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的小氣無疑是告示板毫無變化的原因。

第121天　奧姆伊鎮　冒險者公會　公會長辦公室

正如吟遊詩人所歌頌的那樣，城鎮宛如花朵綻放一般繽紛，人們的聲音帶着歡欣，臉上浮現幸福的表情。啊啊，滿滿的幸福回來了。

儘管領主奧姆伊大人不在，但備受鎮民愛戴的梅莉艾爾小姐回來了。成爲王國貴客的黑髮美姬與同伴們也回到鎮上，迷宮的攻略進度加速，帶來和平與豐饒的預感，鎮上充斥着熱鬧的笑容。

不過笑容本身想必毫無意義。少年回來了，他被埋在哭泣擁抱的孤兒小山之中。向哭泣的笑聲尋求意義或道理，是不解風情的行爲，那純粹是爲別人的歸來感到高興罷了。

黑髮一行人爲邊境帶來了幸福，這是大家的共識。如今他們是邊境騷動的中心，人不在就像少了什麼一般。

城鎮的熱鬧來自於五花八門的大量商品，以及愈來愈多穿着各種異國服裝的商人們。異國的商品變多，光是走在街上就令人目不暇給，幸福得教人困惑。

雖然不算是麻煩，前身是冒險者的盜賊也開始進入邊境。不斷增加的冒險者形成戰力，足以清理魔物之森和低層迷宮的魔物，終於能聚集高階冒險者了。然而問題並不會就此消失。

以主婦爲中心的女性組成團隊，互助的主婦情報網一下子巨大化，村鎮的治安在恐怖之下維持穩定。沒有盜賊或魔物能襲擊她們。以往人手不足的巡邏警備終於開始發揮作用，總是晚來一步、爲沒救到人而悔恨不已，如今警備體制終於完善了。

另一方面，人數暴增的冒險者使得原本多到有剩的武器防具變得不足，租借制度也迎來極限了。我們享受着幸福與和平，到頭來還是得依靠那名少年。

對於仍然當不成冒險者的少年，我們私下委託他攻略深層迷宮，將危險推到他頭上，甚至叫他製作武器與防具。我們又要依靠只有Lv28的少年，明明沒有任何方式能償還恩情。

吟遊詩人在鎮上高唱擊破迷宮的快訊，大街上每天沸沸揚揚。雖說這是壯舉，但現實是好不容易纔開始擊潰只有上層的淺層迷宮。中層迷宮已經壓制住了，但下層迷宮打不贏樓層主，只能勉強維持現狀。至於深層迷宮，連阻止其成長都辦不到，這就是真相。

即便集結國軍，冒險者經過強化，我們依然暴露出自己的弱小。得到了夢想中的未來，卻不具備維持的力量……就連盛況空前的冒險者公會也只能對抗迷宮，別說徹底擊潰了，甚至無法維持。

「哈基斯大人，請別再煩惱了好嗎？正常來說，即使舉國攻略深層迷宮也不可能成功。過去集結大陸上所有國家的戰力發動聖戰，好不容易纔擊破併成爲傳說。在深層迷宮林立的悲慘狀況下，要維持現狀早就是不可能辦到的事了。身爲公會長，您還是快點寫委託書吧。」

「我的手動不了啊。爲何我們要折磨那名少年到這種地步……儘管腦袋明白，我還是下不了決心。對於現在的幸福與富饒，我們明明無以回報，卻又委託他前往地下深處的地獄！」

握筆的手在顫抖，就連這枝筆也是少年帶來的，從邊境向全大陸販售，吸引商人聚集的富饒象徵。而我們卻要求邊境的寶物前往死地，打倒絕望（迷宮王）。

況且這實際上等同於命令。因爲那名少年不會拒絕，連緊急委託也會全部接下。寫這份委託書，就等於命令邊境的恩人跳下地獄。

「就算公會長不發委託，他今天一大早也催我趕快交出能賺錢的迷宮情報，還吵着要我在常設告示板上貼出深層迷宮的委託呢。說到底，攻略深層迷宮的報酬是由大陸上所有國家合力支付，一個國家根本付不出來。何況迷宮是複數，全大陸的國家都會破產。辦不到，不可能，死了這條心快點寫吧。」

我知道。沒錯，因爲我聽得清清楚楚。

「但他們可是讓獸人國和教國派出了迷宮討伐軍啊。長久以來被拋棄的邊境，竟然能看到別國的軍旗……王國好不容易團結一心，獲得周圍國家的支援，現在卻叫辦成這件事的少年前往地下深處的地獄面對迷宮王，下筆的手自然會猶豫不決。」

他們究竟帶來了多少事物，不僅無法計算，連想像都辦不到。那是這座邊境的所有幸福，和平日子裏的一切。然而我們只能恩將仇報。

「被他們痛罵質問是應該的，即使遭受侮辱輕蔑也不爲過。我一直以來對他們做的事就是這麼過分。所以至少……可以別說我小氣嗎？我還得寫罪惡深重的委託書，樓下都傳來少年說我壞話的聲音了耶？」

我看向窗外。平常奧姆伊大人會含淚站在那裏，正是因爲知道眼前的榮景與笑容是奇蹟，才更令人悔恨。不斷爲人們帶來笑容與幸福的少年，叫他去面對危險是多麼巨大的損失？我捫心自問。

原本應該在事態惡化到這種地步前採取對策。如今的裝備與制度都是少年帶來的，他爲我們籌備好了一切，但我們依然沒能成功。

想必少年什麼都不會說。沒有一句怨言或侮蔑，明明連像樣的酬金都沒收到……接着他會來賣魔石，儘管連魔石的款項都一直延宕。

「無論是王國的問題、教國的爭端還是獸人國的歧視問題，都被那些大恩人解決了。連充實這座幸福城鎮的商品都是他們帶來的。償還不了的恩情無法放在天平上衡量，原本應該由整座邊境來保護他們纔對……」

我知道。我寫過的委託書多得令人厭煩，我很清楚對方會達成任務回來。

「他都已經可以獨佔販賣魔石了吧。」

「即使如此，我們也只能以自己狹小的標準衡量，這是不是一件正確的事。無論少年的想法爲何，我們所受的龐大恩惠都不會有一絲變化或減損。」

「這片大陸已經不可能團結起來，必須由邊境面對纔行。我們卻將這份責任推到少年頭上，這是不可饒恕的事情啊。」

「唉……我的意思是別小看人了。前往地獄死地的人會每天來催促嗎？他只是來要許可而已，沒獲得許可就偷偷摸摸……嘴上這麼說，其實是光明正大地前往迷宮！將迷宮王視爲末日象徵的只有我們，會這麼想的人才不會到處打迷宮王！他和我們的觀念根本不一樣！」

「可惡，我以自己爲恥。」

「請別露出那種表情。您不會忘了吧……他可是從大迷宮回來的人。在人稱這個世界之破滅的地底獨自戰鬥並獲勝歸來。放心吧，他不是以我們的狹小標準可以衡量的人，想太多也沒用。所以我才說您太小看他了。迷宮殺手……纔不是這麼軟弱的存在。」

小氣……他說我小氣不拿出深層迷宮的委託書。這有什麼好小氣的，我還想發給整座大陸的人呢。我只是不想把更多委託硬塞給少年他們，心中後悔而已……竟然說我小氣（哭）。

邊境流通的魔石大部分都是少年他們拿來的，魔石的加工與販售也都跟少年有關。他明明可以奪走並獨佔冒險者公會的所有利益，卻仍然把魔石拿到沒有能力回報的公會這裏。

「他已經回來啦……所以我就說要趕緊寫了不是嗎？我可是每天早上都要面對他！要想些有的沒的無所謂，快點寫！您不知道有幾十張委託書嗎？不要每件都在那邊煩惱！」

到頭來，我還是會寫吧，和至今做過的一樣……即使感到痛苦悔恨，我也很清楚自己別無選擇。除非拜託少年他們，不然我們別說深層迷宮了，連下層都打不進去。即使是軍隊也要靠人海戰術才能勉強對抗中層。

在只剩下署名的文件上，我以顫抖的手寫下名字。儘管知道這代表什麼，我依然不得不寫。壓着不情願的手指，以顫抖的筆跡書寫姓名……然而寫完之後，筆仍然黏着手指不願離開。

我握緊了不願離開手指的筆。已經太遲了。即使湊齊裝備重新編組，加強指導與教育，做好萬全的準備，我們這些冒險者依然無能爲力。

他們不在的這半個月，我們爲了對抗迷宮而費盡心力。別說延續攻略進度，連維持現狀都做不到。儘管有軍隊擋在前面，經過大幅強化的公會集結衆多勢力，迷宮依然幽深且遙遠。現在叫他們去那裏──就算不會出事，而且他們並不介意，身爲公會長的我也不能習慣。我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原諒自己吧。

委託書交到人稱黑髮美姬的少女們手上。我知道這是交給少年的非正式管道，不管對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希望可以將它放着不管。

「有兩座深層迷宮連深化都阻止不了，請您想一想，拖得愈晚就愈容易給人添麻煩。既然沒有別的辦法，那就早點接受事實吧。您是公會長，不能放着迷宮不管，除了下定決心以外別無選擇。我很忙，請寫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