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妳光章 金S的王與純白的王，以及愚蠢的王子

「爲什麼！爲什麼背叛我……背叛了哈納茲歐!? 」

「啊哈哈哈哈！！ 你這是什麼話？邀請我軍入國的不就是你嗎！」

第二王子賽德利克•席路瓦•羅威爾的哭喊，異國的女王沒有聽進去。

怒吼、慘叫、瀕死叫喊混雜，麻痺他耳朵到幾乎到毀滅的程度。爆炸聲震響鼓膜，求助的人民慘叫聲，斷斷續續有破壞聲響徹雲霄。

薩希斯王國的士兵被派軍「支援」的弗利吉亞王國的騎士武力鎮壓的景象，比噩夢更可怕。抵抗的士兵被騎士不留情地屠殺，喪失性命。

「我說你呀？比起留在這抱怨這些事情，不快點趕到國王身邊不要緊嗎？？ 我派到柴涅恩希斯王國騎士人數，可不是眼前這種小數目喔？」

女王刻意嘲笑催促邀請自己入國的愚蠢王子。僅僅令人不舒服的那個笑容，再不情願也烙印在賽德利克的眼底。

弗利吉亞王國背叛了哈納茲歐聯合王國。視野所及的一切景象證明了這件事。

由於女王脅迫般的作戰指令，爲了對侵略軍展開奇襲，待在柴涅恩希斯王國待命的薩希斯王國軍現在也在等待指示。

留在薩希斯王國的士兵們被弗利吉亞騎士團鎮壓，已經無人能趕到奇襲發起地的蘭斯身邊。除了該國的第二王子賽德利克一個人。

「來來來，快點動身呀？拚命趕路的話，或許還能來得及通知國王喔？」

弗利吉亞背叛了。女王主動大放厥詞、尖聲嘲笑，以陶醉的眼神看着賽德利克。壓制薩希斯王國的所有士兵，卻刻意不拘束他。似乎是打算好好欣賞他痛苦掙扎的模樣。

儘管察覺女王的盤算，賽德利克也快馬加鞭。穿過戰火，求助的人民聲音令他咬牙。現在不是止步的時候。爲了守護尚不知情弗利吉亞的背叛而陷入絕境的蘭斯、決定攜手奮戰的約翰，以及捍衛哈納茲歐聯合王國，連劍都不曾揮過的他只得忙着趕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蘭斯陛下！！ 請振作一點！」

「快點找醫師！！ 國王陛下瘋了！！」

理解跟不上。

賽德利克終於抵達兄長所在的陣營，瞠目結舌，無法言語。兄長蘭斯抱頭，站不穩地大吼大叫。如此失常的兄長模樣，賽德利克自誕生以來不曾見過。他的大哥，彷彿身上的鎧甲沉重地讓他搖搖晃晃，失去平衡。被士兵們支撐扶着，甚至無法用雙腳好好站立。

無法置信，賽德利克動彈不得。全身抗拒繼續靠近。

「！賽德利克殿下！！ 大事不好了！蘭斯陛下他！！」

收到女王指示，在場所有的蘭斯國王軍轉眼間就被騎士們壓制了。

他絲毫沒料到，那個舉動將帶給祖國更大的悲劇。

「哎呀？那個人怎麼了？難道他是國王？啊哈哈！！ 爲什麼在大吼大叫？有夠蠢。鄰國被毀滅這種小事竟然就慌亂成這樣。小國君王的格局就是狹隘啊。」

對賽德利克而言是天大的屈辱。面對背叛祖國、殺害人民的女人，竟然只能磕頭。原本加快的心跳，現在緩了下來。肋骨緊縮，胸口疼痛，冷汗滴落，身體止不住發顫。即使如此，也不打算把額頭從地面上移開。

女王嘲弄兄長令人怒不可遏，賽德利克的身體燃燒般地發熱。想殺了這個女人的衝動凌駕於意志，手探向掛在腰上的劍。王子心想只殺了這個怪物也好，揮劍，女王的笑意不改。

「如果你不簽名，這個國家就和柴涅恩希斯王國同樣淪爲奴隸生產國……不對，只有奴隸的國家。」

大開的紫色眼眸熠熠放光。女王再度笑出聲來，賽德利克壓抑恐懼，正面面對她。

「這是……爲什麼不是『哈納茲歐聯合王國』而是『薩希斯王國』……!? 這表示約翰哥的柴涅恩希斯王國……」

「太慢了。」

「有什麼事啊？王子殿下。」

咬牙太用力，血味沾染舌頭。女王愉悅地嗤笑只能發抖、瞪人的他。又彈響指頭，女王簡短向攝政說了「帶幾個人來」，下一秒便有五個人民被傳送過來。因膽怯流淚發抖的人民，在賽德利克的記憶中對所有人都有印象，確實是薩希斯王國的人。被騎士團捉住，被史提爾瞬間移動過來的那些人，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在這種地方。

賽德利克原以爲又要被摔落而繃緊身體，但還不及鬆口氣。目光一動，如他所料，女王帶著有線拉扯般的邪笑俯視自己。

嘎……喉嚨被攻擊，呼吸停止，賽德利克悽慘地倒在地面。咳嗽，與噁心感對抗，也按住喉嚨拚命反覆呼吸。儘管士兵出聲叫他，卻無法回應。

儘管蘭斯已不再慘叫，卻倒臥在地動也不動。賽德利克透過女王身影看見兄長的腳，以扯破誓約書的力道緊握着，一再反覆閱讀內容。

就像請求援軍當時那樣，額頭貼在地面向女王磕頭。弄髒頭髮和衣服，地面與身體緊緊貼合。那番話最後讓女王愉悅的笑聲響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地捧腹大笑，指着悽慘的王子嘲笑。

這段期間，眼前的柴涅恩希斯王國軍有如被大浪吞噬般，遭受柯佩蘭蒂王國、雅拉塔王國和拉弗雷西亞那王國三國侵略，甚至被弗利吉亞王國騎士團狠狠蹂躪。面對壓倒性力量下的征服，根本無計可施。

──這裏是地獄嗎？

「賽德利克殿下！！ 請下應變指示！！」

每當有士兵爲保護蘭斯挺身而出，又被一劍斬殺時，賽德利克就會呼喊那名士兵的名字。擁有絕對記憶力的他記得所有人的長相、名字和交談過的內容。然而，不論他的記憶力多麼優秀，此時沒有絲毫幫助。

士兵察覺賽德利克的存在，發出近乎慘叫的叫喊。不過賽德利克只是杵在原地，豈止開口，連表情肌甚至都無法挪動。一直怠慢學習的他，不具有兄長那樣指揮大軍的能耐。不曉得如何是好，唯一理解的是，因爲自己的緣故導致柴涅恩希斯王國、約翰和蘭斯都陷入絕境了。

離開地面，被瞬間移動到半空中，在重力拉扯下摔向地面。

倘若爲了帶來、灌注身爲人的情感、幸福、常識和種種一切的大哥，事到如今自己將有何下場都無妨。倘若能守護大哥珍視的國家和人民，己身不值得一提。

「我相信你們。」約翰曾這麼說過。若弗利吉亞王國傾盡全力支援肯定能獲勝，蘭斯如此說服。

女王以欣喜的聲音告知的話語，令賽德利克啞口無言。開戰還不到一小時。然而，從女王的言行舉止不像說大話。像在展示自己力量般張開手臂的她，直接嘲笑衆人。

「……跟你說喔？賽德利克王子。我啊……」

在懷疑眼睛時，從女人的背後又陸續有騎士現身。並非騎馬或雙腳趕來，一眨眼就看見身影從空無一物的空間出現。

鏘嘰。女王弄響的金屬聲音，使得賽德利克全身的血液彷彿凝結。女王嘴角大大上揚，朝蘭斯走過去。她手上握着壓制自己的劍。再不情願也能想像打算對兄長做出何事。

嘴角高高揚起，紫色的眼眸大開，那張笑容已經不像人了。女王朝因恐懼啞口無言的賽德利克說下去。

踩着高鞋跟的鞋子，女王步伐優雅，嗤嗤訕笑。以再自然不過的動作用劍刺穿一個人民。嘎啊啊！！ 的叫喊聲讓賽德利克的思考瞬間停頓了。

女王舔拭般地享受那張扭曲的表情，此時彈響了手指。以此爲暗號，瞬間移動到女王身邊的史提爾沉默地遞出一張紙。

女王邊邪笑邊道出的話語令賽德利克停止呼吸。氧氣不夠，腦瀕臨壞死。爲理解女王的說明，一再在腦中反覆播放，直到理解爲止，別說挪動身體，連眨眼睛都做不到。

「無所謂……！！ 要如何處置我，請如您所願。倘若願意聽進我殷切的請求，我……無論要當標本、當狗，或是當玩具，我都樂意之至……！！」

女王的笑容充斥侮辱與嘲弄，俯視他。展示手中的劍，緩慢指向依舊發狂的國王。「要•殺•掉•嘍」沒有出聲，僅蠕動嘴巴告知。理解意思的那一刻，賽德利克屏息，血液爲之凝結。

賽德利克明白女王的言下之意，咬牙到即使牙齒粉碎也不奇怪的地步。邪笑等待反應的女王，看在眼裏已經是違背常人的怪物了。面對那個怪物，好不容易站起來的腳再次落到地面。一屈膝低下頭，先被嘲笑：「只有這點誠意？」女王要求的「乞求態度」只有一種。賽德利克瞪着地面，臉龐因屈辱扭曲，下定決心捨棄羞恥心。

唐突有道舔舐般、令人渾身戰慄的聲音，讓賽德利克終於動了身體。

「……別對大哥、我國士兵……我的國家出手。」

他們透過柯佩蘭蒂王國明白拉吉亞帝國的宣告，想找援軍也沒有頭緒。唯一有貿易關係的穆斯卡里王國在軍力上也相當弱小。不可能爲了沒有締結同盟的國家派兵援助。

「當奴隸很辛苦喔？」

「啊啊……真美好的景象。實在太美妙了，簡直是在實際飽覽柴涅恩希斯王國的末日呢。」

儘管九年前就不再寄送探詢同盟意願的書信，也只能拜託他們了。光找尋適合派兵支援的國家及方法就花費八天，賽德利克知道柴涅恩希斯王國單方面放棄同盟關係時，便立刻離開國家。

若有大國肯成爲夥伴就好了，第二王子賽德利克蒐集過去五十年間寄送到國內探詢同盟意願的書信。全部讀完後，與現在所知的情勢及世界地圖對照，不具奴隸制度且唯一可與拉吉亞帝國匹敵的大國就是弗利吉亞王國。

嘰鏘鏘鏘！！尖銳的金屬聲作響，王子的劍在空中飛舞。賽德利克被女人架開劍一事令人無法置信而錯愕，女王毫不遲疑地用自己的劍柄朝他喉嚨擊打。

「如果現在不簽名，你將失去國王和人民……只要籤個名就幫你保住了，怎麼不感謝我啊？」

唰唰、滋唰，以熟練的動作連續殺害人民。人民的生命在眼前被奪走，賽德利克的情感跟不上，超凡的記憶把一百七十二秒的時間刻在腦海中。是五個人民被殺害爲止的時間。第一個人被刺穿以後，到第五個人沒過多久。女人、男人、孩童所有人都被女王的一劍奪走生命。

「……求求妳了……！！ 要多少金塊都獻給妳……！所以請饒過我們……！！ 只求放過我們的國王和人民……我願意做任何事情……！請網開一面……！」

百般無聊地吐氣。對女王而言，在享受以前國王就發瘋，並不在計劃之中。締結密約的拉吉亞皇太子曾說過，不會輕易放過還想用奇襲抵抗的薩希斯國王軍，不過對女王而言這是樂趣之一。然而國王卻發狂，現在沒辦法享樂了。

女王沒有持劍的手指放在嘴邊，刻意展現思索的舉動，朝他一笑。

只能用話語戰鬥的自己令人憎惡。就算揮劍，憑現在的自己連女王一人都打不贏。握拳，拚命壓抑不斷劇烈跳動的心臟而吐氣。

「賽德利克殿下！！ 弗利吉亞王國突然進攻柴涅恩希斯王國……！！」

女王簡短的命令，剛纔只是僅是呆立的攝政行動了。他沒有挪動腳步，眨眼間就移動到賽德利克的身旁，毫無感情地踩住趴在地上的他。透過鎧甲感受到的腳的重量讓賽德利克咬牙，但也只有一瞬間。

保護國王的士兵也紛紛說，「賽德利克殿下。」「請別這樣。」「怎麼這樣。」自國王子受辱，對他們無比心痛，直視就痛苦地沉下臉。

最後現身的是弗利吉亞王國的攝政。與其他騎士同樣宛如劈開空間般後出現的年輕攝政，手指推着的眼鏡底下，雙眼十分混濁。

「來……這個國家還能撐幾分鐘呢？剛纔收到通知了。我國騎士團已經控制住柴涅恩希斯王國王城與國王了。」

薩希斯王國將國土上所有金礦的權利轉讓給弗利吉亞王國。與其交換，弗利吉亞王國將保障王族的人身安全，以及保障薩希斯王國不被拉吉亞帝國及其統治國家侵略，內容寫着這些主旨。

愉悅觀賞明顯臉色大變的賽德利克以後，女王欣喜一笑，再次走向蘭斯。士兵爲了保護蘭斯，即使被重重包圍也勇敢挺身阻攔，但女王不由分說地將披甲士兵連鎧帶人斬殺，儘管這些士兵沒有兵刃相向，只是想以肉身爲盾護衛國王，但女王也沒有絲毫憐憫。見到紛紛挨劍、慘叫斷氣的士兵，女王一直髮出高亢的笑聲。

「我也想要薩希斯王國了。」

「請下令！！否則我軍無法行動！！」

「……真美妙。看那俊美臉龐弄髒的樣子。」

蘭斯還在慘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撕破喉嚨般的慘叫讓賽德利克把唯一能動的手伸向兄長的方向。儘管明白根本不可能勾到對方。

捨棄一切、抬頭仰望自己的王子的表情，令女王陶醉的臉龐因興奮而染上卑劣的紅潮。彷彿確認賽德利克毛髮似地撫摸，手貼在臉頰上。陶醉地投向自己的視線，比起他至今爲止見過的任何一位千金還要嗜虐且脫離常軌。「美妙的表情。」囁嚅着，就連聽慣的那句話，一想到是眼前女人所說，雞皮疙瘩就止不住。

這麼一說，又揮劍。宛如刺向地板，輕鬆刺穿人民的身體。爲什麼能如此輕易殺害無罪的人民？賽德利克絲毫無法理解。

「……啊啊……好有趣。看幾次都不會厭倦呢……」

「所以說啊？現在要先殺了薩希斯的國王。然後把金礦全都歸我所有。把全體人民當作奴隸賣光光。而柴涅恩希斯的寶石也都是我的。柴涅恩希斯的人民可隨便他們處置，交換條件就是所有寶石都得獻給我……這就是我和拉吉亞交換的密約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兄長的慘叫，柴涅恩希斯王國的瀕死慘叫，落下的轟炸聲與我國士兵的哭訴，同時間流入賽德利克的腦中。大量訊息使得身體發抖，麻痺又沉重，連自己彷彿都快瘋了。黑與白閃過視野，頭痛欲裂，嘴巴和喉嚨也都乾涸得無法出聲。

「唉唷？你說什麼？？ 哈哈！憑你有能力抵抗嗎？愚蠢無知又告訴我絕佳侵略機會的你……又弱小又愚蠢，只能像這樣趴在地上的你。」

「那是對上位者乞求的態度嗎？」

痛苦掙扎，竭力挪動身體滾動，指尖掠過女王的腳邊。依然呼吸紊亂，也勉強自己行動。儘管根本勾不到女王的腳，只能咬緊牙關，女王卻止步了。

竭力用過去被稱爲神子的頭腦思索該如何是好。歸根究柢，倘若自己沒有把弗利吉亞王國軍帶來，就不會有這種下場了。

「如果就這樣做成標本，肯定無比美麗吧？」

「如果不簽名……就連這上面的東西也守護不了喔？」

離開賽德利克一步，女王持劍走向人民身邊。光這着動作就令人可想像她有何打算，賽德利克想阻止而行動，但轉眼間就被騎士封住行動了。

──大哥拯救了我。當時化爲大人們玩具的我。

轉頭一看，女王和騎士們就站在他身後。賽德利克浮現疑問，到底怎麼做到的？自己明明從女王身邊拚命快馬加鞭趕來，馬上就追過來，這根本不可能發生。他們出現在這裏，這件事本身十分詭異。

打斷賽德利克的訴求，女王再次舉劍展示。緩緩將劍尖對準蘭斯與那些士兵們，抽動的嘴角宛如裂開一般更加上揚，眼睛放光。

女王嗤笑，再次彈指。以此爲暗號，史提爾毫不遲疑地又帶來五個人民來到女王面前。毫無感情地把人瞬間移動、放置到剛纔同樣場所，站在尚有餘溫的屍體上，注意到腳邊的人發出慘叫聲。

「啊啊……已經可以了。不是說過不可以傷害他嗎？『還不行』呢。」

想細看賽德利克的表情而屈身，佈滿陶醉與瘋狂的笑容朝向他。儘管令人作噁的那種表情讓賽德利克想移開視線，更重要的是女王的注意力從兄長轉移到自己身上，使他安心下來。被女王的話語觸發，十二天前的記憶鮮明地浮現於腦海。

儘管柴涅恩希斯王國的人民表露困惑，女王在大衆面前宣言，「難道你們想要此時此刻就被弗利吉亞毀滅？」「既然柴涅恩希斯沒有戰鬥意願，弗利吉亞這就直接侵略薩希斯王國。」「讓我白跑一趟可是大罪。」結果柴涅恩希斯王國的人民也爲了薩希斯王國決心應戰。

女王突然以舔拭般的柔和聲音輕聲細語。被摔向地面的衝擊經過一段時間稍微緩和，賽德利克抬臉望向細看自己的女王。儘管女王抽動的笑容令他憎恨地瞪視，也只是更加取悅女王罷了。

鎖國持續百年的哈納茲歐聯合王國王子賽德利克的眼中，弗利吉亞王國騎士團就像怪物大軍。一名騎士一招就能殺害幾十名士兵的景象，他一再目擊。有些騎士會噴火，有些騎士能橫空飛行，連槍彈都不懼怕，輕易殺戮柴涅恩希斯王國士兵的他們根本不讓人覺得同樣是人。

「史提爾。」

「這樣下去豈止街區，連人民避難的郊外及農村都會受害！！」

雖爲近乎脅迫的煽動，畢竟嘴上說是爲了守護哈納茲歐聯合王國，兩國國王也無法強力譴責女王。對方是唯一對沒有交情的祖國伸出援手的大國。

「好無趣的叫聲呢……就不能叫得更美妙一點嗎？」

以柔和的聲音與寄宿妖豔光芒的眼眸，道出令人無法置信內容的女王，使得賽德利克屏息。身體抖得更劇烈，不禁別過臉，喉嚨深處起伏。即使如此也緊握拳頭，再次顫抖出聲並回看女人。

「沒有自由。豈止淪爲孩童的玩具，甚至還不如家畜。不論在戰爭還是和平的日常生活都沒兩樣，一輩子都在地獄裏。」

「呵呵……啊哈哈！……啊啊。就和那時候一模一樣。把那張俊美的臉貼在地板上，祈求我拯救國家的那個時候。」

抵達弗利吉亞王國，被帶到王城內立刻朝着女王磕頭，祈求立刻派兵支援以及時救援，那一天的事情。當時從那嘴角抽動的笑容感受到一股寒意時，就應該打消念頭，後悔已經太遲了。

「住手！！ 住手！！ 不要繼續對我的士兵和大哥出手！！！！」

「啊哈哈哈哈哈哈」地揚聲，嘲笑蘭斯。就像觀賞珍奇異獸或表演，用手指着，愉快地欣賞高大男人痛苦的模樣。

「如果不簽名，現在殺掉也一樣喔？反正這個國家將成爲我的東西。只有作爲奴隸死去，作爲人民被我殺掉的不同罷了。」

女王朝下一個士兵高舉的劍忽地停止不動。一步步朝着女王踉蹌走去的賽德利克，身邊的騎士和攝政都沒有阻止。王子奮力挪動失靈的四肢，走向兄長身邊。終於抵達近處的當下，女王等候多時似地緩緩轉身望向他。

終於理解以後，能說出口的唯有「住手」這個單純的願望罷了。

「住……手！！ 不要……對大哥……出手！！」

「原本打算殺了國王以後再讓你簽名……反正那個已經派不上用場了呢。擁有第一王位繼承權的你有權簽名吧？」

誰要感謝啊，賽德利克於內心怒吼。歸根究柢，倘若弗利吉亞沒有背叛，憑近乎怪物的那種力量或許也能守住柴涅恩希斯王國。不過再怎麼想抗議也不可以說。倘若現在連誓約書都被收回去，祖國真的將失去一切。

賽德利克接過碰到鼻尖的紙筆，雙手攤開一看，那是正式的「誓約書」。上頭記載的內容，讓人明白女王起初就有這種盤算。

鎧甲大聲作響，賽德利克本身也因掉落的衝擊無法出聲。只能一直聽着女王的笑聲，仰躺倒地罷了。

笑完後的女王下令，史提爾再次隔着龜裂的鎧甲重重踩踏賽德利克。直到女王滿意爲止，一再把人摔向地面，事到如今不會令人猶豫。倘若再怎麼哭泣叫喊、骨折、嘔血、失去意識……死亡也一樣。他會一再把人瞬間移動到半空中。與平時女王命令的暗殺相比，這點小事已經勾不起他絲毫感動。

柔滑的聲音突然滑入耳邊，賽德利克反射性抬頭。直到方纔俯視自己的女王的滿面笑容令人毛骨悚然，惡寒爬滿全身，心臟霎時停止了。

「……這是獎賞喔，賽德利克。我『准許』你在這上面簽名。」

連那驚愕的表情也很中意，女王邊欣賞邊嗤笑。朝雙手貼着地面、渾身僵硬的王子臉頰，猶如碰觸藝術品般地輕柔地用手指撫着。

「像這樣死掉，也不會有人在意。因爲奴隸就是這種存在啊……如果你不簽名，大家都會淪爲這種下場喔。」

賽德利克吼叫到幾乎嘔血，勉強讓身體動起來，忍着劇痛站起來。抬起原本貼在地面的臉朝女王大吼。嘶啞的聲音彷彿不是自己的。

「住手！！ 我明白了！我籤！！ 現在就簽名！！ 所以別再繼續殺人了！！」

無法忍受地放聲大叫，舉劍對準第二個人民之前，女王轉身。視線從大大方方笑說「是喔」的她身上移開，賽德利克在誓約書上簽名。寫完賽德利克•席路瓦•羅威爾的名字後馬上展現書面。就當他心想如此一來我國人民就得救的時候。

「啊哈哈！……你做得很好。」

唰唰。女王揮手的那一刻，賽德利克的視野整個染紅了。

不是自己。剩下四個人質以及挺身保護國王的所有士兵，皆被騎士奪走了性命。眨眼間，甚至來不及慘叫就斷氣了。

儘管賽德利克想問「爲什麼」，卻嘶啞地發不出聲音。錯愕，連眼淚也沒有流下。嘴無力地張開，目光投向女王，對方便帶着燦爛的笑容搶走他手中的誓約書。

「誓約書上不是寫了『保障薩希斯王國不被拉吉亞帝國及其統治國家侵略』？……可沒提到我弗利吉亞王國不直接出手加害，而且即使國家受到保障，可沒說連人民也受保護啊。」

「啊哈哈哈哈！！」地大笑的女王讓人無言以對。比起指控怎能欺騙，目光先投向血泊之中。

「……大……哥……」

蘭斯也躺在士兵們的血累積的血池當中。懷疑是否已被騎士殺害，顫抖的身體兀自移動，驅使手腳爬過去。王子悽慘的模樣，讓女王又放聲大笑。

被稱爲神子的賽德利克記得士兵們的名字。在封閉的國家遇見的所有人民的長相與名字。而現在死去的臉龐，喪命那一刻的模樣和表情，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伸手探向喪命的士兵們屍骸，依序挪開每個人，找尋被覆蓋的兄長。倒臥在最下面的那個景象，就是他們臨死前還想保護蘭斯的證據。

挪開最後的屍骸時，終於發現倒臥的蘭斯。被士兵們的鮮血染紅全身的兄長，令賽德利克劇烈跳動的心臟，一度止歇。

「沒事的。有好好讓他活下來喔？畢竟誓約書上也保證了『王族的人身安全』……太好了呢？」

無法有所反應。在無法運作的思考當中，把蘭斯從屍骸山中拉出來。雙手摟住人，至少想讓兄長順利呼吸，把他扶起來。雙眼大開、面部痙攣的兄長，令他許願這個景象不要殘留在兄長的記憶之中。已經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了。

唯一明白的是，自己招來了超越拉吉亞帝國的怪物。

「是我的……錯。」

說出腦中不斷縈繞的話語。是第兩百零三次，神子的頭腦知道數的次數。被女王的笑聲蓋過，視野逐漸褪色、死去。

女王拿起誓約書，細看失魂落魄的賽德利克。踩過士兵們屍骸，被回濺的血染紅的女王，其燦爛的眼眸閃爍妖異的光芒。

「美麗又愚蠢的王子殿下……好戲才正要開始喔？」

「相信我，約翰哥……！我真的好想守護哈納茲歐聯合王國！！ 我不打算背叛！！ 原以爲是援軍，才把弗利吉亞王國帶來了！！ 但是他們背叛我們了！把薩希斯王國及大哥當做人質，要我在那份誓約書上簽名……」

想懷疑賽德利克的自己，想把女王的說詞當真的自己，拚命斥責。肯定被騙了，女王欺騙心地善良的賽德利克，要他在那份誓約書上簽字，一想到這裏……思緒戛然而止。被逼到絕境的心加上女王滴下的毒，令他心生懷疑。

「……大哥什麼都不曉得。弗利吉亞……突然背叛……他就瘋了。」

「蘭斯……蘭斯不可能讓他在那種誓約書上簽名！！ 那份誓約書無效！薩希斯王國的國王不是賽德利克，是蘭斯……」

被本以爲是援軍的騎士捉住，雙膝跪地的約翰，大聲質問女王。女王一臉沒這回事，可疑地笑道，手指卷弄頭髮回話。

用顫抖聲音開口了。與原本期待截然不同的內容，這次令約翰失去表情。

「賽德利克按照約定背叛了柴涅恩希斯王國，向我展現了誠意。所以我就讓他在這份誓約書上簽名了。」

＊

賽德利克帶着充斥希望的燦爛笑容返回他們身邊的模樣，在約翰的記憶中被完全不同的顏色塗改了。光的顏色轉變成又可疑又骯髒的色彩。

賽德利克•席路瓦•羅威爾。不可能看錯的親筆簽名就寫在上頭。

遵守女王的命令承認事實的賽德利克，沒有察覺那是陷害自己的陷阱。女王刻意讓約翰產生懷疑，僅指出渲染過的事實，如她所料，落入陷阱中。儘管咬牙也點頭同意，抱住蘭斯的手顯而易見在發抖。

「快點回答啊？你仔細讀過這份誓約書，確認內容以後才簽名的吧？」

──所謂愚昧，竟然如此罪孽深重嗎？

不應該是這樣。只是想成爲兄長們的助力。因爲自己被兩人拯救，無論如何也想幫助兩人。然而，愚昧的自己只做到多餘的事情。

即便如此也拚命說服開始懷疑的自己不是這麼回事。國王甩頭、咬牙的模樣令女王沒發出聲音笑着。不過約翰也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隨着劇烈的毆打聲響，賽德利克的上半身後仰站不穩。第一次揍人的約翰胸口要比不慣打人的拳頭感到更強的錐心之痛。接着他察覺賽德利克毫髮無傷。一想到因爲協助弗利吉亞王國，才只有他毫髮無傷，那就說得通了。

啊哈哈的輕佻笑聲令約翰屏息。怎麼這樣，自己是爲了避免薩希斯王國被捲入戰火，才表示放棄同盟關係，他萌生狐疑，不過又消解了。他依舊相信，心地善良的賽德利克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

女王的話語就像唯一的真相那樣侵蝕頭腦到令人反胃的地步。約翰想奮力抗拒，拚命思考，疑惑卻揮之不去。拚命思考，最後以寄託的想法說出唯一的希望。

約翰心想，如賽德利克所言不是「背叛」……只是不理會單方面放棄同盟的他們罷了。想如何對待並非同盟對象的柴涅恩希斯王國，薩希斯王國第二王子的他所做所爲都是必要的自保策略。

「我們約好了吧？我的問題，你不可以說謊。」

「你早就知道要捨棄柴涅恩希斯王國了吧？在那份誓約書上簽名的時候。不過還是簽名了……沒錯吧？」

「不對！！……我沒有背叛！我只是……」

她說謊，約翰心想賽德利克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他不只是爲了薩希斯王國，也擔憂柴涅恩希斯王國才找來援軍。因此傳達放棄同盟的那一天他纔沒出現。不過，約翰的希望燈火也被女王輕易踐踏了。

沉默流逝。賽德利克咬牙，渾身顫抖，目光沒有從約翰身上移開。綿延的呼吸聲一吐出，使得約翰在一秒前瞭解他終於想說明了。

賽德利克的那種表情，讓約翰燃起微弱的希望，果然他只是受到威脅了也說不定。儘可能壓低音量不被女王聽見，也主動開口問他。

唯有摯友蘭斯沒有欺騙自己是唯一的救贖。

「……我無法守護……」

把蘭斯以及薩希斯王國當作交換條件。兩人的談話只能讓人如此判斷。

「不是的！我沒有背叛……我只是……我是……！」

「嗚……對不起……約翰哥……！」

「爲什麼……！！」

「賽德利克王子哭着跑來求我。拉吉亞帝國或許會對薩希斯王國出手。只要能守護國王與薩希斯王國，他願意做任何事情呢。」

約翰並不曉得賽德利克遭受威脅，只能判斷賽德利克爲了保護薩希斯的人民，捨棄柴涅恩希斯，簽下了誓約書。而被女王巧妙地欺騙，由弗利吉亞王國下手殺了祖國的人民和士兵。會瘋到失去理性，表示蘭斯被矇在鼓裏。而且因爲知道弗利吉亞與弟弟賽德利克背叛，而瘋掉了。

「不～可以說謊……我說過了吧？賽德利克。那是我不繼續殺薩希斯王國人民，唯一的條件。」

遭受背叛的憤怒與悲傷，扭曲成憎恨。

女王靜靜地走近無法置信地懷疑眼睛的約翰。

在女王指示下，騎士們立刻放開想確認蘭斯等人是否平安無事而在拘束中掙扎的約翰。約翰跑過去，細看倒臥在賽德利克懷中的蘭斯。這段期間，賽德利克一直低着頭。金色的長瀏海也掩蓋住表情。

薩希斯王國將國土上所有金礦權利的轉讓給弗利吉亞王國。與其交換，弗利吉亞王國將保障王族的人身安全，以及保障薩希斯王國不被拉吉亞帝國及其統治國家侵略的誓約書。

『約翰哥！大哥！！ 我把援軍帶來了！弗利吉亞王國成爲友軍了！已經不需要投降了！』

「怎麼這樣……！」

以自己也不敢置信的音量喝道。約翰的咆哮令賽德利克雙眼圓睜，只能回視對方。不明白爲什麼不是認爲弗利吉亞背叛，而是自己背叛了。怒不可遏的約翰，沒有察覺賽德利克純粹的眼眸色彩。

激昂的情緒支配了全身。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怒火中燒，等一回神已揪住賽德利克的領子，朝那張臉一拳打下去。

「……沒有錯。」

賽德利克犯下的行爲沒有錯，約翰心想。爲了確實捍衛自國而付出犧牲也是莫可奈何的……可是。

約翰從賽德利克的手中搶走蘭斯，把人橫躺在地面上。

「……對，我說了……！」

「……賽德利克，這是最後一次了。跟我說真相。既然叫我約翰哥，就跟我說真相……老實回答我她的問題。」

一切的拼圖都漂亮地嵌上了。

「所以啊？我就說了。倘若願意把一切奉獻給我，就背叛柴涅恩希斯王國吧。不要讓你們投降，說服你們上戰場。倘若把所有金礦獻給我，我就保護他的國家喔。」

不對，妳說謊，不可能。煽動自己上戰場的人是她。以把薩希斯王國當成人質般的言詞煽動，利用人民鍾愛薩希斯王國心意的人是她，約翰抗拒思考……此時，把女王帶來的是賽德利克，這件事閃過腦海。

猶如他真的在說謊一樣打斷，不讓他洗清約翰的疑惑和猜疑。賽德利克表情扭曲，「什麼說謊……！！」語塞了。自己明明沒有說謊，只要說一個謊話，女王就會把人民殺掉的恐懼，使他無法繼續辯解。女王的下一句話，讓他的表情僵住了。

──還不夠嗎？

唐突喫了一記拳頭，賽德利克頭腦一片空白，弄不清狀況。「做什麼……!? 」一片混亂，胸襟被約翰雙手揪住，施加壓力被摔到地面上。

女王天真無邪的笑容，在近距離下佔據賽德利克的所有視野。其眼睛、嘴巴、牙齒、肌膚，所有一切都令人厭惡。超越人類範疇的怪物就是這種樣子。

「爲什麼背叛了，賽德利克!? 背叛我……和蘭斯！！ 原本我相信的就只有你們啊！！」

「蘭斯！！ 到底怎麼了……！賽德利克！這是……！！」

流淚的賽德利克朝憎惡表露無遺的約翰伸出發抖的手。他不明白爲什麼自己的說法會讓人他誤會背叛了。這次要慎選言詞以傳達真相。一度闔上嘴，緩緩回握揪住自己胸前的手。

「……沒錯！！ 然而妳還是在我面前把士兵、人民通通殺光了！！」

把他當作家人、兄弟。以爲他心地善良。蘭斯的弟弟，不是那種會背叛他人的性格。

把賽德利克納入支配的女王高高揚聲。隨着大笑聲持續越久，賽德利克也發抖得更嚴重。光聽見那個笑聲，記憶中又有一個人民被殺了。

「女王陛下！！……到底怎麼回事!? 妳……弗利吉亞王國不是來支援我國的嗎!? 」

賽德利克嗚咽，如孩童般哭泣，沒有說謊。老早看過他那種哭泣方式的約翰，再不情願也明白。

「……賽德利克！！ 回答我！你背叛我們了吧!? 竟然把柴涅恩希斯王國出賣給弗利吉亞王國……!? 」

「……嗚……不是說謊……！！ 就像那個女人說的一樣……當時我……僅僅守護薩希斯王國……就竭盡全力了……！！」

「咦？我曾說過那種話嗎？」

──支持我們夢想的你。

──要如何被騙，纔會在那份誓約書上簽名啊？

女王欣喜地高舉誓約書說道，又令他的表情更扭曲。親自簽名和看過內容一事通通沒有說錯。賽德利克痛苦地咬牙卻也同意，這讓約翰懷疑聽錯了。賽德利克接受那種內容一事，令人無法置信。

賽德利克一臉茫然，開口解釋。面對一臉痛苦扭曲的約翰，至少想否定、解釋這是誤會，連眨眼都忘記盯着對方。也不明白狀況，一臉茫然，從火紅的眼眸靜靜地流下眼淚。不過，已經無法傳達給深信不移的約翰了。

「你放棄同盟了吧？他已經不在乎柴涅恩希斯王國了，纔來央求我保衛祖國就好呢。」

「賽德利克……!? 」

揪住賽德利克胸襟的手鬆開了。並非原諒，只是被絕望支配，失去力氣罷了。雙手從左右貼附仰躺的賽德利克的臉，一垂頭，自己的細框眼鏡就掉了下來。落在賽德利克的臉上，接着匡啷一聲掉在地板上。

賽德利克只能承認。儘管背後還有許許多多曲折，女王陳述的事情，全都是令人無法否定的真相。

女王慢慢地、慢慢地問了與一開始同樣的質問。賽德利克咬牙，一臉苦澀，握住約翰的手在顫抖。

「我只是按照與賽德利克王子的契約行動罷了。」

女王突然插嘴，光聽見她的聲音，賽德利克就劇烈發抖。因恐懼而睜大雙眼，積蓄的一滴眼淚落下。從背影也可看出的膽怯模樣，令女王的嘴角大大上揚。

把無力且痙攣的兄長摟在懷中，思索着。兄長們深愛的國家燃燒，刺鼻味擊潰鼻腔，人民的瀕死慘叫與女王的笑聲刺痛耳膜，在染成鮮紅的視野當中。

身體失去力氣，約翰被騎士們拘束着頹然跪下。被污穢的思考侵蝕。國王毫不抵抗地被騎士們拉住的模樣，令女王發出更尖銳的笑聲。

唯有這個真相化爲言語時，眼淚落在兄長身上，微微浸溼蘭斯染血的臉頰。

約翰的表情因驚愕而僵硬，令女王浮現抽動的笑容，彈響手指。待在身後幾步距離待命的史提爾收到指示，向約翰展示一張紙。

約翰沒有因爲人還活着而有鬆口氣的從容。乾燥的眼球大睜，以至今爲止未曾見過的表情使臉部肌肉痙攣的友人模樣，實在無法令人覺得他平安無事。汗水滴落，身體劇烈顫抖，其嘴巴甚至無法講出正常的言語。「啊……啊啊啊……啊。」蘭斯語無倫次，早已意識不清了。

然而，他背叛了。

「蘭斯！！ 賽德利克……！！」

這句話讓賽德利克猛然抬頭。等同於自己另一個兄長的約翰四目相對，光這樣就讓火紅的眼眸溼潤。殘留淚痕的臉大大扭曲，揚聲說：

「哎呀？他哪裏說錯了，賽德利克王子。」

賽德利克情緒激動到彷彿會冒出火焰，整張臉脹紅。任憑怒火放聲大叫的模樣，看在約翰眼中不像在撒謊。他十分了解賽德利克。嗤笑的女王與怒火中燒的他令約翰一個人身體緊繃，思緒終於達成結論。

誓約書上沒有提到柴涅恩希斯王國的名字和哈納茲歐聯合王國的名字。保障的只有薩希斯王國與其王族蘭斯及賽德利克的生命安全。

「……我明明相信你啊。」

「這個禍害，令人作嘔。我討厭你，最討厭你了，我將一生厭惡、憎恨、一直詛咒……你。」

「你向我乞求了吧？願意支付無上限的金塊。求我放過國王和人民，你願意做任何事情。」

賽德利克以嘶啞的聲音回答。垂着頭，沒有將約翰映入眼簾。一直凝視着蘭斯，因己身的無力感與絕望垂首。約翰想觀察他的表情而細看，但依舊被金色的頭髮掩蓋住。攫住他縮成一團的雙肩搖晃。

「我再問你一次，賽德利克。老實回答喔？你明白要捨棄柴涅恩希斯王國，也爲了保護人民與國王在誓約書上簽名了。基於自身意志，理解了內容。」

大顆眼淚滲出、滴落，賽德利克滿臉脹紅又扭曲，聲音沙啞又低沉，但是以女王能聽見的音量清晰說道。

輕輕落下的那句話令賽德利克以爲聽錯了。就只有約翰不可能對他說這種話。騙人的，約翰哥怎麼可能說出這種話呢？祈禱般地呼喊他。「約翰哥」，斷斷續續說出的話語，只讓現在的約翰反胃罷了。

「那種國王能做到什麼？」

彈響手指。剎那間，抱着染血的蘭斯的賽德利克，被史提爾轉移到面前。用瞬間移動把人轉移一事令人無法理解，約翰一度雙眼圓睜，不過立刻滿腦子擔心起被特殊能力送來的他們。

「我那麼相信你！！ 從那個時候就一直把你當作弟弟看待啊！！」

女王嘲弄人般的低沉聲音塗改了真相。

拉扯賽德利克的胸襟時，從衣服間看見十字架項鍊。光看見那條項鍊，心臟就被刮傷。贈予的心願貨真價實，融入兄弟證明的誓言。

「……齷齪小人。」

賽德利克出賣了柴涅恩希斯王國。

憎惡充斥內心，無法抹拭。

從約翰睜大的眼中落下眼淚。賽德利克不曾聽過的低沉聲音，黏稠地滴落。不像約翰哥會說出的一字一句，儘管明白意思，理解上卻慢了一拍。比起過去聽見的任何語言都像異國的語言。

「背叛我柴涅恩希斯王國，薩希斯王國的第二王子賽德利克•席路瓦•羅威爾。理當被神詛咒，齷齪的神子。你一輩子都無法忘懷這一瞬間，背叛，以及大罪。你最好永久遭受自身罪孽的苛責，永遠痛苦不堪吧。」

詛咒的話語。

爲什麼要說出這些話，連約翰自己也不明白。只是憎恨滿溢而出，想在背叛他們的賽德利克的內心留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想得不得了。正因爲十分了解他，也十分清楚傷害他的方式。

「你纔不是高潔的蘭斯的弟弟。」

正因爲這是賽德利克最不想聽見的話，才刻意說出口。被稱爲神子的他，會一輩子留在記憶當中，無法忘懷。現在這一瞬間也將化爲一生的傷口，化膿，不會癒合。

「我不原諒你，我不原諒你，齷齪的神子。你和蘭斯是相反的存在。什麼神子，忌子之名與你更相襯。由於你的緣故，蘭斯纔會遭逢這種不幸。是你的錯是你的錯是你的錯。肯定不會有人認同你。不會有人信任你。就像你今天背叛我們一樣，肯定會有許許多多的人──」

暫且停頓。賽德利克連眨眼和呼吸都忘了，仰望自己，眼眸逐漸染上絕望，約翰看得一清二楚。臉色逐漸變蒼白，眼淚從瞪大的火紅眼眸撲簌簌流下，也沒了表情的他就像個屍體。

「……背叛你，你將失去一切吧。」

朝歷經好幾年纔開始信任人的賽德利克灌輸穢物。確認火紅的眼眸靜靜地沉澱、混濁。再次把蘭斯竭力清除的穢物灌入他體內。失去理智，眼眸也失去光輝，連溢出的眼淚看在約翰眼中也污穢不堪。

賽德利克的嘴微微蠕動，詢問「爲什麼」。連這句話聽在耳裏也非常虛僞，再次點燃約翰的怒火。衝動地將手伸向他脖子，手指纏繞，正要勒緊的前一刻。

『所以我也發誓，蘭斯。我們要填補彼此的不足。我無法實現時由你，你無法實現時由我，必定守護我們珍視的事物。』

往昔的話語閃過腦海。與蘭斯立下的約定。

約翰心想，他肯定就連賽德利克這種人也想庇護吧？對於現在的他，賽德利克依舊是有着血緣關係的重要弟弟。爲了守護祖國與兄長，主動弄髒雙手的寶貝弟弟。

──不對，即便他是蘭斯寶貝的弟弟，對我而言只是個禍害、叛徒。絕對不是值得我們珍視的人。我……

『對我而言，約翰王子是與大哥同樣令人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才叫你約翰哥……是我的……本王子特別的人。』

令人憎恨，令人嫌惡，齷齪小人，無法原諒，想把人千刀萬剮。然而蘭斯以及稱呼自己「約翰哥」的賽德利克的臉龐在腦海揮之不去。無法用力掐住毫無抵抗僵住的賽德利克的脖子。發抖變嚴重，無法掐緊。

宛如被神阻止那樣，身體不聽使喚。

糾葛持續蔓延，最後約翰放棄，把手移開脖子，再次俯視賽德利克。接着在凝視自己、彷彿已化爲屍骸的他耳邊，再次吐露咒詛。

她輕聲訴說，欣喜地闔嘴。賽德利克便蒼白的臉痛苦地扭曲，抗拒似地嘴脣顫抖。被利用得如此徹底的他，尚未察覺那個地獄的深層。

啊哈哈！女王大笑，賽德利克只是仰躺着，以混濁的眼眸盯着天花板，無力躺着。女王試探般地當場蹲下，從正上方俯視毫無反應的賽德利克。

身體凍結。毛骨悚然到令人不敢相信的話語令約翰啞口無言。喉嚨乾涸，張嘴發不出聲音。就連可恨的賽德利克和摯友蘭斯一切自腦中霎時消失。

「真可惜。我也好想看見被勒死的你。」

「爲什麼……！！ 爲什麼妳那麼執着我國……！！」

這次女王打斷他的話。閃耀期待的眼眸將他反射成紫色。只不過如此一個問題，便令賽德利克突然渾身僵硬。表情也僵住，再次如雕刻品般一動也不動。一度因憤怒止住的眼淚，有如水龍頭被打開般溢出，流下臉頰。僅僅一句話便成爲關鍵，使得約翰詛咒的話語在腦中鮮明地復甦。無法忘記的他，一字一句原原本本烙印在腦海裏。被稱爲經驗再現，實在鮮明又漫長的地獄，將在未來不斷吞噬賽德利克。

女王陶醉地直盯着國王醜陋的模樣。上揚的嘴角充斥瘋狂。

「啊哈哈！……真醜陋。這種人竟然就是神寵愛的柴涅恩希斯王國國王。」

「別對約翰哥……！！ 對柴涅恩希斯王國繼續出手……！！ 我已經聽從妳的話了吧!? 」

女王愉悅地看着流淚的賽德利克。彷彿在說他毫無反應的模樣很有趣，用手指戳着他臉頰，而且雙手輕易把毫無抵抗的他推倒。

「……然後呢，我該在哪一份誓約書上簽名？柯佩蘭蒂王國的人還沒抵達嗎？」

自己傷害蘭斯，死都不可能，現在也彷彿要把人咬死般地露出牙齒。不過女王從容地笑着開口。

「……啊哈……壞掉了嗎？」

賽德利克的嘴巴大大開啓。燃燒怒火的眼眸散發強烈又混濁的光。被激情控制的他令女王欣喜地笑開了。相反的那張表情令賽德利克咬緊牙。

「『忌子』、『不原諒』、『詛咒』、『齷齪的神子』。」

約翰拾起地板上的眼鏡戴好，再次作爲國王面向女王。既然自國的敗北已不可顛覆，那就儘早投降在誓約書上簽名，必須讓戰爭結束。現在這個時候，也有許許多多士兵喪命了。

唯有弗利吉亞王國的騎士、攝政、女王以及賽德利克留下來。等到約翰的聲音遠到聽不見，房間內只充滿沉默與來自街區的慘叫聲。

他們的信仰、神、生存、所有一切。現在柴涅恩希斯王國瀕臨毀滅的危機一事，他們被賽德利克背叛一事，被弗利吉亞王國及柯佩蘭蒂王國當作目標一事，宛如是神的意志一般，被嘲笑了。

「啊啊……我還想看更多你那張俊美臉龐扭曲的樣子。你要開心喔？由於你的俊美，結果你才能守護祖國啊。」

又撫摸金色的頭髮，描繪輪廓似地一直來回撫摸。突然間，視線投向在一旁微弱呻吟、痙攣的蘭斯。

她大笑，直接伸手貼在被騎士擒住手臂、束縛的國王臉頰上。約翰一猛力搖頭抗拒，史提爾便蠻橫地從旁固定那張臉。女王朝着被固定住以讓人方便玩弄的臉頰，伸出磨利的指甲。

一邊呼喊，手一邊伸向化爲人偶的賽德利克。輕輕撥開金黃色的頭髮，沿着輪廓撫摸至下巴，撫弄雕刻品般的臉龐。

「約翰哥對我很重要。怎麼需要理由？只要爲了大哥和約翰哥，我都……」

「我想想喔……還要半天左右吧？」

女王百般無聊地用手指彈向再怎麼玩弄也毫無反應的他的臉頰。又長又銳利的整齊指甲在細緻的皮膚上弄出傷口。即使如此賽德利克也文風不動。

甚至不允許投降。被迫面對的這個真相，令約翰無法置信地望向窗外。原本如詩如畫的柴涅恩希斯王國化爲一片火海，煙霧竄升，慘叫聲四起。

賽德利克沒有說謊。女王拿薩希斯的人民當作人質，命令他不準說謊、老實回答她的問題，直到最後都只說明真相。原以爲不說謊十分簡單。畢竟訴說的對象不是其他人，而是當作兄長仰慕的約翰。

「我問你，爲什麼？爲什麼還要保護那個國王？？」

「神要你們『去死』吧？」

接二連三地道出剛纔約翰說過的話。這次賽德利克沒有被記憶囚禁，忍了下來，然而眼中已盈滿眼淚。

就像在說令人開心的祕密那樣輕聲細語。輕易訴說超越現在的噩夢的那句話，令賽德利克的表情不斷抽動，指尖發抖。儘管只有一瞬間，他甚至不由得慶幸兄長髮瘋了。

紫色的眼球骨碌碌地轉動。一刻也沒有放過賽德利克的表情，仔細專注地看。把他屏息，眼瞼抽動，渾身顫抖，細細吐出紊亂的氣息的模樣通通烙印在眼底。

女王說道。雙手高舉，宛如聽見來自天上的聲音。

從由衷不想理會般的口吻一變，女王換上抽動的笑容。至今爲止投向賽德利克的眼神筆直地射向自己，令約翰肩膀僵硬。正面見到那張令人厭惡的笑容，身體不禁後仰。

當賽德利克的手從女王的胸襟探向脖子時，騎士行動了。不過女王主動制止對方。現在想好好享受耽溺於憎恨的他。

用整齊的指甲一刮，約翰的臉頰留下一股微弱的炙熱。此時放手的女王帶着扭曲的笑容，示意騎士把人關進牢裏。

約翰被騎士拉扯手臂，掙扎也徒勞無功，被押走了。砰。厚重的門扉被關上以後，約翰的呼喊聲也微微傳入王座廳內。

賽德利克再次動起來。這次揪住她的衣服，在極近距離下把人拉過來，狠狠瞪視。在碰到額頭之前，賽德利克先唾液四濺地大吼。

賽德利克打斷女王的話，放聲怒吼。欲守護因爲自己而失去國家的約翰，奮力抵抗。

「……跟你說？我來幫你復仇吧？」

「不愧是吉爾伯特呢……啊哈……真的有趣到如我所願。老賊在這種時候也挺有用的呢。」

「啊啊……好有趣。你太有趣了，賽德利克。」

「住手！！」

原本此時此刻，薩希斯王國會是一片火海喔？目光示意窗外，她嘲笑。賽德利克在想否認的衝動驅使下拚命搖頭，反而讓她的嘴巴上揚。

猶如產生興趣的孩童般不解偏頭，大大的眼眸閃着可疑的光芒。十分想要知道答案的女王表情，讓賽德利克也沒有把一頭亂髮往後梳，臉龐扭曲。

「這種結果不就是證據嗎？」

以輕鬆的態度訴說的女王，讓人思考前先動了手腳。任憑衝動想捉住她的身體再次被騎士拘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成話語的怒吼，約翰掙扎。儘管力氣不如人，卻如野獸般嘶吼，揮動手腳大吼。自己不像自己了。憎惡滿溢而出，已經無法正常思考。

你也要好好學習人家喔？女王以輕鬆的口吻指責在一旁待命的攝政。沉默低頭的史提爾，直接用手指把人趕走。

賽德利克的身體再次大大一顫。「啊……啊……啊……」不斷流淚、臉龐醜陋扭曲的他，事到如今終於注意到自己的罪孽了嗎？約翰冷淡瞥了他一眼後，便移開視野。離開賽德利克，視線投向倒臥在地上的蘭斯，輕輕伸手把大張的眼瞼闔上。只能祈禱他能儘早恢復神智。

「你要感激我喔？因爲我收留你們了呀。出手協助的代價就是要把薩希斯王國的統治權與柴涅恩希斯王國的礦物交給我。」

「希望這個世界的一切詛咒你，一直苛責你。」

「坦白說，我原本是想狠狠折磨你的兄長，玩弄到再也無法自行維生的悽慘地步以後……再讓你簽名的。」

好可憐好可憐。一邊不帶情感說着，一邊撫摸他的頭。即使如此賽德利克也有如屍體一般沒有反應。臉龐痙攣、呻吟的蘭斯還更像個活人。

「……爲什麼……約翰哥……爲什麼……」

「咦？約定是不對薩希斯王國出手吧？沒有列入柴涅恩希斯王國啊。說起來這個國家也要被拉吉亞統治了──」

呵呵呵，哈哈哈地高亢笑道。以脫離常軌的那種笑聲嘲弄俊美又愚蠢的王子。賽德利克眼中的光就像閃着希望、絕望、懊惱、困惑那樣明滅。女王嚐到情感上的混亂，再次朝他灌輸話語。

女王玩膩了，嘆氣，但此時靈光一閃。浮現笑容，再次朝呆楞的賽德利克囁嚅。

約翰無法馬上回話，十分慌張，令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史提爾作爲攝政開口了。

賽德利克的表情凝結了。睜大到極限的眼眸晃動，下巴劇烈顫抖。他蠕動喉嚨，以沙啞的聲音說，就爲了這種事情？。賽德利克的表情越僵硬，女王的臉就越陶醉。來回撫摸僵住的他的輪廓，慈愛地笑開了。

「你明明被他罵成忌子耶？」

愉悅的女王朝驚愕的賽德利克微笑。撫摸着撥開頭髮，把臉湊近到能接吻的近距離，細看那有如雕刻品般的臉龐。上揚的嘴微微打開，接着說了。

「……柯佩蘭蒂王國、雅拉塔王國、拉弗雷西亞那王國直到侵略柴涅恩希斯王國『全土』都不會停止。侵略街區以後再往農村，一切……直到讓所有人明白反抗拉吉亞帝國愚不可及爲止。」

呵呵呵……忍俊不禁地笑着，撫摸恍惚狀態的賽德利克的瀏海。爲了能看清楚整張臉，把金色的頭髮往外撥弄。

「是•真•的•喔。」

賽德利克首次大大眨眼，有了反應。火紅的眼眸依舊混濁，惡狠狠瞪向她。有所反應一事，令女王欣喜地往下說。

「誰會相信那種玩笑話！！」

──被褻瀆了。

承認奴隸的這番話令人湧現自我厭惡。不過現在得儘早投降，約翰十分着急。總使未來將成爲奴隸容許國、奴隸生產國，或者甚至失去國名成爲拉吉亞的行省，人民現在正被無意義地殺害，要阻止也只能這麼說了。

「如此一來，你將更加痛苦不堪吧？還有……約翰國王一定會更憎恨你呢。因爲……」

「我想看見你那俊美的臉龐醜陋又扭曲的模樣啊。」

屏息的賽德利克睜大眼。嘴巴一張一閡，驚愕地回望她。那個表情令女王的臉龐奇異地扭曲了。

「怎麼這樣……！！ 請、請讓我們投降！！ 我國已經敗北了！！ 怎能繼續傷害人民……拉吉亞帝國也不希望減少貴重的『奴隸』這種人才吧？」

唯有不停歇到幾乎乾涸、繼續流下眼淚的眼眸，是他還活着證據。無論女王再怎麼細語苛責，他都一動也不動。就只是靜靜地把訊息刻在記憶當中。連這個瞬間，他一輩子也無法忘記。

作壁上觀的女王，陶醉地眺望倒臥在地的賽德利克，開口了。

此時，賽德利克以沙啞的聲音低聲說道。他依舊失魂落魄，仰躺倒地，語無倫次地呢喃。女王注意到他，帶着抽動的笑容走向他。

什麼……!? 約翰不禁叫出聲。儘管勝負已分，依然不讓戰爭落幕。這代表人民還要被殘殺個大半天。

「我纔不管這種事情。我們可是弗利吉亞王國喔。反正人口自己會增加吧？……對啦，如果用你們的話語簡單說明這種狀況……」

然而拚命訴說的真相也被女王的話語塗改，約翰連一句話也聽不進去。當時比起視爲弟弟疼愛的賽德利克，已經對女王的說詞深信不疑了。

「把你的兄長……蘭斯國王大卸八塊，把身體玩弄到再也無法自行維生。把約翰國王與人民一起送到火刑臺上……都很簡單喔？」

「跟你說……剛纔說過的話，我也可以實行喔？」

「我說？……王子殿下死透了嗎？這種反應真沒意思呢。」

「你很傷心吧？明明那麼盡力從哈納茲歐聯合王國的亡國浩劫之中救回了自國。卻沒有人稱讚你。也沒有人相信只說真相的你……未來一定也沒有人相信。」

「那麼就不是妳的東西吧!? 不要繼續折磨那個人了！！」

「我決定了……就讓你也活下來。我要欣賞更加扭曲的你。」

那番話令賽德利克全身沒了血色，牙齒打顫。

不可以，以顫抖的氣息說出這句話。臉龐朝左右慢慢晃動，臉龐緩慢地開始扭曲。呈比例地令女王的表情充斥愉悅。

「把約翰國王送上火刑臺吧！由你來點火……啊啊，對了，乾脆也把柴涅恩希斯的國民一起處以火刑吧？來盡情折磨不相信你的約翰國王吧？聽起來好開心……」

幸好讓吉爾伯特思索讓他們的關係毀壞到無法復原的方法，女王由衷認爲。哪種說詞會誤導人，如何讓人主動作出錯誤的選擇？弗利吉亞王國的宰相十分清楚讓人行動、操控判斷的技巧。要賽德利克在誓約書上簽名，約翰憎恨賽德利克，通通都如同宰相的安排。儘管是避免流無謂的鮮血，儘早讓敵人毀滅而下的策略，結果對女王而言只用在建構再精采不過的表演上罷了。

「想殺的話，你可以殺掉喔，賽德利克。倘若殺了我，下一刻豈止柴涅恩希斯王國，連薩希斯王國也將遭受拉吉亞的支配……說真的，起初拉吉亞帝國原本打算把哈納茲歐聯合王國的兩個國家都毀掉喔。」

「你問爲什麼？答案很簡單喔。」

她的話讓賽德利克的手重重地下沉。她輕輕地甩開手，反而摟住倒下的他那樣把手繞到他的頸部後方。

「你很了不起，遵守約定沒有說謊……對吧？一次也沒有。」

「你明明那麼拚命解釋，想守護哈納茲歐呢。你是無辜的，被我們弗利吉亞背叛，被我威脅，這些也通通說明了吧？」

停頓，從他的耳邊細看那張表情。混濁的目光惡狠狠刺向她，憎恨表露無遺的那張臉再度令女王的臉興奮地染上紅潮。

「你問誰相信？啊哈哈哈……我問你。這個世界上到底誰願意相信你啊？？」

「……我原本打算這麼說喔？『賽德利克爲了保護自己與自國國民，親手將蘭斯國王大卸八塊了』。」

女王纖細的指頭輕輕地摸過他流滿汗水的喉嚨。

女王愉悅地沐浴在賽德利克激昂的情緒下，撥弄自己的頭髮。絲毫沒有因爲猛然起身的賽德利克膽怯，只是一直笑着。

「我說過了吧？要聽我的每一句話……你好好聽着。」

嘴角高高揚起，笑容滿面。在賽德利克耳朵輕喃毒句，細細欣賞發抖的他。

「『這個禍害，令人作嘔。我討厭你，最討厭你了，我將一生厭惡、憎恨、一直詛咒』……被無比信任的人憎恨，你的心情如何？」

吟唱般的話語奏效了。女王笑說，令賽德利克流下不尋常的汗水。豈止嘴脣，連呼吸也顫抖，眼睛大爭，牙齒喀喀作響。

「『理當被神詛咒，齷齪的神子』……記得是這樣吧？噯，跟我說你真正的想法。痛苦嗎？悲傷嗎？憎恨嗎？？……快說啊。」

用他當成兄長仰慕的男人的話，刺穿其心。賽德利克渾身顫抖，竭力咬牙避免叫出來。即使如此烙印在腦中的詛咒沒有消失。被鮮明的畫面囚禁，不斷遭受折磨。

「你不說，我怎麼會懂呢……噯？你不說的話，我現在就把兩人──」

「不、不要！！……傷害……我吧……不希望……他們死掉……！！不要！！」

如孩童般的哭喊在房間內迴盪。雙手抱頭，無法忍受下去。

女王眼神放光，放開出現異常反應的他。就像爲了在絕妙距離欣賞他的模樣，後退一步。

「好難受、好痛苦……胸口好燙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嗚……好悲傷……」

彷彿真的心臟病發似地，緊揪着鎧甲的胸口，僅僅把情感羅列而出。最後微弱的那一句話，讓他從眼中流下大顆眼淚。

爲了守護兄長們、國家，遵循女王的期望開口。一開口就無法止歇。將模糊不清與混濁的情感逐一命名，賦予輪廓，是比指甲被拔下還折磨的拷問。他再也無法剋制激情，緊抓着自己的瀏海往上撈，臉龐無比醜陋地扭曲。

「爲什麼……爲什麼約翰哥……那麼恨我……不願意相信我！！」

嘔吐般的吼叫回蕩。眼淚溢出，忘我地表情痙攣。「再多說一點。」被歌唱般的女王引誘般地嗚咽哭泣。喉嚨攣縮，垂頭哭喊。

「我……想守護啊！！大哥、約翰哥、人民也是！！ 明明約定……約定好了……！！爲什麼對我說那種話……！！……嗚……不是說過……不是那樣嗎……！！」

『我不覺得你是禍害、不厭惡你、不覺得污穢不堪。我向神發誓，賽德利克。』

一切都被否定了。過去那般體貼的話語與誓言，現在通通被塗改成完全相反的內容。正因爲當時約翰的話語就像救贖，胸口才被擊潰。

越嘔血般地哭喊，越勒緊自己的脖子。

希望他相信。由於自己的愚昧，招致無法挽回的事態一事沒有改變。然而，儘管被憎恨到死多少次都不夠的地步，也只希望他相信「想拯救」、「想守護」的念頭。

「噯……？最後約翰國王跟你說了什麼呢？」

表情、情感逐漸死去。

唯有眼淚從火紅的眼眸潰堤，訴說他的苦痛。

「……這個世界的一切……」

持續哭喊的王子令女王陶醉地緊盯着他。渾身僵硬、聲音沙啞、嗚咽哭喊、眼淚流個不停的賽德利克，讓她就像在欣賞藝術品那樣陶醉地眼睛發亮。

「……約翰哥……」

「希望……一直詛咒我……苛責我……」

「啊啊……沒事的，賽德利克……我不會再對你說這種話了。」

睜大的眼中，已經沒有女王的身影。感受不到。

他喃喃道出，聲調宛如文字的讀音。沒有抑揚頓挫，以沙啞的聲音訴說以後，眼眸失去光彩，一動也不動。女王憐愛地撫摸流着眼淚、失魂落魄的他。

賽德利克沒有回應。毫無感情、不斷念着話語的他，最後低聲呢喃。

倘若這只是一場噩夢就好了，就連這種心願，也沒有殘留在現在的賽德利克內心。

與恍惚時同樣表情僵硬，眼眸混濁，失去光輝。

察覺的女王雙眼圓睜，翻了白眼。感到無聊透頂，表情不悅地陰沉下來。不扭曲也不痛苦，感情的流動止歇的他，有如無機物般褪色，並非女王追求的模樣。

「這種反應實在太無趣了。我想看你俊美的臉龐更加扭曲的樣子啊。」

「你就在我手中，安心地痛苦下去吧……賽德利克•席路瓦•羅威爾。」

我明明相信，我明明相信，我明明相信，我明明相信……賽德利克空虛的嘴中不斷反覆念着同一句話。女王用手指撫摸他的嘴脣，殘酷一笑。

僅在記憶當中，過去疼愛自己的兄長，與表露恨意、灌注一輩子詛咒的兄長重疊了。

乍看之下她的話語內容體貼又慈悲，然而卻用愉悅的聲色道出。「因爲」，再次浮現扭曲的笑容，眼神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