「啊啊,水在流。」看到魚在游泳,「哎呀,那條魚看來好好喫。」我能想到的只有這些。但是──
「謝謝您的稱讚。不過從那次之後,我始終改不了習慣,現在也是隻要一遇到覺得有趣的事情,就會忍不住呵呵笑。」
「我已經找過了,這裏沒有一本書能夠當作下一部作品的資料。說起來如果與全世界存在的書相比,這裏只是滄海一粟。哎呀呀……這下子恐怕需要出門收集資料了,真是麻煩透頂。」
「難道是要找墓碑?」
我最愛的朋友兼同學,柚方和桃花也站在枯島先生身旁。柚方優雅按着草帽避免被風吹走;她站在這種深山急流旁也全然猶如一幅畫。桃花今天也是甜美的連身裙打扮。
矢集戰戰兢兢這樣提議,結果久堂以犀利的目光瞪向他。
直到上個週末,他已經沒有時間再考慮了,才下定決心拜託久堂。不出所料,久堂一開始是不由分說地拒絕。可是事情既然到了這地步,矢集已沒有退路,只得從早到晚不停拜託,終於奇蹟似地獲得久堂的首肯。
結果柚方這麼回答:「比這個圖書室的藏書量──多上許多。」
「可以嗎?拜託妳。」柚方進一步逼着我答應。被美少女這樣懇求感覺不壞,可是她拜託的內容卻讓我瞠目。
夏季制服的裙子因爲吹過河谷的風咻咻翻飛着,完全無法控制。我像美國電影《七年之癢》中的瑪麗蓮.夢露一樣拚命按着裙子,但這麼一來我就沒有手抓扶手也無法前進──因爲這樣的惡性循環,我從剛纔開始已經在吊橋中央站了二十分鐘,就快往生了。
抗議的聲音久堂完全沒聽進耳裏。
「我希望小雀幫我引介妳的朋友,枯島先生。」
久堂的雙脣抿成一直線不說話,所以成了矢集在自言自語。
大人經常拿河川比喻人生。河川裏有急流也有風平浪靜的地方,甚至有瀑布。湧泉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時清澈無比,愈往下游流動愈混濁。但是大人說,這種混濁並非單純只是髒污,其中也有酸甜苦辣,這種混濁就是人生的深度。
「資料不夠。」
「枯島先生在神田經營書店,對吧?其實我有件事情要委託他。」
「哇啊!對不起我不該多嘴!」
桃花是柔道社的明日之星,身子雖小,力氣很大,男同學說她強勢又粗魯,但其實她是我們三個人之中最老實、守規矩且具備常識的人。桃花一邊聽我和柚方的對話,默默寫作業。
「等等,枯島先生!草叢暗處(注1)指的不是陰間嗎!」
「……難不成,有這個圖書室這麼多?」我再度惶恐地問道。
這唯一的人脈就是那位久堂蓮真。
「最近開始流行請書店的人找墓碑嗎?」
於是當天,我帶着柚方前往「穀雨堂」。
「資料……啊。」
矢集望着陳列在書房裏的大量藏書。
從木板縫隙能夠看見下方的急流。濁褐色的水勢發出地鳴般的聲響,從上游滔滔不絕湧來,彷彿一條巨龍急速移動。「你急着要去哪裏啊!」我對着河川大喊的聲音也被風和水聲淹沒。
店鋪位在神田神保町的舊書店「穀雨堂」老闆,在找尋資料上總是不吝幫忙,這回或許他也會樂意幫忙也說不定。不管怎麼說,久堂與那位老闆是老朋友,從學生時代就認識,所以即使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委託,對方也多半不會拒絕。
「喂,那邊那塊肉。」
「拜託,替我引介『穀雨堂』的老闆。」
如果是枯島先生的話,他很可能會表情淡然地說:「如果是那樣,我家裏有塊好石頭,順便介紹妳一塊不錯的墓地吧?」諸如此類。
從放暑假以來,她幾乎每天都很勤快地跑久堂家,今天卻還沒見到人影。
原來是這麼回事。
「對了,那個小妮子今天怎麼這麼晚。」
「哎,資料啊……可是老師家裏已經有這麼多的……」
「不需要。你煮的咖啡有生鏽金屬和汽車廢氣的味道。」
久堂說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話,還威脅要生剝對方的皮,讓打算當作家的學生一溜煙逃回家去。就是這樣,結束。
啊啊,他開始咬咖啡豆了。一早就被我逼着要陪學生談話,寫小說的資料又不夠,此刻他的心情真的愈來愈糟了。
「我可能寫不出來。」說完,久堂將身子靠向椅背。
「妳是明尾祭時在妖怪爵士咖啡館扮演倩兮女那個女孩、一直在呵呵笑的小柚吧?我一直從草叢暗處觀察着,妳的表演真是太精彩了,根本就是倩兮女的化身。」
久堂看向擺在茶几邊緣的杯子,裏頭是空的。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哇啊啊──」
我突然注意到柚方隔壁的桃花手裏的鉛筆在顫抖,似乎是因爲我們的對話太愚蠢,莫名戳中了她的笑穴。柚方對於桃花的反應不以爲意,繼續說:「我有書希望請他收購。」
我正在通過跨越溪谷的吊橋。腳下是木板,吊橋的繩子和扶手都是用植物的藤蔓編成。我打出孃胎還不曾走過這樣子的吊橋。
唯有此刻我深刻體認到自己正位在河川急流上方,以最委婉的說法來形容,也就是說此刻的我正好被逼得進退不得。
「啊,我去煮咖啡吧?」
他自己明明說無論如何一定要出門找資料,現在卻嫌麻煩。
就是那位魑魅魍魎看到也要卷着舌頭、夾着尾巴、光着腳逃走的辛辣古怪作家久堂蓮真。
*
「怎麼會!」
我對正在店裏搬着沉重書籍的枯島先生再次介紹柚方。「啊啊!」他難得語氣充滿雀躍。
把他逼進這種麻煩情況的人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但這句話他就算撕裂了嘴巴也不會說。
「爲什麼……我爲什麼會……遇上這種事!」
聽我這麼一問,柚方有些語塞,接着緩緩環顧整間圖書室。
事情要回溯到一個禮拜之前,那個靜靜下着雨的午後。在我就讀的明尾高中圖書室裏,同班同學溝呂木柚方這麼懇求我。
以爲他在笑卻發怒,以爲他生氣卻在笑──這位古怪作家總是這樣,所以時至今日矢集仍然無法掌握他的內心想法。如果這世上有哪個小孩擁有惡魔般的頭腦,應該就是久堂這種感覺吧。
柚方隔着桌子坐在我對面,坐在她旁邊的是同爲同班同學的犬飼桃花。這天是進入暑假的第二天,我們三人聚在一起,打算同心協力解決大量的暑假作業。因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等到暑假最後一天,就只能邊哭邊寫作業了。會有這種情況的,主要只有──我。
矢集沒有忽略久堂的反應,試着主動這麼說。
快來啊!快來幫他煮咖啡吧──矢集的腦海裏描繪出辮子女孩的樣貌,心裏喃喃自語着。
久堂蓮真所寫的推理小說荒誕無稽,每次都在不可能的地方發生不可能發生的事件。但無論多麼荒誕無稽,他在找資料上絕不怠慢。
「咦咦?爲什麼?」
「這位是小柚。」
「總之,資料的部分我也可以幫忙。對了!拜託平常總是協助老師的『穀雨堂』老闆吧?」
早已過了橋的枯島先生對着我揮手說。我雖然很感謝他的聲援,卻覺得這景象彷彿有人正從冥河那一頭呼喚我。而在他旁邊──
「關於接下來的稿子……」
「啊啊,是是!無睡系列的最新作品對吧!讀者也很期待呢!」
妳這孩子真傷腦筋、沒救了──面前這位與我同齡的女孩子對我露出這種表情。
「要請他找書?」
該不該將懷抱夢想的纖細年輕人介紹給久堂。更要緊的是,他不知道久堂肯不肯幫忙。
「這就是我寫小說的原則。」久堂這麼說。
「找宗達嗎?怎麼辦纔好呢?特地出門一趟也很麻煩。」
「很多?有多少?」
「好──高──啊!」
「妳……妳愛上他了?」
「肚子好餓……我們叫外賣吧。老師一定也餓了纔會這麼煩躁。您看您眉心的皺紋比平常多了兩倍呢。」
經過前面那段過程,好不容易說服久堂今天撥出一點時間,在久堂家裏見見那位年輕人,結果卻如現在看到的這樣。
他看了一眼月曆。
「加油啊小雀!只剩下一小段了!快跟着我一起,吸、吸、吐!」
「我是溝呂木柚方。」
她形容枯島先生是我朋友,在我聽來很詭異,不過這麼說也沒錯。
我完全弄不清楚怎麼回事,就按照柚方說的反覆吸吸吐,一邊邁步前進。風勢變得更強勁,吊橋晃動得猶如馬戲團的高空鞦韆。我很快就後悔爲什麼要來這裏了。
「雲雀!展現妳的毅力!」
走廊上的時鐘發出正午的報時鐘響。
「大概是店裏太忙吧?」
我對人生了解不多;儘管我的人生早已開始,一路走來卻沒有實際的感受。對我來說人生就是黑暗,連末端的光亮都還看不見,因此我還無法以其他事物打比方。也許末端接續着山一樣大的身體和腦袋也說不定,或是相反地也可能像蛇那麼小。
「小雀,不要緊張,慢慢走過來吧。」
「啊啊,收購啊──」
才貌雙全的柚方也喜歡看書,因此如果有一兩本想要的書也沒什麼奇怪。但是她搖頭。看來似乎不是想找書。
柚方沒有和平常一樣開口揶揄,於是我代爲說出口。沒想到這兩人只露出不解的表情。
所以,矢集纔會十分煩惱不曉得該不該拜託久堂蓮真幫忙。
久堂今天大概是咖啡攝取不足,所以比平常更煩躁。
「而且數量很多。」
「沒有,對不起,我只是開玩笑。」
今天是七月二十九日。
「叫三丁目的『本陣屋』,我莫名想喫那裏的中華面。」
「正因爲這部作品來自於無憑無據的想像,所以撰寫時我必須自行找出、生出根據,以此爲作品奠基。因此我需要資料,而且是大量的資料,我必須利用雙手能夠觸碰到的具體資料,堆積出不可動搖的地基,才能在上頭建造荒誕無稽的建築物。」
「……好。」
「誰是肉啊!這可是父母親賜予我的珍貴身體!」
「我想要委託您估價收購舊書。」──言歸正傳說明來意之後,枯島先生掀起通往店內後側的藍色短門簾,請我們上座。
「要談生意的話,我們到後頭慢慢聊吧。我去泡茶。」
「啊,你們談正事的期間,我負責顧店。」
「噢,小雀,那就麻煩妳了。」
「用不着客氣!」
他們兩人在榻榻米房間裏談正事的時候,我安坐在櫃檯後的位子上。其實來這裏的路上,我已經聽柚方說明過整件事了。
希望請枯島先生估價並收購舊書,而且藏書數量驚人。
事情發生在上個月底,據說是六月三十日。一位男性在那天早晨辭世。
該名男性叫溝呂木源一郎,他是柚方家──溝呂木一族分支的當家。
死因是──自殺。
家人在深沉的悲傷與不解中,肅穆地進行守靈、葬禮、告別式,最後等到頭七結束後,親屬的心情也差不多冷靜下來了,纔開始具體商討今後的事宜。當中最主要的討論內容,就是該如何處置源一郎先生收集的大量收藏品。
是的,那些收藏品就是書──包括紙本書、書冊、卷軸、舊書。
溝呂木一族分支的當家是位厲害的藏書家,據說他收藏的書籍數量異常多到淹沒整個家。
「溝呂木!我就覺得這個姓氏很耳熟,原來是那棟舊書大宅!」
屋後傳來枯島先生的聲音。看樣子那位當家,或者說那棟房子在舊書玩家間頗富盛名。
因此一般稱之爲舊書大宅。
身爲當家的源一郎先生辭世後,只留下那些書,也就是遺物,但是親屬之中沒人有意願繼承源一郎先生的嗜好。這也怪不得他們,畢竟即使想要繼承,那些藏書的數量也太驚人。
就這樣,爲數龐大的藏書不知該何去何從;繼續把那些書擺在大宅裏,光是維護也很費事;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捐給圖書館或請人收購,讓家裏清爽些。家人商量後決定這麼做。
決定是決定了,但是既然要賣書,就不能被敲竹槓。畢竟當中有不少十分老舊的書,也許有不少珍貴的藏書,他們認爲既然如此,就必須找一家有眼光且值得信賴的舊書店委託處理。
有沒有什麼合適的人選呢?
山間爲數不多的平地上是一排排民宅。山腳下有一整片美麗的梯田。
「真懷念啊。我最後一次和家人一起來是十三歲的時候,已經時隔四年了!」
枯島先生說:「可是民衆曾經那麼重視並祭拜的祠堂,現在卻荒廢成這副模樣。」
於是桃花以晦暗的眼神看向我,說:「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想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完全沒聽懂枯島先生這句話的意思,只是一直想着:「啊啊,這個人的笑容真好看。」
但是我們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半個人來。我們只能待在沒有商店的無人車站前面,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繼續靜靜等待。
從那天起,我過着一如往常的暑假生活,也可說過得很充實;去父親經營的日式咖啡館幫忙,閱讀喜歡的書,寫寫暑假作業,不知不覺柚方的事情就被我拋諸腦後;一方面是因爲我已經完成任務,把枯島先生介紹給柚方,另一方面是我一直以爲那件事與我無關。
「時代轉變,人心跟着改變,信仰的對象也會改變。自古以來的傳承固然重要,不過也無須過度在意。活在現在的我們應該謹守本分,踏實地過好現實生活。如果因爲太堅持昔日的信仰,使得現實生活過不下去,豈不本末倒置?當然我也認爲記住這裏有神並懂得自律,進而謹慎守規矩地活下去,也不失爲一樁好事。」
一把鐮刀三把稻
「我們走快點吧!」說完,柚方拉着我和桃花的手走下斜坡、走向村子。
「爲什麼稱爲夕刻神呢?」
「這是夫人的好意。畢竟各位從東京遠道而來,這點準備也是應該的。」
「只要走在山路上就不會有事。」說完,跳次郎先生對我露出可靠的微笑。
「真是不好意思。不過已經到了這裏,接下來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明天?什麼意思?」
柚方以會讓所有人愛上她的笑容說完就離開了。
「因爲出現在傍晚,因此稱爲夕刻神。這我還是初次聽聞呢。」
我還活着──我正在細細品味活着的喜悅,枯島先生摸摸我的頭。
割稻了 稻穗低垂
「明天一早我會過來接妳,妳要準備好行李喔!」
或許是某處頻頻傳來水聲,亦或是綠葉成蔭的關係,這裏的風很涼爽,感覺不像正值盛夏。
這件事很快就傳到溝呂木本家親戚的耳裏,也因此傳進身爲本家女兒的柚方耳裏。柚方的父母親對她說:「如果想到合適的人選,就介紹給分支的親戚吧。」此時她腦子裏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穀雨堂」的老闆枯島宗達。
「哎呀呀,真像是活潑好動的三姐妹呢。」後頭的枯島先生愉快地說。
祠堂四周雜草叢生,屋頂的木頭也處處腐朽。
說完,枯島先生朝祠堂行一禮,再度邁步前進。我們也模仿他行完禮之後跟上去。
「嗚嗚,我已經想回家了……」
「熱死了!」
見到月升思日出
走完九彎十八拐的山路、穿過茂密的樹林後,眼前的視野變得開闊。彷彿被人強行撕碎、飄在空中的形形色色大小云朵,正以眼睛也能看出的速度隨風移動,因此顯得有些陰鬱沉重。那些雲似乎也各自懷抱着深刻的煩惱。
祠堂的大小隻有我的身高那麼高,上面佈滿了青苔,祠堂建築大部分都埋沒在樹叢裏。
「那是夕刻神的祠堂。」
「那座吊橋在家母那個時代仍經常使用;有些人也覺得危險,所以建議既然不使用的話應該割斷,不過遇到這種突發狀況時,就派上用場了。」
他看來的確像一位藍領階級,腰腿也看似強有力。一問之下才知道他仍單身。
「夕刻是黃昏的意思,也就是傍晚時分。據說秋收季節一到傍晚,缺乏人手的農家田地裏會出現陌生人影,隔天到那塊田裏一看,就會看見稻子已經被完整割下、捆成一束束擺在田埂上。村民認爲那是神明假借人的型態,來村裏幫忙收割稻子,從此之後就稱之夕刻神,並且慎重其事地祭祀祂。村裏還留下這樣的豐收之歌──」
「小雀,妳做得很棒。」
領頭的中年男子搔着頭髮剃短的腦袋這麼說。
可是,在那件事談定之後的第六天,也就是七月二十八日的下午三點,枯島先生來到「月舟」咖啡館時,這麼對我說。
柚方似乎很開心,她走過吊橋時也一邊尖叫一邊快速通過,膽子遠比我更大。
「明天?什麼意思?」
「有什麼關係,只有我瞭解妳的心情啊,我們互相安慰嘛。」
「我之前可沒聽說要走吊橋啊。」
「別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
「原來……妳也是被強迫來的啊。」
「野、野狗……咦咦!」
我才一蹭近桃花,就被她抓住衣領用力勒緊。
照了陽光就開花
我氣呼呼地對柚方鼓起雙頰,結果桃花伸出兩隻手夾住我的臉,讓鼓起來的臉頰馬上消風。
「我從早到晚都在大宅裏,欸,簡單來說就是做些勞力工作吧。」
我一邊享受店裏隱約飄蕩的舊書味,一邊望着店門外的馬路。時鐘的秒針滴滴答答發出刻畫時間的聲音令人心情愉快。仔細聽還能聽見遠處的蟬鳴聲。
「這裏是花開村。村民都簡稱這裏爲花開。」
據他所云,聯外道路出現了寬約五公尺以上的陷落,因此他無法把車子開到車站,別無選擇的跳次郎先生只好先把車子開回大宅放着,再連忙跑下山路過來接我們。
「別這麼說嘛。」
「祂是這一帶居民祭拜的豐收之神。這座祠堂據說建造於明治初期,所以在這裏已經將近一百年了,不過信仰本身則是更早之前就已經存在。」
我正準備踏進草叢裏、想走近一點看清楚,跳次郎先生卻強力阻止:「別走到山路外面。這一帶從以前就有許多野狗,牠們會成羣結隊行動,遇上牠們可就麻煩了。」
跳次郎先生彷彿配合風吹搖曳的樹葉,幽幽唱着。旋律聽來有些悲傷,不過跳次郎先生有些走音,反而讓整首歌聽來親切可愛。
「我小時候來這兒玩的時候,也見過那座吊橋,不過父母嚴厲交待不可以走吊橋、太危險了。我一直想着,希望某天有機會走走看,沒想到今天就有機會體驗。」
舞川也因爲前幾天的大雨影響,河水呈現混濁的褐色。
「有什麼辦法呢,聯外道路因爲土石坍方無法通行了。」
在吊橋前面休息了一會兒之後,我們再度在山路上前進。山路的寬度勉強能夠容納兩個人錯身而過,腳下則是茂密的嫩草。每踏出一步就有蟲子飛出來,有時還有蛇橫越山路。這裏的蚊子也很多,我連耳垂後側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都被叮了。
「這不是很好嗎?跟去看看、多多瞭解外頭的事物吧,活招牌後補。」
到此我才總算反應過來,不曉得爲什麼演變成我也要一起去溝呂木家收購舊書的局面。就在我不知情的時候,這件事已經成定局。
「那條是舞川,是村子的主要水源。」
一大早出發的我們搭了很久的電車,終於來到田舍町的小車站下車,並且在那兒等待溝呂木家的人來接我們。事前聽說要乘坐電動三輪車的車斗越過山崖之時,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加上這趟旅行真的很像探險而雀躍不已。
花開村四周有四、五百公尺高的山丘峯峯相連,據說因爲村莊的地形朝中心凹陷,彷彿引誘昆蟲的花朵,因而得名。河水會流進四座水池裏,加上雨量多,因此這座村子鮮少缺水。村子整體的地形南北狹長,中央有河川由東向西穿過。
等到枯島先生離開後,就像說好似地,這次換柚方上門來。
「小雀,明天請多指教嘍!」
「不好意思,有勞您了。」枯島先生彬彬有禮地道謝。
說話的人是枯島先生。我看到他的表情之後,忍不住往後退。他的雙眼像孩子般閃閃發亮。
後頭終於再度傳來枯島先生的聲音:「我明白了,我很樂意接受這項委託。」
好不容易走過吊橋,我當場癱坐地上。
後來終於出現一個男人氣喘吁吁從對街過來,他就是現在走在前頭替我們帶路的川尻跳次郎先生。他在溝呂木家服務超過十年,從食材採購、庭院修剪到屋頂修理等,全都由他包辦。
「自從聯外道路建好後,那座吊橋就鮮少使用了,沒想到還能走。」
和我一樣都是柚方擅自作主、被逼着來的。面對柚方燦爛的笑容,沒有人能夠說不。
花開花開五色花
「而且屋主居然願意讓我們今天留宿。」
「小雀,明天還請多多幫忙了。」
「對了,聯外道路坍方了不要緊嗎?」
「當然要緊,不過請假一兩天還好。」
跳次郎先生注意到我的反應,這樣告訴我。
日出之前勤割稻
「夕刻神?」
此時我的眼角瞥見樹叢後側有東西。我停下腳步仔細看,發現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小祠堂。
「該怎麼說呢,我從以前就很害羞,沉默寡言又遲鈍,也沒想過要擁有自己的家庭,只要能夠動動身子工作就覺得滿足了。」說完,他難爲情地笑了笑。
說完,他笑了笑。如果我在過橋之前聽到他這句話,鐵定馬上回東京去。
「不過我沒想到小桃居然有興趣一起來。」我走在桃花旁邊對她說。
「好難受!啊,對了,妳學校的社團活動不要緊嗎?」
我連忙把腳收回,就像放棄踏進熱水裏洗澡的人一樣。
啊啊,對了──我心想,這個人最愛的就是古老傳說、妖怪、詭異、不可思議的故事。聽說他大學時走遍日本全國各地進行調查、收集這一類的故事,表示他曾受過充分訓練。
一邊欣賞左手邊的梯田,往前走了一會兒,我們來到三叉路。右邊的路直接通往北邊。
有趣的是,客人卻不上門。
是的,原本的聯外道路無法通行,所以我們被迫要走過那條危險至極的吊橋。
也許村民也是因爲有野狗,纔不再過來這裏打理祠堂了。
「嗯,說來丟臉,近來造訪這座祠堂的人愈來愈少。我有時也會過來拔草,不過還是沒能夠把環境顧全完善……」
「嗯,似乎是因爲前幾天的大雨造成的坍方……這麼偏僻的地方,車輛能夠通行的路只有那一條。否則就要像我們這樣走山路才能夠進入村子。」跳次郎先生滿懷歉意地說。
「真是幫了我們大忙。」
吧檯後面的父親,低頭看着報紙這麼說。
是的,這裏不是東京,而是靜岡縣北部的山區。雖然不在富士山附近,不過因爲海拔很高,空氣感覺格外清新。
「我們要一起來去那目眩神迷的找舊書探險啊。」
「嘿,這邊。」說完,柚方指着向左延伸到遠處的斜坡。
剛過正午的陽光令人不由得眯起眼睛。仰望那頭,那兒蓋了一棟大宅,高牆那一頭可看見瓦片屋頂;聳立在屋後山丘上茂密的樹木伸枝展葉,充滿夏日氣息,更加突顯那棟宅邸。
我正佩服着宅邸的雄偉,枯島先生和跳次郎先生已從後頭跟上我們。
「很壯觀吧?據說那房子已經有兩百年以上的歷史了。」
八成是我的感受全寫在臉上,跳次郎先生看到後這麼說,像在誇耀自己的房子一樣自豪。
突然吹起一陣大風,我們的頭髮像嫩草一樣隨風搖曳。我注意到額頭上滲出不少汗水。
「好了,各位,我們走吧!」
「雲雀怎麼一副自己是什麼大人物的樣子?」
我作勢這麼一說,桃花就對我露出沒好氣的表情。
「我、我不是故意的,別捏我的側腰啊。」
「好了好了,難得有這機會,就讓小雀走前頭吧。」
枯島先生介入解圍。
「什麼叫作『難得有這機會』!我不懂啦!」
桃花對枯島先生勇敢抗議。愈來愈覺得她真是一板一眼的好孩子。
「好了好了。」
枯島先生不改笑容,捏着桃花軟Q的臉頰。
「乙在揍啥摸(你在做什麼)!」
啊啊,枯島先生在跟桃花玩,應該說在玩弄她。多麼溫馨的畫面啊。站在我身邊的柚方似乎也有同樣感覺。我們兩人垂着眼角欣賞眼前這景象。
「雖然我們到這兒來的一路上都在一塊兒,可是我完全無法看透那個人的想法。」
臉頰終於獲得解脫的桃花一邊擦着臉頰,一邊喃喃說着。
「請在這裏稍候片刻。」跳次郎先生說完,快步消失在屋內。他打算請家裏的人過來。
被書附身──
「的確是我,但是……但是但是、也不能說是我!一切都要怪罪某位古怪的邪惡作家……」
「簡單說來就跟古董一樣,年代久遠、有黴味且派不上用場。」
枯島先生再補上這一刀,雪緒小姐等人也因此大致瞭解我的背景了。這也不是我願意。我緊握臉頰兩側的辮子,垂頭喪氣。
「歡迎各位前來。」
話說到最後才聽出月緒小姐的真心話。
常言道:「孩子是看着父母親的背影長大」,豈不正好用來形容這情況?
「意思是這些全是歷代收集而來的心血結晶。」
「我想各位進入這個房間之前也看見了。如同各位所見,我們家裏的藏書數量非比尋常。有許多當然都是家父源一郎的收藏,不過也有不少是祖父、曾祖父那輩傳承下來的東西。」
「歡迎各位遠道而來。」
「是的,我特別情商這位名聞遐邇的女學生偵探利用這次休假陪我們過來。她不只可靠,對於書籍估價也相當有熱情。」
資訊的確不會隨着歲月改變或劣化,一旦變成印刷品,就能夠以具體的形式保存下來。反觀當作資訊容器的書如果劣化的話,再買本新的就好。不過我也覺得她這種想法缺乏情趣與浪漫。
一瞬間,我的背脊一陣涼意。
問題是我又無法撒謊說那不是自己,最後只得承認自己的確假裝偵探玩了一場偵探遊戲。在我身旁的柚方和桃花面帶微笑喝着茶。
「不好意思,我還沒自我介紹。我是過世那位源一郎的弟弟溝呂木奉二。」
這番話充滿敵意,也明白否定與責備了大姐雪緒小姐、自己的父親與祖父的觀念。看樣子她的價值觀正好與姐姐相反。儘管與雪緒小姐同樣看着父親的背影長大,或許父親的行爲在她眼中正好成了負面教材。
「啊啊,別放在心上。畢竟這兒交通不方便。好了好了,你們快點進來吧。」
「我是次女月緒,請多指教。」我們還沒有開口問,對方就先自我介紹。後來我才知道雪緒小姐二十一歲,月緒小姐十九歲。兩人的輪廓十分相似,不過舉止大不相同;月緒小姐留着直髮,因此首先可由髮型分辨兩人。
我再度抬頭仰望,發現兩層樓建築的溝呂木家不僅建築物本身宏偉,整體的佔地也很廣大。既然有這麼大的房子,屋主擁有許多藏書也不難理解了。稍遠的地方還傳來了牛叫聲。
走在走廊時,他簡單自我介紹。他說他今年三十八歲。
「妳怎麼突然說那麼沒禮貌的話!」桃花把我罵了一頓。
「叔叔,好久不見。」
我們跟在跳次郎先生身後進入玄關。一瞬間濃郁的書味飄來,類似地層經過日曬烘乾後散發出的獨特氣味。
嬉鬧暫且告一段落之後,我們終於開始上坡前往大宅。行走間只聽見不絕於耳的蟬鳴聲。
我也愛書,而且是很愛很愛,不管是老書、新書、快樂的書、悲傷的書,只要一翻書頁,就會引起我的興趣;可是現在擺放在這棟大宅裏的書卻令人毛骨悚然。
「欸,都怪那條通往山下城鎮的聯外道路因爲大雨坍方了……我們已經拜託市政府儘快修復,否則這樣下去來村裏做生意的商人也很頭痛。」
「結果我父親他就是個自我感覺良好、錢太多沒地方花的敗家子。對於內容好壞一點也不以爲意,目的只是想要收集而已,也不曉得該停止或有分寸,只是懶洋洋循着慣性一股腦兒地收集。因此收集來的書都快讓我們家的屋子傾斜了,最近還不讓我買衣服!書這種東西無聊透頂!大家開門見山說清楚吧,別閒聊了。如果賣掉那些書能夠換錢的話,快點一本不剩地通通賣掉吧!」
「花本雲雀!」
「是的,這位是花本雲雀小姐,這位是犬飼桃花小姐。」
「對了,那座吊橋對於來自都市的人來說,應該很刺激吧?」他以開玩笑的語氣說。
不在乎內容好壞,也深深愛着收錄那些內容的容器。這樣就是被附身嗎?
來到日式客廳,就見五名男女聚在那兒。擦得晶亮的氣派木茶几擺在榻榻米房間正中央,幾個人圍着那兒跪坐。
「是的。收集書對於祖父和父親來說很重要。書上寫的內容、活字印刷並非屬於物質,只是資訊,這些東西無法拿在手上也無法輕輕撫摸、享受觸感,無法欣賞其隨着時光流逝、逐漸在表面出現的有趣變化,更無法嗅到芳香的氣味。資訊直到被印在紙面上、被收錄在書裏,才總算能夠拿在手裏。對於祖父和父親來說,這一點很重要。」
「很、很抱歉這麼唐突,我是女傭黑瀨眉子。妳、妳該不會是現在東京人議論紛紛的那位女學生偵探吧?」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問,不自覺僵在原地。
「妳不用特地自我介紹,我還記得妳,小柚。妳變漂亮了呢。謝謝妳幫忙介紹穀雨堂的老闆。那邊那兩位是妳在東京的同學嗎?」
我們聽從他的催促進屋。
次女月緒小姐很乾脆地打斷枯島先生和雪緒小姐沒完沒了的舊書話題。
「大宅後面有牛棚,那兒養着牛,因爲用牛耕地最適合了。欸,不過牛隻的數量相較於過去已經少了許多。」
眉子小姐的長髮在背後紮成麻花辮,此刻她正用力甩動那條麻花辮激動不已。
「書是一種容器,可以裝東西的容器。祖父和父親都並非只愛著書的內容,也深深愛着這個容器並收集書。如果只要讀過、知道內容就滿足,去租書店借書即可。即使用買的,讀完後把書賣掉也可以,這樣做既不傷荷包也不佔空間。再說得精確點,有些東西光是聽看過書的前人摘錄要點就夠了,沒必要大手筆買齊大量的書並小心翼翼擺在手邊。剛纔我提過我們家有求知慾旺盛的遺傳,然而祖父和父親更沉迷在收集書。我想那是因爲他們把書當成是美麗的容器。」
枯島先生跪坐在屋主拿出來的座墊上,以沉着的聲音說着。和服外穿着圍裙的年輕女子從紙拉門後頭靜靜端茶出來;她八成一直等候在門外吧。這位女子打扮雖然樸素,長相卻很討喜。
我雖然聽着奉二先生說話,不過從剛纔開始就對走廊兩側感到好奇。枯島先生和桃花當然也注意到了。說起來從一腳踏入玄關那一刻起,我們都已經看到了。
月緒小姐大惑不解地來回看看女傭和我。名喚眉子的女傭將端盤緊緊摟在胸前,雙眼晶亮凝視着我。
即使是同樣的文字,由枯島先生嘴裏說出來,聽來就像是不同意思。
「啊啊,請小心這裏。這棟大宅多年來不斷增建,到處變得凹凹凸凸,格局也很複雜。」
「書這種東西,終究不過是用來記錄內容的容器,爲了將知識與更多人分享而留下紀錄,並且有效率地推廣這些紀錄的道具而已。重要的是內容,不是外在的容器。認爲容器有價值的只是少數喜歡惹事生非的人罷了。」
「眉子,怎麼回事?」
擺在牆邊的成排書櫃裏密密麻麻都是書。彷彿打造大教堂的紅磚一樣堆積排列着。
雪緒小姐突如其來的說明令我不解,不過枯島先生似乎立刻就明白她所要表達的意思。
穿過華麗的大門後,在飛石盡頭可看見相當氣派的玄關。廣闊的庭園裏盡是妥善修剪的盆栽;圍牆旁是成排的樹木,每棵樹上都開着花。
「你們一路上很辛苦吧。」
聽說源一郎先生與奉二先生的父親是在戰爭時病逝。儘管經濟上必須縮衣節食,仍舊有能力維護這棟大宅,我對此感到驚訝。
「家兄今年四十三歲,是個很固執的人,不過也因爲我們兄弟兩人年齡有差距,所以小時候幾乎不曾打架。小孩子的年紀若不是相近到某個程度,也無法吵起來。」
「意思也就是妳是本人沒錯!那個……那個……我會繼續爲妳加油!」
走廊盡頭終於出現一位灰長褲搭配白襯衫的中年男子。不曉得是否被派去處理其他事情了,沒見到跳次郎先生。
率先開口的是穿着白色女用襯衫、繞着時髦圍巾的漂亮女子。她的長髮呈現美麗的波浪。
「在下是『穀雨堂』的枯島,收到委託前來拜見貴府的藏書。」
「我們家族直到戰前都是大地主,環境富裕,現在卻必須審慎花錢,連家兄也不得不屈服。他好不容易從南方戰地平安歸來,準備繼承家產,卻遇上農地改革,土地都被奪走了。」
這些書靜靜待在書櫃上凝視着訪客、看着我們。它們在觀察。腳下也被書堆到幾乎沒有空間。那些書正仰望我們,就像趴伏在路旁的老百姓一樣。
雪緒小姐對於枯島先生的問候再度點頭致意,接着將視線轉向坐在枯島先生身後的柚方。
柚方往前踏出一步,對男人這麼說。中等身材的男人一見到柚方,立刻笑逐顏開。
「哎呀,讓各位久等了。」
她接着說。
走在前頭的奉二先生沒有察覺到我的困擾與不知所措,繼續說:
雪緒小姐也皺起眉頭。
「欸,好像已經有客人先到了。」
等候時,枯島先生突然這麼說。爲什麼他會知道?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我也注意到了,在穿鞋處有幾雙符合這棟氣派大宅、打理得很乾淨的鞋子;不過在距離那些鞋子稍遠處則擺着兩雙十分老舊、處處沾着泥土的運動鞋。乍看之下也能夠判斷那兩雙鞋子不屬於這家人。再者,更重要的是,我們的鞋子上也沾着同樣的泥土,也就是說,那兩雙鞋子的主人也和我們一樣越過吊橋、走過山路,可以肯定應該是來自村外的訪客。
「父親也從祖父那兒繼承了這份對書的執着與愛。」
「妳呢?」枯島先生問雪緒小姐。
注意到我的視線在看什麼之後,枯島先生這樣告訴我。那些樹木附近甚至還有池塘。看到池塘,我才發現:「這是有錢人的房子啊!」
「沒能夠前來參加葬禮真是抱歉……」
這一帶不靠海也沒有商家,因此小販會遠道而來賣魚等商品。揹着大量貨物走過那座吊橋,想來確實有點困難。
的確,即使是能夠打動衆多讀者的知名作品,也沒聽說因爲這樣就在書店裏賣得比較貴。
方纔端茶出來的女傭一聽到我的名字突然大叫。
「噢,被書的魅力附身(注2)啊。」
這裏也是──這個房間裏也有大量的書。
庭園裏有池塘和添水竹就是有錢人──我自以爲這是所有庶民共同的感覺。從這個角度看不清楚,不過那座池塘裏一定有許多肥嫩的鯉魚悠遊其中,而且每片魚鱗上都刻着「錦」字。
「物質這種東西總有一天會壞掉。會被太陽曬壞、紙張會破損、印刷字會逐漸模糊。後代小心翼翼收集這種東西並填滿整棟房子,這種做法未免脫離常軌。」
「我在報紙上讀過!報導中寫到,在兩國發生那樁案子是由颯爽現身的女學生精彩破案!那位女學生的名字叫『花本雲雀』,所以剛纔一聽到妳的名字,我嚇了一跳!」
「不不不、不是的,那只是碰巧,不得已纔會……」
「是的,求知慾旺盛似乎是我們家族的遺傳。祖父年輕時曾待過東京,在那個時代,我們家遠比現在富裕許多,遊手好閒也無須擔心經濟壓力。當時祖父迷上衆多神田神保町的書籍,從此之後就被書的魅力吸引。祖父在我還小的時候就過世,這件事情我是從父親那兒聽來的。」
我也用力甩動自己的兩條辮子。
原來是上次那樁案子的報導!
走到這裏,走廊矮了一階,原本在仰望左右書櫃的我,腳下一個踩空,差點摔倒。
「我們想辦法保住遺留下來的財產。話雖如此,家兄出了那樣的事,我們今後也不曉得該怎麼辦。」奉二先生踩得地板吱嘎作響,一邊感慨萬千地說。
「雪緒,真的好久不見了,我是柚方。」柚方這麼說完,低頭致意。
「偵探?」
「妳對於妳祖父和父親心裏的想法有如此透徹的理解,的確可以說妳也被書的魅力附身了。妳說得沒錯,書是書,內容是內容,我們可以將兩者分開思考。不對,應該說,被書的魅力附身的人多半是將這兩者分開思考。書上寫的內容固然重要,不過容納那些內容的容器也有價值。如果只是爲了滿足求知慾的話,確實沒有必要收集書。」
被這麼一問,雪緒小姐沒有擺出沉思的模樣,立刻回答:「我也被附身了。」
「月緒!」
「那是紫薇花和夾竹桃。」
也許書這種東西過度大量聚集在一處的話,就會變質成令人不舒服的東西。
書的價值並不止於寫在書中的內容。意思是這樣嗎?
「書是藝術品。」
增建。都是爲了數量龐大的書嗎?
「我是長女雪緒。」
「這不是小柚嗎!妳長大了呢!」
說完,雪緒小姐跪坐在原地上朝我們行禮;她身爲女性卻有着凜然的劍眉和雙眸,看來英姿煥發。在她左邊坐着一位氛圍與雪緒小姐有些相似的女子。
跳次郎先生表示他們家的牛也會借給鄰居耕田。
雪緒小姐厲聲制止妹妹。
「妳在客人面前胡說什麼?再說,雖然妳說收藏家不在乎內容,但我在乎書這個容器也在乎書的內容,也有許多我喜愛的書光是想起內容就令我滿心雀躍。我相信父親也是一樣。雖然內容與書這個容器能夠各自擁有自己的價值,但兩者合併纔可以稱之爲書。」
在她這樣教訓時,月緒小姐仍在小聲抱怨,最後終於住口。雪緒小姐重新端正自己的坐姿之後,再次這麼說:
「真抱歉讓各位見笑了。總而言之,我完全繼承了父親的個性。若是家裏經濟許可的話,我或許也會和他一樣收集書。不過時代已經改變了,隨着父親過世,我們也必須考慮將過去的遺產放手。當然這情況對我來說相當悲傷,但這是母親的決定……母親她……不愛看書,雖然也並不討厭,不過她不看書。母親只是嫁進歷史悠久大房子的普通女性。」
正因爲她是這樣的人,纔會決定要將藏書處理掉吧。
「事實上我們也已經很難繼續管理、維持數量如此龐大的藏書,再者這些書早已侵入我們生活的空間,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種狀況不正常。」
無須仔細想想,每位訪客都會認爲這棟大宅很詭異。這種情況或許對於從小到大都生活在這棟大宅裏的她來說理所當然。她的腦子裏應該也知道自己家與別人家十分不同吧?但是對於習慣這種環境、在此長大的她來說,她或許一點也不覺痛苦。此刻也是如此吧。
「再這樣下去,那些書就成了不會被活用的裝飾品,所以我們希望能夠交由各位收購。」
「這種話,在我們這種賣書賺錢的人聽來才動聽。」
結果,就像一直等着雪緒小姐說出這句話,坐在房間角落的男性開口。那兒坐着兩名男性,說話的是坐在右側、身穿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子。
「很感謝妳那番關於容器啦資訊啦的演說。對我來說不管哪一種都好。我不是在否定妳的想法,也不是責備妳,只是啊,我想早一點看看那些藏書。對我來說,書這種東西就是配菜,只不過書與飯不同,書是擺愈久愈美味。」男人這樣說完後豪邁大笑。
「……可是啊……妳們居然特地從東京找來了舊書店的人。真是傷腦筋,事後他冒出來橫刀奪愛、把好處都拿走的話,我們可搶不贏啊。」
那個男人斜眼瞪着枯島先生,眼神明顯帶着敵意。
「哎呀,這不是宇野山先生嗎?原來你在場啊。」
枯島先生看向他,臉上的表情彷彿現在才注意到這位名叫宇野山的男人。
「什麼哎呀,太假了吧,穀雨堂的傢伙。」
在玄關看到那兩雙髒鞋子的主人,一定是這兩位吧。
「你們認識啊?」我從身後小聲問枯島先生。
「他是背取師宇野山先生。」
「背取師?」
「我們也有獲得授權可以自由行動。你們可別來礙事啊。」
「是的,就是那麼一回事。」
還記得他的用詞艱澀,卻也有一種在濃霧中前進的夢遊感覺,讀着讀着反而莫名愉快。
我們在走廊上走着,一邊查看書櫃上每本書的書脊。說是這樣說,不過我和桃花一點兒忙也幫不上,只是一步步跟在以驚人速度欣賞藏書的枯島先生身後團團轉而已。
枯島先生的聲音在大宅的牆壁與天花板之間形成了好聽的回聲。
溝呂木家的走廊蓋得比一般日式房子還寬,但因爲兩側都是成排的書櫃,因此感覺不出走廊的寬度。有些書櫃上還掛着木頭梯子,攀上梯子能夠拿到書櫃上層的書。
這時有位小個子少女向我走來。她就是剛纔跑進客廳裏那位和服打扮的女孩。
「內容?同樣的書也有內容差異嗎?」
「啊啊,這傢伙是赤司。還算是背取師這一行的菜鳥,欸,差不多算是我的徒弟吧。他從上個月開始頻頻要求我帶他一起去工作,要我教他一些入門知識。」
「差別在於保存狀態與內容。」
我心想這是個好機會,於是也趁機舉手發問。
「咦……」
宇野山先生突然改變說話對象,轉向身旁的男子催促道。那名男子比宇野山先生更纖瘦年輕,乍看之下是個纖細的文青,甚至有些女性化;對男人來說偏長的自然捲頭髮垂到臉頰旁,這一點強化了他中性的形象。
看樣子他十分討厭枯島先生,從他的一言一行都可以感覺到超越商業競爭的敵意。
赤司先生配合宇野山先生的介紹輕輕點頭致意後,繼續說:
接着我們在大宅裏逛了好一會兒。
「請您看,差別在這裏。」
「那麼,請讓我們參觀藏書。」枯島先生這麼說完,雪緒小姐點頭。
宇野山先生卻也沒有否定這種說法。枯島先生點頭說:「表示你很執着。」無法分辨他是在嘲笑還是真心佩服。
「屋主讓我們進入這間屋子,就表示他們願意讓我們看看藏書,不是嗎?」
「不惜弒親?」
「喂!你也說說話啊!在這一行太客氣的話,可是活不下去呀。」
原本暫時安靜的月緒小姐,再度開口緊咬着宇野山先生不放。她的意思似乎是「你要收購可以,拿出合理的價格再來談」。
聽到這個陌生名詞,桃花不解偏着頭。
另一方面,枯島先生也微笑着接受雪緒小姐的意見。雪緒小姐接着說:
「有人送來恐嚇信!」
「特別是年輕作家多半還無法與自己所寫、自己想寫的故事保持適當距離,因此大致上都會因爲情感代入過深而難以客觀。無論在任何事情上,只要還不熟悉,也多半會有這種情況。但是,像這樣直接跳進印刷字的大海里一邊掙扎一邊學會游泳的話,有一天大腦總會適應、逐漸改變型態、長出魚鰭開始撥水,變成寫作專用的腦。即使再艱險的山嶽,只要同樣的地方多走幾次,地面也會被踩平、草木也會光禿,因而走出一條道路。大腦也會產生同樣情況,也就是會形成一條幻想或妄想故事能夠通行的無形『道路』。雖然我不清楚這種情形可否稱爲『演化』。」
聽了枯島先生這麼說之後,我莫名能夠接受了。因爲她們的想法儘管差異甚大,但都與書有關,她們果然是姐妹。
「人在懂事之後,或許的確會受到親近的人事物強烈影響;喜歡或討厭書,也都是受到影響的證明。從這個角度去想的話,就不難理解她們兩人果然是姐妹。」
聽到枯島先生的問題,雪緒小姐露出幾分困擾的表情。
「這道理就類似拿鉛筆寫字寫太多時,手指會長繭吧!」我這麼說,枯島先生溫柔一笑。
「欸,被二小姐說成是鬣狗,對我們的立場可不利啊。我們只是靠這行喫飯的,太客氣、磨磨蹭蹭的話,就會一輩子也找不到想找的書啊。要說鬣狗的話,穀雨堂纔是鬣狗,企圖用那張一臉不在乎的表情奪走舊書大宅的寶藏。」
桃花問了枯島先生這個最單純的問題。她平常不太看書,應該說她不會爲了休閒目的看書,所以對於這類專有名詞不太熟悉。
──書早已侵入我們生活的空間。
我望着一本本映入眼簾的書脊,一邊回想雪緒小姐的話。書取代人住在這棟大宅裏。
我這麼一問,枯島先生啪地合上書,點點頭。
「我是赤司音吾,請多指教。」
「這位宇野山先生自戰後沒多久就經常造訪我們家,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因此能夠判斷宇野山先生對於書的熱情毫無虛假,所以允許他今天前來收購。」
「欸,我也不是不懂大小姐剛纔那番話,畢竟我也是滿懷熱情和執着在做這份工作。正因爲如此,我以前就經常造訪這棟大宅,這一點夫人和過世的老爺應該也很清楚。所以呢,我無法忍受後頭纔來的穀雨堂搶了我的好處。我希望能夠讓我這個貴府的老朋友,參觀這棟大宅裏藏有最多好書的地方。」
宇野山先生對枯島先生這麼說完,便在走廊上右轉。赤司先生也跟着他離去。目送他們離開的枯島先生輕輕聳了聳肩膀後,繼續往前直走。
「這本書是活躍於明治(一八六八~一九一二年)到大正時代(一九一二~一九二六年)的奇幻作家孤蛾善掠(注3)的著作──」
*
我們正邊走邊討論,宇野山先生與另一位年輕的背取師就從背後超越我們。
「我們家裏四面八方都是書……書……書……這棟大宅裏容納的藏書數量非同小可,因此我認爲穀雨堂可以和你們平分收購。」
枯島先生這樣喃喃自語,一邊繼續前進。
「月緒。」
「可是,並非所有書的初版都有價值吧?爲什麼有的很貴,有的則否呢?」
桃花喃喃自語着。她似乎正在努力想像腦變成魚的樣子。
正如「不惜弒親也要得到珍貴書籍」所形容,這個人真的對這棟大宅的不少藏書相當執着,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恐怖了。與源一郎先生、雪緒小姐雖然不同,不過他也算是被書附身。
「這麼大量的藏書只憑一個人處理的確困難。如果願意全部交給我的話,我也不會推辭。」
「她從昨晚就因爲身體不適待在房裏休息。父親過世一事讓她變得虛弱,再加上感染了夏季感冒……所以今天由我代爲招呼各位。」說完,她再度行禮。
「漢字寫『背取』或『競取』,背取師的工作是找到商品後轉賣給同行維生。他們配合顧客的要求找尋特定書籍,把市面上流通數量稀少的珍貴圖書,或是找尋所謂的珍稀本等再轉售。這裏所說的『商品』不限於書籍,不過一般多半用來指書籍的買賣。」
「腦子裏有魚鰭……撥水……用鰓呼吸……」
「姐姐!不好了!」
「他說得沒錯。」聽到他這麼說,雪緒回答:
桃花點頭說道。她站在枯島先生身邊,與他一同仰望高高的書櫃,這幅景象就像老師與學生來到這裏校外教學一樣。
「目前市面上出版的《番蝶》這一頁都沒有這張插畫。細節就省略不提了,總之因爲諸多原因,這書剛出版沒多久就被回收、換成沒有插畫的版本,也就是市面上同時存在有插畫和沒有插畫共兩種版本,而且有插畫的版本數量十分稀少。我現在拿在手裏這本的保存狀態無可挑剔,因此可稱得上是寶物。」
枯島先生一離開客廳,我和桃花也跟上他。柚方因爲久未來訪、有許多話要和她們聊聊,於是和雪緒小姐、月緒小姐一起上了二樓。家庭成員的房間似乎全都在二樓。
我們跟在他們後面走了一會兒,走廊右側突然出現岔路。走廊的電燈雖然亮着,四周卻十分昏暗──對了,是因爲窗戶很少的關係──只有零星的燈光。這麼做或許是爲了避免藏書被太陽曬傷,卻也讓人覺得屋子真像是座迷宮。
我一邊回想枯島先生的說明,一邊拿起書櫃上的書翻閱。那些都是十分老舊的書。印象中出版超過數十年以上的書好像稱爲「黑書」。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一區書櫃裏收納的書或許全都屬於黑書了,每一本都很黑,黑壓壓一片。
宇野山先生露出惡意的笑容。
「不過剛纔真嚇人。雪緒小姐和月緒小姐這一對在同一個屋檐下、同樣環境中長大的姐妹,卻有如此天差地別的想法。」
就在我沉溺於諸如此類的思緒時,枯島先生和桃花早已不見蹤影。我似乎被拋下了。怎麼會這樣──我發出可憐兮兮的慘叫,連忙把書放回書櫃上。
宇野山先生充滿恨意指着枯島先生。
枯島先生翻給我們看的那一頁有一小幀插畫,以獨特的筆觸畫着和服前襟大開的女子,發狂彈着三味線的姿態。
「穀雨堂,看樣子我們有機會一較高下、看誰能夠找到好東西了。就算所有的珍稀本都被我拿走,你也不得抱怨吶。」
「……真了不起,這邊的每一本都是初版書呢。」
「江戶時代使用木製印版手工印刷。到了明治時代變成活版印刷之後,就改成了將原版內容印在稱爲紙型的堅硬材質上保存的形式。簡單說來這個時候的初版書就是當作鑄模使用。只要有鑄模,再刷時就能夠輕鬆印製同樣內容的作品了。」
雪緒小姐高高揚起展現其堅強意志的眉毛,眯起細長的雙眼,再度制止妹妹。
「啊,這個人的書我讀過一次。」
「他的本名是村上進吉,一八八四年──明治十七年出生於廣島的農家,爲了念大學而前往東京,後來從東京帝國大學文學院外文系畢業,在高中擔任教職的同時也持續寫作,到了三十歲纔出版第一部作品,就是這本短篇集《番蝶》。剛開始只印了兩百冊,畢竟他不是倍受期待的作家也沒有實際佳績。但是戰爭結束後,他的作品纔開始獲得正面評價並且再刷,然而年紀輕輕的他早於一九二三年死於肺結核,享年三十八歲,因此他也是人稱『死後作品纔出名』的典型例子之一。我現在拿在手裏這本,正是當時只印了兩百冊的初版書。這本書的價值遠遠超過他留下的其他作品初版書,因爲──」
「至於宇野山先生,他是對珍稀本充滿強烈熱情的背取師,甚至曾經有人形容他『不惜弒親也要得到珍貴書籍』。我也很希望能參觀他工作時的樣子。」
「不用着急。」他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
「話說回來,有資格決定賣不賣書的溝呂木夫人在哪兒呢?」
我覺得自己似乎能夠掌握「創造故事、出版成書」是怎麼一回事了。換個角度來說,這也是一種病態吧?整個腦子裏全是自己的故事,不管是睡着或醒着都必須面對這件事;閉上眼睛時,眼皮底下甚至會浮現稿紙的四方格與文字;即使順利完成後,故事也不會立刻消失。
「好,有沒有那個人期待的書呢?」
說到這裏,枯島先生從離他最近的書櫃上拿下一本書,快速翻頁確認內容。
「大宅一樓的藏書,基本上可以自由翻閱不要緊。」
「嘿,居然有人在背地裏這樣說我啊?」
眉子小姐手擺在臉頰上這麼說。
枯島先生突然停下腳步,交抱雙臂仰望書櫃,頻頻讚歎道。
「不管是出版社也好,個人也罷,書出版於這個世上的時候,自然必須事先決定要印製多少冊,要印製一千冊?或是兩千冊?這些第一批印製出來的書就稱爲初版書。出版社會仔細評估初版書的冊數,若是印刷之前沒有估算好需求與供給量,將會蒙受很大的損失。不過也會發生估計錯誤的情況,例如:原本以爲不會賣,所以初版印量極少,沒想到書卻大賣,必須連忙加印纔行,這種情況就稱爲重印或再刷。這種情況對於出版社來說,大概屬於值得高興的錯估。」
「有的書再刷時會先經過修改。比方說……」
「也就是說,再刷愈多次的書,愈受到更多讀者閱讀,流傳的時間也愈久嘍?」
「『初版書』這個詞經常聽到,不過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我今天早上去看夫人時,她仍在被子底下咳嗽……跳次郎先生也很擔心,想要進房裏去,卻聽夫人說感冒會傳染,於是馬上退了出來。她好像也沒什麼食慾,我實在很擔心……」
桃色和服打扮的女孩手裏拿着褐色的信封。
我是獨生女所以無法想像姐妹之間是什麼情況。
這棟大宅現在或許就快要被如此大量的藏書壓垮了。
「有時會改了內容再重新出版嗎?」
我和桃花拉長身子湊近看着枯島先生翻開的那本書。
「啊,偵探姐姐!找到了找到了!」
我在神田長大,平日經常光顧舊書店,所以也曾經見過幾位背取師。他們充滿熱情和活力,只要聽說哪兒有罕見的珍稀本,不管是哪兒都會趕過去。這就是我對背取師的印象。
戰後(一九四五年)距今也將近十五年前的事了。雖說要能持續下去少不了需要一點手腕,不過頻頻遭到拒絕仍能夠持續造訪這麼多年,或許真表示他的熱情沒有虛假。
「聽過『加寫』和『修正』這兩個詞嗎?再版時也有可能變更文章裏的字詞或一個段落。不能一概而論認定故事印製成書出版就算完成了。印在書裏的字雖然是固定、靜止的,但作者腦子裏的故事是動態的、仍會不斷成長。」
枯島先生不曉得爲什麼用敬語(注4)說這句話。因爲實在太奇怪了,我們忍不住喫喫竊笑。
此時,走廊上突然傳來說話的聲音及充滿活力的咚咚腳步聲,聲音漸漸靠近,最後一位留着娃娃頭的甜美女孩衝進日式客廳裏,跳次郎先生站在她身後一臉傷腦筋的表情。
「我們先繞屋裏走一圈,大略瀏覽一下書櫃吧。」
在他身邊擺着一隻大揹包,大概是裝着換洗衣物或工作用品吧。
「真想要一張這屋子的地圖。」
「什麼老朋友?你分明是不請自來!你從以前就老是跑來家裏要求父親賣書,每次都被趕出門,今天也是聽說父親過世才跑來的吧?跟鬣狗沒兩樣。想要我們賤價出售,門兒都沒有!」
女孩甩動桃色和服的衣袖,揮手朝我走近。
「呃,妳──」
「我是花緒!我在屋子裏到處奔跑就是爲了找偵探姐姐妳。」
對了,她名叫花緒,是留着娃娃頭髮型的溝呂木家三千金,年紀聽說是十三歲。她轉動着像貓一樣的眼睛,從頭到腳打量我。
「我不是偵探姐姐,我叫雲雀。」我婉轉否定,同時報上自己的名字。
「可是妳是偵探吧?眉子說妳是名偵探呢。」
花緒小妹卻一點也不在乎我心裏的想法。
「嘿,妳爲什麼不幫忙推理?有案子發生耶?現在可不是看書的時候了!出大事了!」
女孩搖晃我的肩膀,我這纔想起剛纔那封恐嚇信──就是花緒拿到客廳的神祕手寫信。
花緒拿着的信封裏放了一張信紙,信上寫着:
希望維持大量藏書。別放手,放手的話將招致災厄。夕刻神會割斷你的脖子。
不對,說是「寫着」不正確,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貼着」。我想那些字是從報紙上剪下的吧。形狀、大小迥異的字貼在信紙上,構成一篇有意義的文章。這種方式通常是寫信者想要掩飾自己的字跡所以採用,在古今中外的推理小說裏也頻頻用上這種手法。
『希望維持大量藏書』
這意思是希望藏書量繼續保持這麼多吧?『別放手』應該也是指這屋子的藏書吧?既然這封信是在我們和背取師造訪時出現,這樣解釋應該沒錯。既然如此,這封信的意思也就是「不準放棄這屋子的藏書、不準賣給外人」的意思嗎?
光是『放手的話將招致災厄』這句話,就知道這封信在告訴我們將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信末寫着『夕刻神會割斷你的脖子』這樣可怕的內容。夕刻神就是我們通往這座村子的山路半途見過的那座祠堂所供奉的神明。跳次郎先生曾經告訴我們,那位豐收之神會幫忙辛苦的農民收割稻子。也就是說,祂應該是一位好神。姑且不討論神明是否有好壞之分,總之我認爲願意幫助人類的神應該都帶着善意。這樣的神會割斷人的脖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聽起來很危險。
割斷脖子。花緒因爲這點而主張這封信是恐嚇信。
花緒說,她是在大宅信箱裏發現這封恐嚇信。我們在客廳談話是下午一點過後。據說今天早上眉子小姐去看時,裏頭還沒有東西,也就是說犯人投信的時間是早上到剛過中午這段時間。
「家裏某處一定躲着可疑人物。我們家這麼大,有很多地方可以躲藏。他想要招喚可怕的夕刻神過來!這種時候把我們家的書帶走會有危險。也不曉得夕刻神會降下什麼樣的災厄。」
說完,花緒擔憂地靠着我的肩膀,可是她的雙眼卻閃爍莫名雀躍的光芒。
宇野山先生四處張望,似乎還不明白怎麼回事。
這是很實際的想法。
「我大哥夫妻倆最後一個生的孩子就是穗積了。在此之前連續生了三個女孩,所以他算是大哥期待已久的兒子。」
奉二先生用繃帶包紮好赤司先生的臉之後,「啪答」關上藥箱。見他的包紮技巧出色,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他過去是醫生,戰後曾在村外開了一家小診所。
「妳不需要這般自責。」
我看向擺在壁龕的時鐘,時針指着下午四點五分。
我突然想起枯島先生,這才注意到他不在現場。
此時一位少年從紙拉門縫隙探頭進來。第一次見到的人。少年臉色白皙,長相清秀工整,襯衫底下伸出的纖瘦手臂顯得稚氣未脫。
花緒本人則已經帶着沒有半點惡意的表情對桃花撒嬌。
「發生什麼事了?」
我和柚方把手擺在她顫抖的肩上。
雪緒小姐起身數了數在場人數後離開客廳。想到赤司先生髮生的事,就很難盡情品嚐西瓜,不過我很感謝她的體貼。
「放開我!我不曉得這傢伙是做什麼的,不過我可以現在就在這裏讓她明白我們之間力量差異!我的戰鬥本能正在這麼對我說!」
「我們也是……嚇了一跳衝出來。」
她接二連三不停對桃花發問。桃花沒半點兒想要疼愛小女孩的心情,只是「啊──」或「嗯──」隨口漫應。欸,只要她們和樂融融就好。
宇野山先生和赤司先生似乎從昨天起就住在鎮上的民宿。那條山路的確不好走,因此他們兩人接受了雪緒小姐的提議。
我很自然也跟着小聲說話。
我們終於在更加昏暗的走廊角落發現有人靠著書櫃坐在地上。那個人是赤司先生。在他旁邊站着的是宇野山先生。
「可是,如果家裏真的有可疑人物的話,偵探姐姐也許派不上用場。因爲人類無法抓住每晚行動的魅影。」說完,花緒露出魅惑的微笑,彷彿剛纔的天真無邪全是假的。
「啊,對了,妳剛剛說枯島先生已經走遠了?我們快追上去──」
一看就知道啊。
我立刻從身後架住桃花,阻止她的暴行。
桃花過來催促我,但她一看到花緒,就沒把話繼續說完。桃花與花緒面對面互相注視。
「可、可疑人物?」
「看樣子是出事了!我們快去看看!」
我領着所有人往宇野山先生在的方向前進。接下來的路跟迷宮沒兩樣,才走下兩、三階短短的小階梯又要上樓梯,又是右轉又是左轉,這一路上,眼裏所見也是連綿不絕的書櫃。
儘管宇野山先生表示抗議,雪緒小姐卻無動於衷,不肯退讓。
「暫且先這樣應該可以吧。」
赤司先生借奉二先生的肩膀踉蹌起身,他的臉上可看見一片斑紅。有人趁着昏暗朝他臉上潑灑熱水。
「小柚怎麼了?妳們剛纔在一起吧?」
「赤司先生遭到襲擊一事,我不認爲與那封恐嚇信無關。你打算獨自行動太危險了。」
「我的身高稍微高了一點!」
莫非夕刻神真是一發現背取師赤司先生想要帶着舊書離開屋子,立刻毫不留情施予懲罰嗎?
這個村子裏沒有醫生,每隔幾天就會有鎮上的醫生特地前來替村民看診。
「村裏的人只是小傷或感冒的話,我也會像這樣替他們看診。」
「今天檢視藏書的工作最好到此爲止吧。」
「東京是什麼樣的地方?聽說大家走路都很快是真的嗎?真的有東京鐵塔嗎?」
我放開桃花,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的表情這麼說完,連忙跑向叫聲的方向。回到之前經過的走廊叉路上,就看到奉二先生、雪緒和月緒兩姐妹一個個神情不安地站在那兒。
假如真有花緒所云的可疑人物,這個人真會代替夕刻神割斷別人的脖子嗎?還是會把夕刻神找來這個家裏,帶來災厄?
「不好……燙傷很嚴重!」
「這位是長男穗積。他身子弱,多半都待在房間。今天也是從中午前就待在房裏休息。」
他斷斷續續這麼說,手指向走廊前方。仔細一看,那一帶的地板溼淋淋,鋪着木板的地板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打翻的痕跡。
在那近乎慘叫的尖叫聲之後,遠處傳來痛苦呻吟的聲音。我嚇了一跳,不自覺撲向桃花。
「這就是沒有成家的方便吧。」
「姐姐,妳是這位偵探姐姐的朋友?」說完,花緒慢慢站到桃花身邊,與她並肩而立。
「是啊,眉子小姐沒做錯事。」
「這樣真是太感激了……」
花緒得意洋洋抬頭挺胸這麼說。這句話未免太殘酷。
「喂……妳們兩個……」
聽我這麼問,月緒小姐回答:
我因爲花緒出乎意料的想法而瞪大雙眼。可疑人物聽來也十分有偵探小說味道。現在又不是在演怪人二十面相(注5),現實生活中真有這號人物嗎?
「這座村子裏沒有旅館,請兩位今晚也留下來過夜吧。赤司先生要帶着那個傷勢下山回到鎮上,恐怕也很喫力。」
柚方雙手在胸前緊緊握拳,整個人在顫抖。
聽到尖叫聲就是這個時候。
掉落在走廊上的茶壺,眉子小姐不久前纔剛裝了水正在煮。
與我們抵達大宅時不同,蟬鳴聲更加熱鬧了。
我跑上前去問道。他痛苦呻吟着,並且以雙手掩着臉。
「就在我們稍微各自行動時……好像有人從背後潛伏靠近……」
「距離晚餐還有一點時間,我們來切西瓜吧。」
桃花發出十分厭惡的聲音。仔細一看,在我對側的花緒也撲在桃花身上,形成我們兩人中間夾着桃花的態勢。
月緒小姐以近乎慘叫的聲音大叫。我緩緩靠近那塊溼地板,小心翼翼以手指沾了沾灑在地上的液體。看樣子只是普通的水,只不過是熱的;雖然是水,卻是熱水。不,剛纔應該是滾燙的熱水。我繼續往前走檢查走廊,那兒掉了一隻舊茶壺。
「咦?對了,枯島先生呢?」
「妳說什麼!」
此時其他人暫時停止聊天,現場變得一片安靜。我再度聽見蟬鳴聲。不對,蟬鳴聲始終不曾停止,只是因爲大宅的詭異與赤司先生髮生的意外,讓我沒注意到蟬鳴聲罷了。
只見他額頭上滿是汗水,肩膀上掛着手巾。
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居然拿滾燙熱水潑向別人的臉。赤司先生的情況不要緊,否則運氣不好的話恐怕會失明。
「我想要端茶給各位才煮了熱水……沒想到視線才離開一下,茶壺就不見了。我原本以爲是在外面劈柴的跳次郎先生拿到外面去了,正要去問他,就先聽見慘叫聲……這、這都要怪我……都怪我沒注意纔會……」
「是又怎麼樣?」
雪緒小姐介紹完畢後,穗積略顯害臊地向我們點頭致意,隨後坐在雪緒小姐旁邊。雪緒小姐小聲爲他解釋事情經過。我想奉二先生應該不是在模仿他們,不過他也小聲對我說:
一問之下得知穗積才十歲。
「嚇!怎麼會被看穿了!」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掃腰」了。雖然我漂亮飛過半空中,不過只要能夠姑且壓住桃花的怒火就好,畢竟我拯救了一名少女。
雪緒小姐等人目送我們離開後,就和柚方在月緒小姐的房裏聊天。聊到一半聽見走廊上傳來慘叫聲,才連忙跑到這裏來,正在猶豫着該往走廊左邊或右邊前進。
「可是……」
「後來經營不善,關門歇業了。」奉二先生尷尬地搔搔頭。因此他現在回到老家生活。
雪緒小姐柔聲問道。她喚少年爲「穗積」。從我們來到這棟大宅以來,只展現出嚴肅一面的她,此刻的表情也變得幾分溫柔。
「赤司先生!你不要緊吧?」
她以孩子氣的天真無邪樂在其中。但是包括雪緒小姐在內的溝呂木家所有人,似乎都不太重視這封恐嚇信。
此時柚方晚了一會兒才跑過來。
難道大宅裏真有可疑人物橫行嗎?
「這個屋子真是危險!讓人連一本書都無法安安心心地看!」
「穗積,你可以下牀嗎?」
聽說宇野山先生當時人在另一處瀏覽書櫃。「瀏覽」是他本人選用的詞彙。他回到客廳後就像這樣一直抱怨個不停。
或者是夕刻神?
「是的,不過正好就在柚方去了洗手間之後聽見慘叫聲,所以……」
「聲音聽來是來自那邊。我想大概是那兩位背取師遇上什麼狀況了!」
「總之我們先回客廳處理傷勢吧!」
坐在檐廊上的花緒晃動着和服衣襬下沒穿鞋子的雙腳,始終低着頭,似乎因爲突然其來的意外而憂心、困惑。這也不怪她,因爲我也一樣。
「總之!赤司看來暫且沒事了,我要繼續去看藏書……」
「那麼,他這麼年幼就失去父親,接下來將要扛起這棟大宅的責任嗎?」
「該不會是迷路了吧?或者說他還一個人在到處看書?」
「……花緒,妳該不會是很期待吧?」
奉二先生說:「我和跳次郎先生在屋後劈柴,聽見慘叫聲,所以過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雪緒小姐態度堅定地說,阻止正打算起身離開的宇野山先生。
「慢慢會往那個方向發展。在此之前,是由我這個不成材的長輩暫時代理。」
「剛纔的慘叫聲是怎麼回事?啊!小雀、小桃!太好了!我擔心會不會是妳們出事了!」
「到底出了什麼……」
「冷靜點,小桃!不可以對小妳四歲的女生施展『掃腰(注6)』!好了,妳的身高沒輸!妳們兩個的身高差不多啦,所以──呃!」
「有……有人……對我的臉!」
「喂,雲雀,枯島先生已經走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妳到底要在這裏磨磨蹭蹭到什麼時……哎呀,這個孩子是?」
桃花帶着開玩笑的語氣說,不過以枯島先生的情況來看,應該是後者的可能性較大。
「穀雨堂那傢伙!趁着我們這邊出意外的好機會,想要獨佔珍貴寶物嗎!」
宇野山先生對此反應激烈。
「話、話說回來……雪緒小姐真是堅強呢,明明那麼年輕。」
我這麼說是想要轉換話題,沒有特別對着哪個人說。不過事實上這也是我在此之前的感想,身爲這種大宅邸的長女,自然就會那麼堅強嗎?
「她比較特別。」
結果雙手手肘擺在茶几上的月緒小姐這麼說。她身上的水藍色薄毛衣很適合她。
「特別?」
「她──我大姐特別受到父親的喜愛,所以從小接受嚴格的管教。喂喂,多說點東京的事嘛,總有一天我也要去東京,我要去憧憬已久的銀座!」
「東京的男人是不是都像電影演員一樣帥?妳真的是偵探嗎?那個辮子髮型現在很流行?妳有喜歡的對象嗎?」
她就這樣連珠炮似的問個沒完。這一點和她的妹妹花緒很像。我一一認真回答她的問題,在一旁的桃花聽着聽着都傻住了。
眉子小姐終於端着切好的西瓜過來。雪緒小姐也跟在她身後走進來。
「這是田裏採收的西瓜,是大小姐親自切好的!請用。」
「眉子,我不過是切個西瓜而已,何必大驚小怪呢。」
雪緒小姐這麼說,態度有些難爲情。
「啊,好喫!又甜又冰涼!」
我毫不客氣大咬一口。西瓜非常多汁好喫。花緒、柚方、我、桃花好一會兒並肩坐在檐廊下一起喫着西瓜。我們從嘴裏吐出西瓜籽,一邊欣賞溝呂木家的庭園樹木,也眺望着圍牆那一頭廣闊的田地、山嶽的棱線色彩與形狀。撇開赤司先生的事情不提的話,這是十分舒適愉快的片刻。
我甚至心想,如果那個人也在身邊,該有多好。
「好喫!我想撒鹽巴!」
花緒也已經恢復到原本的活力。
「真氣人!你是打算忤逆我這個姐姐嗎!」
啊啊,簡直就像夏季的白日夢。
注3:孤蛾善掠 此爲虛構人物。
「不會啊!」
「我平常都是從這裏喂鯉魚!」
「小雀,怎麼了?」
「姑且不管妳剛剛解釋了什麼,我覺得模仿狗狗的小雀好可愛、好可愛。」
好耀眼。
他有些開玩笑地說,彷彿表示這一點燙傷不算什麼。
看樣子溝呂木家相較戰爭前略顯家道中落似乎是真。不過滿池子鯉魚亂竄聽來有點可怕。
一找到鉛筆,他立刻把私人物品和那本書重新收進揹包裏。
「花緒,要喫晚餐了,別喫太多啊。」
可是那個在書頁上折角的舉動,可以在自己的書上做,如果在向別人借來的書上這麼做的話,有時會被狠狠教訓一頓。這種行爲對於不光是重視書本內容、也很珍惜書本身的人來說,八成覺得難以忍受。我也曾經把自己喜愛的書借給父親看,結果看到回來的書頁上折了一角,我當時十分氣憤。
「這邊這邊。」
我在緬甸受了傷,軍方暫時送我回國。但是等傷好了之後,又立刻決定送我前往下一個戰地。一聽到這件事,我──逃走了。我成了逃兵。
她又更開心了。
因爲這個想法,我不忍正視被我國逼迫的敵人,成了逃兵。我逃啊逃,逃進了這裏。拚了全力。在不曉得何時會被發現並帶回去的生活裏,我沒有多餘的心力挑選躲藏的地方。屋主臥病在牀,屋主的兒子正在打仗不在家。決定掩護我的人是屋主兒子的妻子。
赤司先生打開揹包找鉛筆。他先把裏面的換洗衣物、手電筒等旅行用品取出來找。裏頭還夾了一本舊書。
「啊,在書頁上折角嗎?真丟臉,這是我的習慣……找到了。」
「穗積,幫我拿鹽巴來。」
我的視線停留在那本書上。那是江戶川亂步的《馬戲怪人》,也是我最愛的書之一,因爲這樣我忍不住仔細盯着看,這才發現書頁有折角,即使書本合著,也能夠看出書頁缺了一小角。我不自覺微笑。
說完,雪緒小姐再度離座起身,此時庭園那邊傳來很大的水聲。是有東西掉進水裏的聲音。
悠然的夏日天空底下,羣蟲飛舞鳴叫;紫薇花與夾竹桃的花朵在庭園裏盛開着。
「我總是習慣記下自己正在找的書名,或是重大的突發狀況。」
「剛纔的聲音是?」
是的,手記。我打算要把今後在這裏生活的點點滴滴記錄下來。我希望這能夠當成今後躲藏生活的消遣,所以拜託她給我筆記本和鉛筆。
連接着主屋的庭園往左一彎就可看見水池的池面。水池四周鋪着小圓石;夏天的陽光照得水面閃閃發亮,耀眼到令人不自覺眯起雙眼。花緒得意洋洋站在池邊。
「狗耳朵。原來從事書籍相關工作的人在自己的書上,也會不自覺這麼做。」
注4:敬語 日文的敬語通常是晚輩對長輩或對陌生人使用。
「我把西瓜皮丟出去的話,妳會搖着尾巴去撿回來嗎?」
「不過我的鉛筆擺到哪兒去了?」
我停下喫西瓜的手,看向聲音的方向。
注5:怪人二十面相 是日本推理作家江戶川亂步於一九三六年~一九六二年在《少年具樂部》中連載的作品。
我再次面向庭園時,旁邊的柚方看到我的笑容,小聲問我。
花緒抬起眼眸提議。可愛的和服打扮娃娃頭小女孩這樣問,我豈有拒絕的道理。
「一定是池子裏的鯉魚跳起來了吧。」
「我有許多想要的書,當中多數都沉睡在這棟大宅。另外我也必須寫下燙傷這件事。」
「要去看鯉魚嗎?」
看起來很像狗耳朵吧──我雙手擺在頭上擺出狗耳朵的樣子,柚方就「呀!」地發出尖叫,露出笑容。
我憑着和她年輕時相識的緣份,求助於他們家,但我以爲她不可能幫助逃兵,因此她決定幫助我時讓我很驚訝。總之多虧有她的幫忙,我現在才能夠安安穩穩寫手記。
「啊。」
「狗耳朵?」
「我的解釋要聽啊……」
因爲戰場好可怕,我已經受不了了,我也不想被炸彈襲擊失去手腳,或是被火燒死。我聽說爲了避免當地居民採取游擊戰,上頭已經下令全面屠殺。我不想再去那種地方。
「要去!」
手記
接着她和穗積像小朋友一樣開始拌嘴。一開始我還對於這棟無論往左、往右看都是書的舊書大宅的異常狀態感到卻步,不過若姑且不論這一家人是住在書堆包圍的環境下的話,他們都是善良的人。赤司先生在茶几前忍着臉上裹繃帶的疼痛,打開記事本。
而在她身後,漂浮着一具無頭屍體。
花緒把喫完的西瓜皮放回端盤裏,舔着手指一邊說。
現在這個房間極度寒冷。我的肚子很餓。儘管如此還是比待在戰地裏舒適。期待有一天和平能夠來到這個世界,到時候我就可以在外頭從容走動了。
我們請眉子小姐拿出草鞋,從檐廊踏進庭園裏。
「聽說少了很多。母親說在我出生之前,鯉魚多到滿池子亂竄。」
從檐廊這個角度看不見,不過庭園的池子裏似乎真的有鯉魚。
我不懂到底是哪一點讓她這麼喜歡。
注2:附身 日文爲「とり付0;憑1;かれる」,另有「附身」的意思。
「眉子,差不多該準備晚餐了。我來幫忙。」
「啊,池子裏果然有鯉魚。」
注1:草叢暗處 日文爲「草葉の陰」,可暗喻爲「冥界」、「地府」。
波光粼粼的水面旁,站着揮舞桃色衣袖的甜美少女。
注6:掃腰 一種柔道技巧。一腳掃過對方的腿,再順勢把人過肩摔出去的動作。
「妳可以自己去拿吧?」
「我們不是會把書本或課本的角落折起來,代替書籤,藉此標示目前讀到哪裏嗎?那個就叫『狗耳朵』。」
我討厭殺人也討厭被殺。這不是天經地義嗎?還是隻有我特別不爭氣、缺乏毅力又懦弱?
我是膽小鬼。國家的叛徒。我曾經上戰場打仗,詳情就不提了,不過那是可怕的經驗。
「不會!」
「好──」
「我父親也經常那樣做。」
聽到雪緒小姐的話,年紀最小的兩姐弟異口同聲回答。
注意到我的視線,他這樣告訴我。他說話時儘量不動嘴脣。似乎一牽動的話,傷口就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