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閉鎖的國家與同胞　金S的王子與純白的王子，以及神子

──160　months　ago

薩希斯王國有兩位王子。

當時八歲的第一王子蘭斯，與四年前誕生的第二王子幾乎不曾交流過。從孩提時期便日日夜夜勤奮不懈，就算弟弟誕生了，也沒有特別想關心。

蘭斯本身不曾在雙親照料中成長。在弟弟也就是第二王子誕生後也立即交給奶媽帶，由教師教導，隨從們守護他的成長。

「那不是自己這個兄長的職責」。

那是蘭斯眼中對弟弟的認知。不過是典禮時站在一起的交情。儘管在人民面前扮演一位好兄長，也缺乏有個「弟弟」的感受。只不過住在同一棟城堡，基於第一王子與第二王子的關係，只會聽見弟弟的傳聞和風評。其中也包含對自己的憐憫，這一點本身無所謂。無論自己與弟弟之間的差距多大，自己的目標也不會改變。

在王城圖書館最深處擺放着關於外界的書籍。自從兩年前讀過以後，便了解世界的廣大以及祖國的狹隘。成爲一個好國王。在真正意義上讓哈納茲歐聯合王國合而爲一，擴展人民的世界，這是蘭斯的夢想。因此沒有空閒嫉妒及羨慕。相對的，自己只要成爲比任何人都出色的王子，奮發向上即可，便孜孜不倦地學習。

對於與自己天差地別的弟弟，「兄弟」的感覺日漸薄弱。不僅沒有手足相連感，更像是比陌生人更遙遠，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情況驟變，是在結束課程，想借新書而走在圖書館內的時候。

「──然後，這塊土地延伸到地平線，遍地開滿異國的花朵。正是這個世界樂園。行走十天來到沙漠盡頭，便看見海市蜃樓。所謂海市蜃樓，是沙漠地帶的……」

「太出色了！！ 賽德利克殿下！！」

在王城圖書館的更深處。從與書籍放置處相連的小房間，傳來孩童平淡的聲音，與幾道老人們興奮的聲音。「賽德利克」這個名字，使得蘭私心想「又是那個傳聞嗎」，獨自嘆氣。心想恐怕又接受了高層特別的指導吧。他只拿必要的書籍，通過小房間旁時。

「巴託蘭德攝政！請別再做了！！ 賽德利克殿下才四歲。該讓他休息了……」

「閉嘴，達利歐！！ 年輕的宰相別對我多嘴！這位王子是特別的！既然我親自教育這位王子，沒有任何理由被你指責！！」

不平穩的語調，令人停下腳步。巴託蘭德這個名字，身爲王族的蘭斯當然有印象。年老卻不打算把位置讓給下一代的攝政，被部分人士排斥的男人。

「￡￡￡￡￡￡￡￡￡￡￡￡￡￡￡￡￡￡￡￡￡￡￡￡￡￡￡￡￡￡￡」

在男人爭論的期間，男童平板的聲音繼續念着某種語言。作爲王族接受教育的蘭斯也不曾聽過的語言。只是隨口說說，還是在說其他大陸的異國語言？蘭斯皺眉。爲什麼巴託蘭德攝政人在這裏也令他狐疑。跟在賽德利克身邊的並非攝政，應該是宰相達利歐纔對。這名年輕宰相才德兼備，蘭斯也蒙他關照多次。但青年才俊達利歐發出這種可憐兮兮的聲音令人更在意，蘭斯終於命令衛兵打開房門的門鎖。

「美麗動人的少女金髮飄逸流瀉，肌膚瑩白無瑕。被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美麗奪走目光，我伸手撩起她的頭髮。當我親吻她的頭髮時，少女的臉頰染上的一抹紅，與異國的『櫻花』如出一轍。我在少女的面前跪下，將她的美麗如此比喻……」

與方纔的異國語相異，內容截然不同的男童聲音。從微微敞開的門縫中窺探室內，大批成人包圍住小桌子與男童。確認那個男童就是賽德利克，一旁則有攝政巴託蘭德與拚命想阻止他的宰相達利歐。從大人之間凝視賽德利克，蘭斯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世界座標，47.194747293736273849，──122.837265393816639，哈納茲歐聯合王國是由薩希斯、柴涅恩希斯兩國組成，歷史相當悠久，立國的起源始於尤達•席路瓦•羅威爾……」

道出符合禮節的讚美，面帶笑容……坦白說，這個時期我對一切感到厭煩。

「……對啦，是有個想成爲朋友的人。」

「竟然把他關在這種地方超過兩天嗎!? 父王與母后知道這件事嗎!? 」

「請問自然一點是什麼意思呢，王兄？」

賽德利克幾乎沒了血色，也不明白現在的情況。只不過凝視眼前出現的，名爲「王兄」的存在。在典禮及公務以外首次面對面。在意識朦朧之中，現在也依然記得眼前的一切。

「有朝一日你將理解這個世界多麼遼闊吧？……不過，現在沒關係。當我或你其中一人成爲國王之際，我一定教會你。」

第一王子的怒吼令人人都睜大眼睛，在轉頭之前先把臉藏了起來，害怕不已。儘管才八歲也是個王族。其無可動搖的權力自然高於攝政巴託蘭德。

不過再十年，我也會憑自身的意志厭惡聯合國的薩希斯王國，維持表面上的交際。接着娶妻生子，想當然耳我已厭倦的人生也會強迫我生小孩吧。

「……好。」

「……走吧，賽德利克。現在去見父王。等謁見完畢以後……」

「……王兄有朋友嗎？」

儘管身爲第一王子，王位繼承權卻遭質疑的凡人第一王子。對於蘭斯•席路瓦•羅威爾而言，這是生平首次的兄弟對話。

「太出色了！！ 沒想到不只記得書本的內容，甚至能翻譯異國的語言加上默背！」

「做什麼!? 怎麼對年僅四歲的賽德利克如此虐待!? 看他的臉色！！ 到底從什麼時候就把他關在這種地方!? 」

「……喜歡的事情……和王兄度過的時光最令我平靜。」

「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薩希斯王國第一王子蘭斯•席路瓦•羅威爾。我從以前就想和你好好聊聊了。請多多指教，約翰第一王子殿下。」

「……王兄。」

歪着小小的腦袋瓜，平淡告知的神子，並非客套話而是坦率的心聲。

第一王子突然怒斥，連巴託蘭德也慌張地眼神遊移。蘭斯帶着衛兵一同走向啞口無言的攝政，再次揚聲。

「與我同年齡，同樣都是第一王子……有朝一日想和他面對面促膝長談。」

蘭斯本身至今爲止大多專注於成王的學問上，因此沒什麼興趣。

已經沒事了。聽見那番話，最後大顆眼淚從賽德利克睜大的眼睛撲簌簌地落下。至今爲止一直壓抑的情緒湧現。喜悅的同時，過去的自己「很難受」。理所當然般承受的待遇不正常，令人十分痛苦。以及自己一直渴望有人出手拯救，這些事通通在此時此刻首次理解了。

至今爲止在彼此國家典禮上曾打過照面的那個王子的名字，賽德利克老實地無語點頭。而且至今爲止自己不曾見過蘭斯和那名王子親暱談話過。那名少年經常浮現冷淡的眼神，與眼前的蘭斯恰恰相反。

連哭泣的方式也不明白，呻吟似地出聲，宛如嬰兒般哭泣。誕生以來首次見到弟弟眼淚的蘭斯，一手用力緊緊摟住賽德利克。

兄弟的故事從這裏開始。

──「神子」賽德利克•席路瓦•羅威爾。

「我們是兄弟。不需要理由，隨時倚靠我吧。我一輩子都會站在你這邊……你一直很難受吧？」

一股勁地默背讓他看的書本內容。與那張年幼的嘴流暢默背的模樣截然不同，賽德利克的臉色從遠處也看得出十分蒼白。眼神有如人偶般空虛無神，不尋常的汗水從臉龐滴落。年僅四歲的男童被強迫對待的那個景象，令蘭斯憑着怒氣用力打開門。砰！隨着弄痛耳朵的巨響，以最大的聲音揚聲。

然而國王彼此會談時，有空閒的他點名了我。以往皆由王城的人帶他參觀城內及街區，終於通通參觀完畢了。因此，負責陪伴他打發時間的便是同年紀且同爲第一王子的我了。

「快住手！你們這些人……！對我的弟弟做什麼!? 」

「柴涅恩希斯王國的第一王子。約翰•林奈•杜懷特。恐怕你也聽過名字吧？」

「就算國家不同，同樣都是哈納茲歐聯合王國成員國……就算我這麼說明，現在的你依然難以理解吧？不明白也沒關係……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明白。」

兄長的說明令賽德利克小聲嘟嚷。想起至今爲止包含巴託蘭德高層的大人們灌輸自己的話，爲什麼想和「那種」國家的王子扯上關係，單純覺得不可思議。賽德利克無語的疑惑，蘭斯現在可以想像。朝愣住的那個身姿摸頭，在被詢問前說出自己內心的答案。

「直接來我房間。」

無法忍受了。眼前令人不忍直視的男童，令達利歐無法繼續保持沉默。儘管巴託蘭德瞪向他喊說「可惡！！」也不在意，朝蘭斯低頭。

即便身爲王族，也沒有任何好事。自孩提時期被大人們的想法耍得團團轉，縱使知識再淵博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唯有離國王的寶座越來越接近罷了。依循大人們期望的專心向學，如大人們的期盼作爲第一王子奮發向上，保持現況，總有一天我將加入那羣無趣大人的同伴，這些我心知肚明。自己誕生的國家、時代、時機、身分云云，通通想予以詛咒。

「聽好了，賽德利克。」

「怎麼可能不認識!? 裝傻也要裝得像一點！！ 你不想說的話，我肯定會查出所有人……」

握住賽德利克的雙手，距離近到映照出彼此眼眸，相互凝望。賽德利克剎時蠕動纖細的喉嚨吸氣，發抖得更嚴重。弟弟膽怯的模樣，令蘭斯瞭解至今爲止他到底缺乏多少對話。因此決定在此時此刻清晰地表達。

與嘟嚷的話不同，低聲回話的賽德利克的聲音實在太稚氣，令人莞爾。再次撫摸他的頭，那張臉便害臊地通紅。看着他的反應，蘭斯理解至今爲止沒有被這樣摸頭的機會吧？

「如果你也能交個同年齡的朋友就好了……不過社交界對你還太早了。」

──136　months　ago

「蘭……蘭斯第一王子殿下……！！」

「……王兄。我應該做什麼呢？」

太矯情了。結果只是想說這裏與祖國截然不同啊。

賽德利克「沒有看着任何東西」。巴託蘭德只讓他看書本的封面，便默背出書本的內容。從自國所在的大陸語言到來自其他大陸的外國書本，堆滿了小桌子。

「……賽德利克。首先改正你的說話方式，儘管身爲王族講話必須彬彬有禮，你才四歲。至少對兄長的我講話可以自然一點。」

即便同爲哈納茲歐聯合王國，薩希斯王國與柴涅恩希斯王國終究天差地別。儘管爲了生存下去，聯合成單一國家，但文化、信仰等太多事物沒有絲毫共通點。除了物資上的交流，沒有重大的聯繫。常交流的只有人民，王族彼此互不干涉即爲現狀。然而，我不明白他爲何想主動和我交流。

四歲的賽德利克很空虛。六天前，由蘭斯釐清巴託蘭德的暴行後，終於能保證度過像個正常人的生活，即使如此也沒有浮現任何情緒。賽德利克一直以來被當成吸收知識後吐出的工具，不明白正常人的生活方式。

「感謝您的讚美，蘭斯第一王子殿下。您的薩希斯王國也是一個很美麗的國家呢。」

比嘴脣發顫，狼狽不堪的巴託蘭德早一步開口的是賽德利克。平淡的語氣不帶一絲情感。只不過回答被問到的問題罷了。朝向幫助自己的人的眼眸依然暗沉，儘管巴託蘭德把書藏起來，不需要再默背了，呼吸依舊十分紊亂。

──這個國家沒有未來。

蘭斯並非向回答的賽德利克，而是巴託蘭德與周圍的大人們。即刻發現闖下大禍的那些大人們拋下巴託蘭德，紛紛對蘭斯掩着臉，往門口跑過去。被留下的巴託蘭德大叫「別拋下我啊！」，蘭斯也朝逃跑的人大吼，但沒有人停下來。蘭斯下令拘留那些人，幾名衛兵開始追上去。

「是剛纔那些人的名字吧？所有人都已經退休，是我國王城的卸任高層。」

從前，柴涅恩希斯與薩希斯同爲小國，摩擦衝突不斷反覆。當遭到其他國家覬覦時，彼此爲了生存便結盟爲一個國家。就只是這種自私自利的關係。

「話說回來，不論何時，柴涅恩希斯王國都是美麗的國家呢。有我國沒有的文化和建築物，看多少次都不會厭倦。」

「普通就好的意思。我想想……倘若不懂的話，就暫時先模仿我講話的口氣吧。」

薩希斯王國的王族們經過近百年，現在也絲毫不想理解我們的神，白眼以對，而我們同樣也看不順眼薩希斯王國的王族。儘管彼此國家往來自由，對於國法一條「無人位於王之上，禁止以神之名貶低其地位」，顯而易見針對柴涅恩希斯王國制定法條的薩希斯王國王族，覺得不悅也莫可奈何……當然對我也是。

「神子」賽德利克•席路瓦•羅威爾。「凡人」蘭斯•席路瓦•羅威爾。

平淡回覆的賽德利克也令蘭斯有點困惑，沉思。神子理應遠比自己累積更多知識，也讀過無數本書，爲什麼偏偏就不瞭解這句話呢？就算賽德利克瞭解「自然一點」的意思，也不明白自己的何種狀態符合這種情況。

「包含如廁、飲食、睡眠的時間，總共49小時32分55秒。」

身爲兄長，雙手握住那隻小手。尚未成長的，體溫偏高的四歲孩童的手。

這句話令賽德利克瞪大的雙眼逐漸變得清澈。那小小的身體承受兄長的字字句句，從腳趾頭到手指都微微發顫。

賽德利克一直以來被迫默背書籍的內容，現在給他看書令人猶豫。賽德利克也覺得若要看書，只要在腦中默背過去讓他看的幾十本書即可。現在也沒有想讀其他書的念頭。

「還有，只有這句話絕不要忘記。僅僅記住還不夠。要刻在靈魂上，一再反芻。」

「……請多指教，蘭斯第一王子殿下。」

「不……不是，我不認識……」

賽德利克仰起臉，偏頭。蘭斯不禁苦笑，他這問題還真一針見血。儘管王城內有不少熟稔的對象，也不明白是否可視爲友人。儘管一年前開始在社交界上露面，由於第一王子這座高牆，難以和人建立推心置腹的關係。況且在社交界比起第一王子，「神子」的第二王子更常蔚爲話題。

「如果沒事可做，光呆坐着也會覺得不安吧？可以讀本書……不對，你不用讀書。我想想……那就待會……」

一旁的宰相達利歐把手放在賽德利克的肩膀上，眼眶泛淚，表情痛苦地扭曲。

至今爲止照顧賽德利克的人暫時不在，保護賽德利克的本人蘭斯便攬下照顧人的職責。

簡短回答，與兄長同樣紅色的眼眸回看對方。只不過正確模仿兄長口吻的那句話，聽在蘭斯耳裏也像多少卸下肩上的重擔，便靜靜地撫了胸口呼氣。

「這正是神的傑作啊！！」

長期以來維持鎖國，抗拒周邊國家，總有一天將被時代的浪潮埋沒。即使如此也一直哀嘆自己正確合理，其他人異於常態，最後整個國家將風化爲舊時代的遺物。

既然誕生在這種國家，還不如生爲平凡的人民，已經不曉得想過幾遍了。

「做你喜歡的事情就好。父王已經允許了，除了日常學習的時段，都交給我處理。」

柴涅恩希斯王國的王子。頭銜聽起來很偉大，實際上不過是一個小國的代表。儘管被捧爲優秀的下一任國王，我沒有手足，反正將來必定繼承王位。我國人人都對此深信不疑……與我個人的意志無關。

賽德利克又開口了。一再反覆念出人名，呼吸又更紊亂了。巴託蘭德嘴巴大張到彷彿快脫臼了，轉頭看。不曾向賽德利克介紹那些人。然而光彼此互稱名字，就全都被他記住了。

唯一令我平靜的唯有向神祈禱的時刻。我由奶媽一手帶大，幾乎不和父母交流，唯一令人心安的存在、理解我的只有神。這個世界上唯一愛着真正的我，包容學問以外的一切，引導我走上正途的存在。

屈膝，和坐在椅子上的賽德利克視線同樣高度後，直直盯着對方眼眸。賽德利克像蘭斯點頭後，也直直回望兄長的眼睛。

儘管賽德利克俊秀的五官與沉靜的眼神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長，實際上終究只有四歲。精神狀態甚至有比實際年齡小的可能。蘭思想回憶自己四歲時在做些什麼，當然完全沒有印象。

儘管蘭斯保護賽德利克以後，頻繁邀請他來到自己房間，不過蘭斯本身也不明白對待弟弟的方法。能立刻做到的事情，頂多只有把他安置在自己能看見的地方，保證他自由的時間罷了。一方面因爲巴託蘭德攝政被迫辭職，新攝政的弗格斯纔剛就任，城內有一點混亂。新上任不久的宰相達利歐也在國王命令下強制休假。無法守護年幼的王子，只能眼睜睜看着面臨近乎虐待的待遇，使得達利歐本人身心都十分憔悴。

「當你憑自身意志決定前進的那個時候，我一定會推着你的背。放心吧，在那個時刻到來前，我必定陪伴你……倘若有害怕的事情或排斥的事情，一定要找我商量。」

「無法違抗巴託蘭德攝政，無法守護王子是我的責任……！！ 我很抱歉……！！」

「柴克•詹姆斯、柯林、伊頓•漢姆、賈賓•法斯、菲立克斯、弗羅倫斯•葛雷苟裏……柴克•詹姆斯、柯林、伊頓•漢姆、賈賓•法斯、菲立克斯、弗羅倫斯•葛雷苟裏，柴克•詹姆斯、柯林、伊頓•漢姆、賈賓•法斯、菲立克斯、弗羅倫斯•葛雷苟裏……」

柴涅恩希斯王國王子的我與蘭斯正式交談，是彼此十歲的時候。由於會議，他與當時薩希斯王國的國王同行，造訪我王城。儘管認識至今爲止與國王屢次造訪的他，我一直儘可能避免和他產生交集。

「……總之，既然尚未決定，那就不能只顧我的事情。」

我不想刻意有可能引起國家之間爭執的談話。

鎖國的柴涅恩希斯王國的貿易對象，唯有同爲哈納茲歐聯合王國的薩希斯王國而已。薩希斯王國亦然。彼此的交流僅限於互相拜會，淪於表面關係的同盟。不同於人民，高層及王族對於彼此欠缺互信問題依然嚴重。

「那些人到底是誰，巴託蘭德！！ 我會向父王報告剛纔那些人和你乾的好事！！」

如此回話，賽德利克的眼眸便感興趣似地稍微射出光來。嘴巴沒動，其眼神顯而易見想問那是什麼人。

不若王族及高層那般齷齪，守望人民幸福的神，是我唯一的救贖。

「也被稱爲金礦的寶庫，其美麗使得諸國想蒐集那種金子。其中鄰國柴涅恩希斯王國的礦物獨佔權利之爭十分激烈。然而當時來自國力大增的柯佩蘭蒂王國的侵略，使得兩國……」

宰相達利歐嗚咽，額頭抵在地板上。攝政巴託蘭德難堪地揪着衣服請求寬恕，蘭斯站在兩人之間，緩緩朝面前坐好的弟弟走過去。望着他那發青的臉色，回想起在王城中一再聽聞的賽德利克的傳聞……與其外號同樣。

闔起手中的書，放在桌上。起身朝座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的賽德利克走去。連比起同年齡的身體更結實的蘭斯走進也絲毫不懼怕，正面直望着其身影。不久前還距離遙遠的兄弟彼此四目相交。

站在巴託蘭德周圍的男人們以欣喜、陶醉的表情不斷稱讚。那是連孩童也能明白，超乎常理的景象。坐在其漩渦中弟弟的狀態更嚴重。

倘若有空閒，我必定向神獻上祈禱、感激以及持續祈求人民的和平……我越常這麼做，對我的看法又越來越正面了。

「柴涅恩希斯……」

「懂了，王兄。」

蘭斯把手搭在連自己的「普通」也尚未明白的弟弟肩膀上，如此說明。賽德利克眨了三次眼睛，終於點頭。

宛若被河流沖走，在衆人的期盼下活着，然後老死。那就是我與生具來的業果，宿命。

「！正是如此!? 」

薩希斯很美麗，我有口無心的外交辭令卻讓蘭斯王子探出身子，雙眼發出強烈的光彩。明明只是客套話，爲什麼如此欣喜？我驚訝地後仰，蘭斯王子滿意地笑了。

「能聽見您這句話，我也欣喜不已。一想到喜歡祖國的人將成爲未來的國王，前途也一片光明瞭。」

他逕自雙手抱胸，頻頻點頭，令我不解。我覺得奇妙，不禁把疑問脫口而出。

「祖國……？我是在說您的薩希斯王國……」

「薩希斯和柴涅恩希斯同樣都是我們的祖國『哈納茲歐聯合王國』吧？」

他自然地視爲理所當然地說道。「哈納茲歐聯合王國」，沒有多少王族願意稱呼其名。不過表面上好聽，反正彼此是連既有國名也不願放棄或退讓，兩個相鄰小國。然而，這位王子卻堅定地稱之爲祖國。我大喫一驚，跳張大嘴，他則滔滔不絕地大談這個國家的未來。

有朝一日，開國。

「時代變了。不只是我們兩國之間，與他國交流及互通消息也越來越重要了吧？現在這個時候，或許也有我們不明白的技術正在發展，影響世界也說不定。」

我也持有相同意見。然而，決定性的不同就是我認爲不會實現而放棄，他下定決心想實現。

「爲此，首先作爲哈納茲歐聯合王國，把這個國家打造成傲視世界的存在。雖然現在彼此的高層有嫌隙……到了我們這一代，我想改變這種情況。」

一股勁地率直，向光前進的他有如神灑落的陽光般令人目眩。

「倘若國家最高掌權者國王展現這等意志，其他人肯定不再說三道四。人民現在也相處融洽，最重要的結果同樣是人。就算不相互理解，生存方式不可能無法共享。」

「……您的意思是，要『共享』我國信仰的神嗎？還是說消除……？」

我首次打斷大談夢想的他。太過耀眼的那種想法不過是僞善和自我滿足……他期盼的自我滿足令人懼怕。

然而，他不遲疑地往下說。

「那種做法和支配無異吧？世界很廣大。信徒對信仰保持虔誠，有其他珍貴事物的人則繼續珍視該事物即可。選擇的並非我們王族，而是人民本身。互相認同彼此的『生活方式』。如此一來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我覺得太耀眼了。儘管想斥爲紙上談兵、空想，他具有予以實現的力量。同樣年紀，同樣生在封閉的國家，他的宏大氣度甚至令我思考爲何兩人會有如此差別。

「約翰王子。請告訴我你的事情吧。」

蘭斯怒吼，我笑着打哈哈。光願意發火的他存在，對我就足夠了。

我朝稚嫩到彷彿只有五歲的他一笑，要求握手。接着，賽德利克王子微微皺起年幼端正的臉龐，回握住我的手。

猶如被神推了一把，我握住他的手。

都已經提醒很危險快別這麼做的說。蘭斯一邊抱怨，一邊仰望賽德利克王子，傷腦筋地撩起頭髮。眉頭緊皺，原本長相就比較老成的他的表情出現老態了。

「蘭斯就在我的房間等候吧。我會把賽德利克王子帶過去。」

「……蘭斯。我可以和賽德利克王子稍微聊一下嗎？」

向一如既往造訪我國的他，毫無保留地說明時。

走在寬廣的迴廊上喃喃自語。

至今爲止，誕生在這個扭曲的聯合王國一事，以及誕生爲分裂國家的第一王子一事，通通讓我單純視爲應當忌諱的宿命。不過從這一刻，我首次能當作比任何事物都還「幸福」一事。

那句話令我無法忘懷。無聊透頂的人生，光有他就染上了色彩。與他交流的這半年，令人開心到無法置信的地步。

「我想了解你，也希望你瞭解我。未來幾十年，我們將身爲國王攜手活下去。我需要你。然後……」

已安排在會客室排除閒雜人等，倘若他憤慨怒罵我也不會有事。不過他沒有因爲我的說明而感到任何猶豫或不快，立刻回答。

果然沒錯。我咬緊牙關忍耐。

「對了！」

若我聽見這種話，肯定認爲對方想切斷關係，直接抽身吧？比起不用失去朋友的安心，疑惑遠遠先湧現的此時。

與蘭斯王子熟識以後，經過半年的時期。身爲國王的父親傳喚我，唐突告知了這句話。

「約翰！剛纔那句話你可以生氣！！」

每當聽說那個話題時便一閃而過的疑問忽地浮現於腦海。我一拜託他，蘭斯歪頭說「我不在場嗎？」，有些擔憂地來回看着我與賽德利克。

我十分清楚理由。即使如此也刻意詢問，父王張大嘴回「不明白嗎」，從寶座上瞪向我。

──131　months　ago

蘭斯向我介紹弟弟賽德利克王子，是在我十二歲，賽德利克王子八歲的時候。他躲在蘭斯高大的身體後方，眼光朝上盯着我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幼小。

「我無法隨便出國了，以後由你拜訪柴涅恩希斯王國」……怎麼能說出這種話。畢竟蘭斯王子原本就沒有要阿諛奉承我。

「……我的名字叫做賽德利克•席路瓦•羅威爾。承蒙有這個機會向您問候，我十分榮幸。我衷心期盼，您和王兄蘭斯第一王子攜手爲哈納茲歐聯合王國帶來永遠的繁榮。」

蘭斯王子是我第一個友人。向對未來不抱希望的我展現了光。在本以爲封閉的這個世界之中，告訴我有多麼廣大的就是他。

「在這廣大的世界中，唯一一對能『兩人』共存的第一王子啊！！」

「……他最近尤其常這麼做。自從明白我無法輕易對爬到樹上的他出手後，就越來越常那麼做了。老是翹課不念書，教師也十分苦惱。」

我鞭策顫抖的身體挪動腳。背對他，從放置在會客室的隱藏架上的後方拿出自衛用的飛刀，與他同樣割開大拇指前端。一瞬間大概會痛，不過因爲興奮沒有疼痛的感覺。鮮血從傷口溢出，指腹被染紅。

我認爲是我的命運。

渾身發顫，呼吸止住了。

他紅色瞳孔中的炙熱增加，甚至帶着令人目眩的光輝熊熊燃燒。鮮血不斷流出，從他手指流到手腕。不過他絲毫不放在心上，露出牙齒燦爛一笑。

「幸會，賽德利克第二王子殿下。我的名字是約翰•林奈•杜懷特。和令兄蘭斯王子是朋友。」

『薩希斯和柴涅恩希斯同樣都是我們的祖國「哈納茲歐聯合王國」吧？』

「蘭斯。我……需要你。」

我真心認爲，與他能在真正的意義上建立起一個國家。不過，一定已經結束了。我做好心理準備放棄了……可是他。

比起兄長更像一個父親的蘭斯，令我不禁噴笑了。

「倘若薩希斯王國造訪我國還可以。然而，我國王子不斷特地訪問薩希斯王國，關係到我國的顏面。」

至今爲止賽德利克王子屢次被蘭斯邀請一同訪問柴涅恩希斯王國，通通拒絕了。今天終於答應造訪我國。現在賽德利克王子逃跑似地離開蘭斯的手，開始攀登附近的樹木。

猶如神無與倫比的記憶力。蘭斯習慣賽德利克王子口吻似地撫摸他的頭，朝他笑說：「不用那麼拘謹。我說過約翰是友人吧？」接着賽德利克王子轉過臉，表情再次變陰沉。

化爲比血更濃的誓言。

蘭斯向賽德利克王子介紹我。此時賽德利克王子終於有些感興趣地仰望我。

「約翰。減少訪問薩希斯王國的次數。」

跨越國家的鴻溝……不如說想作爲同一國的人民與我並肩同行。只不過，這就是最後了。下次見面時，仔細說明一切吧。我柴涅恩希斯王國將對薩希斯王國的你們關上大門。我也將遵從這個決定。

無聊透頂的顏面。自從與蘭斯王子把話說開以後，我格外由衷有這種想法。人民也期盼我們王族彼此交流密切。然而爲什麼因爲這種理由非得避免訪問不可？我打從心底怒火中燒。

筆直地，猶如火焰的紅色眼眸凝視我。他那股熊熊燃燒的火焰，在我那冰冷的世界中投下一股炙熱。

「約翰！向你介紹我的弟弟。第二王子賽德利克。」

第一王子竟突然弄傷自己流血了。我一頭霧水，趕緊拿出布想止血，但他伸出被血滴染紅的指尖。他朝見眼前發出鮮紅黯淡光芒的流血而不安的我，沒有一絲遲疑地揚聲。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麼從下次以後，就由我訪問柴涅恩希斯王國吧。」

「……然而，或許有一天我薩希斯王國也會同樣命令避免訪問也說不定。儘管現在不怎麼關心我，纔沒有那種命令……不過我父王同樣也很固執。」

「薩希斯王國流傳，柴涅恩希斯王國的王子是否爲了傳教而拜訪第一王子……被如此看待是我國之恥。會影響日後的同盟關係。」

不能隱瞞，也無法矇混。只能老實說明了。倘若將因此惹他不悅也一樣。

王族彼此只維持表面關係，在人民前以外極力避免交流。那是我們的常識。歷代中主動頻繁造訪柴涅恩希斯王國的王族，頂多只有蘭斯吧？

「所以我也發誓，蘭斯。我們要填補彼此的不足。我無法實現時由你，你無法實現時由我，必定守護我們珍視的事物。」

──102　months　ago

「……只是因爲大哥要我來，才勉強同行罷了。我纔不想拜訪這種國家。」

「來發誓吧，約翰王子……不對，約翰！！ 無論今後有何挑戰，我們必定成爲國王，攜手讓哈納茲歐聯合王國變得富饒！」

「約翰王子，記得你的國家有『血誓』吧？」

儘管在彼此國家的典禮上曾打過照面問候，那一天才首次正式談話。

砰！他用力拍自己的大腿，想到一件好事，朝我露出爽快的笑容。走到桌子對側的我這邊，站在身邊。

「……那是什麼意思呢，父王？薩希斯王國是我哈納茲歐聯合王國的一分子。爲什麼有避免訪問的理由呢？」

「我們總有一天，或許將面臨無法像以往那樣見面的時候。然而，那也頂多維持十年吧。當我繼承王位時由我、當你繼承王位時由你，打破阻擋彼此的高牆。那個時刻正是重啓……起始的時刻。」

即使如此，年僅的十歲的我沒有勇氣反駁父王。只能緊握胸前的十字架，向神祈禱。

他哼了口氣，雙手抱胸朝我低頭致歉。然而眼神毫無一絲陰影、散發風采，明亮又炙熱的眼眸直接望向我。

舒緩朝彼此推壓的手指力道，接着緊握住彼此的手。手心交疊，彼此的體溫貼合。沒有祭司、誓言或儀式用的短劍。我也心知肚明，單純是孩童的家家酒。即使如此，這個時候的立誓對我們而言──

「來立誓吧。爲了這個國家的未來與人民。」

「賽德利克。他就是剛纔向你提過的約翰王子。我們將攜手讓哈納茲歐聯合王國變繁榮，是我無可取代的朋友。」

宏亮到產生迴音的那道聲音，加上燦爛的笑容炙熱地照亮了我。

「既然是國王命令也無可奈何吧？因爲我的緣故讓你立場爲難，很抱歉，約翰王子。」

只能點頭，向父王行禮後離席。聽見門重重關上的聲音時，同時有別種事物被關上的感覺。

我不禁脫口而出。他平靜的態度令人無法置信，我凝視他都要在他身上開一個洞了，也懷疑他是否沒有理解。

「你做什麼……!? 」

他那不帶一絲虛假的眼眸照亮我。停頓，朝一語不發的我伸手。朝至今爲止詛咒自己的宿命，什麼也不做、靜靜等死的我伸出的手，因此將其視爲彷彿向一直祈禱的我展現的天啓也莫可奈何。

最近賽德利克王子似乎怠慢學習，不斷逃離教師。起初頂多偷懶，最近從教師身邊逃跑的情況也增加了。有時甚至蘭斯親自逮人把他丟到教師的房間，他不斷逃避課業的次數就是如此頻繁。

無論又高又沉重又堅固的牆壁阻擋，他面對那道牆壁總能輕易一笑。堂堂宣言要跨越，要破壞。

「咦……？」

「我哪裏奇怪了！！」

下一刻，蘭斯的拳頭落下。在沉悶的聲音後，賽德利克王子抱頭大叫。

他停頓。當時眼中的光輝無一絲黯淡，也不帶着陶醉。堅定的希望與確信就在那裏。

朝他走近，讓滴落的紅血交融。彼此重重壓住住傷口，溢出的血暫且止歇了。

「現在當場立誓吧，吾友！」

「你不生氣嗎……？」

與蘭斯王子……蘭斯流出的血，在交融前同樣都是紅色。鄭重理解我們同樣是人。

我思考，是否要把王子的公務變繁忙當作藉口。不過，用這種方法矇混，被發現時反而會讓關係更惡化，這一點我也立刻明白。

「約翰，你在歷代王室成員之中也屬於相當優秀的王子。別被迷惑了。我國是柴涅恩希斯王國。對那邊的第一王子、第二王子低頭的日子怎麼能夠到來……尤其別親近第二王子。那種人對於我國就是個禍害。」

「我沒有放在心上喔。應該說賽德利克王子的反應才合理。只是你比較奇怪。」

他閉眼陷入沉思，低頭沉吟了好一陣子。這幾分鐘之間，我望着不斷沉吟的他，還無法接受被幹脆原諒的事實。

一反對我有所戒備的表情，問候十分流暢。無一絲情感，宛如直接念出紙上的文章，令我回想起至今聽說的「神子」風評。

我老早就料想過，父王和高層懼怕這種事情。每當我造訪薩希斯王國，柴涅恩希斯王國人民和薩希斯王國都感到欣喜，唯有王族及高層並非如此。

本應最親近的雙親及迂腐的高層，正是我與蘭斯王子的敵人。

我一直好想要這種光芒。

我如此說明，對他一笑，蘭斯的紅眼蘊含着不安，最後也點頭同意了。「不要做出危險的舉動喔。」叮嚀待在樹上的賽德利克王子，帶着衛兵進到城內了。

「我也想要被你需要。」

「……好不容易成爲朋友啊。」

爲什麼他如此豁達大度呢？

他說了。以再當然不過的口吻。同一年誕生，生爲同樣性別，誕生於哈納茲歐聯合王國名下的同一個國家，同樣身爲第一王子，而與我截然不同的他──

目送逐漸變小的蘭斯背影，微微吐了口氣。把第二王子兼重要的弟弟交給柴涅恩希斯王國王子的我，也因爲是他才願意這麼做。一般都……

「我們做得到！只要和你攜手！！ 因爲我們是……」

我不明所以地點頭，他突然在眼前咬住自己大拇指指腹。我聽見咬出傷口的疼痛聲響，不禁屏息。

「血誓」……混合彼此的血以立下無法推翻的誓言，基於我柴涅恩希斯王國信仰舉行的儀式。對王族而言也是在民衆面前對人民以及神立下誓言的儀式。在王位繼承、信仰、婚約及宣誓等經常舉行。

「就算想對我洗腦也沒有用喔，約翰王子。」

當蘭斯的背影消失時，聲音忽地落下了。我仰望，賽德利克坐在樹枝上，銳利的眼神投向我……沒錯，這種反應才尋常。

「我沒有想洗腦你喔，賽德利克第二王子殿下。吾神的教誨，一切都僅限於我國內部。儘管希望受人理解，我不會蠻橫要求其他人信教。」

證據就是蘭斯沒有信教吧？我朝他一笑，賽德利克王子便望向蘭斯離開的方向，接着垂下眼簾。

「大哥和普通人是那樣吧？可是我不一樣……就連待在這個國家裏也令人渾身不對勁。」

……他的意思，我十分明白。他的記憶力優越到常人無可比擬，學習過的事情通通過目不忘。原本薩希斯的王族及高層就對我們柴涅恩希斯王國的觀感不佳。一直在戒備我們是否有一天以神之名對薩希斯王國傳教。

「我國的神並非支配之神。乃寬恕、守護信徒……有時伸出救援之手的存在。」

向他說明我國的神。前陣子的我肯定不會這麼做。現在變得想嘗試看看，都是因爲蘭斯的緣故。

賽德利克王子雙手掩住耳朵瞪着我。其實聽見了，他的臉龐因我的話浮現訝異，扭曲表情看似陷入思考。一度沉默，筆直望向我的眼中寫滿「只有這樣？」的疑惑。接着他鬆口掩住雙耳的手，握住樹枝保持平衡。

他那種「可以再聽你說一點」的態度，再次讓我出聲。

「……我明白你在爲人着想。賽德利克第二王子。」

我仰望賽德利克王子說道，冷冽燃燒的那雙眼便眯細了。彷彿審視我似地皺眉。

「……是爲了蘭斯吧？」

我沒有說明「主詞」和「爲了什麼」，僅如此詢問確認。接着賽德利克王子的眼睛一口氣瞪大。視線牢牢固定在我身上，張大嘴沒有說話。

「我都明白喔。我聽說不少你的傳聞……我不會說出去的。」

我朝賽德利克王子待的樹木一步步走過去，背靠在樹幹上。仰頭一望，他就在延伸的樹枝前端。「真的嗎？」確認的言語一落下，等同於肯定。

我回答「當然不會」後，賽德利克王子暫時思考地闔上嘴。

我不認爲他的想法正確。只不過……只有這條路可走，我也十分清楚。倘若我和他有相同境遇，一定也會做出一樣的事情吧？

「……我不想被大哥憎恨。」

好一陣子，彷彿要被風聲蓋過的微弱聲音從他口中泄出。倘若不待在正下方，肯定就聽不見吧？

好一陣子，我與大哥和約翰王子度過意義非凡的時光，不過途中約翰王子被家臣叫走離席了。大哥也去了一趟廁所，只剩下我一個人留在房間。

「……賽德利克。你又從教師身邊逃跑了嗎？腳程還是一樣快呢。」

是否憎恨賽德利克王子。

「嗨。蘭斯、賽德利克。等你們很久了。」

我攤開手掌接住他落下的眼淚，仰頭望向透過枝葉縫隙灑落的陽光而閃成金色的頭髮，堅定地在此宣言。

自從認識約翰王子以後，我每次都會和大哥一起拜訪柴涅恩希斯王國。被大人們洗腦的時期，曾聽說柴涅恩希斯王國各式各樣的惡評。邪教、瘋狂、頑固、視野狹隘的國家。冷淡看待被喚爲神子的我、是我的敵人云雲。只要看過聽過就能吸收一切的我，每當典禮等前往柴涅恩希斯王國之際，都被強硬禁止看向馬車外面。

「大哥……人很好。對任何人都很寬容，對我……連你這種柴涅恩希斯王國的人也一視同仁地對待。」

想起四年十個月又二十八天前大哥說過的話。現在，我覺得明白那句話的意義了。儘管街區、相信的事物、生活通通截然不同，兩者都是美麗又迷人的國家。爲什麼大人們連這麼簡單的事情也沒有察覺呢？大哥和約翰王子的說法果然纔是正確的。

無關乎就算不念書也不用擔心生活，我不想增加多餘的知識。反正只要活着，多餘的知識就會平白增加。

「因爲，你是國家中最擁有王者資質的蘭斯的弟弟啊。」

約翰王子把艾吉卿託付給衛兵帶路，直接邀請我們來到房間。

賽德利克用衣角用力擦眼，吸了吸鼻子，把臉上的淚痕擦乾淨以後便緩緩從樹上下來。或許不想被我看見哭臉，再次垂頭，晃動肩膀不斷嗚咽。

「……我都明白喔。蘭斯就是那種男人。」

「……我一直惹大哥難受。」

我們並非選擇大人們所期盼的未來，而是蘭斯。

「藉由把象徵戴在身上，與神同在。希望神的加護保佑我們……寄託這種心願的象徵。」

所以只有我察覺。只有我明白他真正的想法。

「只有我是你前進道路上的夥伴。我也相信你堅信的道路，一起前進吧。與蘭斯三個人必定把哈納茲歐變成更出色的國家。」

他繼續說。一再道出彷彿想惹我生氣般的言詞，這讓人明白他來到此處到底多麼戒備。

「賽德利克。至少挑選看看如何呢？也有你學會後得以派上用場的知識啊。譬如說歷史、法律、禮節和教養。還有……」

我與大哥老樣子爲了見約翰王子來到柴涅恩希斯王國，不過在王城前撞見我薩希斯王國高層的艾吉卿與其部下們。

我思考想詢問的事情，環顧房間找尋答案，約翰王子的胸前忽地映入眼簾。

每當我從課程逃跑時，大哥依然會追上來。由於傷及大哥的威嚴也令人傷腦筋，若被大哥發現就得被他抓住。因此今天也不小心吸收一點知識了。

「……那條項鍊是什麼呢？」

「這個物品不是非得戴着不可喔。這只是──……我想想喔……就像個護身符。」

以這句話爲首，從他眼中掉落的眼淚變多了。他的眼淚撲簌簌地掉落，開始嗚咽哭泣，有如蹲姿弓起背把臉埋在大腿內。真的幼小到不像八歲……不對，用純粹形容或許比較合適。他被許許多多成人的盤算和思想影響，一直一字不漏地吸收……恐怕是蘭斯把他變回「孩童」的吧？

我一問，約翰王子取得大哥同意以後，請我坐在沙發上。「今天想知道什麼呢？」被一問，我有點煩惱。至今爲止已經聽過，柴涅恩希斯王國的信仰、風俗、血誓等儀式，和柴涅恩希斯王國與薩希斯王國的摩擦，各方面都令人深感興趣，還聽不夠。與薩希斯王國的相異之處越多，每當我越瞭解這些差異就覺得越有意思。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我和大哥訪問時，一再見過在我們面前向神祈禱的約翰王子的身影，看起來絲毫不像大人們口中的邪教。

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儘管有時字字帶刺，像這樣多少講出真心話，令人不由得期待是否多少對我敞開心扉了。

約翰王子的話令大哥抱怨……應該說浪費天賦正是目標。

約翰王子分明說過願意支持我做的事，不知爲何關於從所有學問課程逃跑的事情，每次都想說服我。一個月又十天前還對我說悄悄話：「倘若不想被大人知道你學會的事情，我可以偷偷教你喔？」我當然拒絕了。

途中打斷約翰王子的建議。接着大哥立即斥責我。

「下來吧，賽德利克。我以神之名向你保證。我不會對你有任何強求。」

「蘭斯很珍視你，曾說過你是無可取代的家人。他也對我說過，其實你心地善良……所以我相信你喔。」

『就算是不同國家，同樣都是哈納茲歐聯合王國。』

「比起這種事情，反正都要聽，就講些柴涅恩希斯王國的事情給我聽吧。」

他想哭泣的視線朝向沒有回話的我，唯有嘴巴滔滔不絕……他爲了詢問這個問題，纔來見我的嗎？

起初，希望約翰王子告訴我柴涅恩希斯王國的事情時，大哥他們十分驚訝。一直避開唸書的我，請教學問似乎令人大感意外。不過比起那些大人們的話，我更相信大哥與約翰王子的說法。

況且薩希斯王國的歷史及法律早已記在腦海裏了。關於他國的歷史，直到四歲巴託蘭德讓我讀的部分也通通記得一清二楚。就算如此，若在教師面前默背，神子的傳聞只會越滾越大。

「約翰，抱歉。似乎和我國的來訪撞期了。」

約翰王子有些害臊地笑着，拿下項鍊讓我看仔細。白色的十字架。雖然柴涅恩希斯王國盛產礦物，這個十字架卻沒有任何裝飾，工法樸素。

「是啊，沒有錯呢。」

我朝年幼的他單膝跪地，伸出小指頭。賽德利克從垂下的臉注意到小指頭，再次擦拭眼睛，來回望着我與小指頭。

約翰王子這麼說，再次把項鍊掛回自己的脖子上。十字架晃動，反射從窗戶射入的陽光，發出純白的光輝。

原以爲是自言自語，但那句話不管怎麼想都是對我說的。

想籠絡我的大人依然絡繹不絕。現在也和大哥交談，其他人的視線頻頻投向我。「神子」的傳聞依然殘留在高層的腦袋。

「然後……並非強迫。如果你和蘭斯能認同我國這種生存方式……相信我國上下都會無比欣喜喔。」

「就算蘭斯……世界上沒有人察覺，唯有我明白。你那份體貼和令人尊敬之處……你所選的荊棘之路也一樣。」

約翰王子溫柔撫摸我的頭，視線對上我身後的大哥。有如回應大哥大大點頭的動作，約翰王子沉穩的笑容令我也大大點頭了。

他指的情況我也十分清楚。許多薩希斯王國的高層想把被稱爲神子的他拱上正式的王儲而行動一事，以及蘭斯背地裏被嘲笑成「凡人」一事。兩者皆赫赫有名。我和蘭斯剛成爲友人的時期，也曾經詢問他。

「……話說回來，也太慢了。」

『怎麼可能恨他？他不曾做過讓我難受的事情。』

握住垂在胸口的十字架，面對着他發誓。

我莫可奈何地離開約翰王子的房間。朝搭話的護衛說上廁所，便跟了過來。刻意走遠路，雙眼四處環顧找尋大哥或約翰王子。護衛似乎說了話，但我沒有聽進去。

「向神祈禱、謳歌、遵守教誨並感恩……如同以前說明過的，那就是我國信仰的一切。正因如此想離得更近，想對神盡心盡力……不禁會有這種想法呢。」

我被稱爲「神子」，猶如嘲諷信仰虔誠的柴涅恩希斯王國的神般的外號，本應遭受忌諱、排斥，約翰王子卻對我說絲毫沒有那種想法。

來到從樓梯平臺可看見下方樓梯的位置，我國高層等人正好映入眼簾。衆人站在陰暗處，浮現惹人厭的笑容各自動嘴。平時的話不會想看見他們而避開，不過那種笑容令人十分在意，我停下腳步。由於壓低音量，從這邊聽不見聲音。

我一問，約翰王子說「啊啊，這個嗎？」握住自己的十字架項鍊。教會也掛着和這個同樣形狀的物體。就以前聽說的，那是信仰神的象徵，我一問戴在身上是否也是一種信仰，約翰王子便開朗笑了。

事前知道我們要訪問的約翰王子浮現柔和的笑容，與護衛們前來迎接。他與大哥同年紀，聽說在柴涅恩希斯王國曆代的王族當中也是格外優秀的王子。我持續避開課業的原因，他也在見面以後隨即察覺了。就連王城的大人們和大哥都不曾察覺過。

唐突……他吐出沉重又痛苦的話。我不禁仰頭，他的臉直接朝正下方，低頭望着我。緊咬下脣，彷彿忍住哭泣般的臉龐扭曲，真的就只是個普通的男童。

被大哥拯救以後，一想到不尋常的我光是踏入柴涅恩希斯王國內，各式各樣的價值觀就會在不自覺間深植於體內也說不定，就令我害怕得不得了。

然而，大哥把我介紹給約翰王子以後，也開始能慢慢窺探馬車外面的景色……平凡無奇，與我國的建築物截然不同，但人民的模樣絲毫沒有兩樣。教會的建築物居多，只要聽說那是柴涅恩希斯王國信仰的一部分，就不令人感到排斥或恐懼，不如說是雄偉的建築物。我竟然一直懼怕如此美輪美奐的景色，實在無法置信。

「喔喔！蘭斯殿下、賽德利克殿下也有要事造訪柴涅恩希斯王國嗎？」

我國大人們所教導的事情，絲毫不符合現實。

對我一直是個支柱。如此說明的約翰王子的眼睛落下陰影。約翰王子還是孤獨的嗎？

「既然聽過我們的謠言，也曉得我的外號吧？回答我，約翰第一王子。你覺得我是禍害嗎？厭惡我嗎？覺得我污穢不堪嗎……？」

約翰王子的存在對我而言，是僅次於大哥的救贖。他了解大哥的優點，也瞭解我在做的事情。

當我迎接九歲生日以後，過了兩個月又三天。

「我不覺得你是禍害、不厭惡你、不覺得你污穢不堪。我向神發誓，賽德利克。」

彼此對勾住的小指頭使力，我們在這一天做了約定。

令人欣喜若狂。

我也低聲如此回話……沒錯，我明白。

尚未返回的兩人令我有點焦燥。從前被迫坐在椅子上用功幾十個小時，待在大哥身旁幾小時無所事事也不厭倦，然而現在會頓時覺得厭倦，有時令人坐立不安。

從沙發起身，來到房間窗戶旁眺望室外。遠處正好可看見我們下馬車的地點。往遠處也可俯視美麗的街區。以白色爲基調的柴涅恩希斯王國，無論看多少次都令人覺得美輪美奐。

肯定將有痛苦等着。被自己的無力苛責，有朝一日甚至詛咒那個小小的決心，後悔的日子或許會到來。因爲這是他的自我滿足……不過他有我陪伴。

「……好慢喔。」

在開口以前，我向樹上的賽德利克王子伸手。我身高不夠，構不到位於樹上的他，但我不在意地朝他伸手，對他一笑。

不過，只要能看見嘴巴的動作就沒問題。

我一如往常的要求令約翰王子苦笑。一旁的大哥也手撐臉頰露出微笑。

「沒關係喔，畢竟我也沒有掌握所有消息啊。」

賽德利克用手臂擦拭眼睛，也點頭了。雖然沒有說話，取而代之一再點頭。抬起因哭泣通紅的臉，慢慢勾住自己的小指頭。

就像化爲工具的那個時候一樣。

我的話令他的眼眸燃燒似地搖晃。眼眶開始泛淚，從低頭的他眼中落下一滴眼淚。他直盯着正下方的我，甚至令我覺得都要頭下腳上掉下來了，他沒有眨眼，沒有移開視線。

果然是蘭斯的弟弟，我如此深切感受。

「神……是無形的。這也終究只是個象徵，不是神本身。就我國的信仰，禁止把神化爲偶像。」

「艾吉卿……是啊，和約翰王子約好了。」

相信無形的存在……我依然不甚理解。不過純粹堅信一種事物的模樣令人感到美麗，也覺得讓人有點明白了。不如說約翰王子有神和大哥等得以相信的寄託，甚至令人羨慕。

我已經厭倦在腦袋裏讓長針移動了。雖然房間外也有護衛，但也沒想過把人叫進來。說真的，並不想把除了大哥與約翰王子的人一整天安置在身邊。而且待在約翰王子的房間，最近我一個人也覺得舒坦。

蘭斯搖頭，看不出想矇混。那一天他的耀眼，令人一輩子都忘不了吧？

「一點也不好笑，約翰。賽德利克比常人聰穎，但若不好好學習也只是浪費天賦。」

倘若與記憶對照，從嘴巴的動作大致上就能判斷在說些什麼。從樓梯平臺俯視艾吉卿等人，瞪着那些人並偷聽談話。

「大哥是第一王子。將來肯定可以成爲出色的國王吧？比父王……比你還出色。」

他和我肯定有點相似。

我躲在冷靜地對答如流的大哥背後瞪向那些人。「是嗎，我們接下來也有事。」我不想和因巧遇欣喜的大人們談話。

正因爲他是那種人，我才能和他成爲朋友。

『真是的……爲什麼蘭斯殿下和賽德利克殿下如此頻繁訪問這種地方啊？』

「不需要。」

約翰王子起初就沒有把我當作「神子」，而是視爲大哥的弟弟。

『因爲，你是國家中最擁有王者資質的蘭斯的弟弟啊。』

『尤其連神子賽德利克殿下與柴涅恩希斯王國交情太深，對教育方面有負面影響啊。要是連那位王子也開口說要信仰奇怪的宗教，那該如何是好啊？』

『聽說在約翰王子花言巧語下，蘭斯殿下也被說服了。蘭斯殿下也因爲有個神子的弟弟而染上心病，尋求異國之神的救贖。』

『不對，蘭斯殿下的精神沒有那麼脆弱吧？若至少擁有賽德利克殿下的警戒心就好了……』

『約翰王子也是，到底在盤算什麼啊？竟然一再把我國的兩位王子找來。外表弱不禁風，臉皮倒是挺厚的。儘管以優秀聞名，親近神子賽德利克殿下這件事實在……』

聽得越多，越令人不悅。就是因爲有這種人，我才「殺了神子」。

……契機單純只是爬樹。

在八歲生日的九天前，有了閒暇，走向自己房間途中，視線忽地停留在一棵樹上。與大哥來到街區上見到的，街區的孩童們在玩耍的模樣歷歷在目。

模仿記憶中爬樹的孩童，回憶手該放哪裏、腳該往哪個地方踏出，移動手腳，輕而易舉就爬到樹的頂端了。

返回的大哥怒斥這麼做很危險，但之後的事情遠遠令我大受衝擊。被問到誰教導的，『和大哥上街區時不是一起看見了嗎？』如此回答時。大哥提出一個假說。

『不只是單純記憶，你也能將其昇華成一種技術也說不定。』

全身寒毛直豎。爲了讓我安心，『只是假設。』『只要你不說就沒人知道。』『別擔心。』就連大哥撫摸頭，我也啞口無言。

『……我也非得更精進不可，纔不會讓你蒙羞呢。』

大哥嘟嚷的最後一句話，讓我心想「不行了」……立刻明白了。

帶着微弱嘆息柔聲道出的話語筆直刺入胸口。

我懂的事情越多，就把大哥逼得越緊。大哥不論花費幾小時、幾天、幾周、幾個月或幾年努力學會的一切將付諸流水。分明如此耗費苦心，一切都將因爲我化爲烏有。

以後就避開求學和接觸知識吧。倘若不吸收新知也不聽教師講課，就不會獲得更多知識了。無須擔憂超越大哥，也無須擔憂變得更聰穎。

「賽德利克殿下，您怎麼了？」

士兵用比剛纔更宏亮的聲音呼喚一動也不動的我。因此艾吉卿等人抬頭望向這裏，注意到我。「這不是賽德利克殿下嗎！」「我們接下來要搭馬車，先一步返回薩希斯王國了。」隨着言不由衷的話，爲了見我特地爬上階梯。

儘管後退一步，抿嘴怒視，他們卻嘻嘻笑着繼續朝我搭話：「見到您真是太湊巧了。」

「您總是和蘭斯殿下待在一起，沒有機會能和您直接交談呢。」

我繼續向儘管離生日已經過了好一段日子卻準備禮物的約翰哥說：「難不成記錯了嗎？」大哥也和我同樣皺起眉頭。

大哥與約翰哥並肩而行統治的國家。肯定將成爲毫無紛爭、善良和平的國家吧？……屆時，我除了大哥他們以外，還留下什麼呢？

如此笑着說明的約翰哥，浮現今天當中最爲燦爛的笑容。接着表示「所以沒關係」，其臉龐比起自信更接近確信。

還是還給我吧，約翰哥想從大哥回收項鍊卻被輕易躲開。我也在被收走前，迅速離開約翰哥好幾步距離。

那夥人逐漸臉色發青，嘴巴一張一闔想找藉口。至今爲止面對大人我不曾回嘴。

我伸手慢慢指向每一個人。從艾吉卿到漢卜洛卿，一個個指過去，喚出其名。或許不曉得我知道名字，每個人都肩膀一顫。

大哥輕快的笑聲。接着說：「『約翰哥』啊！那麼我和約翰也等同於義兄弟了呢！」這次欣喜地拍向約翰哥的背。

「……爲什麼不立刻開口介入呢？這裏是約翰哥的國家。要處罰那夥人輕而易舉吧？」

「……我已經『記住』你們了。」

就算無能的我失去一切，唯有大哥與約翰哥必定陪着我。坦白說，我真心認爲失去除此之外的一切事物也不令人畏懼。

約翰哥輕快回答的說明，令我和大哥再次不解歪頭。那件事和這件事有何關係嗎？我不明白。約翰哥暫且拿下自己的項鍊，向我們展現。

「本王子絕不原諒說大哥……和約翰哥壞話的人。『神子』已經不在了。不過……」

「那麼我更要精進自己了！」

與約翰哥戴的項鍊一模一樣。與記憶對照以後，即使立刻明白也無法置信，一再來回比對約翰哥的項鍊。大哥也和我一樣來回比對盒子裏的物品。

「我只是想私下詢問一下，賽德利克殿下……約翰王子是否對您有不當行爲呢？」

我第一次收到保有形式的「約定」。

因爲我和王兄同樣都是這個國家的王子。我是，「本王子」是……！！

被以不同於大哥的柔和力道摸頭，從喉嚨深處冒出某種情緒。咬脣也忍受不住，想矇混那樣飛撲抱住約翰哥的脖子。伸手環住即使「哇！」一聲大叫也接住我的約翰哥，抱緊。

「你們又爲我做過什麼事了……？」

「說說看，你們這些人和我有何交集又多麼親密？對我大哥的友人出言不遜，爲何能一臉泰然自若？說說看有什麼理由，比起大哥和約翰王子我得優先看待你們啊……！！」

如發病般滔滔不絕。話語有如吐氣般地止不住。

我也沒事了。牽着「約翰哥」的手，跑回房間。約翰哥一直沒有說話，向衛兵詢問大哥尚未返回房間後，終於開口了。

「你這心意令我很高興，但是不可以喔!? 若這麼做，你們又會有負面傳聞……」

等我回神，已經開口打斷他們的話了。聲音低沉到自己也無法相信。或許因爲我開口大喫一驚，他們虛假的笑容僵住了。

我握着約翰王子……「約翰哥」的手，望向那夥人。任何人都困惑地互看，視線遊移。

「你那種過於彈性的地方每每都讓我大喫一驚喔……」

「我也準備了蘭斯的份喔。」

「還有，自稱『本王子』的口氣有點蠻橫喔。」儘管他如此叮嚀我，就當作沒聽見吧。只是面對大人想要裝模作樣而已，這種事撕破嘴也不想承認。

「只有三條」這句話，令我的視線逐一掃過在場的項鍊。也就是說，約翰哥特地爲了我和大哥製作了這條項鍊。

大人們朝無路可逃、只是沉默杵在原地的我繼續滔滔不絕。滿口大哥與約翰王子壞話的那張嘴，彷彿擔憂我般地振振有詞。

「？我的生日在兩個月……左右前已經過了喔。」

「我們也十分擔憂『神子』賽德利克殿下的情況──」

「因爲賽德利克叫我約翰哥啊。」

開始喊「約翰哥」以後，經過了二十天。約翰哥一如往常把訪問的我們帶到房間，關門後從抽屜拿出一個小盒子。

「來，賽德利克。這個送給你。」

絕不忘記。猶如巴託蘭德卿等人，長相和話語全都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不管遇到什麼情況，沒有下次了。我如此暗示，那夥人臉色發青，渾身顫抖。

「大哥也沒有從廁所回來，一起去找他吧……『約翰哥』。」

「沒有問題！約翰哥已經給了我證明了！我也能忍耐喔！」

「無所謂，只要再忍耐個幾年就好……現在能像這樣見到蘭斯和你的時光更重要。」

「不，我馬上就戴上。」

我解釋去找兩人後，「最近還以爲離開一陣子也沒關係，沒想到就……」他錯愕，向我道歉抱歉久等了。

自從殺了神子以後，儘可能不說出正確的數字。

大哥的話，令我和約翰哥同時轉頭。原本想問既然大哥戴了，我也可以戴吧？不過在那之前約翰哥大叫：「蘭斯!? 」

他問「怎麼了？」，一度望向那夥人，大家都慌慌張張地回望我。儘管想直接向約翰王子告狀，造成大哥困擾也令人傷腦筋。

「約翰王子不曾強迫我和大哥。和大哥同樣是爲自己的國民着想的傑出王子。然而爲什麼你們的語氣，就像自己比起約翰王子和我更親近、更深受我信任？在我的記憶中，你們這些人可不曾爲我做過問候以外的事情的說。」

「……謝謝你，賽德利克。」

「然後，當我不在身邊時，希望我的神也陪伴在你和蘭斯身邊……我深切盼望祂會如同守護我一樣守護你們。」

爲什麼和大哥在一起就不方便呢？……這種事情從剛纔的談話推測，我也明白。

大哥與約翰哥的約定。儘管大哥至今爲止不曾告訴我令人有點介意，但比起這種事，那個約定對我而言也是個希望。

「……大哥。」

「……你聽見多少了？」

「那兩條十字架項鍊，和我的同樣都是特別訂製的……世界上只有三條。」

沒有爲我的人生帶來任何事物的這些男人爲何如此親暱地寄託於我？爲何貶低我重要的人？我刻意選擇說了重話，緊揪住衣角，牢牢凝視那些人。

「作爲哈納茲歐聯合王國來看，我已經接納你的信仰了。無須說明也能傳達我的意志，這樣正好。」

不理會約翰哥制止，大哥戴起自己的項鍊。接着把十字架塞入衣服中，交代我如果想戴就藏在衣服底下。

我的回答讓那夥人顯而易見鬆了口氣。明明也不是爲了那夥人，着實令人怒火中燒。我當場跑出去，握住約翰王子的手。

「……假如你們因此被禁止訪問柴涅恩希斯王國，那該如何是好？」

「……當然，身爲薩希斯王國王子的你們不能隨便戴在身上，我也心知肚明。所以就先收着，等到作爲哈納茲歐聯合王國，彼此國家真的合而爲一的時候……」

「沒有問題。當時就是爲此立誓的吧？賽德利克或許會感到寂寞啦。」

「假如這種事情傳出去，這次真的會被誤以爲我拉攏你們信教了喔？」

「所以這是我展現的證明，賽德利克。只要你還是個善良的人，我們就一直是兄弟。無論你『是什麼人都一樣』。」

「話說回來，賽德利克，你還要繼續那樣稱呼嗎？」

──艾吉卿，包含各大典禮，從我兩歲時與巴託蘭德總計問候五十一次。默認我的特別教育。布洽卿，包含各大典禮，從我兩歲時與巴託蘭德總計問候五十一次。默認我的特別教育。涅班提斯卿，包含各大典禮只做過問候。在我三歲時知情特別教育，默認。哈利賽卿，包含各大典禮只做過問候。從我兩歲時曾三次目擊我的特別教育，默認。喬恩森卿，包含各大典禮只做過問候。漢卜洛卿，包含各大典禮只做過問候。

「我也想看看大哥與約翰哥攜手統治的國家。」

「啊啊，放心吧。不是要你們信教喔。」

「……再忍耐個幾年，是什麼意思呢？」

不曉得在開玩笑還是真心話，約翰哥揮手笑道，大哥問：「我明白。不過爲什麼？」很快聽見回答了。

「……賽德利克……九歲的王子這麼做還是挺難爲情的喔？」

不論是否爲神子都一樣……蘊含這種含意的話語，不禁讓我動作一頓。約翰哥輕輕從我的小盒子裏拿出項鍊，浮現微笑。接着從正面爲發呆的我戴上。在典禮以外幾乎不戴裝飾品的我的脖子上，十字架在晃動。

三人一起返回房間後，立刻握着約翰哥的手出聲詢問大哥。隨即轉頭訊問「什麼事？」的大哥偏頭。

約翰哥笑着說，不可以讓兩國之間掀起波瀾。稍微用力掐緊握住我的手，「像這樣牽手，是蘭斯介紹你以來呢。」懷念地笑了。

「……沒什麼，他們只是來問候罷了。」

我問，是否要向大哥告狀，懲罰那夥人，不過約翰哥搖頭拒絕了。

返回房間途中，與大哥碰面了。有點慌張地大叫：「賽德利克！你跑哪去了!? 」大哥似乎也在返回房間的途中，與柴涅恩希斯王國的人閒聊而被絆住了。

「我們都十分擔憂。請您一定要提防約翰王子。畢竟柴涅恩希斯王國……與我國的差異實在太巨大……對吧？」

不會刻意展現，察覺的人知情就好。大哥如此宣言，約翰哥也終於放棄似地脫力了。

「到時侯再好好說明。這不是信仰，終究是朋友的禮物。」

約翰哥別有深意的口吻，令我放棄隱瞞，開口詢問。「從賽德利克發現他們以前喔。」如此回答，比我更早豎耳傾聽那些人講壞話。儘管想立刻趕到我身邊，考量挺身而出會害我鬧彆扭，便一直觀察情況的樣子。

我也照做把項鍊收在衣服下，約翰哥似乎出乎意料，向大哥抗議。「不對，在換衣服時會被侍女們看見吧？」約翰哥慌張的模樣十分罕見，令我不禁凝視。

突然有人叫我，轉頭一望。約翰王子雙眼圓睜看着我們。

我在這一天得到，應當稱作夢想的希望了。

「約翰，不要太寵賽德利克……」

隨口詢問途中沒發生什麼事嗎，我與大哥四目相交後點頭。

我的問題令約翰哥苦笑。「畢竟我已經聽慣了，事到如今不會放在心上。」他如此說明，令我明白那夥人從以前就在說三道四……更令人火大了。

呵呵。約翰哥一邊笑說，一邊快速拿出另一個小盒子。大哥疑惑地接過盒子。「可以打開嗎!? 」我揚聲一問，他立刻說好。打開包裝，看向裏面，有一條十字架項鍊。

我刻意說得讓那夥人也聽得一清二楚，豈止約翰王子，連那夥人也喫驚地雙眼圓睜。約翰王子回問：「約……約翰哥……？」我握住他的手，再次揚聲。

「……賽德利克？」

「又沒有要戴在外頭招搖。戴在衣服底下就不顯眼了吧？不會有人脫下王族的衣服。」

我回握住手，別開目光。接着約翰哥沉默好一會兒後，大感意外地回問：「我不曾說過嗎？」

即使被說「你還是小孩子」，我也沒有放鬆手臂的力量。我就是如此開心得不得了。比起在生日時正式收到的豪華禮品還令人欣喜。

一直以來只能緊抿嘴逃跑的我，出生以後首次對抗那夥人。

……我是第二王子。就像年僅八歲的大哥趕走前攝政那樣，我也有那種權力。這種大人們纔不配當我敵人。王族是我國最高的權力者。倘若我捨棄「神子」，只是個區區無能的孩童也沒有關係。有這等權威，肯定已經是充分的力量了。

約翰哥？？大哥一回問，我便拉扯牽住的手示意，約翰哥害臊地輕輕朝着大哥舉起手。來回看着我和約翰哥，大哥浮現明亮的笑容摸了摸我的頭。

視線投向我的大哥與約翰哥，令我也不服輸地說道。不知爲何兩人悠哉地回說，「喔，已經學會忍耐了嗎？」「不對只是發火了吧……？」我可是正經八百地說的耶！

……就是這樣才惹人厭。滿口對自己有利的說法，總認爲自己沒有錯。對我灌輸其他人的負面印象。

「對我而言，約翰王子是與大哥同樣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才叫你約翰哥……是我的……本王子特別的人。」

「我和蘭斯約好了。等我們倆繼承王位的時候，要打破彼此國家看不見的牆壁，讓『哈納茲歐聯合王國』成爲一個美好的國家呢。」

「縱使是您所仰慕的蘭斯王子殿下的友人，用不着連賽德利克殿下您也勉強親近對方啊。」

在那之後，大哥和約翰哥都再三向我叮嚀，「不要讓人看見項鍊」，「若有人問，就包含大哥允許的事情在內坦率說明」。

果然是兄弟呢，約翰哥又這麼說，朝我浮現柔和的笑容。

我向約翰哥如此解釋，不知爲何他手指抵着太陽穴，陷入沉思。接着，「你果然是蘭斯的弟弟呢。」道出對我而言等同於最棒的讚美並苦笑着嘆氣。

已經沒有人在看嘍？約翰哥詢問令我不解偏頭。爲什麼有必要特地改變呢？對我而言，約翰王子已經是「約翰哥」了。那麼就沒有必要稱呼其他名字了。

──大哥與我隨身佩戴的十字架項鍊。

「欸，聽說了嗎？蘭斯王子與賽德利克王子的脖子上……」

「聽說了！也有其他人看見喔!? 前幾天兩位視察街區時。」

──我與大哥，以及約翰哥之間的兄弟證明。

「聽說了嗎!? 薩希斯王國第一王子的事情。」

「我也看見了。我去妻子老家打招呼時去了一趟薩希斯……他們正好來到附近視察。」

──對於柴涅恩希斯王國是信仰象徵的十字架項鍊。

「蘭斯王子接住跌倒的賽德利克王子時，確實從兩人的衣服裏看見了！

「蘭斯王子說了，不是信仰柴涅恩希斯王國的宗教，似乎就只是來自朋友的贈禮。」

──兩個月又六天後化爲傳聞。當天甚至傳到柴涅恩希斯王國了。

「聽說薩希斯王國的王子戴着我國信仰的象徵……！！」

「據說似乎是約翰殿下贈送的禮物。」

──人民出乎我們的預測……

「我國的王族終於出現接納柴涅恩希斯王國的人了。」

「雖然兩國的王族及高層彼此一直有嫌隙，這次的王子或許不一樣。」

「終於有王族願意接納我柴涅恩希斯王國的信仰了。」

「況且是來自約翰殿下的贈禮，表示真的感情融洽。紛爭或許終於落幕了吧。」

──極大的迴響。

「果然『神子』賽德利克第二王子……」

「不對，似乎是第一王子蘭斯殿下的意思。說到底幾乎不再聽說『神子』的傳聞了吧？」

「約翰王子正是！」

「蘭斯殿下！」

「引導我哈納茲歐聯合王國的下一任國王。」

「約翰殿下！」

「是蘭斯第一王子。」

「蘭斯王子正是！」

──遠遠超出大哥、約翰哥以及我的想像。

「蘭斯第一王子和弟弟攜手想改變這個國家。」

「蘭斯殿下似乎很照顧弟弟賽德利克殿下。真是位心地善良的王子殿下。」

「薩希斯王國的第一王子是約翰殿下的親交。」

──就像得到神的祝福一樣。

「約翰殿下與蘭斯王子想消弭我們的信仰的隔閡。」

──宛如，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