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冒瀆公主與開戰
《成爲悲劇元兇的最強異端,最後頭目女王爲了人民犧牲奉獻》 · 天壱 · 7.8萬 字
有款女性向遊戲『妳與一線光芒』。推出好幾代,在粉絲間被稱爲「妳光」的超人氣遊戲。那是「前世」的我不起眼活了十八年的人生中私底下的樂趣。
我絲毫沒有料到,會轉生成第一代出現的最差勁、最邪惡、邪門歪道的最後頭目。
造成攻略對象的內心無法抹滅傷痕的悲劇元兇。在最後應該遭受制裁,窮兇惡極的女王。
自從其元兇的我回憶起前世以後,我也迴避了對攻略對象造成的悲劇。攻略對象們因而沒有失去任何珍視的存在,也沒有遭受心靈創傷,得以平安生活……只不過,就算我不出手,也將有悲劇降臨於攻略對象。這是爲了讓這個世界的主角,一線光芒拯救他們心靈。
因此,我才身在此處。
「就在明天!! 我們將迎擊柯佩蘭蒂王國、雅拉塔王國及拉弗雷西亞那王國!! 我們將與柴涅恩希斯王國,以及新結盟的弗利吉亞王國一同捍衛哈納茲歐聯合王國!!」
開戰前夜,哈納茲歐聯合王國之一的薩希斯王國,爲提高士兵的士氣,由蘭斯國王進行演講,舉辦集會。蘭斯•席路瓦•羅威爾。他一頭金髮,整個瀏海都往後梳,紅眼散發強烈的光彩,向衆人舉杯。我們也站在他身旁,一同舉杯。騎士們與士兵歡聲雷動,人人眼中都帶着堅強的意志,高舉劍和拳頭。
現在,我們離開祖國弗利吉亞王國,居於遙遠之地的哈納茲歐聯合王國。這是爲了拯救柴涅恩希斯王國,抵抗遭受拉吉亞帝國支配下的三個附庸國聯合侵略的危機。
起因是造訪我國進行同盟談判的薩希斯王國第二王子賽德利克。
他的國家哈納茲歐聯合王國,是其兄長蘭斯國王統治的金脈之地薩希斯王國,以及約翰國王統治,以礦石聞名的柴涅恩希斯王國,所聯合的國家。柴涅恩希斯王國即將遭受拉吉亞帝國支配國的侵略,所以賽德利克造訪我國,尋求救援。
我國是弗利吉亞王國。世界上唯一誕生特殊能力者的國家,是聞名天下的大國。
普萊朵•羅耶爾•艾比。我有一頭捲曲、深紅色的長髮,眼角高高上揚的紫色眼睛,以第一公主的身分率領我國的騎士團,來此援軍。
……而現在,我其實很困。
豈止我,連小我兩歲的妹妹緹雅菈的眼瞼也似乎有些沉重,而小我一歲的義弟史提爾也爲了讓自己保持清醒,無自甩頭。史提爾直到剛纔,走遍了薩希斯與柴涅恩希斯王國兩國王城內的每一個角落。從薩希斯王國沒在使用的南樓,到柴涅恩希斯王國王城附設的教堂後方,他都仔細調查過了。
第一王子史提爾是瞬間移動的特殊能力者,由於他無法瞬間移動至不曉得座標的地點或者未曾前往過的地點,也是爲了事先做足準備吧?雖然他可以直接瞬間移動到我和一部分人的身邊,不過需要達到見面次數多到一定或充分掌握人物特徵等必要條件。
我們與哈納茲歐兩國的代表蘭斯國王、約翰國王之間的會議,基本上進行得十分順利,兵力的分配、截斷敵軍的計劃、終戰的信號等事,從頭到尾我們一再反覆討論。聯合三國的兵力,七成部署於約翰國王所在的柴涅恩希斯王國,剩餘三成則部署於薩希斯王國,負責後防與補給。而爲了聯絡,我國通訊兵也分別派到各部隊中,以便互相指示及掌握狀況。
賽德利克、緹雅菈、吉爾伯特宰相都會待在薩希斯王國。
蘭斯國王、我、史提爾與騎士團長,則帶着九成騎士和薩希斯王國的五成士兵,守在推測會遭受集中侵略的柴涅恩希斯王國內。從這些兵力中,再分配人手至國境附近、各陣地和據點待命。
「國王陛下。其實,現在門前──……」
蘭斯國王的演講結束以後,一名衛兵低聲向他報告某件事。我心想發生什麼事而望過去,待在蘭斯國王身旁的賽德利克也側耳傾聽報告。
「等一下。」
『你也一樣……這次不可以保留實力喔。』
「等一下!我對妳……對殿下做了什麼事了嗎!? 」
「喔喔喔……賽德利克殿下,您變得如此英姿煥發……」
我無話可說,只能目送普萊朵前往門的另一端,而緹雅菈公主爲了目送王姐離開,維持着滿面笑容,只輕動嘴巴如此呢喃。
突然,第三者的聲音介入了。那道耳熟的聲音,讓我與史提爾都驚訝地從暗處探出身體,伸長脖子看着。賽德利克似乎也喫了一驚,停下腳步,叫了對方名字。
我追着帶領護衛的騎士、發出「噠噠噠」的聲音快步離去的嬌小背影。縱使我叫喊,那道背影也沒有停下來,持續前進。我叫住她的模樣,讓周圍的衛兵困惑地互相張望,猶豫是否該擋下她。我揮手命令,表示「無妨,退下」,衛兵便後退,她那小小的腳步便慢慢通過他們面前。白皙纖細的手臂前後擺動,綁成一束馬尾的捲曲金髮隨風搖擺的她,名爲緹雅菈•羅耶爾•艾比。她是那個普萊朵的親妹妹。
那瞬間,我甚至懷疑那番話是否她說出口的。不過,我轉頭望過去,那道聲音確實是從她那如花蕾般的口中傳出來的。當大門緊閉,普萊朵一行人的身影整個被遮蔽的那一刻,她便望向我。金色的眼角往上吊,全身怒火表露無疑。
當我們從暗處想環顧四周而轉動脖子的當下,老人的叫喊聲傳入耳內。
我曉得他的心情還沒有整理好。他在遊戲中,是失去珍視的存在以後,才第一次做好覺悟。換句話說,在失去爲止,或許他會一直維持這種樣子。
「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漢姆卿。」
剛纔被賽德利克趕走的老人漢姆。他似乎與拉吉亞帝國支配的柯佩蘭蒂王國私下勾結。據逮人的吉爾伯特宰相表示:「他拚命反抗。」因此老人現在雙手受重傷,失去意識,不過包含他如何和柯佩蘭蒂王國勾結在內,薩希斯王國也進行了偵訊。在老人失去意識之前,吉爾伯特宰相已經問出必要的資訊,至少助益很大。畢竟戰爭已經迫在眉睫,只剩幾小時了。
冰冷的殺氣從賽德利克身上溢出,甚至蔓延到我們這裏。我不禁邊抖着肩膀邊窺看,瞪視老人的賽德利克眼中的火焰憎惡地晃動。
……我好羨慕普萊朵的強大。爲什麼她沒有任何迷惘,就能夠做到那種事情呢?她和總是受到保護的我不同,她的強大之處,令我深深目眩神迷。
賽德利克以無法忍受的模樣,指着老人怒吼。衛兵大概是第一次看見賽德利克如此憤怒,兩人慌張地壓制老人,開始把他拖向城外。
聽起來不像客套話或者稱讚之類的話。他只是一股勁地,將他本身的疑問坦率地朝我問道。當我煩惱如何回答時,他也沒有眨眼,火紅的眼眸筆直地持續望向我……對於他的疑問,最爲接近的答案的是……
「我該怎麼做,才能像妳一樣強大?」
我一回想,過去我和她幾乎沒有交談過。我把整句話喊出來後,她的腳便重重踏響了地面後,終於停下腳步。
賽德利克困惑的理由,我也曉得。從剛纔的對話中可推測,老人恐怕是排斥柴涅恩希斯王國的前高層的人。根據以前的傳聞,先別提兩國人民,兩國的王公貴族之間依然存有芥蒂。原本見到柴涅恩希斯王國的約翰國王及賽德利克的兄長蘭斯國王之間的關係,我以爲現在已經不會了……但是依然有人心懷怨恨。明天起明明就要爲柴涅恩希斯王國而戰了,他當然不想讓那種人和弗利吉亞的宰相見面。
「保留實力嗎……」
『就算王姐原諒你……』
「請安心,賽德利克第二王子殿下。只要借我王城內的一個房間就足夠了。我國最近也遭受襲擊、有人威脅侍女或僞裝成城裏的人等等,有多名賊人犯下愚蠢的罪狀,不過就我看來,那個人似乎不用讓人擔這種心吧……?」
門的另一端沒有傳來任何聲音了。不過我沒有聽錯,那是……
就像亞瑟和里昂也這麼做一樣,就算悲劇沒有發生,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夠振作。我心懷願望,朝他露出笑容。接着他有些忍住不落淚似地表情扭曲,抿嘴。
「緹雅菈第二公主殿下!」
史提爾、亞蘭隊長、艾利克副隊長都爲了保護我,來到馬匹旁,看着賽德利克。看來他們似乎還對賽德利克有所戒備。畢竟他在我國做了不少好事,這也莫可奈何。
果然是他。他水藍色的長髮在肩膀處綁成一束垂落而下,與頭髮同爲水藍色的細長眼睛,是我弗利吉亞王國優秀的宰相。浮現優雅笑容的吉爾伯特宰相,打手勢要趕走老人的衛兵停下動作。他朝着賽德利克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深深行了一禮。
她爲什麼突然對我說了那番話,我也一頭霧水。我確實對普萊朵犯下衆多失禮的行爲。豈止她,史提爾王子和近衛騎士們依然在戒備我一事,我也有所自覺。就算做了這些行爲,他們仍爲了我國行動一事亦然。不過,我對她做了什麼嗎?
從門的另一端,耳熟的聲音傳入耳內。咦?我和史提爾不禁雙眼圓睜,回頭望過去。亞蘭隊長等人也浮現困惑的笑容,提心吊膽地轉頭望向同一個方向。
「王姐……普萊朵第一公主,對我、對王兄、對各位騎士、對我國人民而言,是非常非常貴重的公主!她是我無可取代的姐姐,對我、對重要的人們而言也是無可取代的公主!然而……」
前方突然傳來聲音,我抬臉一看,是賽德利克。看來他向出發的蘭斯國王打過招呼以後,特地來到後排的我們這裏,因此有些喘着氣地奔來。
「我……最討厭你了!!」
「喂……喂!等一下!!」
至少給我一個小時也好,如此希望的吉爾伯特宰相,讓賽德利克遲疑「可是……」,話堵在喉嚨。同時老人也怒吼說:「老夫和你這種人無話可說!! 老夫要找的人是賽德利克殿下。」
「普萊朵,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國王和騎士團長都在前面等我們。緹雅菈,妳要乖乖等我們回來喔。」
他露出我未曾見過的冰冷眼神,毫不猶豫地瞪向老人。即使如此,對方也像沒有聽見,逕自往下說。
然而,他已經不想再失去那兩個人了。
「好了,快點找來賽德利克殿下!! 如果你們在乎這個國家的存亡的話!! 不把人找來,就快點讓老夫進去!!」
「……大哥……和約翰哥就拜託了。」
清晰又輕盈的聲音,重重往我的腦勺敲下去……這是「對妳做了什麼事」的解答嗎?我感到不可思議,用冷靜的頭腦如此思索時,緹雅菈公主彷彿還沒說完,再次提高音量說道。
蘭斯國王與賽德利克似乎聽完報告了,幾乎同時皺眉。他們面色凝重,彼此視線交錯。蘭斯國王說:「我現在過去。」想離開寶座時,賽德利克拒絕,說:「不用,我過去就夠了。」他便帶着衛兵離開了。
「只要爲了守護想守護的事物,全力以赴就好……並不困難喔。」
冰冷的聲音響起,蓋過老人的聲音。是賽德利克。他的飾品噹啷作響,有如隨着腳步聲響着聲音。他來到離老人三步左右的距離下腳步,衛兵則維持距離似地舉起長槍,不讓老人繼續往前進,以示警告。
我也有點在意。史提爾一邊說着,一邊與艾利克副隊長及亞蘭隊長眼神示意。兩人也都點點頭,悄悄地在不被周圍注意的情況下,引導我前往賽德利克離開的方向。雖然留下緹雅菈一個人讓我有點擔心,不過在她昏昏欲睡時,騎士團長正好向她搭話。她和騎士團長在一起的話,就確實不會有事吧?
「笨蛋!! 撒嬌鬼!!」
他爲什麼事而喜悅?還是說在瞧不起人?應該滿口憎惡的賽德利克讓老人雙眼整個發亮。他現在也想抱住賽德利克似地張開雙手,整個人開心極了。
「是否可以把那個人的處置交給我處理呢?我非常想從那個人身上詢問詳情。」
「?……怎麼了,賽德利克。」
就像來到我國的最初三天一樣。我帶着如此心願傳達後,他用力睜大眼。他眼中的火焰晃動,大幅搖擺。他的嘴張得比剛纔更大,接着僵住了。
我挺直背杆,在馬匹上調整好姿勢。我向賽德利克及緹雅菈各自講了些話以後,這次騎馬離開,而史提爾、亞蘭隊長和艾利克副隊長也跟在我後方。「路上小心!」緹雅菈開口道別。當最後排的我們通過大門後,衛兵開始關門。砰咚,正當無機質的聲音最後在背後響起的時候。
「……緹雅菈……?」
我們穿過會場,來到無人的廊道後,史提爾帶我們瞬間移動。從視野中無人的走廊,轉移到王城前的大門邊。
我杵在原地,目送逐漸遠離的背影,理解了這些事。緹雅菈公主的那番話,和以前普萊朵對我說過的話重疊了。
我僅用單手緊緊握住繮繩,朝着他稍微探出身體。我伸手,爲了安撫他,把他金黃色的頭髮掛在他耳後。他的耳環發出噹啷聲響。賽德利克忽然被人碰觸,大概喫了一驚,身體一顫,我在他耳邊囁嚅般悄悄訴說。
那番話的意義爲何?單純只是責怪初次見面當天我的愚蠢行徑嗎?還是說……
「……我們稍微離開,過去看一下?」
最後吉爾伯特宰相淺淺浮現詭異的笑容,一對上視線,便讓賽德利克的肩膀一顫。接着宰相講了悄悄話後,賽德利克有些臉色發青,身體往後傾遠離吉爾伯特宰相。
「我不可能忘記。你是和巴託蘭德前攝政一起把本王子當作玩具的老賊之一。」
「你的事情只有這樣嗎?那就離開吧。如果你現在還希望和巴託蘭德受到同樣刑罰的話,我也不在乎。」
這個答案,讓他皺起眉頭。看來沒有回答到他,他微微張嘴,想再說些話。在他開口前,我繼續往下說。
恐怕柯佩蘭蒂王國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談判的打算,想憑武力蹂躪柴涅恩希斯王國以後,直接要求該國成爲行省或殖民地吧?否則,就不會特地挑清晨時間展開奇襲。柴涅恩希斯王國接下來確實會成爲戰場。
『……請別誤會了。你對王姐做過的事情可沒有全都被饒恕。』
「現在立刻把這個老賊帶走!! 別讓他再次靠近這座王城!!」
根據吉爾伯特宰相問出的話,敵人明天清晨會攻過來。只剩不到半天。
「請等一下,賽德利克第二王子殿下。」
「您說事到如今,果然還記得嗎?老夫……在賽德利克殿下年幼時──」
她有如至今一直忍受的情緒潰堤般地吼叫,即使如此仍將沒說完的話吞進喉嚨,再次緊閉嘴脣,接着,又再次將那小小的嘴巴張到極限。
老人嚷嚷着:「請等一下!聽老夫說……」就算他大叫又抵抗,也無法贏過衛兵。賽德利克看也不看被趕出去的老人一眼,轉身背對他,正想返回城內時。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事,漢姆卿?爲什麼找我?關於薩希斯王國存亡的情報是什麼?你現在肯開口的話,我就聽。」
我能夠做到什麼事?我的視線落在自己拳頭上,眼前的只有無力的雙手。就算我一再被其他人握住,也不曾主動握住任何事物的弱者的手。縱使我現在立下某種覺悟,已經趕不上明天了。僅僅如此,我便能繼續怠惰下去。
沒有問題。就算我如此回話,賽德利克仍感覺說不夠似地面色凝重,一度看向腳邊。我稍微等了一會兒,他又用細微的聲音說「告訴我」,朝着我低喃,抬起臉來。
賽德利克也察覺情況,在距離幾步的地方停下腳步,抬頭望向馬匹上的我。
*
反正已經不會傳達到了。
老夫不打算把這件事情告訴其他人!頭頂已經開始稀疏的老人如此說道,朝衛兵大喊。衛兵也一副不知如何應對的模樣,「不能讓沒有權限的人通過這裏。」他回了或許一再重複的說詞。即使如此,老人也面紅耳赤地怒吼。
「賽德利克殿下!! 現在正是挺身而出的時候!讓信奉邪教的柴涅恩希斯王國毀滅,不是以哈納茲歐聯合王國,而是以薩希斯王國之姿立國──」
……這是我第二次被女生、其他人當面說「討厭」。第一次是普萊朵。第二次是緹雅菈公主。過去我未曾被人當面這麼說過。然而光是這幾天,我就聽了兩次這種話。而且還是同個王族姐妹對我說的。
「你說權限!? 老夫原本就是這座王城的人!! 十五年前的話,用不着你這傢伙同意,老夫也有在這座王城中自由走動的權限……」
他低聲嘟嚷,不成句子般地訴說的這番話,帶着強烈的情感。他緊握拳頭,臉部肌肉緊繃,緊蹙眉頭,眼中晃動的是堅定的情感。
「你也一樣……這次不可以保留實力喔。」
「……妳很在意嗎?」
薩希斯王國的「密告者」被逮捕,讓王城內一片譁然,是在那之後還不到一小時的事情。
一旁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我轉頭一看,是史提爾。他有着漆黑的頭髮和眼眸,戴着平光的黑框眼鏡,和我一起直盯着賽德利克離開的方向。
我來到她的正後方後停下腳步,她雙手小小的拳頭顫抖,用力轉身面對我。由於怒氣而滿臉通紅的她,用力抿着歪斜的嘴脣,原本溫和的眼角也高高上揚。她現在彷彿也壓抑着想怒吼的情緒,以仰望視線直瞪着我。
「那我出發了。到達以後會再聯絡。」
「吉爾伯特宰相……」
緹雅菈公主叫喊出這些話時,雙手捂住嘴,就像後悔自己說出了這番話。她的臉逐漸染紅,這次沒有轉頭,快步離開現場了……看來針對我個人的敵人,比我料想的還多。
『我……最討厭你了!!』
「……沒問題。一定能夠保護住。」
史提爾從一旁的馬匹上,向出發而上馬的我搭話。接着,他向來送行的緹雅菈說:「等我們到達柴涅恩希斯王國以後,會立刻讓通訊兵聯絡。」伸手撫摸她的頭。當我也想摸摸可愛妹妹的頭,跟她說話時……
賽德利克一瞬間睜大眼,表情僵硬,如此說道,命令衛兵。要人帶領吉爾伯特宰相和老人進入王城,允許他使用一間客房。
「哦哦哦哦哦!不愧是賽德利克殿下!! 果然還記得老夫!!」
『我最討厭你了!! !! !!』
接着,吉爾伯特宰相目送賽德利克快步離去到最後,浮現詭異的笑容,向衛兵打手勢,帶着老人走進城裏,身影消失了。
「做了……你做了很多好事!!」
賽德利克•席路瓦•羅威爾。他和兄長蘭斯國王同樣有着一頭金髮,以及火紅的眼眸,是第二王子。他留到將近肩膀的金髮飄動,左右耳戴着金色耳環,脖子上戴着金色首飾,手上戴着金色手環。雙手也帶着金戒指,以及跟自己眼眸同樣顏色的紅寶石與金色裝飾打造的戒指,中指就戴了兩枚戒指,全身上下都穿戴金色裝飾品,這名青年和十七歲的我同年齡。他有着高挺的鼻子,長長的睫毛,以及十分有男人味的端正五官,加上有些亂翹的頭髮,用動物比喻的話就像一頭獅子。
原本在清晨前,全軍就會就定位,不過由於精準掌握進攻的時間,因此比預定時間稍微提早出發前往各陣營。
接着,「我聽見在門前……」「有哪位稀客嗎?」艾利克副隊長和亞蘭隊長也在我背後交談。亞蘭隊長有一頭茶色摻雜金色的短髮,和橘色眼眸,是第一隊的騎士隊長。有着飄逸的栗色短髮和同色眼眸的艾利克副隊長同樣屬於第一隊,是副隊長。兩人都是守護我的近衛騎士。
「!? …………既然你……都說到這種地步了……?」
老人浮現親切的笑容,顫抖的手伸向賽德利克。在手勾到前,就被衛兵揮開,也絲毫不在意。發亮到令人作嘔的眼神盯着賽德利克不動。
*
『拜託了……!! 那件事情請一定要……!』
……我聽見拚命訴說的聲音。訴說的聲音有多麼拚命,我很清楚。
『可是……這樣子……!!』
我曾聽過的聲音。我很熟悉的兩人──……
『拜託了,吉爾伯特宰相……!至少待會…………!!』
『唔……緹雅菈殿下……!!』
緹雅菈依偎在吉爾伯特宰相身邊。兩人的身影都模糊不清,我看不清楚。然而,我明白緹雅菈拚命的表情及吉爾伯特宰相困惑的表情。緹雅菈仰望高個子的吉爾伯特宰相,圓滾滾的眼睛筆直望着他。承受視線的細長眼睛動搖了。
在王城裏……嗎?緹雅菈堅定的眼神沒有移開吉爾伯特宰相。聽見請求的吉爾伯特宰相起初搖頭,最後終於同意了。
『……我知道了……我也……對……吧。』
『!謝謝你……!!』
吉爾伯特宰相對上緹雅菈燦爛的眼神,重重點頭,吁了口氣。
「……萊朵…………普萊……,……普萊朵。……妳還好吧……?」
……史提爾的聲音讓我隱隱約約恢復意識。
我依然意識不清,轉頭一看,靠在牆壁上的史提爾有些擔憂地蹙着眉頭,直盯着我。
「……史提爾。對不起,我沒事喔。我似乎打了一下瞌睡。」
我的腦袋依然混沌,朝着史提爾一笑。
沒辦法,沒有睡夠呢,朝我溫和一笑的史提爾提到他也有小睡了一會兒,不過還有倦意……剛剛那是什麼夢呢?
妳光的遊戲……?我甚至不曉得是哪個場面。由於我玩得不夠熟,對於第一代的記憶模糊不清。況且,從登場角色判斷,恐怕是吉爾路線……內容最薄弱的隱藏角色路線的話,就算想回憶也沒有頭緒……爲什麼我會在這種時候想起來了呢?
「……已經天亮了呢。」
喀噠、喀噠,身穿鎧甲的史提爾的腳步聲,來到發呆的我身旁。
昨天,騎士團長也對我告知的那番話,讓任何騎士都閉口不語。瀰漫的緊張感甚至讓早已知曉這件事情的亞瑟、卡拉姆隊長、亞蘭隊長、艾利克副隊長及第九隊的騎士們也渾身緊繃。
「不可以!! 現在貿然行動並非上策!這麼做,最糟的情況就是柴涅恩希斯王國方面的戰力會因此驟減!!」
朝着薩希斯王國的影像呼喊的我,緹雅菈身邊的吉爾伯特宰相回應。
我抬頭看向並排的影像,不知不覺間,連騎士團長等人同樣也在影像的另一側朝我跪下……向我這種人下跪好嗎?
抵達柴涅恩希斯王國時,我的近衛騎士在早晨之前就換班了。直到剛纔都在護衛我的艾利克副隊長和卡拉姆隊長交班,亞蘭隊長則繼續擔任我的護衛。卡拉姆隊長有着一頭紅髮,是紅褐色眼睛的騎士,和亞蘭隊長同樣是騎士隊長。
假如柯佩蘭蒂王國佔據南邊的王城,約翰國王投降的話,那就大勢已去了。柴涅恩希斯王國以及同樣挺身反抗的薩希斯王國恐怕會淪爲帝國行省。而我基於血誓,將與約翰國王一同遭受火刑。更重要的是,這場防衛戰沒有成功擊退敵軍的話,許多人民會因而犧牲,以及淪爲奴隸……絕對不可以輸。
史提爾傳來的堅定話語,讓我嚥下口中的口水,默默等待下一句話。
『『『爲了我們的勝利!!』』』
我用大家聽不見的音量傳達後,他便緩緩抬頭。他的笑容沒有一絲陰霾,十分溫柔。
太陽昇起,黎明到來。開戰的鐘聲響起。
「有人目擊到轟炸的源頭嗎!? 」
光是那句話就足夠了。我也點點頭,朝他道謝。最後,我的視線再次回到於我面前跪下的史提爾。在我們談話的期間,他一直表明決心般地默默地屈膝跪地。史提爾一定是想營造這個狀況吧?
「……咦?」
「王姐,我會守護妳。」
「我們命運相系。現在,哈納茲歐聯合王國和我們是一體的……!!」
『呀啊啊!!』
看來剛纔的爆炸來自北方最前線。騎士團長一行人位於的場所。
史提爾並不弱小。畢竟他一直和騎士亞瑟磨練劍技。在着手攝政業務之前,幾乎每天都不間斷,而現在也會定期練劍。他一定是比遊戲中的史提爾還要強大許多的戰士。
平淡地訴說這番話的史提爾,看起來真的和其他人同樣是名騎士。
漆黑的騎士朝我跪下,向着太陽立誓。
『約翰!賽德利克!! 爲什麼連你們也下跪了……!? 』
『然而,當這場戰役拿下勝利之際,我必定會向妳報以應當的敬意。因爲妳和弗利吉亞王國,對我有着用言語訴說不完的恩義。』
『爲了哈納茲歐聯合王國!』
通訊兵的報告,與吉爾伯特宰相的吼叫聲重疊了。緊接着,北方最前線的影像依然漆黑一片,卻傳來劇烈的地鳴聲響和咆哮,讓我的背爬滿冷汗。不管怎麼思考,從弗利吉亞騎士團的聲音判斷,肯定是敵兵。
這分明是爲了守護柴涅恩希斯王國、哈納茲歐聯合王國的戰役啊。
『我們沒事!只是爆炸餘波!! 從方向推測,恐怕是國門的方向發生了什麼事。』
此時朝陽緩緩升起,從我背後放出光芒。眼前的史提爾剛好被我的影子遮住,其他騎士的銀色鎧甲則反射了日光,耀眼奪目。
『敵人的攻擊嗎!? 』『攻擊來自何方!? 瞄準何處!? 』『快確認狀況!!』影像中的騎士們和國王的叫喊聲不絕於耳。我從亞蘭隊長保護下的空隙看向窗外,直到剛纔耀眼又光亮的景色,被塵煙掩蓋了。爆炸波從窗戶竄入,連呼吸都令人痛苦。甚至令人頭痛欲裂的轟隆聲響依然不斷大聲作響。我同時從兩個影像中聽見的吼叫聲,也無法消除那道聲響。
『無論如何都要守護周全!! 賭上騎士的榮譽!!』
史提爾在這裏,支持我的人在這裏。所以我也沒有任何猶豫地朝他們揚聲。
雖然史提爾大喊,但這段期間,驚人的爆炸聲仍震撼了影像與緹雅菈等人的肌膚。
爲了心愛的祖國,爲了同盟國,爲了民衆。應當獲得的唯有勝利一途。所有人的眼中都反射着晨曦的光輝。深信光芒彼方即是勝利,挺起胸膛,張開喉嚨。影像中的每一個人都喊叫着,甚至讓喉嚨劇烈抖動以昇華成戰吼的那一瞬間。
『唔……普萊朵第一公主殿下,我身爲薩希斯王國的國王,在此無法下跪。』
我看向騎士團長的影像,他的藍眼中有着燃燒的紅光。縱使透過影像,也能感受到他散發的驚人霸氣。在他身邊待命的艾利克副隊長等人目光也炯炯有神。
震耳欲聾的聲音與震動,讓我忍不住大叫。震動強到令人無法置信。讓人產生有如發生地震的錯覺的地鳴聲與晃動,使得腳邊搖晃。「王姐!!」離我最近的史提爾抱住我肩膀以支撐我,接着近衛騎士的卡拉姆隊長和亞蘭隊長站在我們兩側。卡拉姆隊長叫喊:「請趴下!!」同時亞蘭隊長擋在我們頭上。
我朝着影像中的約翰國王、蘭斯國王提高音量。接着,我朝史提爾伸出手,他便用力地回握住,一度站起身。
柯佩蘭蒂王國、雅拉塔王國、拉弗雷西亞那王國皆是位於柴涅恩希斯王國北方的位置。恐怕也會從那個方向進攻而來吧?
蘭斯國王、約翰國王以及我接着說。
『也就是說,這場防衛戰與普萊朵第一公主殿下……我國的未來息息相關。』
「呀啊啊啊!!」
不曉得血誓的蘭斯國王,以一頭霧水的表情僵住了。同時,影像中的吉爾伯特宰相則訝異地微微睜大眼……露餡了嗎?
衛兵衝入吉爾伯特宰相等人的影像中。
「距離薩希斯王國最近的我們得過去支援!!」
那當然。當我想開口這麼說的時候,蘭斯國王先往下說了。
『那麼最前線請小心!! 敵軍可能趁着爆風進攻!!』
這次不是我,是緹雅菈的叫聲!!
我朝着影像出聲後,薩希斯王國的影像中是緹雅菈與吉爾伯特宰相,賽德利克待在較後面的位置。東塔是蘭斯國王,待在王城內的是約翰國王,而待在北方最前線的騎士團長等人,各自都朝我點點頭。
『請放心。我們必定會擋下來自北方的進攻……爲了哈納茲歐聯合王國,以及普萊朵第一公主殿下。』

外面天色依然昏暗,塔內唯有燈火的照明,史提爾的漆黑眼睛反射了光芒。那道認真無比的眼神,不禁讓我專注看着。
隨着金屬滑動的鏘鏘聲,我們不約而同,異口同聲地說道。
「你說國門!? 爲什麼!! 敵軍目標並非薩希斯王國,而是柴涅恩希斯王國啊!? 」
「是啊……大家都還好吧?」
轟隆巨響與炸裂聲,以及隨着爆炸聲引起的地鳴襲向了我們。
當我再次下定決心時,史提爾筆直的視線投向了我。那道強而有力的眼神,這次讓我整個身體轉向他,回應好。
史提爾的話,讓卡拉姆隊長和亞蘭隊長都驚愕地睜大眼,注視他的背影……我也理解那種反應的理由。
史提爾站起身後,接着亞蘭隊長等人,和騎士團長等人也跟着站了起來。
史提爾阻止想立刻奔出去的我。
『傳令!! 我們現在遭到轟炸!!』
『傳令!攻擊直擊北方最前線!! 現在也在持續轟炸中!!』
向他國王族下跪,縱使是同盟國也不可能這麼做。蘭斯國王不禁揚聲。來自兄長那近乎斥喝的喊叫,讓賽德利克微微垂下頭。即使如此,他依然朝我跪着。
喀咚,史提爾當場跪下。彷彿被他的背脊所牽引,他背後的亞蘭隊長等人也又跪下了。緊接着,連在場的其他騎士們也跪下,和史提爾一樣仰望我。
「王姐……戰爭開始前,可以跟妳說一件事嗎?」
『爲了哈納茲歐聯合王國!!』
外頭昏暗的天色逐漸變亮。我看着開始被日光照射的史提爾,心想太陽開始升起來了。
從我們西塔與東塔往南,就是王城前面的柴涅恩希斯王國的都市。柴涅恩希斯王國已經與薩希斯王國向人民發出避難的勸告,然而無法令人放心。
史提爾等人的心意令人欣喜,以及屆時將輕易賭上自己的性命的罪惡感互相抗衡。我雙手移到自己胸口上,視線無意間看向其他影像時。
『現在爆炸停歇了!! 轟炸方式不明!! 北方最前線的狀況也由於爆風而無法掌握!!』
「……謝謝你,史提爾。」
「炸彈不可能從空無一物的地方落下吧!!」
我內心十分忐忑不安,看向北方最前線的影像,畫面因衝擊波而一片黑暗。雖然我能聽見騎士們的聲音,可是完全不曉得情況。
「即使如此,我仍要對妳許下一個誓言。」
『傳令!! 敵軍攻入我薩希斯王國了!! 很有可能是雅拉塔王國的軍隊!!』
各小隊散開前,騎士團長親口告知騎士們,我在柴涅恩希斯王國立下了血誓。起先一片譁然,不過騎士團長充滿威嚴的聲音,讓現場氣氛一口氣轉變成緊張感。
「蘭斯國王陛下!約翰國王陛下!!」
燦爛的陽光讓我眯起眼睛,轉頭。在明亮朝陽照耀下,我環顧地面,沒有看見任何敵人的影子。我再次把視線轉回影像,蘭斯國王以及約翰國王各自都朝着窗戶的光高高舉起劍。我也跟着朝着窗戶的光,高舉自己腰部的劍。
東塔有蘭斯國王,而位於南方的柴涅恩希斯王國的王城內有約翰國王,各自率領麾下的士兵們與我國的通訊兵一同鎮守。通訊兵並非一般的聯絡員,而是擁有通訊系統的特殊能力者。雖然各自的方法不同,不過能夠傳送指定「視點」的影像。約翰國王的王城內除了史提爾建議安排的通訊兵,另外還有部分騎士隊也於該處待命,如果有任何事情,透過傳送過來的影像,就能夠釐清狀況。
爲什麼?只有我國騎士的話,還能理解,連其他國家的王子和國王都朝我跪下,這不可能。這副景象,讓來自東塔影像中的蘭斯國王等人也睜圓了眼睛,驚愕不已。我也困惑地不由得雙手捂住嘴,抬起頭的約翰國王無聲地朝着我浮現柔和的笑容。
我的視線移開窗外,多個影像有如前世的電視賣場般並列着。分別爲薩希斯王國、北方最前線、東塔、柴涅恩希斯王國王城內的各主要據點影像。而我們的樣子也透過現場播放,由四名通訊兵和各據點相連。
我忍不住從保護我的亞蘭隊長身體的空隙中勉強探出臉來。由於這裏沒有遭受轟炸,亞蘭隊長也從我們身上退開。
三人分的聲音,在最後肯定重疊了。
「我,還有我們,都會賭上這條命。」
這次是亞蘭隊長大吼。他一腳踏踩着,身體探出塔的窗戶,探出臉觀察。雖然他四周仰望天空,似乎沒有看見源頭。周圍的騎士們和來自影像的報告,大家都異口同聲地叫喊,只遭受轟炸,沒有看見源頭。
『趕緊前往支援──』蘭斯國王揚聲,同時約翰國王說:『不行!在掌握狀況之前就胡亂行動,只會正中敵軍下懷!!』打斷他的話。我也持同樣意見。敵軍不見得只有一支部隊……
『爲了哈納茲歐聯合王國!』
蘭斯國王感到歉意地扭曲表情。不過他的判斷確實是正確的。
雅拉塔王國。國家本身的規模比起柴涅恩希斯王國還小。然而現在薩希斯王國的兵力幾乎都派到柴涅恩希斯王國了。我不認爲僅憑少數的騎士和士兵就能夠壓制住雅拉塔王國全軍。
「我不是騎士。或許比在場任何人都還弱小。」
你說什麼!? 賽德利克眼角上揚,跟在衛兵後頭,從影像中消失了。
豈止騎士團長等人。來自薩希斯王國的影像中,還有緹雅菈、吉爾伯特宰相……和賽德利克。而來自王城的影像中,連約翰國王和他的士兵們都朝我跪下了。
「緹雅菈!發生什麼事了!? 」
我位處柴涅恩希斯王國的西方高塔,塔的後方就是與薩希斯王國交界的國境。此處是我、史提爾以及包含近衛騎士在內的騎士們堅守的據點之一。
『蘭斯……普萊朵第一公主殿下,已經和我國成爲命運共同體了。因此,我們也想這麼做,以表達敬意。』
在據點以外的場所,也有騎士和士兵各自佈防,不過透過通訊兵連接影像的,總之集中在這五個場所而已。各自分散的陣營中,也有幾支部隊中有通訊兵駐守,遇到緊急狀況,他們也會傳來報告吧。
我不禁叫了出聲。
用爆炸聲形容也不爲過的巨大聲響貫穿我們耳朵,下一瞬間,甚至令人認爲傳到國內各處的戰吼聲席捲而來……沒錯,我們不能輸。
「……記得以前也曾發生過這種事呢……在兩年前的殲滅戰中。」
亞蘭隊長對着天空吼叫,而卡拉姆隊長手指抵着嘴角沉思,呢喃道。「雖然和當時炸彈的規模截然不同。」他的低語不禁讓我嚥下口水。我不由得擔憂,有什麼我們沒有掌握到的事情發生了。
『總之,雖然薩希斯王國不像柴涅恩希斯王國做得那麼徹底,幸好人民已經避難完畢了!! 雖然敵軍大舉攻進街區,不過王城方面憑現有的戰力能夠暫時撐住!總之,先關注北方最前線!』
『這裏是北方最前線!請回答!!』
與薩希斯王國的宰相一同向士兵們下達指令的吉爾伯特宰相,難得朝着我們稍微快速地滔滔不絕,就在這個時候。直到剛纔爲止,充斥着轟炸和怒吼聲的北方最前線的影像中,傳來清晰的聯絡聲。我、蘭斯國王、約翰國王、吉爾伯特宰相各自回應後,影像中再度傳出聲音。並非騎士團長,而是一名騎士向我們報告。
『現在騎士團遭受上空不知名物體的轟炸!! 同時有敵軍來襲!! 很有可能是柯佩蘭蒂王國和拉弗雷西亞那王國兩國的軍隊!!』
『請報告那裏的損傷!! 騎士團有死傷者嗎!? 』
聽見騎士的報告,吉爾伯特宰相隨即喊道。對,那件事才重要。轟炸造成的衝擊波甚至傳到我們的所在處。損傷多麼嚴重、以及現在與敵軍交火的狀態,都必須掌握。
『無人陣亡!! 有兩名重傷者!雖然出現多名輕傷者,不過戰鬥不成問題!只不過,武器的補給被截斷了!! 現在我軍與敵軍正在交戰,重傷者則接受特殊能力者的緊急治療!!』
騎士們的報告,讓我暫且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太好了,沒有人陣亡就是最好的報告。
不過,蘭斯國王和約翰國王說:『僅僅兩名……!? 』『無人……陣亡……!? 』明明聽見我方傳來好消息,卻十分驚訝的樣子……我懂他們的心情。這麼說不太好,不過假如承受那種轟炸的並非我國的騎士團,恐怕至少會出現兩位數到三位數的陣亡人數吧?
「騎士團長!需要支援嗎!? 」
他們平安無事讓人放下心來,我也問道,接着同時傳來騎士團長『不用!!』強而有力的叫聲,以及推測是敵軍的慘叫聲。
『現階段憑我們足以應付!! 等你們確認狀況以後,請協助補充武器!! 只不過,假如先前那種等級的轟炸再次發生,形勢或許會變得較爲嚴峻……!!』
不曉得騎士團長從多遠的地方回答的,縱使看不見身影,宏亮的聲音停歇後,影像中報告的騎士便重複他的話,傳達給我們。
『真的這麼做就足夠了嗎?騎士團長!轟炸那麼猛烈,可能影響地盤穩固……』
『沒有問題!! 這裏不要緊,請先對應其他戰況!!』
騎士團長叫喊,打斷吉爾伯特宰相的話。即使聲音從遠方傳來,仍是清晰又通透。縱使影像中的吉爾伯特宰相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立刻重新振作,朝我們揚聲。
『那麼,請派援軍來薩希斯王國!! 首先得抑制街區的損害!從最近的西塔派幾名特化移動的騎士!! 東棟也派出援軍前往西棟補充人手!!』
我聽見這番話,便命令附近的騎士,派出西塔中兩成的騎士前往薩希斯王國支援。同時蘭斯國王也命令自軍的三成士兵往西塔移動。
我現在來見妳了。有如接下來要喝杯茶般態度輕鬆。他獨自露出甜膩的笑容。翡翠的瞳孔搖曳,被海風吹動的藍色頭髮飄逸。
鏗鏘!!
「……妳一定平安無事吧。」
「渾身破綻啊!!」
便與一戳即破的玩具氣球沒有兩樣。
「然而……和那個時候截然不同。」
從彈坑上下命令的人是艾利克。他和其他騎士隊和副隊長們聯手戰鬥,手中握着冒出硝煙的槍。剛纔狙擊敵軍指揮官的也是艾利克。他對騎士們下指示,同時本身也以高超的技巧,精準射中了敵軍的狙擊隊及打算接近羅德里格等人的士兵。當肉眼確認投放炸彈的熱氣球的那一刻,最先射下來熱氣球的也是他。
兩名騎兵包圍自己,宛如不要命的狂攻。他們各自揮劍,想在擦身而過時斬下羅格里格的首級。羅格里格卻像任憑宰割般毫無反應。
「他就是騎士團長!! 先收拾那傢伙!!」
重傷者是得優先由特殊能力者搬運到彈坑外側,讓他們接受治療傷口的特殊能力者的治療。不過身爲騎士團長的自己,可不能拋下坑底其他苦戰的騎士,獨自悠悠哉哉地回到地面上。
然而,巨大彈坑及地裂,導致腳下的狀況糟透了。轟炸造成的衝擊,也讓地盤崩塌,造成比轟炸本身更大的損害。有如掉進陷阱一般,有兩名騎士就是跌落時撞到不好的地方,導致重傷。有部分騎士墜入彈坑中,而在爬出彈坑前,就遭到敵軍襲擊了。
「我剛剛已經把所有援軍送過去了!! 這裏的狀況怎麼樣!? 」
「呀啊!? 」「怎麼回事……!? 」等等叫喊聲與刀劍攻擊聲一起停歇了。看來順利制伏敵軍了。被騎士們操作的熱氣球就如此緩緩降落到地面上。
羅德里格呢喃,正面對上騎馬而來的敵兵。面對想踩死自己而抬起前腳的馬,挺劍刺出。儘管馬腳作勢下落,但他站穩腳步一舉擊殺馬匹。馬背上的士兵也和死去的戰馬一併倒地。
影像中的約翰國王、蘭斯國王、賽德利克紛紛喊道,『這等數量……!!』『情況不妙!』『現在立刻撤離該處!!』通訊兵叫喊:「各地的第五、第六隊請求下達許可!」我聽見背後的那道聲音,以沒有人可聽見的音量呢喃。
六年前還是新兵的艾利克變得如此出色,就算不合時宜,羅德里格仍感慨萬分。
那規模並非柯佩蘭蒂王國、雅拉塔王國和拉弗雷西亞那王國擁有的船。正當士兵們在腦海思考,是否爲奴隸大國拉吉亞帝國的軍艦時。
避難中的薩希斯王國的人民也從窗戶探出臉,佈滿恐懼。在港口待命的士兵們也因爲火力差距過大,因而猶豫是否該用自己手中顯得不值一提的槍枝迎擊。
里昂•亞多尼斯•柯洛納利亞。
調查完畢落地的熱氣球后,騎士們接二連三報告。通訊兵也傳令給部署在各據點外圍的騎士和士兵。加上,我也揚聲指揮全軍。
「現在我能夠行動……!!」
「不用,從這裏勉強可以。」
「第五隊、第六隊以及弗利吉亞騎士團聽令!解除上空的熱氣球炸彈!! 當所有熱氣球炸彈拆除後,東、西塔的我們也要展開行動!! 有空的人則前往支援薩希斯王國、補給最前線的武器、保護重傷者!!」
是熱氣球。體積能夠讓兩、三個人搭乘的熱氣球,吊着多個與其不相襯的不祥物體。那很可能就是炸彈吧!
儘管地面塌陷,但只要使用繩索或騎士的特殊能力依舊可以將人員送回平地。然而不僅每次能夠救出的人數有限,敵軍也不把彈坑當一回事,紛紛湧入坑底。地面上的敵軍還會使用弓箭或槍枝支援攻擊。在坑外子彈箭矢,坑內敵軍刀劍的夾攻下,彈坑內的騎士幾乎找不到機會逃離。
「那個炸彈是用何種方法引爆的,是問題所在呢……」
羅格里格間不容髮地揮劍肅清了無法理解而渾身顫抖的士兵。接着往前奔出,握住失去騎手的馬匹繮繩,以熟練的動作跨上馬背。起初失控的馬,也在精湛騎術下安分起來,照着羅德里格的希望再次奔馳。
「而且,最重要的是……」
鏗鏘!!
而騎士團長羅德里格就身陷其中。
羅德里格看清戰況,擺出架勢。這次一腳踏向地面,親身衝出。他也命令周圍的騎士們散開,各自迎擊。
世界名列前茅,大陸最大的貿易國,參戰了。
「只要收拾操控的人,或者砍斷吊着炸彈的繩子或導火線,就沒有威脅!!」
轟炸本身並沒有對騎士造成多大的損害。起初注意到有物品落下時,特殊能力者便用特殊防禦壁守護,有些人則在剎那間與周圍騎士一同跳開,有些人帶着其他騎士快速移動,有些人緩和了爆炸的衝擊,有些人……則用「盾牌」保護自己的身體。
史提爾一邊緊盯着逐漸接近的熱氣球,一邊以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說道,讓任何人都點頭同意。假如是遭受衝擊就會輕易引爆的炸彈,就算把炸彈打下來,被害也會不小心擴大。
收到來自普萊朵等人的聯絡時,他從坑底高聲叫喊,聲音就還是能傳達,然而實際上他難以出現在影像的視點中。關於地面崩塌,羅德里格也向通訊兵下了封口令。假如傳達這件事,普萊朵肯定會再次飛奔至這裏。不能讓更多戰力分給北方了。
「太好了。」……這次看清了敵人的模樣。
接着,兩名騎兵逼近。就在思考這次該如何斬殺馬匹上的士兵時,另一個男人從背後大喊,朝他揮下劍。
薩希斯王國原本不應該成爲被侵略的目標。被盯上的只有柴涅恩希斯王國,薩希斯王國終究只是援軍。
史提爾刻意朝着吉爾伯特宰相叫喊後,確實透過眼神向他示意。吉爾伯特宰相也點頭以示理解,回道:『幫大忙了。』
有如否定自己一般,羅德里格喃喃自語。複數敵軍聯手揮劍攻向自己。羅德里格見狀挺劍,發號施令。下一刻,羅德里格兩旁的騎士們奔出,各自一擊打倒了敵軍。
*
史提爾與同行的亞瑟聲音,突然從螺旋階梯的方向傳了過來。又多了一個可靠存在,我轉頭望去,立刻呼喊兩人的名字,同時笑了出來。由於第八隊可以自主行動,亞瑟肯定是擔憂遭受轟炸的陣營,所以趕了過來吧?
羅德里格接二連三砍倒襲擊而來的敵兵,如此心想。當時,山崖上的襲擊者從高處開火攻擊,而且自己和部下位於山崖下方。
只有一艘船。不過那艘船比起薩希斯王國的人民至今爲止見過的任何船隻都來得巨大,有如蓋倫帆船般,就像一座移動的城堡。船隻各處都架着大炮,尤其船頭裝設的大炮格外巨大。無論怎麼看,都只令人感受到破壞的意志。
還是刺不進去,劍停住了。明明刺中鎧甲以外的部位,卻有種如砍到鐵塊般的手感。士兵茫然若失,羅德里格也沒有揮劍,而是隨手揮拳讓他失去意識。趁着羅德里格看向一旁時,另一名落下馬的士兵這次朝着羅德里格的脖子揮劍。
「每具熱氣球約有六發炸彈!是採用需先行點燃導火線再投擲的炸彈!」
敵軍接連湧入彈坑內。人數越來越多,擴及僅憑几名騎士無法完全顧及的範圍。甚至有騎兵直接驅馬奔下彈坑。
「射擊!! 支援前線!! 瞄準前方的騎士!!」彈坑上的敵軍發出叫喊聲。羅德里格仰望,敵軍的狙擊隊在彈坑的外圍並排,槍口對準這裏。喀擦喀擦喀擦,狙擊準備結束的聲音響起,就在指揮官的男人舉高手的瞬間。
足夠了。卡拉姆隊長阻止了沒有絲毫鬆懈的亞瑟。伸出手指一指,空氣外漏的熱氣球就這樣慢慢下降。轉眼間就來到我們肉眼可及的高度,而這次其他騎士們垂直跑上我們的塔壁。
雪上加霜,騎士團後方也遭受轟炸,在衝擊波影響,多名騎士被震飛到彈坑裏。被迫在彈坑內迎戰的騎士,近乎當地守軍三成。然而隨着坑底傷患逐漸增加,反而讓所有騎士更難撤出彈坑。
熱氣球位於遙遠的上空,以免受到丟下的炸彈衝擊波影響。放眼望去就像數也數不盡般地,無數個熱氣球填滿了從窗戶望過去的景色,從北方往這裏飄過來。我們因第一波轟炸而困惑的期間,敵人也繼續讓其他熱氣球飄上天空了吧?剛纔的轟炸,肯定也襲擊了北方最前線。證據就是,北方最前線的影像中,依然因衝擊波而一片黑暗。而現在,一個熱氣球靠近了我們塔的上空。
「不好意思!請問哪裏可以補充武器!? 」
砰砰砰砰!!
「對射擊有信心的人上前狙擊,其餘的人把槍遞給他們!! 不要讓騎士團長和騎士被任何子彈射中!在他們開槍前,把人射下來!!」
與剛纔一樣的爆炸聲響起。突如其來的第二波攻擊讓人大喫一驚,任何人都捂住耳朵,望向聲音的方向。影像中,『又來了!!』『快看天空!!』『那是……!!』傳來各種聲音。我們這裏的騎士也把臉探出窗戶,指着天空。「這次能看見源頭了!!」以響徹塔內的聲音呼喊。聽聞,我、史提爾和亞蘭隊長等人都從窗戶仰望天空,張大了嘴。
只要曉得炸彈的機制和外型,我們就能對付。
喀鏘。一腳踏在石造的窗框上宣言的是亞瑟。
亞瑟一問,一名騎士說「用這個」,把備用的劍和長槍丟給他。亞瑟邊道謝邊收下武器後,在兩把武器中拿起了劍。接着,卡拉姆隊長和幾名騎士朝他問:「要送你過去嗎?」
「現在,我有能調度的騎士。」
由於最初連續拋下的炸彈引發的衝擊,讓騎士團待命的據點地面嚴重凹陷,形成一個坑洞。有如一座巨大的隕石坑。多處地面甚至產生巨大裂口。更不幸的是,炸彈直接命中了騎士團放置補充武器的場所,因此剛開戰不久,他們的武器庫存便早早開始見底了。
彈開的是騎兵的劍。兩把劍同時劃出弧形,使出渾身力氣的騎兵因反作用力而身體激震,放開繮繩,落下了馬。即使如此仍從地上撿起劍,再次刺向羅格里格……
咻咻!! 貫穿空氣的聲音,甚至傳到位於塔內的我們耳裏。我從較遠的位置壓低身體看個仔細,僅留下一線殘像的劍,掠過位於遙遠上空的熱氣球。那一刻,我以爲射偏了,站在窗戶旁的亞蘭隊長說:「幹得好!!不愧是亞瑟!!」拍了亞瑟的背,看來是刻意只讓劍擦過,好劃破氣囊的吧?亞瑟真有一套。
亞尼莫奈王國的第一王子。
幾個人通過窗戶前說:「亞瑟幹得好!!」稱讚了亞瑟。他們恐怕是待在塔下方待命、可跑在牆上或無重力相關的特殊能力者吧?他們宛如只是在爬坡一般,快速跑上塔,讓我和史提爾從窗乎探出臉望去。我一看,騎士們正好從塔頂跳往下降至塔的正上方附近的熱氣球。這麼一來,就不用擔憂落下的衝擊使得炸彈引爆了。
「那就先逼那個熱氣球降下來吧。」
有艘巨大的船來到港口。
「我想洞弄破得太大,熱氣球會一口氣墜落……要再補一發嗎?」
隨着「鏗鏘!」的響亮格擋聲響,揮下劍的男人因反作用力而後仰。羅德里格趁機往男人的身體揮過一劍。
第五隊和第六隊是特化狙擊的狙擊部隊。許多擁有優秀狙擊技術和狙擊相關特殊能力的騎士都隸屬這兩隊。雖然有些能力無法做到太過精密的瞄準,不過只要他們出手,別說熱氣球了,就算要癱瘓熱氣球上的乘組員也不難。
鏗鏘!!
雖然也有騎士想下到彈坑中支援,不過羅德里格以騎士團長身分阻止了。畢竟立於彈坑外地面俯攻坑內敵軍具有優勢,就不該讓已經佔據地利的我軍人數減少。敵軍原本就是來自三個國家共組的聯軍,光以數量而言,騎士團原本就有壓倒性的不利。
第五、第六隊在等待指示!! 卡拉姆隊長明確地做了報告。已把援軍送往薩希斯的史提爾和亞瑟,也一起和我們仰望窗外。
「王姐,久等了!!」
很危險,普萊朵殿下請後退。他一邊對我搭話,一邊從劍鞘中拔出劍。我按照他的說法後退兩、三步的期間,亞瑟不僅用腳踩着,整個上半身都探出窗外,下一刻,他用力把武器拋向上空。
因此,薩希斯王國現在也有許多居民沒有離開街區,只躲在各個避難所。距離街區有段距離的港口,貿易船和士兵在此待命。這是爲了假如戰爭損害擴大到波及街區時,便讓更多人搭上貿易船,遠離戰火。另外,與柴涅恩希斯王國不同,坐擁港口的薩希斯王國遭受敵國侵略的話,也能夠快速應對。而現在……
「普萊朵殿下平安無事嗎!? 」
……和六年前的情況有一點類似。
位於前頭的士兵有如骨牌倒下一般,逐漸被騎士們打倒、制伏。用不着騎士團長親自出馬,僅憑几名騎士便確實將十幾名敵兵全都擊潰了。
『王姐!! 我離開約兩分鐘!請絕對不要離開近衛騎士身邊!!』
史提爾命令塔內的騎士們。所有騎士回覆後,隊長級的騎士們立刻開始下指示。沒過多久,騎士們接二連三攻向遙遠上空的熱氣球。有騎士直接跳向熱氣球,也有飄浮在空中的騎士直接攻擊熱氣球。豈止第五隊、第六隊。只要我國榮耀的王國騎士團出手,熱氣球大軍……
史提爾奔向我們傳送給各陣營的影像的視點外的位置。這是爲了用特殊能力把前往支援的騎士們用瞬間移動送至薩希斯王國。這麼一來,薩希斯王國也能做出一定的抵抗,就在我如此心想的時候。
他縱馬衝向敵方大軍。
「……背後也有出色的騎士們守着。」
「傳令!氣球上的敵軍來自柯佩蘭蒂王國!!」
*
「……妳會爲我帶來的伴手禮開心嗎?」
發出尖銳的金屬聲響,劍又輕易被彈開了。「斬擊無效化」的特殊能力,以及身爲騎士團長的他擁有「無傷的騎士」外號一事,敵國沒有任何人知道。
子彈射出的聲音從「騎士團這裏」響起。同時間,指揮官的腦袋噴出鮮血,當場倒地。舉好槍的士兵們也被擊中,槍掉到彈坑裏。
配給給騎士團的盾牌中,身處最前線的騎士持有的盾牌是特製品。屬於先行部隊的特殊能力者製作的盾牌,數量有限且相當沉重。然而,卻有可吸收任何衝擊的功能。即使遭到炸彈猛烈轟炸,幾乎所有騎士都沒有什麼大礙,就是因爲有特製盾牌的保護。
出現在甲板上的,是年輕的青年。他身穿鎧甲,以藍色爲基調的外袍搖曳。青年以不像即將前往戰場的平穩聲音喃喃自語。他滿腦子都是薩希斯王國,以及遙遠視線前方的柴涅恩希斯王國。
他似乎有好主意,不過熱氣球只是逐漸接近這裏,卻位於遙遠的上空。熱氣球的吊籃在史提爾無法目視的位置,也難以讓騎士直接瞬間移動過去。他到底有什麼主意呢?我納悶歪頭,而史提爾似乎也和我同樣想法,微微皺眉緊盯着他。其中,唯有亞瑟冷靜地轉頭朝向其他騎士們的方向。
「……看來似乎有點晚到了。普萊朵,希望妳平安無事……不對。」
「西塔也要盡其所能擊落熱氣球!! 絕對不要讓熱氣球進入薩希斯王國!!」
弗利吉亞王國最強的騎士團長,憑着手中長劍明確地削減敵人戰力。
「我來『送行』!! 要返回薩希斯王國的騎士請靠近我!!」
在怒吼的漩渦之中,由弗利吉亞王國派出大批騎士鎮守的北方最前線,敵軍一窩蜂湧入爆炸中心的場所。
轟隆隆隆隆隆隆!!!!
各個影像中立刻傳來回覆。我也從最前線的影像中,聽見高亢的答應聲。
「從北邊飄來熱氣球大軍!! 每個熱氣球都可能丟下炸彈!! 雖然只能憑目視確認炸彈外型,現在其中一個熱氣球來到我軍把守的西塔上空了!」
「亞尼莫奈王國!? 里昂來了!? 」
爲什麼!? 突如其來從影像中傳來的報告,讓我忍不住大叫。
亞尼莫奈王國的第一王子里昂突然搭乘船隻進港了。接到駐守港口的衛兵的傳令而告訴我的人,是位於薩希斯王國的吉爾伯特宰相。
『我不清楚!然而既然衛兵已經確認了,那麼肯定沒有錯吧?普萊朵殿下曾經從里昂第一王子殿下聽說任何事情嗎!? 』
並沒有,聽說的話那我絕對會阻止他!! 亞尼莫奈王國的戰力明明只是比哈納茲歐聯合王國還要強一點,是個小國呀!! 竟然採取與那個拉吉亞帝國正面爲敵的行動!!
「唔~~!! 史提爾!!」
我按耐不住,朝着身旁的史提爾叫喊。史提爾似乎也瞭解,立刻回應我。這麼一來,便用瞬間移動,直接向里昂問話最省事!!
「亞瑟!! 我離開一下,這段期間請和其他騎士們一起守護好這裏!!」
我得把亞蘭隊長和卡拉姆隊長兩名近衛騎士帶過去。我握住兩人的手,暫時把指揮權託付給亞瑟,和史提爾等人一起跑出房間。
「里昂!!」
史提爾使出瞬間移動,視野切換以後,我看見身穿鎧甲的里昂。聽見我的聲音,他轉頭望過來,浮現喜悅的笑容,「普萊朵!」輕微的話聲中帶着興奮。
「你爲什麼跑來這裏了!? 亞尼莫奈只提供補給吧!? 」
亞尼莫奈王國原本沒有預計參戰,只提供武器的補給。而他們已經完成這份職責了。我們出發來到哈納茲歐之前,他們已經提供了堆積如山的武器來到我國王城。
我不禁以想揪住人的氣勢奔向里昂,實際握住那藍色的外袍。即使如此他也絲毫不喫驚,「嗯,是啊。」浮現甜膩的笑容。
「所以我纔像這樣帶了武器過來呀。」
我朝着他如此說而揮手示意的方向望過去,看見一道厚重的門。那是船的武器庫。接着里昂揮手示意,亞尼莫奈王國的騎士們一同打開了門。
數也數不盡的武器堆積如山。明明這裏是船內,數量卻多到讓我懷疑甚至比我國騎士團演習場內的武器庫還多。更何況亮麗到一眼就曉得皆是嶄新的武器。太過龐大的武器數量,讓我身後的亞蘭隊長「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難掩興奮地叫喊。卡拉姆隊長也罕見地眨了眨紅褐色的眼睛。
「光是送給弗利吉亞王國的份,我覺得太少了。所以我帶來許許多多的伴手禮喔。」
以「伴手禮」而言,這些東西也太聳動了,但與這間武器庫相比,出國前送達我國王城的武器山確實沒那麼多。只要有這麼多把武器,戰爭持續兩天兩夜也不會有問題吧?老實說,以現在的狀況而言,實在非常有助益。北方最前線的武器補給由於轟炸而被擊潰了。再加上我收到的通訊表示,薩希斯王國和柴涅恩希斯王國原本並非能征慣戰的國家,因此武器庫存相當有限。有了這些武器,就得以扭轉情勢。可是!!
「不可以!! 你現在助我們一臂之力的話,如果有個萬一,屆時連亞尼莫奈王國都會慘遭拉吉亞帝國的毒手!!」
「……難不成……!!」
他前進,砍下了最先錯身而過的敵人首級。準確地命中沒有被鎧甲覆蓋的關節,僅僅一擊便深深斬裂。接着更趁勢接二連三地打倒其他敵兵。他迅如疾風,除了我,其他人只能看見亞瑟不過揮劍,敵兵便濺血倒地的景象吧?
「騎士團長!這裏由我們阻擋!! 請騎士團長先逃跑吧!!」
嗯?? 里昂將彎曲的手指關節抵着下巴,神色自若地說道,讓我表情僵住了。
「假如這裏是我的赴死之地,與其拋棄部下、背對敵人死去,我希望能守護部下,與敵人戰鬥到最後一刻後死去。」
里昂一口氣散發出讓人彷彿流過電流、全身麻痺的魅力,我的心跳加快。里昂身上充斥着至今爲止未曾令人感受過的霸氣,甚至和那股妖豔混合爲一。令人感到懼怕、心跳加快,也帥氣無比。在這股令人摸不着頭緒的氣氛中,我忘記還身處戰場之中,無意義地反覆張嘴、闔嘴。糟糕,我整個人被裏昂的魅力吞噬了。
我讓攙扶的騎士們和其他重傷者一同待在背後休息。我留下發出呻吟、揚聲要我逃跑的他們,拍了拍拿劍守護的騎士們肩膀後上前。
敵軍接近了。他們發出吶喊與怒吼聲,宛如化爲欲踩扁我們的巨大生物襲擊而來。驚人的氣勢與那些聲音讓我們的鎧甲爲之震動。在我往被踩得作響而晃動的大地踏出步伐的那一瞬間,終於逼至眼前的大軍張嘴露出獠牙。
我的肩膀抖動,腦海裏滿是對亞尼莫奈王國的歉意,並硬擠出聲音。接着里昂欣喜地露出笑容,朝着史提爾作手勢側身讓路,就像在說請進。莫非里昂一直待在這裏,也是因爲預測到我會把史提爾帶過來也說不定。
待在重傷者身邊的騎士出手幫助,協助能動的人退向我方陣營。把人帶到彈坑邊緣後,地面上的騎士放下繩索,用特殊能力拉上重傷者,救助他們。雖然用特殊能力把人拉上去還是有點費時,不過比起讓重傷者自行攀登要來得快多了。
我則被裏昂詢問戰況,因而簡短地說明狀況。當我誠懇道謝,武器送達確實幫了我們時,他有些鬆了口氣,朝我笑了。
「騎士團長,您怎麼了!? 」
我心驚膽顫地詢問,他爽快地表示肯定。更何況是非技術高超的航海士就不可能實踐的,從亞尼莫奈王國來到薩希斯最短、最快速的五天路徑。雖然我曾聽說里昂積極地參與貿易及航海,沒想到他竟然連操船和航海術都精通了。
亞瑟揮劍,連續砍翻了十多名敵人。
他如此說,嘴脣落在鎧甲包覆的手背上。親吻發出「啾」的微弱聲響,讓我想起一年前的往事,臉熱了起來。接着我抬眼牢牢盯着對方,里昂低聲道:「而且。」繼續往下說。
閃光灼燒視野,眼前一片空白,更大威力的衝擊與熱能有如雪崩一般埋住了我們。
我沒有看見拋下炸彈的源頭的影子。
「無傷的我怎麼可以留下負傷的部下逃跑?」
「啊,還有,普萊朵。」
亞瑟短暫做出牽制,散發出比面前的敵兵更驚人的殺氣。
這就是騎士。我如此宣言以後,他們不再希望我撤退了。騎士們站到我身邊,拿好劍。
里昂也走在騎士們後面,快步通過我身旁時,趕忙轉頭望來。他的手放在臉依然發燙的我的肩膀上,浮現柔和的笑容,臉湊近後,嘴脣湊近我的耳邊。
我國騎士團立刻從地面上掩護我們,開始朝着敵軍射擊,畢竟人數居於劣勢。況且敵人鎧甲品質極佳,子彈就算射中也幾乎都會彈開。這段期間,敵軍也發出嘶吼,以傷員及救援人力遠不能及的速度逼近。
「騎士團長!! 注意背後!!」
一個可行動的人奔出,舉起盾牌欲保護他們。然而,一個盾牌的寬度不足以保護所有人不被子彈射中。其他騎士趕忙拿起盾牌奔過去,然而太遲了。爲了攙扶部下而丟棄盾牌的我剩下的選擇,便是做好覺悟,朝着腳施力。把多道對準騎士們的扳機引開……
爲了讓更多人聽見,我叫喊出最大的聲音。騎士團長的我一下命令,騎士們沒有浪費時間開口發問,而是實際動了起來。擁有特殊能力盾牌的人挺起盾牌,所有人開始後退。
「史提爾王子。假如可行,待會方便指派一名通訊兵來到我這裏嗎?我也回報這裏的狀況比較好吧。」
我奔向策馬突擊而來的騎兵,出手迎擊。在被馬踩扁之前,我直接斬裂馬匹咽喉予以擊殺。喀嚓,怒吼之中傳來的金屬聲讓我轉頭望去。一看,多個槍口正瞄準我軍。能行動的騎士是還有餘力閃避。不過,槍口並非對準我們,而是瞄準後方無法動彈的部下們。
「快點上來!! 敵人要來了!!」
令人措手不及的事態,被拯救的騎士和周圍的敵兵都呆若木雞。被不曉得從何處跳下來的存在奪走了目光。他身上的白色外袍,無庸置疑屬於我們騎士團。而且……銀色頭髮綁成一束、隨風飄動的那道背影,怎麼看都是……
我不禁屏住呼吸。我打倒敵兵,同時預測之後接踵而來的種種狀況。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望向部下們。
我索性拋棄盾牌棄,左右各挾着一名傷員奔向我方陣營。同時,其他騎士們也在吶喊。
撤退中的騎士們也判斷不可能及時逃脫,停下腳步,趕到我身邊圍成一圈。他們爲了保護騎士團長的我和重傷者挺身而出,揮劍迎擊敵兵。地面上的騎士們依然進行掩護射擊,設法癱瘓攻向我們的敵軍,但縱使擊倒前排士兵,後續敵方大軍也會無情地踩過倒下士兵,氣勢不減地繼續迫近。我方尚未避難完畢的騎士幾乎是帶傷的重傷者。其中毫髮無傷的人恐怕只有我吧?……那麼我怎麼可以退縮不前?
爲避免這艘船遭受利用,里昂給騎士們下了指示,他們上陸以後,船要暫且離開港口。準備完成的亞尼莫奈的騎士們,拉着馬匹和貨車,一起開始走下船隻。
從那些人身上感受不到直到剛纔的士兵那樣熊熊燃燒的鬥志和霸氣,唯有針對我方的殺氣罷了。我一邊警戒着敵方是否有什麼底牌,一邊殺敵推進,然而過程也未免太過順利,竟然沒人能接下我一劍。一開始就已經把精銳悉數殲滅了嗎?若是那樣的話,實力的差距也太大了。
父王也已經許可了。如此說道的里昂,給了自國的騎士們暗號。亞尼莫奈王國的騎士們回應,喊道:「動用第二武器庫!」……似乎還有其他武器庫。
雖然救援本身順利進行,不過幾乎所有撤退的人都是傷患,或者在幫助無法動彈的人而行動緩慢。我本身也手挽着一名腳負傷的騎士,肩膀挺着另一名騎士。
「史提爾王子。如果還有所需要,請隨時過來,儘管拿走。」
我本身也趕緊控馬後退。這段期間,敵人僅憑着殺意當作原動力追趕我們。他們也理解接下來自己會遭遇什麼事情而遵從指令的吧?要說原因。
有人從拿槍的敵兵頭上降落,接着大肆斬殺。從地面上跳到並非落地場所的遙遠此處。而且他不僅打倒了一、兩人,連讓人扣下扳機的時間都不留,剎那間就打倒了所有拿槍的士兵。
里昂突然嘟嚷,蓋過我的話,此時修長的小指頭不斷朝着我一彎一折。甚至露出被遺棄的小狗狗般的眼神朝我望過來。
……衝擊波與爆炸聲停歇以後,耳鳴也持續了好一陣子。
「幸好有派上用場。這麼一來,進攻國內的敵人就交給這個國家的士兵和弗利吉亞的騎士……我就前往薩希斯王國,擋下雅拉塔王國的士兵吧。」
就算我想拒絕,里昂卻默默地扭動自己的小指頭給我看。在這段期間,我聽見薩希斯王國內士兵們的怒吼和戰鬥的聲音,也從柴涅恩希斯王國的方向聽見驚人的爆炸聲。甚至有如追擊般,直到剛纔爲止在通訊中要求提供武器補給的騎士團長等人和吉爾伯特宰相等人的話在腦海裏不斷縈繞着。
我尚未覺得那是現實情況,心懷疑問向他出聲。
深愛祖國更勝任何事物的里昂,竟然親自讓亞尼莫奈王國暴露在危險之中。我一邊這麼想,一邊仰望修長的里昂,而他露出甜膩的笑容回應。
讓武器大量瞬間移動的史提爾以清晰的聲音回道:「知道了!」這段期間,我則竭力地持續命令腦袋,讓被裏昂的魅力籠罩而無法順利動彈的身體動起來。
「騎士團全軍聽令!! 挺盾後撤!! 動作快!!」
耳鳴停頓時,我從瀰漫的煙塵之中輕輕地移開盾牌起身。我問其他騎士是否平安無事,雖然聽見所有人回應,不過附近也有人發出呻吟。看來果然有人受傷了。
我思索是否應該讓我方騎士團都下到彈坑內,但立刻改變想法了。我方人數可說是居於壓倒性劣勢。刻意讓地面上的軍力在喪失地利的彈坑內戰鬥,全軍覆沒也不是不可能。
「騎士團長!請丟下我們!!」「請先走吧……!!」我攙扶的騎士吶喊。但是我不可能丟下我方的騎士。況且我不認爲我能夠獨自逃離這場猛攻。
「~~~~唔……我、我知道了……謝謝里昂。亞尼莫奈王國提供的必要物資的補給,我就感激收下了……!!」
「……您辛苦了。」
「敵人現在也退後了!! 把握時機,可以起身的人快爬到地面上!!」
「別過來。」
他要我確實倚靠他。不過我可沒料到他竟然跑來戰場要我倚靠他啊!!
「妳很出色喔?我可以保證。」
航海!? 難不成里昂操作船隻而來嗎?
「不要用『我這種人』說自己,普萊朵……而且,我不只是爲了妳喔。」
聲響堵住鼓膜,想要多一點氧氣,集中精神呼吸。
敵軍依舊不斷派出士兵。身穿鎧甲的士兵們拿着劍,一看到騎士們就襲擊過來……然而奇妙的是,眼前敵兵未免也太弱。
我來到部下們的前頭。我拿好劍,瞪視已經逼近到幾公尺前方的敵人。我命令還能行動的騎士之中,可用特殊能力和槍戰鬥的人待在後面掩護我。
「我想把亞尼莫奈王國變成值得驕傲的國家……只不過,不僅僅讓人守護。我希望祖國能確實守護他人。面對寶貴同盟國的……寶貴盟友的危機,就算沒收到要求,也可以主動趕赴現場成爲助力的那種國家。」
怎麼回事?我沒有立即回應從遠處朝我詢問的部下,只是在自言自語。我一邊橫掃眼前的敵人,一邊無法不對現狀感到狐疑。
翡翠色的眼眸中寄宿着妖豔的光芒。
「我好不容易從亞尼莫奈王國親自航海來到這裏。身爲第一王子,至少要做到這些事。」
「……亞瑟……?」
「我的亞尼莫奈王國可是很強的喔?」
「不,我們也要戰鬥。因爲我是爲此來到這裏的。」
敵兵從遠處拿槍的聲音傳來時,亞瑟拾起已打倒士兵的劍,投向舉起槍的士兵。有如長槍般射出的劍刃,射穿了兩名士兵。
我說着,同時感覺異狀,抬頭一看。見到無數炸彈從頭上傾瀉而下的瞬間。
「現在在場的敵軍並非士兵!!」
「騎士團長,要後退的話,我也幫忙掩護。」
肯定是這樣。我看着浮現優雅笑容的里昂,如此確信了。他也知道史提爾的特殊能力!
這身鎧甲很威風呢。里昂透過我紅色外袍,撫摸着肩膀。從肩膀滑到手臂上,接着撈起我被鎧甲包覆的手,牽住我的右手。
亞瑟惶恐的動作,讓一名敵兵重新振作,再次發出怒吼。以滲出殺氣的那道聲音爲首,敵兵再次一窩蜂朝着我們踏出步伐的那一刻。
史提爾一邊道謝,一邊說:「已經沒有時間了,多說無益,我要傳送了。」他要亞蘭隊長與卡拉姆隊長優先挑選我國騎士團也明白用途的武器。有時看見未曾見過的武器,亞蘭隊長會想伸手拿,不過被卡拉姆隊長阻止了。
「他們是……被當作棄子的奴隸!!」
那些炸彈與最先遭遇的轟炸一樣,是從空無一物的不明位置丟下的。縱使在千鈞一髮之際用盾牌保護身體,不過這次是來自上方、全面性的大爆炸。騎士們也難以做好周全防禦吧?
嗚嗚!? 我不禁抿嘴、一語不發,而史提爾狐疑地蹙起眉頭。
名符其實的,他是個白馬王子。
……我們確實約定好了。我和賽德利克來到王城以後,因擔憂而前來探望我的里昂。
「別開玩笑了!!」
艾利克從地面上叫喊的同時,數也數不清的殺氣從後方朝着我背部釋放。我轉頭一看,大批全副武裝的士兵從敵陣下到彈坑內。那些人恐怕纔是敵軍的主戰力,也就是敵軍主力部隊吧?他們的武裝和動作都和至今爲止的敵人截然不同。
我的模樣,讓里昂最後浮現親切又柔和的微笑。他放下牽住我的手,彷彿沒發生過任何事一般,朝着祖國的騎士們確認戰鬥的準備是否完成了。
拿着劍、緩緩轉頭望來的那名騎士正是我的兒子亞瑟。
在舉高劍的士兵朝我揮下劍之前,我先一步從旁揮劍,砍倒了對方。即使如此也不在乎地揮劍而來的後續士兵的一擊,我則用斬擊無效化的左手擋開。其他騎士趁機揮劍斬殺。
我用乾涸的喉嚨揚聲命令。被當作棄子的敵軍,已經無人可動彈了。趁現在,煙塵可以隱藏身體,也不用擔心遭受狙擊。爆炸的衝擊也打亂了騎士陣勢。雖然我自己沒有大礙,環顧四周後,也看見有人重傷。倘若再次遭受那種不知名的轟炸,下一次很有可能有人陣亡。
我皺着眉頭,繼續殺敵推進,但敵人弱到不像話,連劍都拿不好。一開始的那些士兵就算實力不及弗利吉亞騎士團,但肯定是受過訓練的士兵。然而現在遭遇的每名士兵,逕是些連架式都不像樣的人。宛如被逼上戰場的普通平民──……
當我總算抬起臉時,里昂已經跑向騎士們的身邊了。他又帶着一如往常甜膩的笑容,朝我揮揮手。
「可是里昂。不能爲了我這種人,連亞尼莫奈王國也牽扯進來……」
他一度看向我和騎士們的臉,接着不合時宜地朝着我們低頭致意,以逃離視線。
我已經久久沒有受到來自遊戲中性感屬性的他的攻擊了。沒有理會臉頰依然發熱的我,跨上馬匹的里昂,和騎士們一起快馬奔向薩希斯王國的國門。
從空中,銀色的閃光劃過。
「約定……」
我軍並沒有比剛纔陷入苦戰。騎士們也順利地掃蕩敵軍,除了我以外,也有騎士從敵人手中奪走馬匹,開始向敵軍反擊。無須特地向普萊朵殿下報告,我們正在壓制敵兵。
『下次可以確實倚靠我嗎……?』
里昂溫暖的氣息掠過耳邊,讓人發癢。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臉,又一口氣變熱了。
「我說……里昂?? ……補給已經結束了,你們在繼續被牽扯進來之前……」
亞瑟轉頭望向我,眼神示意後方。現在敵兵尚未來到我方陣營的後方。只要再退後幾十公尺,就能夠到達騎士團所在的地面。這麼一來,就可以把重傷者託付出去。離開這個惡劣地形之後,就能重整旗鼓吧?畢竟地面上尚有大批可行動的騎士。
「然後,等所有騎士都撤退完畢以後。」
在我回應之前,亞瑟先把話說下去了。與其說他在詢問,更接近報告。
「我要衝入敵方大本營。」
他的劍指向前方的敵軍,如此說道。毫無迷惘的眼神,看向遙遠另一端的地面上。
「到時候,騎士團長也要一起來嗎?」
來到這裏以後,亞瑟首次裂嘴一笑,朝我浮現無懼的笑容。朝着身爲騎士團長、身爲父親的我這麼一笑。以亞瑟而言,他罕見地故意露出挑釁般的笑容……對我那麼笑着。
「……你以爲在和誰說話啊?」
原本想叱責他好大的膽子,不過我曉得自己的嘴角也逐漸上揚。
「當然啊。」
我答道,站到他身邊。背後的騎士們開始協助重傷者們。爲了後退,騎士們來到我們背後,趕忙朝着我方陣營跑出去。亞瑟和我也一起後退,以追上那些人。敵兵也不想放過我們,無數個腳步再次震動地面而前進的那一刻。
亞瑟和我打倒眼前的敵人。
「爲什麼你要隻身衝來!? 你分明曉得,地面上的騎士們爲何要在那裏待命吧!」
「劈頭……就對我說教嗎!!」

各自以不同的時間點猛力朝我揮來的敵兵的劍刃,我用劍與特殊能力悉數予以承受。同時間,亞瑟衝入敵人懷中,以可見一閃的高速揮劍。他趁勢用迴旋踢踢飛了噴出鮮血往後倒下的敵兵。
「我當然要這麼做啊!! 我……我會想成爲騎士……!」
『反正過去,你也曾經在我和老媽不知道的地方差點死掉吧?』
許久以前亞瑟的話突如其然地略過腦海。
看見前方倒下的士兵被踢飛而霎時停下腳步的敵軍,亞瑟展開追擊,用劍砍倒了。拿槍對準亞瑟的敵兵,我則搶在前頭,先一步開槍射中對方。
「我會……希望加入第八隊……!!」
我也在保持專注的情況下,注意着周圍的敵人和繼續後退的部下們。我配合他們,往後面退了幾步,同時從亞瑟背後拉住他的外袍。我朝着突然被人拉扯背後而搖晃的亞瑟建議:「要顧慮身後的情況。」
是因爲敵人現在夠近,還是說槍枝品質提升了呢?這次子彈絲毫不費力地貫穿了敵人。
「你向哈里森……學的嗎!? 」
「普萊朵殿下。」
第八隊的特權之一是「可自行判斷行動」。只要是受到任命的場所和範圍之內,第八隊被准許按照各自的判斷自由行動。
「邊後退邊打倒敵人!! 絕對不要太過突出!不要離應該保護的人太遠,要護衛周全!!」
……不過一名騎士。然而,不知爲何,我絲毫不覺得會輸。
「喂!亞瑟!!」
「因爲亞瑟是我的『英雄』呀!」
「這是讓你平安回來的魔法……也包含緹雅菈跟史提爾的份。」
父親單手擋下挺過開槍的士兵揮下的劍。另一隻手舉劍刺穿敵兵。甚至把人推出去,將敵兵撞向其背後的士兵。
我自己也曉得瞪大了眼睛。有如陽光般浮現笑容,對我這麼說的普萊朵殿下奪走了目光。僅僅「能夠做到」一句話,胸口便炙熱到令人無法置信。讓我認爲真的、絕對來得及。我緊握住垂落的拳頭,壓抑快要發抖的身體、
我想守護這個人。爲此,我想陪伴她、待在她身邊。然而我果不其然是一名「騎士」。
……這是幾十分鐘之前的事情。
普萊朵殿下的脣落在我低垂的額頭上。
「別過來……我警告過了!!」
我用盡力氣將肩膀前傾,朝着史提爾伸手。一瞬間,我看見史提爾眼中映出的自己表情充滿了活力。
「那當然!!!!」
北方最前線遭遇不知名的轟炸。縱使呼叫多少次,父親都沒有回應。取而代之回應的通訊兵的報告表示,遭受轟炸的騎士們生死未卜,且騎士團長也包含在這些人之中。那個時候,我已決定要前往現場。
聽見我報告的普萊朵殿下也「咦!? 」地雙眼圓睜。吉爾伯特宰相也補充:『現在爲了掌握現狀,我已讓衛兵把重要的證人帶來。』縱使再怎麼了解現狀,這個時候父親等人肯定已經陷入危機。
只不過,我已經不想跟以前一樣,只望着影像另一側束手無策地大哭了。
「你一定能夠做到。」
「……我出發了。」
「去吧!! 亞瑟•貝列斯弗德!!」
我的聲音冷靜到甚至自己也大感意外。原本移開視線的普萊朵殿下,紫色眼眸堅定地回看我……雖然我也不想離開這個人身邊。可是。
我拾起打倒的敵兵的劍,朝着拿槍的士兵投擲而出。發出咕唰的聲音和慘叫聲,一次有兩名士兵被劍貫穿,倒地了。
前去見里昂王子的普萊朵殿下,在史提爾的瞬間移動下返回塔了。
即使他處在半空中而姿勢沒有保持穩定,也朝着我浮現像是誇耀勝利般的邪惡微笑……僅僅如此,我立刻明白史提爾的意思。
──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之中,我會再次欣喜若狂。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她接下來的聲音,聽在我耳中有如水花般彈跳。她說「英雄」,我大概不曉得更加光榮的字眼了。最重要的是,我欣喜若狂。霎時間我由衷覺得,現在死掉也沒有關係。
「並不是……向他學的啦!! 那個……人,經常朝我們投擲飛刀,飛刀丟完後甚至連劍……都會砸過來!!」
「史提爾!? 你在做什麼……」
第八隊的我是自由的。可在戰場上持續待在這個人身旁,以及……趕到騎士團長的父親身邊,都是被允許的。我就是想要這種特權,而加入了第八隊。
與其他隊相比,其隊風也迥異,甚至是徹頭徹尾實力主義、嚴苛不已的騎士隊,爲何亞瑟希望加入那一隊呢?
史提爾如吼叫般地揚聲。無論怎麼看,他的表情都不像在問問題。
普萊朵殿下對於貼着我臉頰的雙手稍微使力。她把我的頭往下拉,靠近比我還矮的她。我的視線與臉的角度一起往下後,普萊朵殿下抬起後腳跟,看來墊起了腳尖……
……六年前。原本放棄成爲騎士的亞瑟,對我說想當上的騎士的那個時候。
普萊朵殿下笑着回應了我那就像呢喃般的微弱聲音。我把那一刻烙印在心底,同時從窗戶往下一躍。我委身於一瞬間的飄浮感,心想着地以後要立刻趕往北方最前線的時候。
刺穿敵兵的亞瑟再次拿起自己的劍,接連砍倒了眼前的敵軍。
「你需要我的力量嗎!? 」
比起留在原處,現在能憑這雙腳奔馳而出的自己令人誇耀。
敵兵追着我們前進。我看見遠處有人舉槍開火,便和父親一起跳開躲過,之後再次迎擊敵人。
我轉頭一看,由於接近我軍陣營,豈止狙擊班,連地面上的全體騎士全體挺槍開火。槍口對準了彈坑另一側地面上的敵兵,以及其他追趕我們的剩餘士兵。多虧了里昂王子與史提爾幫忙補充的武器。
普萊朵殿下的回應,是柔和的聲音。與平時堅定的聲音不同,被包覆般的聲音令我屏息。眼前的普萊朵殿下,朝我走近一步。她無聲地朝我伸出手,我的肩膀逕自僵硬,那白皙的手指輕輕撫摸過我綁成一束垂落的銀髮,碰觸我臉頰。
碰到指尖,下一刻接觸,彼此相互緊握住對方的手。在視野切換的前一刻,史提爾以宏亮的聲音送走了我。
劍相互碰撞,我踢倒僅在一瞬間與我抗衡的敵兵。我朝倒地的對方首級揮下劍,一口氣分出勝負。由於下一名士兵拿起槍,我暫時放下劍,換成拿槍。射穿敵人腦袋,順便也朝着面前的敵人開了另一槍,接着重新拾起放下的劍。我往旁劃過一閃,劈倒了逼近的複數敵兵。
『因爲在下一個戰場,我會待在老爸身邊。』
……六年前,亞瑟確實這麼說過。當時亞瑟爲何希望加入第八隊,我和副團長克拉克都沒有被告知緣由。「我有想做的事情」,他僅僅如此表示罷了。
不過一名騎士前來增援。相對而言,眼前有無數名敵兵。不過一名騎士,不可能顛覆戰況。
在熱氣讓整張臉熱起來之前,我用已經忘記如何眨眼的眼睛,對上普萊朵殿下的目光。她後腳跟落下後,牢牢看着我,這個人的臉近到這次我幾乎能碰到她的額頭。當時讓我只能仰望的這個人,這次僅僅以「英雄」身分目送我離開。
父親狀似愉悅地大聲問道。同時他以蹲下的狀態劈開敵人的腳,一腳踢飛敵人。我確認大部分騎士們都接近彈坑邊緣了,也一起後退了幾公尺。
劍被投擲而出,貫穿了目標。比我扣下扳機還要快,敵兵的首級已被劍貫穿了。
他用了瞬間移動了嗎?先別說我,史提爾不可能從這個高度平安落地。現在正在掉落,如果有事找我,就在地面等着。當我想這麼說的時候。
……僅僅一個人。
也是我自豪的兒子,不過一名騎士。
輕柔的觸感微微落在薄皮膚上,讓我心臟一度停止跳動。豈止手指,全身都麻痺似地無法動彈,花香慢了一拍傳到腦海中。
「這麼一來就稍微……更能撐下去了!!」
我的血液沸騰,欣喜不已,仰着頭,被他影響而跟着笑了。
「好啊!!」
普萊朵殿下點了點頭。她抿着嘴脣,眼神一刻也沒有離開我,允許了。這讓我欣喜,我一回神,嘴角已逕自揚起。現在不是因爲這個人,而是因爲她允許我前往戰場而開心。
「對不起!讓大家久等了!!」
我一口氣接下好幾道劍擊,一邊把攻擊擋開,一邊朝着一旁的亞瑟說道。
近乎止住的呼吸自然舒暢,手腳變得輕盈。全身有如飄浮般的感覺,讓我的臉自然地充滿笑意。我一想起怎麼眨眼後,我想成爲的英雄獨自微笑着。
「站在我身邊!! 亞瑟•貝列斯弗德!! !!」
我壓抑湧上心頭的炙熱,現在與站在身邊的第八隊副隊長攜手合作,重新握好劍。在一個呼吸內已經重振態勢的敵兵,同時朝我們揮劍。
「我會保護普萊朵殿下。爲了保護您而揮舞這把劍。所以……」
史提爾也朝着笑着的我伸手。他的臉上,與我同樣浮現堅定的笑容,漆黑眼眸的深處也閃着光。祝福我前往戰場的人不只有普萊朵殿下而已,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我當場領悟了。
普萊朵殿下的手沒有垂下來,甚至伸出另一隻手摸觸我的臉頰。她的雙手包夾似地貼着我臉頰上,從下方抬頭,直望着我的眼睛。「因爲,亞瑟,」她以明朗的聲音如此說道,暫時停住了。令人麻痺般的手指的觸感,以及過於接近的漂亮臉蛋,讓五感整個搞不清楚是否爲現實。我也沒有餘力思索她接下來會說些什麼話。無論她會說什麼,這個人對我說的任何話語,我甚至想會化爲真實。接着。
騎士團的射擊準備已經做足,因此我方也變得容易進攻。敵兵或許也懼怕騎士團的射擊,進攻變得比起剛纔更爲遲疑。武器獲得充分補給的騎士團爲了掩護我們,持續向敵兵射擊,還能突破火網攻來的敵兵也只能橫屍在我與父親的劍下。
「我非常需要!!」
亞瑟以不輸給我的音量回道,將逼近後退騎士們的士兵一個也不留地打倒。
第八隊中,仿效哈里森隊長用飛刀的人也變多了。不過我不論用揮的、還是用投擲的,都還是比較喜歡用劍。儘管至今爲止,我未曾思考過要把劍拿來丟就是。
站在身爲騎士團長,不屬於任何一隊的我身邊……唯一可能實現這件事的騎士部隊。
畢竟從相遇之初,對我而言就是英雄的這個人,對我這麼說。
「祝福的證明」……親吻額頭的含意,我也明白。被絲滑的聲音這麼一叫的同時,我確實肯定這個人推了我一把,讓我前往戰場。這個人在這種場合,認可我是「騎士」的最好的證明。她認可我已經不是六年前只懂得大哭大鬧的小鬼了。並非其他人,是這個人認可了。
這次眼前的全體敵兵一起拿出槍來。在他們瞄準好之前,我和亞瑟便往前一踏,一口氣深深砍了。槍從敵人手中掉落,回濺的鮮血擦過我們臉頰。
我以平穩的心境如此說道。我不曉得是否來得及。北方最前線距離這裏非常遙遠,就算騎馬前往,也位於遙遠的地方。
*
我看見居於遙遠後方的敵兵拿槍對準我。就在我想拿槍的當下,亞瑟先一步跳了出去。他右手大力甩動撿來的敵兵的劍……
除掉劍所能及範圍內的敵軍之後,我也追上後退的騎士們,往後退了幾十步。我又聽見扣扳機的聲音而轉頭一望,這次槍口對準了父親。
我明明正在掉落,卻聽見聲音。我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這裏分明在半空中,史提爾卻在那裏。
我回應慰勞「抱歉,之前把指揮丟給你」的普萊朵殿下,同時間其他事情整個佔據了腦海。普萊朵殿下跟蘭斯國王等人提到亞尼莫奈王國參戰時,以及我傳達來自通訊兵的報告時……北方最前線的影像都離不開我的腦海。
我也不落人後,繼續揮劍砍翻漏網的敵兵。途中,刺穿的劍無法從士兵的身體拔出來,其他士兵朝我砍來。我莫可奈何地先放開劍,握住砍向我的士兵手臂,用過肩摔將人摔向地面。接着趕緊用腳幫忙出力拔出劍,再次斬向敵兵。
視野切換了。我着地的前方就是父親所在的戰場。
我心懷感激,深深彎下腰行禮。我把普萊朵殿下託付給亞蘭隊長與卡拉姆隊長,拔出劍。接下來踏出的一步前方就是戰場,我做好這種心理準備,一腳踩在窗框上。沿着螺旋梯下樓的時間甚至令我感到惋惜,我現在只想儘快趕到父親身邊。
「路上小心,亞瑟。」
碰碰碰!! 隨着幾百發槍聲,眼前的士兵跟着倒地。是艾利克副隊長的聲音。
毫髮無傷、體力充沛、年輕的區區一名騎士。今年剛就任第八隊副隊長,不過一名騎士。最年輕考入騎士團總隊,不過一名騎士。光是憑劍技,當時打贏隊長、副隊長以外的所有騎士而拿下近衛騎士的資格,不過一名騎士。在我眼前,每一擊便橫掃十多個敵人,不過一名騎士。
「全隊!! 射擊!!」
「我要出發了。」
「請蹲下!!」
『話說在前頭,如果有下次,是瞞不過我的。』
「爲了平息這場戰爭。」
「是爲了現在!! 像這樣站在老爸身邊啊!! !!」
我摸向腰間的劍,一根根手指頭逐一握住劍。指尖的觸感與劍的金屬聲響,告訴我現在正是揮劍的時刻。我輕吐了口氣,將決定好這個人返回以後便想對她說的話說出口。
「是!」高聲回應的亞瑟拿起劍,看了後方一眼。
就和父親說的一樣,攻勢沒有剛纔猛烈,變得能更輕鬆行動。我轉頭一看,搬運重傷者的騎士們終於爬上如今我軍佈陣的彈坑邊緣了。地面上的騎士趕忙放下繩索,可行動的騎士接到繩索後快速攀到地面上。重傷者也由特殊能力者揹上去。
我反覆確認後方狀況,同時閃避敵軍槍彈,將敵方來犯人馬全都擊潰。
「騎士團長!! 亞瑟副隊長!! 所有人都撤退完畢了!!」
地面上傳來聲音,我與父親同時回頭。可以看到確實包含重傷者在內的全體騎士正好都離開坑洞,上到地面了。
「好!!」
「要走了,亞瑟!! 到上頭重整旗鼓!!」
聽見父親的話,我答應了一聲。趁勢砍倒了面前十個敵兵。父親也一劍刺向對峙中的士兵側腹,最後把人打飛。此時,我們一口氣跑向彈坑邊緣的高崖。
我們背對敵兵,只管前進。雖然敵人依舊窮追不捨,不過在騎士團的掩護射擊下紛紛倒斃。我心想或許會有人開槍,便稍微轉頭一看,正好看到有個士兵槍口對準我。我還在想這下不好躲了,下一刻,士兵就被來自騎士團的狙擊打倒了。我回頭望向前方,抬頭一看,艾利克副隊長跟擁有狙擊特殊能力的騎士們槍口朝着這裏。
「別讓他們逃了啊啊啊啊啊!! 那個大個子是騎士團長!!」
一名敵兵乘着馬匹,用劍對準父親示意。不過,接着立刻就被騎士開槍射中,從馬上落下了。即使如此,敵軍依舊氣勢不減,持續朝我們逼來。
……這樣子,也沒有時間一個人攀登繩索呢。
我一邊跑步,這個想法一邊倏地閃過腦海。由於騎士團有掩護射擊,暫時是沒有危險,不過攀爬繩索時肯定會成爲活靶。
「騎士團長!!」
我先走一步!我朝父親這麼說,讓奔馳的腳步更快。接着我來到彈坑邊緣正下方,還差一步的地方就是繩索垂落的位置。不過我沒有握住那條繩索,轉身背對坑面,朝着父親跪下。
「跳上去!」
我交疊雙手如此叫喊後,父親也奔跑過來,霎時雙眼圓睜。他的眼神有如在說「能辦到嗎」,我以目光回應。父親也點了點頭,此時下定決心般加快速度跑了過來。他一躍,腳踏在我的雙手上,接着。
我使出渾身力氣往上一拋。
我把當作父親踏腳臺的雙手往上一揮。下一瞬間,父親便跳到地面上了。當我太用力而幾乎整個人往後倒下時,看見父親在地面上着地了。緊接着我聽見騎士們的歡呼聲。
「亞瑟!! 你也快點上來!!」
艾利克副隊長的聲音在歡呼聲中傳來。好!我用盡丹田的力氣回應,後腳跟使力踩穩,不讓自己倒下。我往前一看,敵兵已經相當接近了。我原本想用助跑跳上去,不過敵人這麼近,看來不可行。
重要的是,光憑敵兵的人數,已經處在壓倒性不利的現狀下,分出許多騎士的人手來到這座王城並非上策。與其讓騎士留在不應該被攻陷的我城堡待命,不如把戰力分配在其他據點上。然而,即使如此史提爾也說:「只派五名騎士即可。」希望保護我的城堡。僅僅五名的話,就算只是分配在毫無意義的王城守衛上,也不會影響戰況,因此我跟蘭斯都點頭同意了。相對而言,假如真的發生萬一,僅僅五名的增援也幾乎沒有意義啊。
「最好在他們攀登上來之前,把人打下去。」
哈里森隊長沒有把劍收回劍鞘,眼神掃視是否有其他敵人。然後轉身面向我,以及影像中的每個人低頭致意後,又於剎那間消失無蹤了。我甚至有種一陣風吹過的錯覺。
在父親的命令下,騎士各自答應。對了,現在攻擊還在持續。
不會,我不在意。我邊回應邊眺望窗外。直到剛纔企圖入侵這裏的敵人怒吼聲,現在已經絲毫聽不見了。剛纔敵兵從窗戶消失,恐怕也是第八隊騎士出手了吧?而敵兵沒有從那扇門闖入的理由,多半也是那名哈里森隊長的功勞。
衛兵再次奔入我的房內。汗水浸溼整個臉龐的衛兵指着王城南邊大叫……歸根究柢,以這次防衛戰策略的前提而言,敵軍的最終目標是應該是我這個柴涅恩希斯的一國之王。正因如此,不能讓敵兵靠近這座王城,北方最前線、西塔、東塔、甚至在各處的騎士們防禦、擊退敵人進攻正是目的。不過,由於接二連三的轟炸而讓衆人注意力被拉走,沒有人察覺來自國外的敵軍已經接近王城後面了。現在我國王城兵力薄弱。侵略而來的敵人數量遠遠凌駕於守軍人數。光是在這裏便可聽見來自外頭敵軍的吼叫聲,便可察覺。
他拋下這句後,毫不猶豫地揮下劍。敵兵無法做出任何抵抗,立斃當場。
史提爾王子的聲音再次讓我轉頭。他露出親切笑容,彷彿現在發生的事情也在預料之內般地繼續說明,讓我不禁有點畏懼。他預測到了一切,才讓第八隊的五名騎士守在我的城堡。只有五個人的區區之數,讓我與蘭斯都同意派騎士留守。但吉爾伯特宰相與騎士團長安排的是足以保護整座王城的超卓騎士。
「全體注意!!」
從窗戶闖入的男人們背後,僅僅一個人。被長長黑髮遮住的紫色眼眸熠熠生輝。
雙手環抱胸前,高聲宣言的父親已經調整好呼吸了。就算他沒說出口,言下之意是還不可大意。
『……國王陛下還記得,方纔騎士團的報告中,由騎士團長與副隊長兩人逼退直逼而來的敵人大軍,並與重傷者一起平安無事地退回陣地嗎?』
柴涅恩希斯王國,哈納茲歐聯合王國的兩國之一。拉吉亞帝國原本盯上的目標。以東塔、西塔、北方最前線爲中心,哈納茲歐以及援軍弗利吉亞跟亞尼莫奈王國正賭上性命,捍衛國土完整……爲了我這個柴涅恩希斯王國的國王
在玻璃碎片四散中,吉爾伯特宰相單手把捉住的男人輕輕甩到房間的地板上。隨着背部撞擊的慘痛聲音,敵兵還來不及爬起來,就被騎士壓制住了。
狀況急轉直下,來得非常突然。
『他們都是比亞瑟副隊長在第八隊中資歷更深的精銳。尤其是……』
入侵我房間的敵兵,以及從窗戶外消失的同夥,都讓我呆若木雞。有個人臉探出窗外,想查看狀況的那一刻,這次那個男人的首級於瞬間被某種東西割斷了。
『失禮了,約翰國王陛下。第八隊較爲特別一些。然而,他們總是能完成任務。請原諒他們稍欠禮貌的冷淡態度。』
我用顫抖的雙手握住腰上的劍。若我一個人的話,已經做好赴死的覺悟。我從許久以前,就做好把這條命獻給神的覺悟了。
「很抱歉我打破了窗戶,賽德利克第二王子殿下。不過,我想說就要被人打破了才動手。」
*
『他們被交付的任務是「護衛含約翰國王在內王城人員以及排除入侵城內的敵兵」。至於從被突破的南邊進入街區的敵兵,只能交給其他騎士、衛兵及蘭斯國王率領的士兵了……但至少約翰國王與王城安全可以放心交給他們。』
從門扉另一側傳來無數個腳步聲,聲音無比響亮。不曉得是敵方還是我方的吼叫聲跟慘叫聲,終於清楚傳來這裏。我也聽見劈砍聲跟慘叫聲,便理解現在這段時間,我國王城的士兵,或者說弗利吉亞王國的騎士正在犧牲……都是我們害的。
「……給我回答。爲什麼你們不理會我,嘗試從窗戶入侵?」
正要扣下扳機的男人想轉頭時,他拿槍的右手連同手臂已經整個被切斷了。連其他侵入的男人們,身體也突然噴出鮮血,毫無任何反應餘地便倒下了。唯有手臂斷掉的男人還活着,幾秒過後慘叫。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於心中一再懺悔之中,史提爾王子平靜地往下說道。雖然他看起來面無表情,不過令人感受不到對我的輕視或無奈。
我聽見敵人的吼叫。唯一的救贖,便是毀壞的國境牆附近並非百姓的居住區。雖然也可說是因爲如此,破壞國界壁的敵人才會如此快速到達我國王城……比起無辜的人民淪爲犧牲品,要好得多了。
「如果是我,會進攻這裏。」當時他的話語,在我的腦中靜靜地一再縈繞。對於現在的我,比起兵臨城下的柯佩蘭蒂王國、拉吉亞帝國甚至是剎那間橫掃敵兵的第八隊騎士等人……覺得那名年紀輕輕就如此足智多謀的第一王子,纔是最不可以爲敵的對象。
被稱爲哈里森隊長的騎士單手持劍,微微抬頭。修剪整齊的瀏海下的銳利目光往房間中央望了一眼,隨後瞪着腳下踩着的男人。
史提爾王子輕聲咂嘴,憤恨地如此說道。恐怕是直到剛纔守住的城門前被突破了吧?一鼓作氣攻進來的人數,確實增加了。城內依然有衛兵和騎士。至少撐到普萊朵的支援過來就好,然而在那之前,假如繼續放任敵軍進攻,那波人潮就會湧入這個房間,我們所有人將被擊潰吧?
……他真的是位智者。
有如早已預測會成爲這種情況般,史提爾王子繼續說道。
「……不說嗎?也罷。我也不想浪費時間在少了條手臂就失去鬥志的廢物身上。」
我僅於口中呢喃,以免讓影像另一側聽見。我絲毫沒料到,打從一開始薩希斯王國就被盯上了。由於被發現與弗利吉亞王國聯手了嗎?抑或是從一開始就想擊潰哈納茲歐聯合王國呢?我不曉得。然而,倘若這樣下去敗北的話,薩希斯王國、甚至連立下血誓的弗利吉亞王國第一王位繼承人的普萊朵第一公主都會失去。
『他們也是我向吉爾伯特宰相與騎士團長傳達要求後,精選出的騎士。』
父親這番話,讓我俯下的面孔不禁一震。接着立刻和父親四目相接。表情依舊嚴肅的父親視線移開我身上後,環視全體騎士們。
『第八隊隊長,哈里森•杜克隊長。』
父親突然下達號令。這一刻,所有騎士都在眨眼之間安靜下來。
剎那間,窗戶從外被打破了。衛兵挺身保護我,以免我被玻璃碎片打到,而剎那間我從陰影處看見某個人的腳。「這裏是國王房間吧!? 」「我搶到第一個了!!」「那隻弱雞就是國王嗎!? 」粗野的聲音傳入耳內。他們大概攀登上城牆,打破窗戶入侵了。起初只有幾個人成功闖入,接着接二連三從後方追上般,有大批敵兵從窗戶想闖入我的房間,就在此時。
「看來似乎壓制不住那些人數呢……!! 第一關卡被突破了嗎?」
沒有助跑果然無法跳到地面上,我暫且踏在刺入巖壁內的劍柄上。我從這裏再次使力往上一躍,這次成功跳到地面上了。我稍微往下一看,被我當作立足點的劍跟着巖壁一起崩塌,落在彈坑下方的士兵頭上。
發生什麼事了!? 敵兵叫喊。唯有站在吉爾伯特宰相身旁的賽德利克從影像的另一側大喊着擔心我。史提爾王子與吉爾伯特宰相面對我的狀況,恐怕十分冷靜。呀啊啊啊啊!! 又從某個地方傳來慘叫聲。當我思索是否是我手下的哪個士兵時……猛然驚覺。爲什麼尚未有人破門闖入房間呢?
「還不是慶祝的時候。首先通訊兵向各據點報告現況。既然已經獲得武器的補給,就趕緊趁現在重新裝備各自武器。不要停止射擊。如今我軍脫離彈坑,我們佔據地利。各隊長向我報告損害情況。另外,不曉得不明轟炸何時會再發生,要持續提高警覺。在那之後,各自做好準備應對轟炸。」
我一頭霧水地握住腰間上的劍,回答:「讓植物恢復活力的……能力。」接着多個騎士說:「不可能不可能……」異口同聲地回應了。那瞬間我以爲露餡了而抬頭,這次他們大喊:「你的體能也太驚人了吧!? 」
「!? 喂!吉爾伯特!! 趕緊離開窗邊!」
『我們東塔已經完成準備了!現在立刻讓援軍前往約翰身邊!!』
「神啊……感謝禰。」
史提爾王子當時的判斷是正確的。正如他所擔憂的,我們遭受來自南邊的襲擊。當時,我應該坦率聽從史提爾王子的建議,留下更多兵力,事到如今我滿是後悔的情緒。
「大膽。沒過我這關就想冒犯國王,還真是狂妄啊?」
『如今在國王陛下跟前護衛的他,正是那名亞瑟副隊長的直屬上司。』
他分明是友軍,眼神卻冰冷到連我都渾身顫抖。哈里森隊長一腳踩住男人,以低沉聲音問話,但因斷臂劇痛的男人只顧着叫喊,沒有回答。
「那是和隊長同樣的特殊能力嗎!? 」、「竟然把騎士團長拋到這麼高的地方……」、「沒有助跑下跳了幾公尺高啊!? 」、「人突然出現了,果真是史提……」接二連三地朝我大喊。不對,只是因爲父親的跳躍能力很強,而且說到排除特殊能力的跳躍或者比腕力的話,亞蘭隊長都比我強多了,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不過由於前輩們拍着我的肩膀和背後說:「幹得好!」我無法順利開口說明。
騎士趕緊向他奔出,想把人拉開,這時候敵兵從窗戶探出臉來。緹雅菈公主發出慘叫聲,另一名騎士爲了迎擊,趕到窗邊。
突然間。黑影出現了。
吉爾伯特宰相不慌不忙地說道,再次凝神觀察打破的窗戶。說時遲那時快,緊接著有人開槍,但他只不過側過身體就躲開了。敵兵趕緊想踏上窗戶而握住窗框時,他一腳踢開士兵的手,一掌拍向士兵的臉,緊接着連同後面跟上的敵兵一同把人打落。他往後揮手示意騎士與衛兵,那些人收到指令以後,趕緊拿起手槍,朝着想爬上窗邊的敵兵開槍。
這次其他騎士向我搭話,我轉頭望過去。我一看,連父親跟艾利克副隊長眼睛都沒眨一下,凝視着我。雖然狙擊隊的人繼續朝向敵兵射擊,不過其他全體騎士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我身上,讓我十分坐立難安。
衛兵,以及通訊兵的騎士們圍繞在我們周圍。拿起武器,目不轉睛盯着接下來或許會逼近的敵人,緊盯着或許會被突破的門。
騎士們同時答應。接着,最後我再次對上父親的目光。「你會跟來吧?」他如此詢問的眼神,讓我也用力點了點頭。
位於國境附近西塔的普萊朵公主將赴往薩希斯王國,蘭斯則從東塔南下前往我的王城。從弗利吉亞王國的通訊兵的影像與報告,我闔上了嘴。
「你們做了什麼!? 」
史提爾的說明,讓我忍不住屏息。昨天的作戰會議。原本我的王城中,除了通訊用的騎士以外,全體預計只分配我國的士兵駐守。當時史提爾指出的,是與柯佩蘭蒂王國或許會攻打的北邊位於反方向的南邊,即我王城的後面。「如果是我,就會進攻這裏。以防萬一,請讓幾名我國騎士團分配在王城的警衛上。」……他確實如此說道。
吉爾伯特宰相平穩的聲音向茫然的我說道。我眨了幾次眼睛以後,從被打破的窗戶與敵人的屍體,理解到剛纔發生的事情並非夢境。
我緊盯着各自位於影像另一側的普萊朵公主與蘭斯,身爲柴涅恩希斯王國國王的我平靜地做好「覺悟」。
我確實記得。報告指出,僅僅兩人便壓制了無數個敵兵,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我也狐疑,人能夠做到這種事情嗎?然而事實就是騎士團尚未有任何人陣亡。
「約翰國王陛下!! 來自南方的敵軍終於突破城牆了!!」
「狙擊班繼續防衛及掩護據點……之後,可行動的人隨我來。」
從西塔來到我國的援軍,是展開行動的普萊朵與已經在場的史提爾王子,他用瞬間移動先一步趕來了。他與一直待在城裏卻束手無策的我不同,史提爾王子造訪以後,立刻驅使優秀的頭腦及手腕指揮了……不對,早已準備好的解決方案,這麼說才正確吧?
來自柴涅恩希斯王國南方的攻擊。我國衛兵向我報告南方的國界牆被破壞了。柴涅恩希斯王國的南方,也就是這座城的後面遭受襲擊了。吉爾伯特宰相盤問出漢姆卿擁有的情報,敵兵的進攻形式也定下來的現在,各塔終於有所行動了。
「做好戰鬥準備,重整態勢並擬定計劃以後,就組織兵力直抄敵軍大本營。」
吉爾伯特宰相一笑,讓我想回應的話不禁堵在嘴裏。他把窗戶交給衛兵們防衛,踩着優雅的步伐走近最先被自己拉到房間裏的敵兵。
某種東西被割開般的聲音響起同時,跟在後方的敵兵們在剎那間從窗戶消失無蹤了。幾秒過後,大概是消失的敵兵的粗野慘叫聲從遠處傳來。
啪哩──!!
「我還在想敵軍兵力未免也太多。根據通訊兵的報告,北方最前線應該遭遇敵軍主力,加上敵軍甚至大膽正面突破。再考慮到在每個戰線都遭遇到不少敵軍,如此還能在南方投入的兵力,未免也太多了。」
任何人都轉頭望向父親,端正姿勢。我也挺直背杆望向父親後,他以嚴厲的眼神一一掃過我們每一個人。這讓人一口氣繃緊了神經,我也嚥下口中的唾液。
這場戰爭,當我投降時就結束了。
「歡迎光臨。從窗戶侵入,還真有意思呢!」
「現在不過暫時脫離危機罷了。戰爭尚未結束。」
人消失了。
其他的敵兵紛紛舉槍,逼近我們。我的衛兵也挺槍對峙,而通訊的騎士也拿起劍來。同伴突然消失而處在驚慌狀態的敵人,也沒有瞄準目標就扣下扳機……
「不好意思,都放下繩索了,我卻沒有使用…………?請問怎麼了?」
冷靜的聲音靜靜地傳入我耳內。我一看向傳來聲音的影像,史提爾王子或許準備完畢,朝着我開口搭話了。
我向避免讓敵兵攀登上來而拉上繩索回收的騎士前輩道歉後,不知爲何對方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望了過來。我在自己沒察覺的情況下闖了什麼禍嗎?身體不禁緊繃。
*
「賽德利克殿下!! 很危險,請遠離窗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慘叫,按住失去手臂的傷口,被黑髮的騎士從背後毫不遲疑地把人踏在地上。
縱使蘭斯已經開始前往這裏,不過敵人肯定會早一步抵達我身邊。
史提爾王子高聲喊道。我一看,吉爾伯特宰相緩緩靠近被說要他遠離的窗邊,觀察位於其下方的敵兵。待在那種地方,何時遭受狙擊都不奇怪。
周密到令人畏懼的佈局,他甚至在我們沒有察覺下就設計妥當。
真的發生在須臾之間。我以爲是有風吹過,接著有個方纔應該不在的騎士站在那裏。
那時我認爲不需要。原本不讓敵人接近這座城堡正是擬定策略的目的,況且我原本不認爲柯佩蘭蒂王國爲了攻陷我們這種弱小的國家,會使出超乎必要的策略。
我本身也拿起劍,身體正面朝向門。我也望向房間的窗戶,爲了能在敵人蜂擁而進時能夠應對,我朝兩邊擺好架式。這段期間,槍聲跟瀕死慘叫也間歇響徹。……就在這個時候。
『那麼,我們西塔做好戰鬥準備以後,便立刻前往薩希斯王國支援!!』
或許是從外牆攀登上來的,第一個人探出臉後,敵兵的臉接二連三從窗戶出現。這種情況與柴涅恩希斯王國的城堡遭受襲擊時一樣。從窗戶確認我們模樣的一名敵兵,用腳踹破玻璃……的前一刻。吉爾伯特宰相行動了。他竟然在玻璃被打破之前,主動用拳頭打破玻璃,接着毫無任何遲疑地揪住窗戶另一側的士兵脖子,把人舉起來。
『請放心,約翰國王陛下。』
衛兵們揚聲,把我拉開。直到剛纔爲止震耳欲聾的敵人戰吼,突然變得更大聲。我察覺聲音從窗外傳來,轉頭一看,縱使距離遙遠,我也曉得敵軍數量多到有如大浪一般湧來。光是殺氣,似乎就從窗戶流瀉進來了。
我莫可奈何,撿起掉落在腳邊的敵兵的劍,儘可能投擲到高聳的巖壁上刺入。我看見劍發出喳喀聲後深深刺入,當場一鼓作氣往上跳。
『副隊長的名字是亞瑟•貝列斯弗德。今年剛就任副隊長,隸屬第八隊的騎士。而現在待命於約翰國王的王城中的騎士,同樣也是那個第八隊的騎士,總共五名。』
「……亞瑟。你有什麼特殊能力?」
我還不可以死,也不可能投降。因爲現在我失敗,比起我個人,更與許許多多人的命運息息相關。柴涅恩希斯王國與人民。薩希斯王國與人民。以及弗利吉亞王國的第一公主。不能讓一切遭遇不幸。
在轟炸的影響下,現在敵我被隔開了,然而不曉得何時會有其他敵人進攻而來。
吉爾伯特宰相低頭看着被壓制住的士兵,浮現淡淡的笑容。他把人從腳看到頭,也沒等回應,便獨自點了點頭。
「這些人恐怕是柯佩蘭蒂王國,甚至加上其他兩國的奴隸吧?他們大概以爲縱使這些人沒有受過正規戰鬥訓練,只要數量夠多就可以攻陷城堡吧?」
我說的沒錯吧?吉爾伯特宰相朝着敵兵浮現笑容問道,儘管他是在提出疑問,但看來心中已有了明確答案。被騎士用劍指住的敵兵,也一度嚥下口水後,沉默地一再點頭同意。吉爾伯特宰相滿意他的回應,道謝一聲,並命令衛兵把人帶走。
「剛剛那人很老實。或許握有不錯的情報……請把他和那位漢姆卿關到同一間牢房中。」
現在或許那人會更有用,吉爾伯特宰相這番話,讓漢姆卿啞口無言。與敵兵被關在同一間牢房中讓他面色發青,接着也被衛兵押走了。
「由於敵兵正在進犯,派一名騎士跟着吧……假如有個萬一,把這些人犯丟下也無妨。各位衛兵請和騎士一起逃跑。」
他浮現柔和的笑容說出令人膽怯的話語。奴隸兵幾乎毫無抵抗地被帶走了,不過漢姆卿劇烈抵抗……他朝我求救。「一起拿下薩希斯王國。」「您纔是貨真價實的。」他接二連三吐出令人作嘔的話。直到他離開房間爲止,我都握着衣服底下的吊墜,拒絕與他四目相交。
「看來敵兵的個人戰力威脅不大。只要冷靜應對,防衛上就不困難。個體的戰力,肯定是我方較優秀。」
吉爾伯特宰相繼續往下說。我一看,站在他背後的史提爾王子彷彿觀察吉爾伯特宰相,推着自己眼鏡的黑框,瞪視……接着睜圓了眼睛。
「…………王姐。」
突然之間。視線望向窗外,好似聽見某種聲音而臉色大變的史提爾王子,下一秒消失了。他又用了那種特殊能力吧?
「怎麼回事!? 史提爾王子前往何處……他聽見了普萊朵的聲音了嗎!? 」
在這種混亂廝殺聲之中,怎麼可能聽見。其實她已經來到城堡外了吧?我無法置信地大吼,想確認外面的情況,走近不同於衛兵隊在槍擊的另一扇窗戶。
「!賽德利克殿下不可以!現在接近窗戶的話……!!」
啪哩啪哩啪鈴鈴!!
在我聽見制止我的騎士聲音以後,窗戶再次往室內碎裂了。
這次敵人是從屋頂上垂下繩索進攻。繩索有如擺錘晃動,敵兵撞破每一扇窗戶跳入室內。事情發生得令人措手不及,讓我駐足。我至少翻起外套、側過身體以避免被玻璃碎片刺中,而從繩索跳下來的一名敵兵趁勢拿起匕首刺向我……
──咚刷。
視野染成一片紅…………是「敵兵」的鮮血。大概是從背後射來的飛刀刺入敵兵的喉嚨,他斷氣倒下了。我轉頭一看,位於飛刀射來方向的人物讓我懷疑自己的眼睛。豈止我,在場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
「……緹雅菈……第二公主殿下……?」
我支支吾吾問道,而緹雅菈公主的秀眉緊蹙。至今她面對吉爾伯特宰相的惹人憐愛的表情一變,食指放在嘴巴前「噓!」了一聲,阻止我往下說。
我當場拒絕擔憂我的卡拉姆隊長。騎士都挺身而出往前衝了,我可不能撒手不管。況且我與史提爾瞬間移動離開的話,代表必須做爲近衛隨侍我的卡拉姆隊長與亞蘭隊長也會脫離戰線。這麼一來,就當場把貴重的戰力帶離其他騎士身邊了。
我們得到敵軍逼近的報告,趕緊從西塔前往薩希斯王國的王城支援,不過路上已經成爲戰場了。儘管心裏有數,也一再遭遇來不及避難的人民及避難所被敵人發現、攻擊的場所。也有爲了守護人民,無法離開現場的受困騎士或士兵們。每當發現時,亞蘭隊長等人就會出手協助打倒敵兵,不過其他地方同樣狀況也不勝枚舉吧?每一次引導避難以及遮掩遭發現的避難所都困難重重,事態也嚴重讓我吹口哨呼喚史提爾。
「總之,你仔細看着我和騎士們的動作!」
卡拉姆隊長揚聲,與其他騎士一起邊守護我們邊前進。我們幾乎沒有遇到阻礙,便穿過門,進入城堡的建築物內。我們到達宴客廳,往建築物深處前進……在這之前,卡拉姆隊長停下腳步。
他也接着說,「已經接近王城了,我也同行。我想親眼確認戰況……不然對心臟也不好。」因此現在也騎着馬拿劍對付敵人。
「由我來改變你的世界。」
「……賽德利克?」
卡拉姆隊長一回到我的身旁,亞蘭隊長便再次趕往前頭。通過門後,其他騎士們跟衛兵似乎是穩佔優勢,幾乎沒有遭遇敵人跟阻礙,可以順利通行。
她依然很氣我……也就是說,現在她也壓抑着、隱藏着對我的憤怒而待在這裏嗎?我屈膝查看。奪走敵兵性命的每一把飛刀都深深插入體內。我剛纔只能看見殘像或者遠遠看見飛刀,不過我嘗試拔出飛刀,查看刀刃到武器全體。四把皆是同樣款式、平凡無奇的窄刃飛刀……沒錯,是「同樣的」飛刀。
我如此吶喊時。他一腳踩在窗框上,維持探出身體的姿勢往上一躍。他往空中投出身體,在重力吸引之下向下墜落,與我剛剛同樣雙腳穩穩踏在地面。原本在戰鬥的騎士們也在賽德利剋落下的瞬間繃緊身子,不過僅僅稍微詫異於從高處躍下的王子有平安落地,轉頭看了一瞬間,接着又立刻投入戰鬥中。
當敵兵轉頭看來、吼叫之中,我也以不輸人的音量朝着騎士們揚聲命令。
發生什麼事情了?感到不安嗎?在煩惱嗎?察覺什麼事了嗎?我試着向在通訊中經常沉默不語的他的內心拋出問題。因爲遊戲中的他也經常獨自鑽牛角尖。周圍的騎士們也察覺第二王子不對勁,視線投向他。賽德利克垂肩,張嘴後又立刻合上嘴,看來在猶豫是否該發言。
最先開口的人是吉爾伯特宰相。眼前的現象,就算是他也目瞪口呆、張大了嘴。看來對他而言,公主的飛刀身手大概也不在意料之中。深信她只是個柔弱公主,未曾懷疑過的人不只有我。吉爾伯特宰相的眼睛瞪得比敵兵攻進來時還大,而緹雅菈公主轉頭望向他,低下頭來。
遊戲中,他成爲出色的王子是在這場戰爭之後。現在不可能立刻讓他成爲遊戲開始時的賽德利克王子。何況現在弗利吉亞王國是友軍,他沒有必要勉強戰鬥。他身爲王族留在安全的城堡中,也不會有人責備他。尤其他是繼蘭斯國王之後的第一王位繼承人,也是敵軍的重點目標。
我趕到城堡深處,抵達了目的地,緹雅菈、吉爾伯特宰相和賽德利克等待的據點。
「過來,賽德利克!」
我往下瞄確認情況,地面上有大批敵軍蜂擁而至。他們察覺我往下墜落,拿起劍跟槍,以憤怒的眼神瞪向我。我也拔劍相向,於半空中先準備好。
「您也可以與史提爾殿下先前往據點會合……!」
我相信賽德利克在看着我,便專注於敵兵身上,着地同時旋轉了身體。我利用墜落的力道,揮劍劃出弧形劈砍。在我擊退敵人之際,於一旁盛開的花朵遭受波擊而散落了。黃色的花瓣隨着劍擊的軌道於周圍浮空捲起。
「那麼,我給你力量。」
「沒問題!! 我相信大家,繼續突破敵陣吧!!」
衛兵慢了一步通過我身邊,從碎裂的窗戶往上下開始射擊。砰砰!槍聲終於讓我及周圍的人都回過神,晃動了肩膀。
「這麼一來,就能暫時牽制住敵軍了。這裏交給他們,我們走!」
我從落地的城堡正下方朝着接二連三打倒敵兵前進的騎士們喊道。我聽見騎士們回應以後,也朝着敵人揮劍。賽德利克依然茫然,手擱在腰部的劍柄上,就像是拔不出劍。
沒問題,我會帶給你。

「普萊朵•羅耶爾•艾比,率領援軍抵達!!」
「!? 普萊朵……妳到底要做什麼──」
他單手舉起光是高度就超過三公尺的巨大雕像。而且看似毫不費力。他隨即向騎士們高喊:「所有人都退下!!」位於門邊的騎士們迅速離開該處。薩希斯王國的衛兵也被騎士拉走後,同時直到剛纔被壓制住的敵兵爭先恐後地擁入城堡內。
我往他走近一步。我從下方定睛看着緊閉着眼睛、咬緊下顎的他。我們的距離近到鼻尖碰到也不奇怪,就算硬來,也要逼迫他正視我。現在他並非一個人。我雙手一包覆住他顫抖的拳頭,他終於睜開了眼睛。
「跟我來。你別移開目光,要把一切看在眼裏。」
亞蘭隊長與卡拉姆隊長對調,來到我身旁。接着這次卡拉姆隊長轉身,朝着我們進來的門一口氣衝過去。門早已被破壞了,其他騎士們及防衛此處的薩希斯王國的衛兵們拚命壓制着敵兵。我們爲了衝入城中而暫時擊潰來犯敵軍後,敵軍後續兵力補上,戰局又恢復原狀。
「哦!」他喊道時,已經快接近我們了。速度大概比亞瑟更快。史提爾似乎也大喫一驚,我聽見他喃喃說着「什麼……!? 」……話說回來,殲滅戰時亞蘭隊長追上沒穿鎧甲、抱着我跑步的亞瑟,也讓我大喫了一驚。不過記得亞蘭隊長沒有任何特殊能力纔對。
她微微鼓起臉頰,眼角上揚,仰望瞪視着我。她還在氣我,這番話讓我想起她之前對我怒吼的模樣。我無話可說,只能以難堪的表情回望,而她沒有繼續往下說。她綁成一束的金髮擦過我鼻頭,氣勢洶洶地轉身,奔向吉爾伯特宰相的方向。
「沒事的。」
「對不起,吉爾伯特宰相。王姐和王兄也都不知情。」
這席話,讓他眼睛睜得極大,視線晃動。我放開不懂我話語意思的他的手。接着並非用雙手,而是單手拉住他的手往某個方向。
不過,假如他希望「現在」改變的話。
怎麼可能。即使我腦袋這麼想,眼前的狀況訴說了事實。屍體的喉嚨插着飛刀,劃過軌道射來的方向源頭是她。緹雅菈第二公主維持投擲飛刀的姿勢,筆直凝視我。
「沒事的喔。你也很清楚戰況吧?剩下只要壓制住北方最前線──……」
我一邊向她搭話,腦海裏一邊鮮明地浮現當時的事情。從狀況及人手部署考量,不會有所懷疑。當時我根本想都沒想過,不過現在內心有所確信。
史提爾以我可以聽見的聲音低聲呢喃,我也點頭同意。從他們成爲近衛騎士以前,我就從亞瑟聽說過亞蘭隊長、卡拉姆隊長、艾利克副隊長的事情了,他們確實是我國騎士團之中頂尖的佼佼者。我再次認爲不可以爲了我一個人,從在戰場奮鬥的騎士們身邊奪走擁有這等驚人戰鬥力的兩人。
「普萊朵殿下!接着要進入建築物的話,必須要下馬!!」
無能爲力且派不上用場的存在,如今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卡拉姆隊長邊砍倒敵兵邊揚聲說道。由於騎士們順利打倒周圍的敵方,我們也接近了王城。
卡拉姆隊長確認我方所有士兵已經退到充分的距離以後,使勁把巨大雕像丟向門邊。咚喀啊!! 部分雕像甚至粉碎砸到敵兵身上,壓倒震飛多人,雕像就這樣塞住了城門破口,擋住敵軍。慘叫聲大作,後續敵軍被阻斷,騎士們一口氣殲滅了已經攻進城內的敵兵。
我們留下帶來的一部分騎士,決定前往防衛遭受侵略的薩希斯王國的王城南方以後,他也完全沒有變化。雖然我也試着詢問緹雅菈及吉爾伯特宰相,不知爲何他們含糊其辭。戰況明明不糟,偏偏他身上圍繞着極爲沉重的空氣。
亞蘭隊長與卡拉姆隊長也在瞬間移動下出現在我斜上方,着地的同時以驚人的氣勢橫掃周圍的敵人。接着,其他騎士也被瞬間移動到我身邊,於電光石火間擊退了來自左右的敵兵。我把背後交給爲我代勞處理敵人的亞蘭隊長與卡拉姆隊長,暫且解除戰鬥架式。我把劍收回腰部的劍鞘,再次仰望他。
卡拉姆隊長一邊下指示,一邊跑回我們身邊。我和史提爾彷彿被話語推動,讓不由得止住的腳步繼續奔馳,但老實說我們目瞪口呆。以騎士而言相對纖瘦的卡拉姆隊長,單手把合十名騎士之力也無法搬動的巨大雕像丟出去,未免太震撼了。不愧是「怪力」的特殊能力者。
「緹雅菈……殿下……!? 剛纔到底是……!? 」
「我會保護你,直到那個時候來臨。」
你能做到的事情就在那裏。我帶着這種意思,視線移開賽德利克,轉而望向周圍。我告訴史提爾,讓卡拉姆隊長與亞蘭隊長,以及一半騎士瞬間移動到我身邊,也把之後救助人民的計策託付給他。我把現場交給吉爾伯特宰相與緹雅菈,向卡拉姆隊長等人說「拜託了」,便把他拉到窗戶邊。
「怎麼了?」
她快嘴制止搭話的我,隨後銀色的殘像再次掠過我的身旁。在我睜大的視野前方,緹雅菈公主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從袍中丟出銀色刀刃。幾道閃光劃過,從我背後再次聽見敵兵的慘叫,鮮血四濺。她停止投擲以後,我轉身一看,闖入室內的敵兵要害都插着飛刀,倒地不起。
我出乎意料離得這麼近大概讓他大喫一驚,或者說嚇到了他,賽德利克瞪大雙眼、渾身僵硬,筆直回望着我。他紅眼中的火焰,映出知曉他持續隱藏於內心深處面貌的我。我一邊瞪着他眼中映出的最後頭目,一邊決定身爲他夥伴於此的下一個行動。
我無法像士兵們那樣挺身而出,爲了國家戰鬥,也無法像騎士團鎮壓敵人,或者像大哥及普萊朵那樣率領士兵奔馳,我甚至沒有如約翰哥那樣被守護的價值。
「全軍突擊!! 排除逼近王城的敵兵,爲我開出路來!!」
緹雅菈公主率先趕到我們身邊,我也聽取了朝我們恭敬地低頭的吉爾伯特宰相的報告。史提爾前往通訊兵身邊以後,我也先聽緹雅菈說明過後,再和影像另一側的約翰國王,及吉爾伯特宰相商討……放着逕自露出難受表情的賽德利克。
這次我握住他手臂,和騎士們一起邊守護他邊喊道。接着賽德利克似乎不再想着要自己揮劍,注意力集中在一路斬殺敵兵前進的我們身上,跟着越跑越快。
「跟我來,賽德利克。」
我命令窗戶邊持續射擊敵兵的衛兵暫且從窗戶退開。我踏上暫且沒有人在的窗框。接着把他的手拉向前方,此時賽德利克首次抵抗地停下腳步。他爲了不被我拉走而對腳使力,現在拚命不斷眨眼。看來就算我也陪同,他似乎也畏懼從這裏往下跳。他眉頭鎖緊,表情帶着混亂地開口了。
「亞蘭!! 換人!」
卡拉姆隊長與亞蘭隊長固守在我的左右兩側,史提爾也由騎士們守護周圍。敵兵從王城方向轉身,突擊逼近他們背後的我們。在大軍高舉着劍、發出吼聲之中,拿槍的敵兵毫不猶豫地將槍口對準我們及馬匹。在他們扣下扳機之前,我國騎士團已經開始輾壓了。
我擦拭掉鮮血,把拔出的四把飛刀一起放入上衣的口袋中。那是現在的我少數能當作兵刃的武器。我轉身望向背後,緹雅菈公主已經不再理會我了。
儘管賽德利克面對着正面轉向他的我又垂下了眼,即使如此也沒有打算逃跑。他的臉色比起剛纔似乎好了一些,我抓住他的手,把人拉過來。
雖然史提爾立刻瞬間移動趕到我身邊,不過現身以後隨即散發驚人的氣勢。他出現的那一刻叫喊着「王姐!!」,環顧四周,「到底怎麼了……!? 」困惑不已。看來他似乎擔憂是否我自身發生什麼事情了……以前呼喚他時,我正在頭下腳上地掉落山崖下,這也無可奈何。
「……請不要誤會了,我依然很氣你!」
「那麼就由我們開出一條路吧!!」
這次我蓋過狼狽不堪的他的聲音。他恐懼或膽怯也無可奈何。可是我不允許他逃跑。現在逃離這個場面,最後悔的會是他自己。
他成爲近衛騎士時,騎士團長與本人都說明過,不過我跟史提爾是首次親眼目睹。騎士們似乎早已看習慣,不過我們無法立刻理解情況。
如果我處於他的立場,縱使一年後能保證成爲出色的王子,也會詛咒無法爲國家及家人戰鬥的現在。儘管多少有危險,既然有現在立刻能改變自己的契機,肯定會飛奔過去。因此我才把他帶到戰地。
她垂下秀氣的眉毛,表情惹人憐愛,毫無疑問是我所知的緹雅菈第二公主。豈止吉爾伯特宰相啞口無言,在我視野一隅,連弗利吉亞的騎士們也茫然地張大嘴巴,凝視着她。
我策馬奔馳,目的地的薩希斯王國的王城已經近到肉眼可見的距離了。我定睛看着聚集而展開包圍的敵方戰力,我們速度不減地闖入。以護衛的亞蘭隊長、卡拉姆隊長爲首,我國的騎士們以及史提爾都策馬奔馳在身旁。
「我們去守住被突破的南方!!」
「緹雅菈第二公主……殿下……難不成……那個時候的……!」
「……亞瑟的眼光果真很準。」
發生什麼事情了?他有如對一切產生絕望一般,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從我們到達以後便眼神空虛,低頭不語。連他鮮豔的金髮也彷彿失去光輝一般。
「剛剛……是妳。」
「普萊朵殿下、史提爾殿下!一口氣衝過去吧!!」
「很危險,請不要動,賽德利克王子。」
「爲什麼……我會這麼無力……!? 」
那是硬擠出的聲音。雖然我想讓他安心而嘗試整理了狀況,不過他說出口的,是對自己過於嚴苛的話。我不由得停止說話,而他就像後悔了自己說過的話而移開目光,想哭泣似地表情扭曲。他下垂的拳頭依然在顫抖……我僅理解他在我所不知道的時候又陷入絕境了。
比起騎在馬上的敵兵,騎士更快瞄準目標射擊。用特殊能力射出的子彈連續擊歪了敵兵的槍。對方再次想拿好槍,這次別的騎士準確射穿了頭部。比起打算揮劍的敵兵,騎士用劍劈砍的速度更勝一籌。其中也有騎士用特殊能力噴水或噴火,使出中距離攻擊。不愧是萬中選一的我國騎士團。無關乎有無特殊能力,騎士全都身手高強。
我爲了讓他安心而朝他一笑後,與被我拉過來似乎讓他大喫一驚而抬頭的他,確實四目相交了。我不打算現在就要他拔劍,與我同樣地戰鬥。即使如此,我想向這樣相信我的話而飛越而下的心意投以回報。既然對自己的無力深信不疑的他,在我的邀請下願意投身戰場的話。
我沒有說出口,把話吞了回去。我一邊確認嘴脣發抖的他用力屏息,一邊朝他笑着說「你看好了」以讓他安心。我輕輕放鬆握住他手的力道後放開,率先往下跳。比起無言以對的賽德利克,我先聽見亞蘭隊長喚了我的名字。當然我不打算丟下護衛。當我着地時,他們也會透過史提爾的瞬間移動追上來吧?我仰望,觀察賽德利克,而他確實如我所願,雙眼直盯着我瞧。
我走近緊握拳頭,像是在承受莫大痛苦般垂頭喪氣的他。賽德利克聽見我的呼喚而抬頭,彷彿現在才察覺我來到他面前,身體大大往後仰。他接着後退一步,我也維持一步的距離定睛看着。
卡拉姆隊長每次面對蜂擁而至的敵兵,都予以徹底殲滅再繼續前進。只見他單手放在擺設於門邊的巨大雕像上……然後單手舉了起來。
雖然敵兵趁機撲向從馬匹跳下的騎士,不過對於以亞蘭隊長爲首的第一隊起不了任何作用。敵人被騎士輕易地揮劍斬殺,尤其亞蘭隊長的氣勢特別驚人。宛如沒有遭遇任何障礙物,他獨自以令人無法置信的速度從王城衝入建築物內。不愧是第一隊隊長。我明白爲何亞瑟以前拚命稱讚亞蘭隊長的身手了。
身爲女性的普萊朵賭上性命,投身戰場;比我年幼的史提爾王子驅使智慧與策略顛覆戰況;連身爲宰相的吉爾伯特宰相都能打倒敵人……甚至比我年幼的第二公主都拿起武器挺身戰鬥的狀況之中。
金髮隨風飄動,火焰般眼眸中的亮光增強。我拉着沒有說任何話的他,把他帶走。在騎士的保護下奔馳,緊緊反握牽住賽德利克的右手。
緊接着第二隊掃蕩擋路敵兵,往左右清空行軍路線。我們下馬時,已確保寬敞到可一次讓兩個人通過的安全路線。爲了不讓更多敵人追上來,第二隊的騎士們接二連三砍倒敵兵。
我視線望向從城堡最上層探出上半身凝視着我的賽德利克,伸出右手朝他一笑。接着,他壓低上半身,比起剛纔更把身體探出,再次抓好了窗框。再一些,只要再拿出一點勇氣,他一定能夠往前邁進。
拋出飛刀的纖細手臂主人綁成一束的金色頭髮飄動着。她露出和普萊朵相似的堅強眼神。
他朝着衝鋒陷陣的亞蘭隊長喊道,直到都在最前頭的亞蘭隊長把最前面交給其他第一隊的騎士以後,一瞬間就跑回我們身邊。真的只在一瞬間。
咻咻咻!!
亞蘭隊長以輕鬆的態度朝我笑道。緊接着,他朝着後面的騎士們吼道:「第一隊!挺進!! 第二隊開路!!」此時,我們所率領的騎士們之中,所屬於第一隊、第二隊的多名騎士快馬加鞭。第二隊到我們面前橫向展開,第一隊則突前衝鋒。接近建築物入口附近的那一刻,第一隊與第二隊同時跳下馬匹。
果真如此。我理解她的意思而閉上嘴,她快步地走到我面前。
「賽德利克!你並非無能爲力!!」
我砍倒敵人往前,一邊沿着城牆前進,一邊竭力喊道。從一旁欲襲擊我的敵兵由卡拉姆隊長打倒了。賽德利克被我拉着手臂,配合我步伐,往前踏出腳步。
「爲什麼妳能夠這麼說!? 我分明什麼事情都辦不到啊!!」
賽德利克有些自暴自棄地吶喊,緊接着想停下腳步。前方又有一羣敵人慾突擊而奔馳而來。我重新握住他的手而非手臂,不在乎地強硬拉着他前進。與敵人接觸前,這次亞蘭隊長往前奔馳,一瞬間便通過奔跑的我們身旁,砍倒了敵兵。之後緊接着其他第一隊的幾名騎士也打倒敵人前進,開出路來。
「是你找來我們!也是你說服約翰國王陛下的吧!? 」
我更用力握住他的手。他大喫一驚,又想停下腳步,因此我一口氣把人拉過來。我看見敵兵從暗處盯上賽德利克而衝過來,我便與他對調位置般地跳出去,轉過身體,主動貼近敵人斬殺。
「如果你沒有胡來、做出蠢事找我們求救的話!! 弗利吉亞跟亞尼莫奈就不會來到這個國家了!!」
打算攀登城牆的敵兵拿槍對準我們。在扣下扳機前,由我先射穿他的手。我突然開槍,讓嚇了一大跳的賽德利克雙眼圓睜。
「就算沒有力量!! 就算不依靠才能!你要爲憑自己意志掙扎的自己感到驕傲!!」
這次攀在城牆上的敵兵朝着我們跳了下來。我拿好劍,迎擊般地刺出劍,貫穿敵人。雖然順利打倒敵人,不過體重快被敵人壓垮而腳步不穩,賽德利克用另一隻手握住我的肩膀後面,支撐住我了。「抱歉,剛剛那是……」他慌張地爲觸碰我的事情道歉,我拔起劍轉身後不由得笑了。
「這種時候碰我沒關係喔。」
謝謝。我邊輕聲道謝邊再次前進。我的回答或許讓他大感意外,被我牽着手奔跑的賽德利克慢了一拍後喊道。
「妳……就不覺得我很難堪嗎!? 只能被其他人牽着手、倚靠他人的我!!」
「而且愛逞強還更愛哭,只對容貌自信滿滿!? 」
我勉強壓下還想加上傲慢自大的念頭,對抗般地提高音量。他大概了忍耐一會兒,沒有回話,取而代之緊緊回握住我的手。
倒在腳邊的敵兵甦醒,拉住賽德利克的上衣。我隨即把人踢開,這次他想握住我的腳,我跳着閃避,揮劍砍了。接着,這次我用力緊握住噤聲的他的手大叫。
「至少我不覺得現在的你難堪!」
我沒看他的臉,再次邊前進邊叫喊。雖然亞蘭隊長等人橫掃前方相當人數的敵人,不過敵兵還是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每一次我都揮劍、開槍,在卡拉姆隊長及其他騎士們的幫助下前進。
「儘管倚靠我吧!! 倘若你想爲了什麼人伸手的話,無論幾次我都會握住!正因爲是這樣的你……」
從後方過來了!! 我聽見守護後方的騎士叫喊。轉頭一看,其他敵兵們追趕我們般地逼近。我從亞蘭隊長打倒的敵兵們屍體上拿起槍,雙手拿着武器的我當場跳躍。接着朝着賽德利克繼續說道。
敵軍轟炸時已經把奴隸兵當作棄子了。剩餘的都是主力,因此不能浪費兵力,聽見他如此說明,我內心感慨萬千。我、吉爾伯特宰相以及約翰國王都抱持相同的意見。我問「還有呢?」,他繼續往下說。
比起出聲求救,恐懼先戰勝了。「不可以過來!!」雖然我吶喊,不過遠方可見的兩人反而加速似地,不理會地朝着我奔來。
我被某種東西握住左腳,欲踏地的右腳滑倒了。身體發出喀嘰的聲響,伴隨劇痛連同身體倒向地面。「普萊朵殿下!? 」亞蘭隊長的叫喊聲這次從前面傳來。太好了,他們似乎已經前進了。
「唔……爲什麼妳要保護我……!」
賽德利克想要奔向剛纔衛兵的方向,加重力道想揮開我的手。
「……普萊朵殿下呢?」
接着幾乎同時間,我聽見了兩名近衛騎士的聲音……糟糕了。
「唔唔……!!」
亞蘭隊長以驚人的速度追上我,我轉身面對他的同時把衛兵託付給他。亞蘭隊長也的表情也很緊張,「交給我,先離開!!」朝我大喊以後,單手把那名衛兵拉過去,另一隻手推了我的背,要我先逃跑。我順勢加速離開該處,直接轉頭望向亞蘭隊長的方向。我隱約可以在塵埃之中看見他輕鬆揹起失去意識衛兵的模樣。確認這件事以後,我也轉向前,對逃跑的腳使力……
「剩下的就是真相未明的熱氣球轟炸了吧?從距離與時間計算,恐怕是從最接近我國的柯佩蘭蒂王國──」
對不起,我跟他道歉以後放手,他便快速起身,挺直了彎曲的背。當他想向我開口的瞬間,吸入了衝擊波帶來的塵煙,「咳咳」地不斷咳嗽。
他的臉沒有轉向握住他手臂的我,直盯着衛兵,如果我現在鬆開手,他似乎就會飛奔而出了。
「非常抱歉,我應對太慢了。」
骨折了骨折了骨折了,慘了慘了慘了!! 我腦中僅僅反覆浮現單純的字詞,無法思考下一步的行動。我忍受痛楚,在無法順利出聲的情況下仰望,城堡崩塌的部分開始傾斜了。……肯定是因爲剛纔的轟炸而倒塌的呢,我莫名置身事外般的思考掠過腦海。我浮現類似會就此喪命的放棄念頭。
他並非平時自信滿滿的說話方式,聲色帶着些許困惑,不過他的斷言,「你很棒啊。」讓我如此輕輕回應。我曾向他交代過,在我們率領騎士團再次造訪薩希斯王國之前,要好好唸書。因爲我認爲,對他是必要的行爲。
我忽然聽見模糊的聲音,望過去後,是賽德利克。我不由得伸手抱住他的頭,連同上半身蓋住他,似乎讓他很痛苦。轟炸之際,我爲了保護賽德利克而從頭部包覆他,不過隨即就被卡拉姆隊長拉開身體,加上亞蘭隊長也用身體保護我們,因此賽德利克承受了不少重量。
「唔……那是!賽德利克!! 那是你的士兵吧……!」
現在由於騎士們守護着我們,敵人還攻擊不到我們這裏。我拚命集中精神想要觀察敵兵與我方騎士的狀態而環顧四周。此時,我握住的賽德利克的手突然輕輕地拉了一下。我轉頭一看,賽德利克的視線目不轉睛地朝着一個方向。我順着他的視線把目光投過去,途中看見一道身影。
我朝着倒下的衛兵奔過去。
緹雅菈殿下顫抖的聲音響起。我轉頭一看,周圍的騎士們詢問緹雅菈殿下怎麼了。我也趕忙奔去,探頭看着她垂下的臉。她身體發抖,抱着頭,臉色發白。
「普萊朵殿下!!」
*
「有炸彈!!」「轟炸要來了!!全隊防禦──」
吉爾伯特宰相!我被人喚着,拉住手臂。突如其來的聲響,撼動城堡的連續轟炸讓緹雅菈殿下也發出慘叫聲並捂住耳朵。騎士們從頭上保護緹雅菈殿下,身爲宰相的我也在騎士們的保護下把視線投向窗外。
亞蘭隊長突然叫喊。我回過神,抬頭一看,挺過轟炸的敵兵重整陣勢以後緩緩接近我們。其他騎士們也察覺情況,挺身應戰,與敵兵再次開始交戰。在粉煙及塵土模糊視野之中,敵兵自暴自棄的攻擊都讓騎士們順利躲開,予以砍倒。至少在視野變佳之前要避免輕舉妄動,我邊握住賽德利克的手邊當場做出戒備的動作。
「緹雅菈殿下,請振作一點。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是的!不過比起至今的轟炸不同,破壞規模小得多!! 當成和至今不同的炸彈比較好吧!!」
依然有些嗆到並用強力的目光看着我的賽德利克,讓我不禁露出苦笑。在一片塵埃之中,賽德利克火紅的雙眼格外醒目。他身爲王子,被女性的我保護,對他而言或許是種恥辱也說不定。我再次道歉,不禁後退一步,接着繼續說。
「真相未明的『熱氣球』……!? 」
──當我想這麼做的瞬間,突然跌倒了。
我從倒地的姿勢撐起上半身,想解開敵兵的手而伸手的時候。
「……唔,普萊朵殿下有沒有受傷?」
「……唔……普萊朵……!……放開我…………!!」
「全員後撤!! 所有人立刻離開!!」
我就覺得他肯定會這麼做!! 他沒有不這麼做的理由!我也不可能讓他溜走,而大力握住了賽德利克的手臂。
「……!……騙人……!!……爲什麼……!」
「唔唔啊……!!……────唔唔!!」
宏亮的傳令的聲音讓我轉頭一看。是剛纔據點中的一名騎士。他大概是特化速度的特殊能力者,從城堡二樓窗戶一躍而下,似乎爲了報告而追上我們。南樓正是我們面前的樓房。怎麼會,當我錯愕地仰望城堡,注意力朝向那裏的時候。
「傳令!傳令!! 南樓有崩塌的危險!! 待在四周的人現在立即避難!!」
「卡拉姆隊長!這是命令!制伏賽德利克!!」
因此我必須守護到底。我如此主張後,賽德利克嘴脣緊緊閉上,火紅的眼睛飄移不定。他的眼神就像有話想說,我聽見了他忍耐般地緊握住拳頭的聲音,此時。
疼痛讓我的思緒變得一片空白。
當我的身體浮在半空中的瞬間,一口氣射穿了敵兵的雙手。砰砰砰!! 槍聲連續響起,鮮血四濺。我落地後,丟棄子彈用盡的槍,再次拉着睜大眼睛的賽德利克的手前進。
我指着倒臥在城牆邊的士兵。他身上並非敵兵的穿着,怎麼看都是薩希斯王國的軍服。賽德利克一確認,便插嘴回應:「對,沒錯!」恐怕他是一直防衛此處的衛兵吧?大概剛纔轟炸的衝擊讓他失去意識了。賽德利克說:「拜隆!! 振作點!」叫喊衛兵名字,想朝他奔出而踏出腳步。
他快速地說明包含數字方面的戰況,一股腦地講解戰略和對抗的策略。縱使幾乎都和我跟吉爾伯特宰相等人理出的思維相同,不過有時會提出不同的觀點或敵人派出誘餌的可能性,也說明了敵國戰略錯誤的可能性。看來他似乎深讀了不少書。滔滔不絕的他甚至讓我們周圍的騎士們甚至也忘記戰鬥似地有些愣住了。就在我對持續訴說的他「到這裏就夠了」,途中想阻止他的時候。
「……你好好念過書了嗎?賽德利克。」
剩下的,剛纔從這座城堡跳下的普萊朵殿下的安危令人掛心。縱使她帶着近衛騎士,萬一前往王城南方的那位公主在剛纔的轟炸中受傷的話……我思及此的瞬間,肩膀緊繃,感受到惡寒與凍僵般的感覺。我獨自搖頭,想揮開這種感受,消除纏繞於身體的不安。那位公主不可能因爲這種程度的轟炸而出事。
「亞蘭隊長!這個人拜託了!!」
我重新整理思緒,一邊向衛兵詢問城內的狀況,一邊思考。我以前也曾像這樣因那位公主的安危感到坐立不安。記得是在兩年前的殲滅戰。正好當時也遭遇這種程度的炸彈的幾次轟炸。結果其來源也尚未釐清,不過和剛纔轟炸的威力也太相似了。難不成和當時的事件有所關聯?就當我開始思考時。
雖然混雜着敵兵的怒吼及戰鬥的聲音,不過我聽見某種不祥的聲音。賽德利克似乎也察覺了,不由得被折服地後退一步。在我們做出判斷之前,卡拉姆隊長先喊叫了。
其他衛兵恐怕順利躲避,或者被騎士保護了吧?我凝目觀察,我方士兵中,只有那名衛兵倒下了。
我凝目盯着窗外,沒看見任何影子。外面的守衛也尚未確認如何拋下炸彈的。從遠方投擲嗎?熱氣球隱藏在雲層或太陽之中嗎?還是說新型的飛行物體呢?通通只是推測,每一項都不到確信的地步。
我一邊望着亞蘭隊長奔向前頭支援,一邊詢問賽德利克。我唐突的問題,讓他頓了一會兒以後點頭。
「我有……按照妳所交代的做了。」
轟隆隆!! 轟隆隆!! 轟隆隆隆!!
直徑約三十公分的瓦礫掉落,直接砸到左腳。同時,從腳傳來不祥的震動。
「……不會,謝謝你們。倒是你們倆有沒有受傷呢?」
越接近南方,有越多敵兵蜂擁而至。保衛王城的我方軍隊被敵方大軍吞噬,同時也頑強地予以阻擋、抵抗。我命令騎士們支援他們以後,跑在我前面的第一隊與第二隊的騎士便一口氣往前衝。亞蘭隊長霎時想回到我的方向而傾斜身體,不過我叫嚷:「我沒事!! 盡近衛騎士職責與第一隊攜手開出道路!」他便笑着加速前進。跟在我們身旁的卡拉姆隊長向第三隊、第四隊下指示,聯手加強我們的守衛。
卡拉姆隊長髮出號令,騎士們爲了清出安全空間而立刻加速行動。卡拉姆隊長拉着我的手臂,推着賽德利克的背,要我們立刻離開這裏。糟糕,這樣的話!!
下一刻,轟炸朝着我們頭上與城堡襲來。
「敵人轟炸!! 請遠離窗戶!!」
「賽德利克等一下!現在不可以動喔!!」
眼前一片塵煙,在惡劣的視野中,我凝目朝着應該在身旁的兩人詢問,亞蘭隊長跟卡拉姆隊長也回應了我。
我聽見賽德利克與卡拉姆隊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聲音極其迫切,我肌膚感受到現在大概不可以抬頭看。我拋下沉重的劍奔跑、奔跑,奔馳到名爲派隆的衛兵身邊。由於城牆擋着,塵煙還瀰漫着,形成難以看見的場所。我握住倒臥衛兵的手臂,想拉起他,從背後感受到某個人逼近的氣息。用不着轉頭,我也曉得是誰。
我一叫喊,卡拉姆隊長便快速制伏了賽德利克。「放開我!!」我暫且放開大吼大叫的他的手臂,從正面繞過去,用力推開他。藉由其反作用力……
我原本放棄的頭腦一口氣清醒了。糟糕,分明已經趕不上了!! 這樣下去豈止是我,連卡拉姆隊長與亞蘭隊長都會被倒塌城堡壓死。就算是卡拉姆隊長的特殊能力,縱使能夠耐重,我不曉得是否足以承受掉落物的衝擊。再說,我不認爲他一個人就能夠應對如此大量的瓦礫崩落!亞蘭隊長也一樣,就算他速度再快,也與特殊能力者的高速不一樣!! 他不可能帶着我跟卡拉姆隊長逃脫!!
在幾發爆炸聲以後,我環視恢復寧靜的房間。碎片從四分五裂的天花板掉落,除此之外現在似乎沒有其他問題。我國騎士也都沒有受傷,剩下只要薩希斯王國的士兵也平安無事的話就更好了。
他是指至今一再襲擊北方最前線的那個神祕轟炸嗎?我如此心想,把他的手拉過來,抬頭一看,他因我的反應而困惑地臉部僵硬。當我想詢問爲什麼他有那種想法時,他微微移開上半身……有如回過神似地頭望向天空,睜大眼睛。比起剛纔更爲驚愕的那種表情,讓我也跟着仰望天空。接着……
「不認識!我們不曾交談過,不過他是保護大哥的士兵之一。我不能拋下他不管!」
我以不輸給爆炸聲的音量,回應影像中約翰國王的話。恐怕大規模轟炸用的炸彈耗盡,才改用這次的炸彈轟炸吧?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倘若是至今的炸彈規模,位於最上層的我們恐怕難以倖免吧……不對,應該正因爲只剩下小型炸彈,才刻意挑選看似最輕易攻陷的薩希斯王國的王城吧?比起並設教堂的柴涅恩希斯王國的王城,認爲此處在規模上較容易攻陷也說得通……不過,到底怎麼做的?
我不禁邊回應邊喊叫。我突然慌張出聲,讓一旁的卡拉姆隊長跟其他騎士們都轉頭望來,瞪大眼睛。賽德利克本身也似乎因我的反應大喫一驚,一再眨眼,微微張嘴地回望我。他似乎沒有理解,讓我開口直接覆誦剛纔的話。
難不成她太過恐懼而身體出狀況了嗎?我輕輕碰着她的肩膀。接着緹雅菈殿下以強勁的力道回握住我的手,代替回答。我不由得止住動作,觀察緹雅菈殿下的模樣。緹雅菈殿下眼眶泛淚,慢慢地、膽怯地抬起臉望向我。「吉爾伯特宰相……」緹雅菈殿下低聲嘟嚷,嘴脣發抖,讓我產生不好的預感,心跳加快,全身血液沸騰。
我把握住的衛兵手臂交給背後的氣息。我一個人無力的手臂無法搬運失去意識的男人。所以才這麼做。
「可是,我們約好了。」
我被奔馳的亞蘭隊長抱着,呈現仰望城堡的姿勢,建築物就坍塌在我眼前。我的腦袋終於想到要呼喚史提爾,便含住指頭,但是吹不出聲音。無論嘗試多少次都不行後,這才發現我還戴着鎧甲護手。不行,我真的迷糊了。
「那麼告訴我。你對現在的戰況有什麼想法?」
『怎麼會……!難道薩希斯王國也遭受轟炸了嗎!? 』
叩咚。
「……關鍵在北方最前線。恐怕柯佩蘭蒂王國的大本營及司令官都在那裏吧?從騎士團傳來的報告判斷,敵軍主力集結在該處……最重要的是,明明坐擁大軍卻沒有發動猛攻而給了騎士團重整旗鼓的機會,就是明證。敵軍爲了自保,不敢一口氣派出太多兵力吧?」
「兩位都小心點!!」
在惡劣的視野中行動的話,很可能會遭受敵兵襲擊。只不過離開幾步距離,我們就可能消失在近衛騎士的視野中。我雙手握住着急的賽德利克的手臂阻止他。雖然賽德利克稍微抵抗了,但是聽我出言勸阻,他便咬緊牙,總算打消了念頭。
「沒問題。你的話一定能夠做到。」
說了什麼?
我聲音微弱到只讓近距離的賽德利克聽見,查看是否有其他敵兵。
雖然在塵埃中看不清楚彼此,總之我回應:「我沒事,先帶走那個人!」接着我望向自己的腳,是被敵兵握住了。看來他被某位騎士打倒了,趴在地面上,瀕臨死亡的敵兵浮現惹人厭的奸笑並握住我的腳。在現在不立刻逃跑或許就會死亡的狀況之中,與在這種狀況中訕笑的敵兵,使得我因恐懼而頓時無法出聲。我抬起臉以別開視線後,城堡上層樓的部分映入眼簾。龜裂變大,從該處劇烈晃動,現在也彷彿就有巨大碎片掉落了。
喀啦……喀啦……喀啦……啪啦……
我再次望向緹雅菈殿下,她被騎士們圍繞,雙手抱頭垂下臉。她果然恐懼遭受炸彈直接命中吧?幸好她沒有受傷,讓我放下心,幸好至今史提爾殿下不在現場。現在他因爲其他事情從這裏瞬間移動離開了。縱使沒有釀成實質損害,我想盡可能不讓那位王子遭遇危險。
瓦礫落下途中,果不其然是亞蘭隊長最先趕了過來。他撥開敵兵的手,並且挪開了我腳上的瓦礫。接着雙手把我的身體抱起來後,兩公尺左右大小的瓦礫掉了下來。亞蘭隊長抱着我,想保護我而轉身想逃跑的瞬間,這次卡拉姆隊長趕來,用特殊能力接住那塊瓦礫。強大的衝擊讓他雙腳重重踏住地面,好不容易接住瓦礫丟到一旁。
「!? 呀啊!!」
「至少等到塵煙停歇!! 你認識那個人嗎!? 」
在衝擊波影響下,種植於路旁的大量黃色花朵燒焦、凋落。不過我原本以爲會是之前那種規模的轟炸,還做了護身動作,幸好轟炸規模出乎意料地不大。我環顧四周,敵軍也有人負傷或者被吹走後撿回一命,不過騎士幾乎毫髮無傷。
「這裏嗎!!」
「呀啊啊啊!!」
「普萊朵殿下!!」
緹雅菈殿下近乎慘叫的吶喊,讓任何人都噤了聲。剛纔的轟炸,加上南方遭當敵兵突破,也受到轟炸的餘波。連距離南樓不遠的據點天花板都發出啪嘰啪嘰的扭曲聲音,從這現狀思考,其危險性顯而易見。而眼前的公主現在……
放開我!! 我叫喊後瞪着敵兵後,他仍握着我的腳,就此斷氣了。我離不開連同鎧甲緊握住我的腳的敵兵的手。由於情急之下,我也想不到辦法,只能不斷扯動左腳,接着城堡甚至連瓦礫都掉落下來了,從手掌大小到比敵兵頭部還大塊的瓦礫都不斷掉落。情況實在太嚴峻了!!
「因爲……我們相遇了啊!!」
轟炸以後,衝擊波減弱,耳鳴稍微停歇之後,亞蘭隊長與卡拉姆隊長靜靜地朝我搭話。在我與賽德利克面對轟炸叫喊後,緊接着卡拉姆隊長便當場保護我們並帶我們離開,而亞蘭隊長也在轟炸之前,竟然從最前頭一口氣奔馳到我們所在的地方,用身體覆蓋住我、賽德利克以及卡拉姆隊長。
背後其餘的敵兵,都由騎士們出手對付。卡拉姆隊長出色地與其他騎士們聯手保護了我。前方則由亞蘭隊長等人開路。我們就這樣邊掃蕩敵軍邊前進,剩下的只要到達南方,守住被破壞的國境牆即可。
「現在請立刻讓城堡南樓的人們避難!! 那裏馬上……就要崩塌了……!!」
「!? 等、等等、等一下!? 」
兩人轉頭望向城堡,亞蘭隊長欲加快速度時,卡拉姆隊長大喊:「亞蘭!!」卡拉姆隊長與亞蘭隊長四目相交,我聽見抱着我的亞蘭隊長用力咬牙的聲音。下一刻,亞蘭隊長沒有遠離城堡,而是奔向卡拉姆隊長的方向。他忽然一腳踢向地面後,單腳落在卡拉姆隊長往上攤開的手掌上。卡拉姆隊長用特殊能力的怪力輕鬆地單手舉起我與亞蘭隊長……直接拋了出去。
這是卡拉姆隊長的怪力加上亞蘭隊長的腳力所配合的招式吧?風咻地吹過,於瞬間亞蘭隊長連同我便遠離了城堡。有如火箭般飛快的速度,讓我不禁閉起眼睛,繃緊身體,途中傳來震動,原來是亞蘭隊長維持抱住我的姿勢轉了一圈,身手俐落地着地了。
事情真的發生在轉眼之間,我腦袋跟不上,望向城堡,在我們近處的城堡南樓部分正好喀啦喀啦地整個崩塌了。然後。
卡拉姆隊長呢?
「……咦?……拉姆……隊長……!? 」
我理解跟不上,聲音先脫口而出。我沒有繼續往下說,揪住抱住我的亞蘭隊長的外袍。亞蘭隊長牙齒髮出嘰哩聲,彷彿要咬斷地咬緊牙,忍耐般地瞪着城堡的方向。彷彿凍結身體的寒氣一口氣爬滿全身。
「快……快點去救他……!!」
我有如發作般發聲,拍動雙腳。光這麼做就傳來劇痛,不過現在不是管這種事情的時候。卡拉姆隊長人還在、還在那個瓦礫堆中!!
卡拉姆隊長、卡拉姆隊長、卡拉姆隊長,我一再叫喊,一頭霧水地流淚。我想趕緊過去而掙扎,不過亞蘭隊長手在發抖,卻沒有放開我。對了,得找來史提爾,我想含手指吹口哨,手部的鎧甲卻造成妨礙,吹不了聲音。我連忙想拿下護手,不過手卻在發抖,無法順利脫下鎧甲。
「卡拉姆隊長!! 得快點去救他!! 亞蘭隊長快點去救卡拉姆隊長,卡拉姆隊長──」
「不要哭啦!!」
……聽見耳熟聲音的同時,一旁有殘像與塵煙掠過。我也忘記慘叫,霎時無法理解有人通過。我視線追着殘像,筆直朝着城堡方向延伸。人已經穿過我身邊,我什麼也沒有瞧見。不過剛剛那聲音是──
「華爾……?」
*
「嗚……果然……這個量很喫力啊……」
我並非對着誰,喃喃自語,同時連整張臉也繃緊,咬緊牙關。
我把亞蘭與普萊朵殿下拋出去以後,閃避掉落的瓦礫,躲不開的大瓦礫則用特殊能力勉強接下。然而隨即巨大的瓦礫成爲底盤,接住新掉落的瓦礫,逐漸往上堆積。
就算想要把瓦礫拋出去,一旦這麼做,支撐的瓦礫山也會崩塌。下一瞬間,我便會被堆積如山的瓦礫掩埋吧?要嘛把命運交給上天,拋開瓦礫後逃跑,或者繼續忍耐到城堡不再崩塌。無論怎麼做,生存的可能性都極低。
目前看起來似乎除了瓦礫以外,沒有人跟着掉落下來,光是這樣就令我鬆了口氣。看來沒有人待在上層樓。城堡的據點平安無事嗎?緹雅菈殿下、吉爾伯特宰相、史提爾殿下,以及騎士跟衛兵那些人呢?還有普萊朵殿下、亞蘭都順利逃脫了嗎?北方最前線呢?我腦袋裏面盡掛念着被留下來的人。
……騎士團長在六年前也是這種心境嗎?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的山崖崩塌事件。考慮到這次沒有追擊的敵兵,而且普萊朵殿下得以脫險已經算是好運了。
「……華爾,你爲什麼人在這裏……?」
他忽然向我說出令人摸不着頭緒的話,當我想詢問他什麼意思時,「腳邊」加速了。
由於我大力起身,立刻激起腳上劇痛,頭髮也亂了,幾根頭髮貼到臉上。華爾看着我,稍稍嘆了口氣。
「主人!快點叫來那個王子!! 他的話可以把妳帶回弗利吉亞或者任何地方吧!? 」
「不要咬到舌頭,自個兒死掉了。」
我不禁高聲叫道,手竭力攀住亞蘭隊長的脖子以抵抗。亞蘭隊長頓時停下動作,再次重新抱好我以後便盯着我的臉…………情況非常不妙。
伴隨近乎咆哮的怒吼聲,城堡停止崩塌了。
他往我的方向伸出腳。同時間他被憤怒驅使而向我拋出話語。
「拜託你。請多拯救一個人……可是不要做危險的事。我只命令你這件事。」
史提爾……!!果然是史提爾。雖然我不曉得他現在人在何處,不過我說想救助街區的民衆以後,他就立刻展開行動了吧?
雖然我透過談話轉移注意力,不過腳依然疼痛不堪。大概連站立都無法做到吧?就算我想保持平靜,額頭也滲出大量汗水。就算我試着露出笑容,也無法好好笑出來。
「沒事的……!! 我馬上就能回去戰鬥……!現在要擊退南方的敵人,還得收復街區……!」
我的話讓華爾眉頭鎖緊,接着表情扭曲。我明白。華爾並非騎士或士兵。我跟史提爾都要求他做快遞員以外的職務。因此我故意不下命令,改成他可以拒絕的說法拜託他。
返回弗利吉亞。華爾如此表示,當場蹲下,與坐起上半身的我視線一口氣變近。令人感受不到剛纔那般憤怒的銳利眼神正面直視我。他唯有指尖輕碰了我的瀏海。他把我因汗水而貼附在額頭上的頭髮輕輕掛在耳後,從臉上移開。
腳依然持續疼痛。即使如此,已經不像剛纔連出聲都很辛苦了。
往華爾掉落的瓦礫也是,纏繞住他們的沙塵塊有如蛇似地扭動,把小型的掉落物擋開了。體積更大的掉落物則透過隆起的地面,與保護我時同樣保護了他們。
卡拉姆隊長一說,「我去把人帶來!!」亞蘭隊長爲了不移動我而把我交給卡拉姆隊長。接着他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跑走了。
我與華爾加上賽菲柯跟凱梅特的腳邊四周地面不自然地往上隆起。把他們三人的腳吞噬一般,地面逐漸抬起他們的光景,這次令我心想發生什麼事了,而賽菲柯與凱梅特再次雙手抱住華爾的軀幹,接着華爾粗魯地握住我的手臂。
我把事到如今冒出的疑問拋向他。突然的質問,讓華爾睜圓了眼睛,不清楚我的意圖下開口。
「卡拉姆隊長!!」
「!請等一下!!」
「不可以……!! 我現在不可以……離開這裏……!!」
我回應我沒事,擦着眼睛。接着我的視線再次望向華爾。
什麼!?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驚叫出聲。我憶起祕密訪問的歸途中,華爾使用特殊能力讓馬車移動的事情。當時在普萊朵殿下制止之前,速度快到令人無法置信,但現在根本無法與當時相比。
我國與拉吉亞差不多要開始會談了。「弗利吉亞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叫喊,他則回答和王族沒有關係。我一喊就算和王族無關,那人民呢,他便短暫打斷了我表示「沒問題」。華爾由於隸屬契約,不能對我說謊,他的話屬實吧?
「唔……我現在要搬運你。可以嗎?」
「怎麼會這樣!!」
華爾不斷咂嘴,瞪着因撿回一命而大喫一驚的我。我原本想阻止他往崩塌的城堡方向前進,隨即理解對於那個男人是多餘的擔心。
亞蘭隊長揚聲,眼神示意我的腳。對了,亞蘭隊長救我時,曾看見我的腳被瓦礫壓住了。
不是、那個……我逃避般地別過兩人螫人般的視線,眼神遊移,支支吾吾後,亞蘭隊長立刻叫喊:「難不成!? 」……露餡了。
我揪着自己外袍的衣角訴說。假如被史提爾看見我這個樣子,他肯定二話不說地把我強制送回弗利吉亞王國。負傷的公主只會礙手礙腳。母王也是,把這次的防衛戰委任給我處理時,也把這方面的判斷交給史提爾了!! 不過只是腳受傷了,我怎麼可以逃跑!
對不起、真的謝謝你們,我一再向卡拉姆隊長與亞蘭隊長傳達後,兩人也回了我更多的:「不敢當。」「只是本份。」
我一看,華爾銳利的眼神更加上揚,他的臉因憤怒而抽動,唯有眼神朝下看着我。他煩躁的情緒甚至傳到我這裏。
亞蘭隊長看見明顯嚴重紅腫的腳,我聽見他近乎屏息的聲音。卡拉姆隊長僅輕柔地碰了一下,劇烈疼痛便蔓延,我無法忍受而發出慘叫聲。
喀鏘一聲,我腳部的鎧甲被脫下,接觸到空氣。屆時火熱且疼痛的腳有些冷卻下來的同時,由於卡拉姆隊長平安無事而讓我喘了口氣,因而拋到腦後的痛楚又復甦似地蔓延我的腳。
「我說你。」
現在正在打仗。我身爲女王代理人在此坐鎮。由於受傷而獨自逃回祖國,這種事情我絕對辦不到。蘭斯國王和約翰國王,大批人民和士兵,以及爲我而戰的騎士們跟史提爾等人都還在這裏啊!!
咚!他大力踏了一步,伸手。他一碰我所支撐的瓦礫之一,僅僅這個動作,堆積如山的瓦礫便從我的手中往上浮。接着華爾手往旁邊一揮,瓦礫便悉數往那個方向飛過去了。
*
我思及此,忽然有個想法浮現腦海。我停止說話,視線望向華爾。在卡拉姆隊長等人着急地朝着愣住的我搭話時,我脫口而出忽然察覺的疑問。
「……既然那麼想念祖國的話,就趕緊回去啊。」

就像發自內心不情願的聲音響起。同時,城堡上層整個傾斜,往他們頭上崩塌的那一刻。
華爾依然表情扭曲,以低沉的聲音回應我,一副有意見地凝視我的臉。從他身上感受到些許憤怒跟煩躁,也讓我屏息。
最後我鬆手後,卡拉姆隊長看似滿懷歉意地朝我低頭。爲什麼卡拉姆隊長要道歉,頓時讓我一頭霧水。不過,我曉得他甚至在意自己讓我擔心,便邊擦拭眼角邊笑着回應。他連這種時候都好體貼。接着亞蘭隊長小心翼翼地想把我從手中放下……
等我一察覺,眼眶再次滲出眼淚。我突然哭泣或許讓人喫了一驚,卡拉姆隊長說「您怎麼了!? 」喚着我的名字,華爾則雙眼圓睜地仰起身體。
儘管外型變得截然不同,不過城堡在轉眼之間便以完全止住崩塌的狀態聳立着。
思及此,我忽然察覺爲了避免崩塌而雙手舉着、支撐的瓦礫沒有像剛纔一樣搖搖欲墜。我甚至沒有感受到瓦礫掉落、逐漸堆積而傳來的震動。
我感覺,倘若此時我放手,瓦礫彷彿也會維持在這個位置不動。
躺在地上公主這樣發號施令,實在沒有什麼威嚴可言。我首次說出「命令」,華爾垂下脖子,單手抱頭,臉望着地面。我聽見他發出有如在地底迴響的呻吟,聽在耳裏也像在糾結,或者感到煩躁。
疼痛讓我逐漸無法出聲,咬緊牙關忍耐。直到剛纔還在亞蘭隊長的手臂中大力掙扎,就像假的一樣。雙手抱着我的卡拉姆隊長朝我說:「騎士立刻就到了!」輕輕把我橫放在地面上。我總算點頭回應他。
妳這是什麼話!? 華爾怒吼,而卡拉姆隊長則大喊帶傷上陣很危險,這些話都讓我搖了搖頭。
他是何時現身的呢?華爾垂着臉,在我眼前佇立好一陣子,他的兩側也站着眼熟的少年少女。前髮梳向兩邊和後發同樣長度的茶發少女,與一頭亂翹黑髮的嬌小少年,是賽菲柯與凱梅特。他們緊緊抓着華爾的軀幹,只是臉看向我。這個男人的特殊能力確實是……
華爾腳重重一踩,被他拎住的我也回握着他的手臂。由於怪力的特殊能力,我勉強抓好,沒有被甩開,不過這種速度與重力,倘若是一般人就算被甩落也不奇怪。我的臉望向周圍,憑我的視力也追不上流逝而過的景色。至少也有先行部隊五倍左右的高速讓我咬緊了牙,緊接着突然停止,我被重力一推,身體前傾。
華爾前進,走到崩塌的城堡牆邊,光看他的背影,因憤怒而散發熊熊霸氣。他踩着粗暴的步伐,終於把手靠在城堡牆壁上。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 現在立刻讓治療傷口的特殊能力者診斷!! 騎士們跟賽德利克王子應該就待在不遠處纔對!第七隊也在!!」
「……太好了……」
「我被那個王子找來的。他要我救助街上的民衆……順便救助北方的騎士。」
還交代我做另一件不要緊的事,如此嘟嚷的華爾讓我睜大眼睛。
卡拉姆!我與亞蘭隊長几乎同時叫喊出聲。面對身手俐落以坐姿着地的卡拉姆隊長,亞蘭隊長直接抱着我彎下腰。普萊朵殿下……我朝看着我,稍微動着嘴的卡拉姆隊長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把人拉過來。卡拉姆隊長看着我,瞪大雙眼,臉靠得近,我直接抱緊了他的脖子。
到底怎麼了?華爾不悅地咂嘴以後,暫且收回手臂,以滲出殺意的眼神重新瞪向我。
「爲什麼連騎士……!!」
「我也會乖乖地……呼喚史提爾。我保證。可是現在我的腳……無法前往任何人的身邊。」
華爾再次遠遠瞪着愕然的我。他的手放開城堡外牆,一副怒氣未消的模樣,重重跺着腳步靠近我。他的手來到與我觸手可及距離的位置,手伸向我的領子……然後不自然地在領子前停住了。
「本大爺啊!」
我身體不由得搖晃,握住的手放鬆之際便直接被華爾拋了出去。我一頭霧水地於半空中調整姿勢,用雙腳前伸的坐姿着地。此時我終於可以判斷現下的狀況。
一年前我與史提爾立下的約定勝過疼痛,佔據腦海。對了,當時我明明和他約好了。要確實依靠史提爾等人。至今爲止,史提爾曾經違反我的意願使出強硬的手段嗎?
「卡拉姆!! 普萊朵殿下的左腳!!」
他彷彿帶着憂鬱的那種眼神,不禁讓我的心跳加快。我覺得他就像在重新宣言:我的歸宿就在那裏。
『請和我約定,下次一定要倚靠我。無論妳……是否需要我們的力量。』
現在正要崩塌的高樓回到原本的位置,就好像勉強把四分五裂的磚瓦組合在一起似地歪斜,然而相當穩固,城堡的瓦礫逐漸往上堆積。正在掉落的瓦礫懸空浮起,回到原本的場所。散落一地的瓦礫連同附近的土石,自動飄往城堡各處補強加固。
我懷着心願如此傳達後,華爾扭曲的表情染上了驚愕。他睜大的眼睛筆直地望向我,嘴巴抿緊。
「不要讓別人的主人哭泣……!!」
不對、這是、其實……我找不到好藉口的期間,卡拉姆隊長說「容我失禮了」,碰觸我鎧甲的腳部。連卡拉姆隊長背後的華爾也訝異地挑眉盯着我看。
怎麼辦,我一放鬆下來,痛楚就越來越嚴重了。而且不只有左腳在痛。
……在瓦礫中,我聽見了聲音。我以爲是來不及逃跑的人而抬頭的同時,察覺這個聲音很耳熟。我仰望,有個不可能在這個國家的男人站在前面。
在普萊朵殿下與雙手抱着普萊朵殿下的亞蘭映入眼簾的瞬間……看到朝我伸手,眼眶泛淚的普萊朵殿下。讓我理解了一切。
「你是……華爾,爲什麼在這裏……」
「……要我不管主人,去幫無親無故的人收拾殘局?」
「這傷不會危及性命……!! 儘管腳不能動,我也可以待在戰場上……!不可以就我一個人……逃跑……!!」
華爾以煩躁且低沉聲音威脅地詢問,讓我浮現疑問……接着想起「隸屬契約」。他與普萊朵殿下訂下的契約,讓他無法危害他人,也無法未經當事人的允許便強硬地抓住人或者把人帶走。我簡短同意,猶豫是否該向他道謝出手救人時,腳邊再次晃動起來。
「妳不在的弗利吉亞一點意思也沒有。」
「……華爾。我想拜託你現在馬上按照史提爾的指示救助那些人。」
華爾大聲叫着。賽菲柯與凱梅特也說,「主人……!? 」「您還好嗎!? 」接連朝我搭話。呼喚史提爾的話,他確實便能把我帶到安全的場所,回弗利吉亞的話也能立刻讓醫師診斷。可是!
「……讓您擔心了……」
我聽見華爾低聲嘟嚷抱怨着。卡拉姆隊長也瞪大眼,「弗利吉亞」這個詞也讓我起身。
「都得出手拯救啊!!」
「……我原以爲會被迫當弗利吉亞五天的看門狗,沒想到卻變成這種情況。」
「卡拉姆!」
「……沒錯。我想你一定能夠做到。因此……我想拜託你。」
第三隊的每一名騎士都很優秀。近衛騎士也有亞蘭、艾利克跟亞瑟在。縱使我不在了,大家也能好好分擔職務。如果說有什麼遺憾的話……就是那個場合讓亞蘭決定拋下我的事情。以及恐怕會因爲我的死亡而難過的普萊朵殿下……
真的太好了,我原本真以爲卡拉姆隊長因爲我這種人的緣故,真的要沒命了。由於我自作主張的舉動而讓卡拉姆隊長與亞蘭隊長遭遇危險的罪惡感,與大於這份情感,即卡拉姆隊長平安無事而帶來的欣喜,讓我一回神又眼眶泛淚。
焦褐色的眼睛與頭髮,如獠牙般的牙齒,兇惡的長相。以我國人民而言罕見的褐色皮膚,肯定是他。六年前襲擊我國騎士團的集團成員之一。按照弗利吉亞的刑罰,被處於「隸屬契約」,而現在……他是普萊朵殿下的屬下,我國的「快遞員」。
「卡拉姆隊長!!」
瓦礫掉落。我原以爲會再次掉落在我的頭上,但同時間地面往上隆起。地面整個包覆我,保護我而擋開瓦礫。
華爾只說了這句話便把手抽開,站了起來。他喚了凱梅特與賽菲柯,沒說其他話便打算揚長而去。
「唔……請等、等一下……!!」
我不曉得華爾接下來有何打算,或打算前往何處。只不過,我想起還有話沒說,便趕緊留住他。
華爾再次沉下臉,無言地轉頭望向我。我有如孩童般伸手,「最後讓我再說一句。」如此訴說後,他再次來到我身邊,單膝跪下。我一邊向立刻來到身旁的華爾道謝,一邊伸手抱緊了他。
由於我稍微轉動上半身的緣故,有些牽動到腳,又動到傷口。被我抱住的華爾在我手中發出短暫的叫聲說「什麼……」。即使如此我也不在意地把手繞住他脖子,更讓他靠近我。由於他以單膝跪地的狀態被我拉過來,身體往前傾倒,手放在我背後。
「謝謝你救了卡拉姆隊長。」
……這句話我一定要好好向他說出口。無論之後華爾有何打算,以及我是否會遭逢不測,這句感謝是我得傳達給他的。
當時我分明沒有命令華爾。
更何況,華爾對王族和騎士應該沒有好印象。然而他卻主動前去救人。其實我想好好向他低頭表達感激之意,不過現在卻束手無策。
至少向他傳達這份感激的心情,我加重抱住他的力道。當我持續加重力道時,華爾一語不發。我以爲莫非自己勒住他脖子,稍微鬆手的時候。
「普萊朵殿下!! 我把第七隊的騎士帶來了!!」
我聽見亞蘭隊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同時耳邊響起華爾咂嘴的聲音。我訝異地一看,他銳利的眼神發出更銳利的光,望向亞蘭隊長說話的方向。
我心想怎麼了,想開口時,華爾先一步說:「主人,要起來了。」向我搭話。我回答好,心想什麼意思後,華爾起身,手繞過直到剛纔貼住的我的身體,雙手把我抱了起來。我訝異地睜大眼,華爾則微微把目光朝向我。
「……光是這次,何止是一千年,讓人感覺過了一億年啊。」
華爾邊咂嘴邊喃喃自語般地嘟嚷的話語,讓我仰望他,不解歪頭。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我只用眼神詢問,華爾回答我「忘了吧」,便直接把我交給趕來的亞蘭隊長。亞蘭隊長的背後跟着幾名騎士,賽德利克也在……我也得好好向他道歉。
騎士人數變多,讓華爾坐立不安地皺起眉頭,這次真的轉身背對我們。凱梅特與賽菲柯一邊攀着華爾,一邊朝我揮手說:「主人!我們走了!」「請不要勉強自己喔!」華爾用特殊能力讓腳邊的地面隆起,直接高速離開了。我看着那個方向,打從心底感謝他們。
一定已經沒問題了……因爲我能夠這麼認爲。
*
「亞蘭隊長!請保持住普萊朵殿下的位置!」
第七隊的騎士朝我喊道,爲了對懷中繼續忍耐痛楚的普萊朵殿下做緊急處置,我也朝她喊請不要動。對自己的無力與失望讓我湧起憤怒,胸口幾乎要被灼燒殆盡。太糟糕了,我沒有保護好普萊朵殿下。
「……對不起。」
普萊朵殿下向騎士說聲謝謝,被繃帶纏住的腳讓她鬆了口似地呼氣。雖然她想安撫賽德利克王子而朝他一笑,不過賽德利克王子沒有停止流淚。
我轉頭看向比起剛纔露出更自然的笑容的普萊朵殿下左腳,大部分的紅腫已經消退了。由於傷口的發炎已經消散,或許是錯覺,我覺得她的臉色也有點恢復了。
我儘可能客觀地說明南樓崩塌後的過程。當時欲前往避難,看見衛兵倒地,賽德利克想前往救助時,我阻止他,把人交給卡拉姆隊長……我儘可能不導致誤解地說明,讓史提爾與吉爾伯特宰相一再稍微點頭,緹雅菈則整個臉色發青了。被敵兵握住腳或者腳被瓦礫直接砸中等事,讓人不忍心聽下去吧?
卡拉姆隊長卸下鎧甲後,白皙纖細的手緩緩地握拳又張開。我雙手抱着她,視線望向普萊朵殿下的左腳,騎士也開始固定左腳,開始纏繞繃帶時。
普萊朵殿下稍微起身。這個舉動讓她牽動到腳,頓時痛苦地扭曲表情。即使如此她也不在意,這次僅用雙手的指頭捧住賽德利克王子的臉頰。
「……拜託兩位近衛騎士繼續護衛王姐。」
「我明明跟他說……會守護好……!!」
「是我……不好。」
「唔……妳在……說什麼!? 由於我的緣故,妳……!! 代替我……!!」
「王姐!! 妳真的沒事嗎!? 到底怎麼了……!!」
「……沒事的喔。這個世界比你以爲的對你更好。」
「……史提爾,我有事拜託你。」
「賽德利克……」
接着由爲我治療的騎士說明我的腳的狀態。雖然用特殊能力免於傷口疼痛及惡化,然而痊癒還是需要時間,儘量不能動到患部。勉強移動的話當然會痛,恢復也會變慢。預料中的說明,讓我獨自嚥下口水。
「王姐……!!」
我的回應讓史提爾雙眼圓睜以後,小聲笑了出來。他牽住被亞蘭隊長小心翼翼抱住的我的手,另一隻手伸向卡拉姆隊長。經過呼吸一次的時間後,我們的視野切換了。
「非常抱歉……妳明明這麼信任我。」
普萊朵殿下額頭不再冒汗,更坐起身體,回過神似地望向自己的腳。她想挪動紅腫消退的右腳,但果然疼痛發作,微微呻吟的同時,治療的騎士也喊道:「不可以動!」輕傷的右腳則用繃帶固定起來。
史提爾垂下眼,有如準備接受斥責的孩童般表情蒙上陰影,不禁讓我笑說:「你這是什麼話!」我再次用沒有戴着鎧甲的手,撫摸他因驚訝而抬起臉的頭。
「……普萊朵。如妳……所願。」
「你瞧,已經沒事了!只要不動的話,就不會痛了。」
雙腳都不能動了。也就是說現在普萊朵殿下甚至無法自行站立。縱使特殊能力者的治療也能讓減輕痛楚,治療本身也很費時。接下來短時間內她肯定無法步行。
我道歉依然讓他啞然失聲,史提爾的視線緊盯着我的腳不放。
等所有騎士到齊的同時,史提爾出現了。史提爾一如往常的冷靜模樣讓我鬆了口氣。我叫了史提爾,他便笑着回應我。接下來,他環視所有人,催促:「總之來整理現狀吧。」他原本要卡拉姆隊長說明關於我受傷的過程,我則希望由我說明。因爲我總覺得要求卡拉姆隊長、亞蘭隊長及賽德利克說明,大家都會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是!遵命!兩名騎士的聲音重疊。卡拉姆隊長仔細挑選騎士們,被選上的騎士向前。史提爾向幫我治療的騎士們搭話,待會會仔細詢問我的情況。
我突然喊叫,讓亞蘭隊長抱住我的手上下一震。史提爾回神,手放開賽德利克王子的領子。就算我想趕到他身邊,現在也不能走路,只能夠向轉頭望來的史提爾張開手臂。
史提爾禮儀端正地深深低頭致歉,這讓賽德利克雙眼圓睜。「哪裏的話……!!」他拚命阻止,請求對方抬頭後,史提爾終於抬起頭來。
「……史提爾對不起。我在人前吹哨了。」
我的請求,讓史提爾緊緊閉上嘴,表情痛苦地扭曲,暫時陷入沉默好一陣子。
「當務之急,這裏還很危險。先回到薩希斯的城堡去吧……另外,賽德利克第二王子殿下。」
「……唔……史提爾。」
他因普萊朵殿下的慘狀而臉色整個刷白……也只在一瞬間。
現場應該最爲疼痛的普萊朵殿下吐露懺悔般的聲音,我聽見後胸口翻騰不已。普萊朵殿下輕輕朝着沒有說話、咬緊牙的賽德利克王子伸出鎧甲包覆的手。唯有指頭微微貼在他臉上,望着現在也快哭泣的眼睛。此時賽德利克王子咬緊牙齒的嘰哩聲甚至傳到我耳裏。他的嘴首次硬擠出般地吐露話語。
我們瞬間移動到薩希斯的王城以後,我向眼眶泛淚的緹雅菈與臉色蒼白的吉爾伯特宰相一再重複傳達:「我沒事,我已經接受過治療,現在已經不會痛了。」
普萊朵殿下喘着氣的呼喊聲,讓騎士們轉頭望向賽德利克王子的方向,讓開道路。我前去找第七隊時,一起避難的賽德利克王子似乎也跟過來了。被騎士們圍繞的賽德利克王子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來。他的表情彷彿責任都在自己身上,連我的呼吸也跟着痛苦。一切責任在於我與……卡拉姆。這是疏於近衛騎士的職責而導致的結果。
史提爾發出微弱到我差點聽不到的聲音。我眨了眨眼後回望他,史提爾重振直到剛纔緊繃的表情,冷靜下來,一如往常的史提爾就在眼前。
『普萊朵第一公主殿下……!! 請離開戰線吧……!!』
光是普萊朵殿下看似疼痛的腳映入眼簾,都讓我胸口更加灼熱。我也曉得被我帶來的第七隊的騎士們,每個人也都屏息。我光是別讓焦躁影響其他人就竭盡全力,無法思考普萊朵殿下與更多事情。
我的手臂從他臉上緩緩放下,握住史提爾顫抖的拳頭。透過鎧甲,我也曉得他左右手的拳頭緊緊握着。聽見我的話,他稍微抬頭,簡短回應「我在聽」,他的眼睛現在也彷彿哭泣般地黯淡無神。
普萊朵殿下勉強笑了。霎時我以爲是否特殊能力者的治癒生效了,不過忍受雙腳劇痛的額頭佈滿不尋常的汗水。臉色也極爲蒼白。賽德利克王子似乎也曉得,表情扭曲,一語不發地陷入沉默。沒有回應,讓普萊朵殿下不安地收起笑容,歪着腦袋盯着賽德利克王子,然後開口。
「史提爾!!」
「……嗚……──嗚嗚……」
「……賽德利克。」
*
賽德利克一語不發,開始哭泣,這讓普萊朵殿下又溫柔地摸着他頭。一再反覆說着沒問題、沒問題的普萊朵殿下,看似浮現淡淡的光暈。
首先,我爲在他人面前吹口哨,及讓人看見他瞬間移動到我身邊一事道歉。其實不應該在賽德利克及其他騎士們面前隨便這麼做纔對……不過,現在只能這麼做了。
我的手撫摸無法隱藏動搖模樣的史提爾臉。史提爾拚命理解我每一字、每一句話,嘴脣發抖後,最後緊緊抿住。他點了一次頭,接着瞪視地面似地垂下頭。他動嘴,小聲說了「亞瑟……」,猶豫是否該繼續說而閉上嘴。取而代之他緊咬着牙齒,發出嘰哩聲。
「你從沒辜負過我啊?無論幾次,我都信任你。」
「……王姐…………這是……爲什麼……!」
我望向卸下鎧甲的右腳,關節處腫起來了。雖然沒有像左腳那樣骨折,不過尚未接受特殊能力治療的白皙肌膚紅腫得相當明顯。待在一旁觀察的騎士,也連忙叫來另一名治療傷口的特殊能力者。同時有四名第七隊的騎士朝這裏奔來,卡拉姆挑了其中一人負責治療。
這段期間,陪在我身邊的緹雅菈說:「王姐……對不起……我又沒幫上忙……」悔恨地用淚聲朝我訴說。是我交代她留在城堡,況且別說留在薩希斯了,緹雅菈分明是待在弗利吉亞王國也無妨的立場。
史提爾開口,與亞蘭隊長及卡拉姆隊長四目相交,最後再次筆直看向賽德利克。眼淚終於止住的賽德利克也同樣直直回望史提爾。他用衣袖擦拭淚水,再次以緊張的模樣嚥下口水,回望他。
我負傷一事,讓史提爾身爲輔佐……身爲弟弟而感到責任,這讓我的胸口感受到遠比腳更嚴重的痛楚。我後悔只考慮到自己的事情。畢竟我原本想對史提爾隱瞞受傷的事情。
我的視野變得一片昏暗。抱住普萊朵殿下的手下意識地用力,我拚命忍着不要發抖。卡拉姆趕忙開始脫下普萊朵殿下右腳的鎧甲期間,我無法甩開的寒顫及汗水爬滿了臉頰。
城堡崩塌後經過一段時間了,直到剛纔停歇的敵軍怒吼聲也逐漸變大聲。或許敵軍會再次從南方攻進來。我一邊等待史提爾的回應,心臟一邊不適地跳動。得快點行動,好不容易壓制的敵兵又要攻進城堡了。「史提爾。」當我想再次開口的時候。
「你沒有錯喔……就算你不在場,我一定也會衝去救人。」
賽德利克王子肩膀顫抖,再次陷入沉默,這讓普萊朵殿下托住他臉頰的手感到沉重似地撐起他的頭。王子的頭微微沉在摩娑似地托住他的臉的手上。她朝着垂着臉、也不想仰頭的賽德利克王子,以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
有如現在才察覺般,史提爾這次確實趕到我的身邊了。我爲了讓史提爾冷靜下來,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摸着他的頭。「我沒事,我沒事。」我一再重複說道,他的眼神終於冷靜下來,眨了幾次眼睛。史提爾呼吸仍然紊亂,我想向他說明原由而開口。
吉爾伯特宰相不怎麼留情,「當時亞蘭隊長呢?」「當時卡拉姆隊長呢?」詢問得極爲仔細,令人覺得有些恐怖。不過,亞蘭隊長與卡拉姆隊長都毫不猶豫地清楚回話。這種時候能夠轉換態度,不愧是隊長級。談話完畢後,吉爾伯特宰相說:「原來如此,看來沒有疏失呢。」喃喃自語般地嘟嚷,終於放鬆肩膀的力氣……倒是亞蘭隊長與卡拉姆隊長兩人絲毫沒有放鬆的模樣,讓我有些在意就是。
「亞蘭隊長,卡拉姆隊長。先暫時撤退到城堡內。請你們挑選同行的騎士,剩下的騎士則先控制南方。另外……」
「我剛纔對殿下太過冒犯。還請原諒。」
嗶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因爲你是那麼出色的兩位國王自豪的弟弟啊。」
代替我受傷了。賽德利克王子聲音最後微弱到幾不可聞。他拳頭髮抖,表情扭曲,話又堵在喉嚨了。他望向普萊朵殿下的臉往重重垂下,忍受地連肩膀都顫抖着。
「史提爾殿下爲什麼沒有把普萊朵殿下送回弗利吉亞王國,而帶來這裏……!? 」
「真正的你肯定能夠守護更多寶貴的事物喔。」
「我明明說好要保護你的。」
「亞蘭隊長,會不會很重?」
恢復冷靜的史提爾的聲音與指示,讓亞蘭隊長與卡拉姆隊長回應了。他暫且中斷話語,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以後,再次輪流看向兩人的眼睛。
他嘴巴一張一合,從口中發出拚命組織話語般的聲音。他大概尚未整理好思緒,陷入嚴重的混亂……我覺得於剎那間他以嚴厲的目光望向卡拉姆隊長與亞蘭隊長,表露激情的那副模樣,連我的背脊也爲之凍結。就在我連忙想開口說明的時候。
影像另一側,與緹雅菈同樣臉色蒼白的約翰國王叫喊。直到剛纔都透過影像聆聽我們談話的約翰國王也在爲我擔憂。『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那種狀態……!!』一再哽住話語的約翰國王似乎非常慌張。
從遠處也看得出賽德利克的雙腳在微微顫抖,移動到普萊朵殿下身旁的卡拉姆身旁。他在近距離下看見普萊朵殿下腳的狀態後,不禁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身體微微側開,唯有目光沒有移開普萊朵殿下紅腫的腳。
這番話讓賽德利克王子抬頭。他用力仰起頭,讓眼角滲出的眼淚溢出後濺落。睜大的眼睛紅通通的,似乎有話想說地嘴巴一張一合,只吐出氣息。普萊朵殿下看着這樣的他,感到有趣似地露出有些放鬆的笑容。
「讓妳久等了,王姐。」
「……我沒事喔。我沒有生命危險,腳也還在呀。」
賽德利克先開口了。他緊握拳頭,壓抑淚水從眼眶泛出,咬牙般叫喊出的話語,讓史提爾以驚人的氣勢有所反應。他轉過脖子,以通紅的臉瞪着賽德利克。雖然卡拉姆隊長與亞蘭隊長喊道:「不是的,史提爾殿下!全都是我們這些近衛的責任……」然而他完全沒聽進去。混合翻騰情緒與憎恨的那種眼神,我印象深刻。在史提爾雙手粗暴地拎起賽德利克王子的領子而拉到自己面前之前,我竭力高聲喊道。
「拜託你,聽好了史提爾。賽德利克沒有做錯事。是我自作主張跑出去才受傷的。卡拉姆隊長與亞蘭隊長也賭上性命……真的做了捨棄性命般的決斷,他們煞費苦心才救了我。如果沒有他們的話,就不會只是這點小傷,我現在肯定已經沒命了。所以,除了我以外真的沒有人做錯事。」
「普萊朵殿下!只有左腳會痛嗎!? 」
普萊朵殿下真的感到抱歉地苦笑,朝着正在查看治療情況的卡拉姆隊長伸出右手。卡拉姆趕緊回話,連忙伸手幫普萊朵殿下卸下右手的鎧甲。我立刻明白她有何打算,我跟卡拉姆都嚥下口水。
卡拉姆向普萊朵殿下出聲詢問時,第七隊……特化治療及急救隊的騎士用特殊能力診斷普萊朵殿下的傷口。我一看就明白,普萊朵殿下左腳一定骨折了。纖細的腳腫到將近一倍大,而多虧了特殊能力,紅腫正逐漸消退,但是疼痛肯定還沒有消散。在卡拉姆詢問下,普萊朵殿下頓了好一會兒,緩緩開了口。
「……我的腳,今天應該是不能動了。一定會礙手礙腳。就算這樣,拜託你。還不要把我送回弗利吉亞王國。我還想待在這裏,身爲女王代理人與大家一起奮戰。我想與同盟國的哈納茲歐聯合王國生死與共。我不能從這裏逃走……!」
我也用力握住史提爾的拳頭,朝他訴說。倘若史提爾現在使用特殊能力的話,我便會被強制送回弗利吉亞王國吧?不過史提爾爲了我跟哈納茲歐,擬定許許多多的計策和方法。史提爾至今爲止也一再讓我倚靠。
賽德利克王子睜大雙眼。睜得不能再大的眼睛中的火焰劇烈搖曳,剛纔比不上的大量淚水滿溢而出。眼淚也流入咬緊牙的嘴脣縫隙中。淚水持續從王子似乎忘記眨眼、睜大的眼中落下。
雖然吉爾伯特宰相要求我們說明,不過我想在史提爾過來以前先保留。賽德利克的表情就像在鑽牛角尖,又想表明是自己的過錯,因此我拉着他手臂阻止了。假如招人誤會他害第一公主受傷的話,弄不好吉爾伯特宰相的鐵拳就會揮過來吧。
他先碰了賽德利克,用瞬間移動讓人消失。接下來爲了讓我與近衛騎士瞬間移動而走近我。他牽起我的手,「我讓其他騎士們也瞬間移動到那裏以後,也會立刻過去。」如此對我說了。我點點頭,向他道謝以後,他再次說了「王姐」,壓低聲音向我低語。
言詞再次從他緊閉的口中傾瀉而出。不曉得是對着誰、用力道出的那席話、聲音……似乎比我更加飽含痛楚。卡拉姆隊長的表情落下陰影,抱起我的亞蘭隊長的手也蘊含力道地發抖。
聽見呼哨聲而立刻趕來的史提爾,一看見我的模樣,便失去了大半血色。史提爾眼睛睜大,手嚴重發抖,身體搖晃,驚愕的表情凝固,一步步朝我走來。
普萊朵殿下想用左手卸下右手的鎧甲,但困惑地皺起眉頭。她的手似乎使不上力。
勉強露出笑容的普萊朵殿下的嘴角抽動着。普萊朵殿下獨自鞭策自己勉強振作,連我看着都痛了起來。甚至痛到讓我想請求她別再繼續講了。儘管她再怎麼假裝平靜,看在我們眼中只是一股勁地痛苦。
賽德利克命令衛兵爲我準備好椅子,亞蘭隊長輕巧又細心地讓我坐在椅子上。我問他一直抱着身穿鎧甲的我是否沒事,不過他回答一句沒有問題。不愧是強壯的騎士隊長。
「……對不起,卡拉姆隊長。可以幫我脫掉右手的鎧甲嗎?」
他允許礙手礙腳的我不用脫離戰線。派遣華爾,且當時提議如此可靠的複數騎士擔任近衛騎士的人也是史提爾……假如沒有史提爾的話,我恐怕已經沒命,或者招致無可挽回的結果了。說真的,無論道歉多少次都不足夠,他反而向我道歉,甚至令我感到奇妙。
由於我離開普萊朵殿下身邊,卡拉姆纔不得不放開普萊朵殿下。倘若我從一開始就待在她身旁,就不會遭遇這種事情了。卡拉姆也不會那樣──……不可以,連現在不可以思考的事情都在腦海中盤旋。
她在我懷中用手指吹出尖銳的口哨聲。普萊朵殿下嘴含着手指,朝着半空中鳴音,聽見呼哨聲的史提爾殿下便瞬間移動現身了。
「…………右腳也扭到了……對不起。」
普萊朵殿下以開朗的語氣問我,彷彿想特地轉變現場氣氛。不會,很輕!我不禁大聲回覆以後,她柔和地笑着說「那就好」……她無法自由行動的腳,依然無力地往下垂。
……沙啞的聲音。我和賽德利克王子都懷疑耳朵,睜大眼凝視普萊朵殿下。卡拉姆爲了不打擾普萊朵殿下與賽德利克王子的談話而後退一步,向周圍的騎士下指示。他熟練地準備繃帶,及確保預防敵兵襲擊的防衛部署。這段期間,在卡拉姆跟騎士們的聲音圍繞下,普萊朵殿下繼續說道。
「不了,我不打算離開這個國家。」
我的視線堅定地望向傳送給約翰國王影像的視點,開口說道。
爲什麼……!! 約翰國王俊美的五官痛苦扭曲喊道,吉爾伯特宰相和緹雅菈屏息,而我再次向他們宣告自己的意志。
「我已經決定與同盟國的你們生死與共。直到最後,都會留在這個國家。」
我以瞪視般的堅定目光投向視點,我的覺悟或許傳達到了,約翰國王不再說話。接着爲了暫時讓話題結束,「北方最前線的情況呢?」當我問向吉爾伯特宰相時。
『……普萊朵殿下。剛纔那些話全都是我聽錯了嗎?』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起鉛更加沉重的低沉聲音,這次真的讓我停止呼吸了。我目光朝向那裏,遭受轟炸以後便只映出塵煙及通訊兵的影像中,騎士團長單手扶着似乎在痛的頭部。剎時我真的不禁後悔,若讓人切斷與騎士的通訊就好了。雖然騎士團長平安讓我欣喜,不過他全身散發可怕的霸氣,甚至透過影像也能夠清楚看見。
我啞口無言愣住,取而代之地史提爾傳達:「沒有,事情確實就如你聽到的一樣。」我甚至聽見騎士團長髮出低沉的長嘆聲。糟糕!他肯定在生氣,氣得火冒三丈!!在氣我!!
騎士團長說:『您似乎已經忘記六年前……我說過的話了……』一字一字重重地吐出,我曉得自己已經面無血色了。我明明還有事情想向騎士團長道歉啊!!
不是、那個……我的嘴脣發顫,透過影像與騎士團長一瞬間四目相交。我不由得肩膀一顫,同時在我背後待命的卡拉姆隊長與亞蘭隊長說:「非常抱歉!!」用力低下頭。
騎士團長聽見兩人道歉後,稍微閉上眼,『關於這件事,等回國以後再討論。』一句話結束話題。接着他交代要繃緊神經以後,再次以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軍騎士團依然持續膠着狀態。由於有幾名重傷者,在敵軍行動之前,正在讓特殊能力者治療與調整各隊的配置……順道一提,聽見現在談話的人,只有通訊兵和我而已,敬請放心。』
……爲什麼呢?「敬請放心」那幾個字聽起來格外沉重。騎士團長的話,讓史提爾與吉爾伯特宰相點頭回應:「謹慎爲上。」唯獨我不曉得該如何是好,視線遊移。
『因此,只要收到命令,能夠立刻行動。進擊準備已經完成完成了。』
此時,騎士團長的眼睛首次閃過銳利的光芒。聽見騎士團長的話,吉爾伯特宰相小聲說道。
「我們這裏也蒙受不少損害,速戰速決也是一種方法吧……最重要的是,敵軍從兩國南方進攻確實是一大打擊。剛纔,在柴涅恩希斯王國街區的蘭斯國王傳來報告了。敵兵原本想集中侵略王城,不過看來開始向街區出手了。加上薩希斯王國南方也依然有敵兵擁至。因剛纔城堡崩塌而暫且撤退的我國騎士們已再次前往應戰了……」
柴涅恩希斯王國的南方,加上我原本應該前往支援的薩希斯王國的南方。雖然剛纔因爲南樓崩塌,攻勢暫時減弱,不過敵兵又蜂擁而至。在蘭斯國王身邊待命的通訊兵傳來的影像,似乎就只是傳來緊急報告,現在敵兵的怒吼與揮劍的場面交錯,僅是有如現場直播般鏡頭在移動的影像。
約翰國王所處的據點由於第八隊的騎士盡忠職守,幸好平安無事,不過相對的街區遭受侵略,現在人民越來越危險。而且萬一蘭斯國王出事了,真的會讓薩希斯王國陷入危機。
吉爾伯特宰相的話也讓史提爾點頭同意。繼續浪費時間的話,相對的只會讓我方的消耗變嚴重。就算我想前往蘭斯國王身邊支援,現在除了在場的我們與騎士以外,每一處都分身乏術。至少得儘早結束戰爭。
我再怎麼思考,也無法釐清思緒。不過我眼前的緹雅菈現在爲了我們想主動投身戰場,唯有這件事是真實的。
「如果王兄敢這樣,我就把你丟臉的祕密全都透露給王姐和亞瑟唷!!」
他如此說,把匕首交給緹雅菈。他向緹雅菈請求,萬一自己被迫殺害緹雅菈的狀況發生,就用這把匕首殺了自己。既然要赴死,至少用殺害母親的匕首,被心愛的人所殺。
「緹雅菈……!妳……到底在何處學會……」
「王兄也想爲王姐做些什麼吧!? 那麼我也一樣!我保證,如果有事會呼喚王兄!」
賽德利克造訪我國的第二天。阻止在庭園與我爭執的他而投擲飛刀的人正是緹雅菈。
『如果可以逃跑就好了……就算只有王兄逃跑也好……』
他稍微睨向緹雅菈如此告知後,緊抿嘴脣的緹雅菈小小的臉蛋用力點頭答應了。
鼓起臉頰的緹雅菈甚至展開最後一擊地揚聲說:「我還會跟威斯特王舅和吉爾伯特宰相說唷!」史提爾終於說不出話來。總之看來緹雅菈不會被強制送回國了。
她帶着從容的笑聲如此放話。霎時史提爾便無法朝着普萊朵揮劍了。史提爾按照普萊朵的命令被玩弄,最後由普萊朵下令要他自殺的時候,緹雅菈用史提爾寄放在她手中的匕首射向普萊朵。
恐怕任何人聽見約翰國王的話,都在懷疑自己的耳朵。十七歲的王子「未曾拿過劍」,一般而言是不可能的情況。不過就算在遊戲的設定中,賽德利克在遊戲開始的一年前,不曾認真唸書過。當然,連劍術或是護身格鬥術也從未接觸過。
先不提封爲王族後一直有訓練劍術的第一王子史提爾,第二公主緹雅菈就算親自率領護衛的騎士領軍支援,光是還要保護柔弱的緹雅菈就會消耗戰力。儘管援兵能夠增加前線戰力,但同時也會增加護衛負擔,加加減減下根本沒幫助吧。
史提爾的話也有道理。歸根究底我也身爲女王代理人立於戰場,原本主要的職責並非參加戰鬥,而是提升士氣或指揮……只不過我濫用最後頭目的能力,幹了不少好事。
「光是分神保護不能戰鬥的妳,對騎士們的負擔太大了。」
「緹雅菈……第二公主……」
原本蘭斯國王就交代賽德利克留守。就算是當事人的意願,讓他前往戰場,如果有個萬一會演變成大問題。況且他移動到街區以後,就難以求援。雖然通訊兵可以單方面聯絡此處,然而從這裏無法向座標不明的他們聯繫。而史提爾也尚未能夠瞬間移動到賽德利克個人的身邊。對於曉得賽德利克至今模樣的史提爾等人而言,或許等同於眼睜睜看着同盟國的王子赴死。莫可奈何,這裏就由我……當我想開口的時候。
緹雅菈順勢雙手握住史提爾的手。筆直地盯着自己眼睛的緹雅菈,讓史提爾的表情充斥糾結,明顯在抽動……接着最後悔恨般地移開目光。
……對,被「主角」及攻略對象。
「王姐已經爲我們做了非常、非常多的事情。所以……」
「緹雅菈……?」
賽德利克挺直背杆而說出的建議,讓史提爾也點頭同意了。接着影像中的約翰國王以無法忍受的模樣喊道。
賽德利克清楚說道,讓吉爾伯特宰相跟史提爾都有些困惑。他們在猶豫是否讓連劍都未曾握過的王子前往戰場吧?
「王姐……沒事的。這次由我守護王姐!」
「我並不是爲了你……而是爲了這個國家的人民。以及爲了王姐!」
率先釐清思緒的史提爾終於開口,朝她一字一句地說明,想讓她理解。即使如此,緹雅菈也以平靜的表情回覆。
賽德利克的話,讓一直保持沉默的薩希斯王國的宰相叫出聲。這麼一來我國的指揮呢?如此訴說的攝政與宰相,讓賽德利克隨即表示:「弗格斯、達利歐。有你們在吧?」出言拒絕了。指揮的話,和之前一樣有吉爾伯特宰相在場。他表示,直到剛纔都沒有派上用場的自己不在也不會有問題。賽德利克彷彿割捨自己的說法,讓達利歐宰相也把話吞回喉嚨。
怎麼能夠偏偏讓緹雅菈代替我遭遇危險。我原本就是爲了避免這種情況而拜託她留在薩希斯王國的說。
向普萊朵問罪的,終究是攻略對象。只不過,讓普萊朵付出性命償還的則是「主角」跟攻略對象。不同之處爲何?唯有一條路線。柔弱的主角緹雅菈親手打倒女王普萊朵的路線。那是……
……就算終於能夠說話,似乎也不成句子。緹雅菈斥責結結巴巴的史提爾的模樣,看來形勢整個逆轉了。
經過幾秒,張大嘴的所有人轉身望去,有三把飛刀刺在牆壁上……不起眼又簡樸,我印象極爲深刻的飛刀。
『……聽好了,緹雅菈……萬一我被命令殺害妳的時候,就用這個將我……!』
約翰國王的話,再次讓所有人望向賽德利克。這次賽德利克也不把螫人的視線放在心上,沉默地把視線投向窗外。
緹雅菈溫柔笑道,輕輕地摟住我。我依然陷入茫然,等一回神已經回抱住她的背了……緹雅菈,這個世界的主角竟然要挺身戰鬥,明明不是在遊戲中。
堅定的聲音忽然響起。轉頭一看,是賽德利克。他一邊咬緊牙、握住拳頭,一邊開口告知,他的話讓所有人視線都投過去。那些視線讓賽德利克難耐地縮起肩膀,再次開口了。
「我也想爲王姐做點什麼呀!」
然後。正因爲是轉生者的我,纔有的想法。
「我就做爲王姐的代理人,與賽德利克一同前往柴涅恩希斯王國!」
緹雅菈•羅耶爾•艾比。
義兄史提爾路線。
什麼!? 史提爾一口氣慌亂起來。不知他憶起什麼事情,臉微微開始泛紅。一瞬間他與我四目相交,卻明顯別過臉了……給我等一下,弟弟。
被重要的哥哥、成爲最愛的人的史提爾這麼交待,緹雅菈眼眶泛淚,雙手捧着被託付的匕首,搖頭訴說。不過,史提爾堅決不退讓。與其殺了妳,至少被妳親手所殺,他向緹雅菈如此期望。最後緹雅菈把匕首收到衣服內,含淚點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噫……嗚……!……嗚……嗚……』
『怎麼這樣……一定有其他方法……』
是他過去親手殺害自己母親時所使用的匕首。
咻咻咻!!
吉爾伯特宰相難以啓齒似地繼續說。他的視線望向腳,而我也把話吞了回去。我希望在這場防衛戰落幕前,都身爲女王代理人位於此地。只不過,只要我人在場,就必須留下應有的護衛,我礙手礙腳也是事實。況且現在這座城堡的需護衛對象太多了。就像至今爲止基於分散風險的理由,我們應該再次把高層要人適度分散。況且,戰力原本就有限,像這樣爲了一名要人就得分派複數戰力卓越的騎士護衛,讓可靠戰力無法充分發揮,也是個問題。原本我應該率領騎士們前往南方,或者前去柴涅恩希斯王國的街區進行防衛纔對,但我這雙腳實在礙事,一看就曉得。史提爾跟吉爾伯特宰相也有相同意見吧?該如何分散戰力,該削減何處的戰力而把援軍分配給薩希斯及柴涅恩希斯的南方呢?以及該如何處置礙手礙腳的我,大家都拚命地思考這些事情。
『我也絕對會守護你!我不會讓王兄死掉的……!』
而緹雅菈。
賽德利克睜大眼,依然無法置信地向緹雅菈出聲。接着緹雅菈將以她而言有些銳利的眼神不留情地投向賽德利克。
「現在不該追究這種小事,該趕緊派出援軍吧!? 」
「緹雅菈……難道妳,」
「現在形勢嚴峻。妳如果繼續胡鬧,我就立刻把妳送回弗利吉亞王國喔。」
緹雅菈流暢說道,這讓史提爾眉頭鎖緊。恐怕她指的是呼叫史提爾吧?確實緹雅菈陪同的話,隨時都可以吹口哨呼喚史提爾,況且史提爾也能夠瞬間移動趕到緹雅菈的身邊。
這樣就不成問題了吧?緹雅菈又不知從何處拿出,於右手指縫間夾着一把飛刀展示着。史提爾尚未從衝擊中恢復,整個人連指頭都僵住了。如果現在看他的臉,表情一定很驚人吧?畢竟連我也仍然無法置信呀。
我試着回憶飛刀拋出的方向,正是緹雅菈所在的位置,也符合從亞蘭隊長等人聽說的情況。我思考她把飛刀藏在何處時,回想起我在搬動緹雅菈的身體時,感覺莫名沉重。
史提爾的說明,每一字一句都讓緹雅菈邊哭泣邊頻頻點頭。她喃喃我明白、我明白。最後說沒問題……!緹雅菈抬起臉來。
『賽德利克!太胡來了,畢竟你……至今未曾拿過劍啊!!』
心情與言語摻雜,我僅能張嘴又闔上嘴,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當時我沒有承認。我覺得說出來,會被你們阻止。」
匕首能那麼輕易地命中遠距離的目標嗎?況且緹雅菈一擊就奪走了最後頭目普萊朵的性命。刺入了心臟。就像遊戲中最後頭目普萊朵的我,打從一開始就能夠使劍、格鬥及狙擊一樣……緹雅菈是否也與生具來擁有投擲飛刀的技術。
「請把跟着普萊朵的騎士與通訊兵分幾名給我。史提爾第一王子殿下,可以把我……送到柴涅恩希斯王國的街區嗎?」
被施加隸屬契約的史提爾無法殺了主人普萊朵。在遊戲終局,挑戰最後頭目普萊朵之前,史提爾把某個物品託付給緹雅菈。
不對,不是遊戲。這就是我的妹妹緹雅菈。
「然後王兄就率領騎士前往薩希斯王國的南方。我認爲這麼做也能夠比現在更有效率地分配戰力!」
吉爾伯特宰相整理情況,開始與卡拉姆隊長等人一同挑選和緹雅菈跟賽德利克同行的騎士。史提爾也加入,趕緊和自己將率領至薩希斯王國的騎士開始討論。
好一陣子,沒有人說話。在視野一隅,連影像中的騎士團長也張大嘴愣住了。經過漫長的沉默以後,吉爾伯特宰相輕輕地出聲:「緹雅菈殿下……請息怒。」平靜地吐出氣息的緹雅菈膽怯地張開嘴脣。
『……有妳這句話就夠了。不過爲了守護妳,我做不到。況且我與女王締結了隸屬契約。我一輩子都無法逃離她的身邊……妳也很清楚吧?』
「……緹雅菈,這不是玩耍。而是可能失去性命的戰爭。」
亞蘭隊長與卡拉姆隊長反射性地保護我,不過那東西沒有打到任何人,筆直地刺進牆壁內……在這種密集人羣中,投擲物品要不打到人反而比較困難,那東西卻精準穿過人羣的縫隙。
「不可以,太危險了。」
柔弱又善良的公主。這個世界中最應該受到守護的孩子,發出銀鈴般的清亮聲音笑着說。
亞蘭隊長也是。緹雅菈如此說,深深低頭,讓亞蘭隊長慌張地回覆:「不、不會!!」看見那種反應,果然亞蘭隊長似乎也察覺了。
「而且這麼做的話,就算有個萬一也可以安心吧?」
任何人都望向聲音的主人,睜大眼睛。超越所有人料想而開口發言的人物就在那裏。
親手殺害自己姐姐產生的罪孽的意識而當場掩面哭泣的緹雅菈,與溫柔地陪伴在她身邊,不斷安慰她的史提爾的場景,令人感到無比悲痛。
「還有…………關於飛刀的事情,等全部落幕以後,一定要和我跟王姐說明一切。」
「……唔。妳會遵守約定吧?可別忘記如果妳有了萬一,我和王姐都會很傷心的!」
突然有道不符合現場氣氛的開朗聲音於房間中響起。
即使如此,賽德利克也短暫回覆「無妨」,握着腰部的劍,視線沒有一開窗戶另一側的景色。
緹雅菈絲毫不把我們的驚愕放在心上,繼續說着,聲音清亮,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我下令的一切許可無效。』
「我是薩希斯王國的第二王子……我如果只求自保,卻讓身爲國王的大哥戰死的話,就本末倒置了。」
可以吧!? 史提爾再次叮嚀,握住她的雙肩。「絕對會!」緹雅菈點頭回應,史提爾放手後,深呼吸似地重重嘆了口氣,指頭推了推鏡框。
緹雅菈警告般的說法,讓賽德利克沒有繼續往下說,又閉上了嘴。接着微微垂下眼的賽德利克有如道謝似地向緹雅菈低頭示意。即使如此緹雅菈也鼓起臉頰,把頭甩向另一邊。
「由我去……」
「緹……緹雅菈,冷靜一點。史提爾在擔心妳──……」
緹雅菈輕輕鬆開緊摟住我的手。緹雅菈後退一步,害臊似地眯起眼笑着。
她爲什麼擁有飛刀?在何時把技術磨練到擁有那種自信?
爲什麼?怎麼學的?什麼時候學的?等等疑問閃過腦海之際,緹雅菈接着說:「不過,我也想像王姐一樣強大。」當我想說爲何偏偏用飛刀的瞬間……某個攻略對象路線的終局場景閃過腦海。無論是誰的終局,結果幾乎大同小異。最後頭目普萊朵被主角及攻略對象取走性命以償還罪孽。
果然是這樣。史提爾雙手環胸搖頭,讓緹雅菈回:「我已經十五歲了,可是第二公主喔!? 」即使如此,史提爾仍說「不可以」,沒有答應。
她身後的史提爾與騎士們開始做進擊的準備,吉爾伯特宰相則與跟緹雅菈等人同行的騎士們和騎士團長做最後的討論,而賽德利克重新握好劍,目光投向這裏。
她如此說道,發誓會從普萊朵的手中保護心愛的史提爾。而在遊戲終局,『放馬過來!……至少在最後,我陪你玩玩。』普萊朵女王起初刻意解除隸屬契約的命令限制,與史提爾決鬥。最後,贏家史提爾正要給予致命一擊的瞬間。
我仍然說不出話,轉頭望向緹雅菈。露出害臊笑容的她把飛刀收到外袍內,踩着小步伐朝我走來。她看見我的腳包着繃帶,有如當成自己的事情般沉痛地沉下臉,滿懷歉意地朝我笑着。
「我也可以戰鬥。因爲我是王姐與王兄的妹妹呀!」
「沒問題!我絕對不會做出讓王姐跟王兄悲傷的舉動。」
出乎意料的衝擊讓我張大了嘴。我一喚,緹雅菈便浮現一如往常的柔和笑容朝我微笑。影像中的騎士團長也說『緹雅菈殿下嗎……!? 』,以沒料到的模樣喊道。
「……不要……亂來喔。如果有事,一定要找史提爾。」
難得騎士團長開口,遺憾的是沒有傳達給正在與史提爾口角的緹雅菈耳中。「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候!」「我知道!所以……」史上最大層級的兄妹吵架正在上演。終於整理好思緒的我也想說服緹雅菈而朝她伸手。
匕首刺入了確信勝券在握的普萊朵心臟,她捂着胸口斷氣了。鮮血滴落,普萊朵無法忍受地從口中也吐出鮮血,憎恨地瞪着緹雅菈,吐出怨恨的話語,最後倒臥在血泊之中。她鮮紅的頭髮被自己的血染得更爲豔紅。
「那麼,普萊朵殿下就……」
那一瞬間,有東西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劃過史提爾身旁。
「由我率領弗利吉亞的騎士,前往柴涅恩希斯王國支援。這麼一來,就能稍微分散人力了纔對。」
騎士團長有些慌亂地說:『可是,緹雅菈殿下……』從影像中想說服人而開了口。我看向吉爾伯特宰相,他表露困惑,卻也帶着別有深意的眼神望着緹雅菈,看來無話可說。吉爾伯特宰相果然也在擔憂吧?
「那麼,這樣做怎麼樣呢?」
「這次輪到我們幫助王姐了!」
她有如太陽般燦爛的笑容,觸動了我的胸口。
「……那麼,史提爾殿下。就按照這些步驟,與騎士們一起往薩希斯王國的南方可以嗎?」
吉爾伯特宰相與史提爾的討論終於結束了。史提爾也點點頭,重新穿戴好自己的鎧甲。
「好,知道了。我不在的期間,你就讓一切運作得宜。沒有問題吧?」
「這是當然。」
史提爾交代,讓浮現優雅笑容的吉爾伯特宰相彎起手臂深深行了禮。當他抬頭的同時,「啊,我還有另一個提議。」忽然有想法似地和史提爾講悄悄話。吉爾伯特宰相閃避向其他據點傳送影像的視點談話,聽見耳語的史提爾微微睜大眼,接着視線投向我。
「當然,就交給普萊朵殿下與史提爾殿下判斷。」
最後,說完話的吉爾伯特宰相抬頭,如此表示,朝我一笑。他說了什麼,令我非常在意。雖然史提爾望着吉爾伯特宰相有些不悅地表情扭曲,「吉爾伯特你的狀況未免也太好。現在分明處在緊急狀況之中啊。」最後憤恨地回應,走向我。
「王姐,我有點事想和妳商量。」
我回應好,也側耳傾聽。史提爾的視線望向站在我兩側待命的亞蘭隊長與卡拉姆隊長,朝他們搭話:「兩位也請一起聽。」兩人便同時傾斜身體朝向我的位置,此時史提爾開始悄悄向我們咬耳朵。
老實說,雖然我不曉得爲何要故意講悄悄話的理由,不過我也同意史提爾與吉爾伯特宰相的提議。我也覺得那個人很適任。現在我想盡可能不浪費任何一分戰力……唯有不知爲何亞蘭隊長與卡拉姆隊長額頭流下一些汗水,讓我有點在意就是。
我答應以後,史提爾便笑着說「那就這麼做」。接着這次他前去向與緹雅菈同行的騎士們鄭重交代別讓緹雅菈太過冒險。
幾乎同時間,這次我聽見北方最前線的影像中忽然傳來騷動聲,霎時我以爲又遭受敵人襲擊,不過騎士團長立刻有所反應,讓我知道並非如此,鬆了口氣。騎士團長把現場暫且交給通訊兵以後,便從影像中消失了。我與史提爾也向騎士團長報告了一切必要的資訊,恐怕接下來,騎士團也要進行重新戰鬥的最後調整吧?大致上準備也飛快進行,正當我思考差不多要一口氣推動情況的時候。
……賽德利克緊盯着蘭斯國王的影像不放的景象忽然映入眼簾。
「賽德利克。」
我稍微放大音量叫他,他肩膀一顫以後,隨即轉身望向我。眼中的火焰用力搖曳,快步走來我面前。剎時他望向我的腳,英俊的臉再次扭曲。他或許還在自責。「我說過不是你的錯喔?」我朝他一笑後,反而讓他的表情更加陰沉沉……因此我再次問他。
「你會決定率領援軍前往……是爲了蘭斯國王嗎?」
我一問,讓賽德利克用力睜大眼,望向我,「不對……!!」聲音高亢。
「不只是那樣……!! 也是爲了約翰哥和我國人民,以及普萊朵妳……!!」
「前去迎接吧。」
就像排隊一樣,換成吉爾伯特宰相走向我這裏,他雙膝跪地,位置比坐在椅子上的我還低。關於之後的計劃,他再次找我確認細節。
豈止史提爾,光是今天一天,我到底受到多少人幫助了?史提爾又對陷入茫然的我笑了。「請不用擔心我。」他說,手放開我,放到腰部的劍上。他身穿鎧甲,漆黑的外袍飄動,掛着堅強笑容的那個人,已經和遊戲中的史提爾•羅耶爾•艾比是不同人物了。
他忽然以明亮的聲音說道。
爲了傳達給他,我加重聲音,朝他一笑。接着他持續瞪大的眼珠有如被光芒照射般開始熊熊燃燒。最後他用力點了點頭,以堅定的聲音說:「好……!!」
「之後請一定不要亂動。我定會達成您所期盼的結果。」
「因爲無論妳在多麼遙遠的地方,我也能夠趕到妳身邊。無論我們將分離得多麼遙遠……我也自豪,能夠比任何人都陪伴着妳。」
「我也沒有更進一步的闡述了。只不過,只有這件事請您一定要理解,倘若您身陷危險,肯定有人會痛心無比。」
飽含決意的那道聲音最後落下,他的手這次從我手中抽離,大大翻過了上衣。斗篷唰地翻過的餘波,吹拂我的頭髮。
「如果有事,請一定要呼喚我。無論妳身在何處、在什麼人的面前都無所謂。」
我坐着,不僅用目光投向高個子的他,而是伸長脖子整張臉朝着他。賽德利克隨即察覺我幾乎呈現仰望的姿勢,便當場單膝跪下,反過來仰頭望向我。
「好,謝謝你。吉爾伯特宰相。」
「……老實說,我現在也不想離開妳身邊。」
「那麼就抬頭挺胸吧。因爲你可是你眼中世界第一的國王的弟弟呀!」
既然他想挺身而出的話。既然他憑自身的意志,希望讓停滯的時間轉動起來的話。我最後應當向他傳達的是──
他呢喃般的聲音令讓我的胸口有些刺痛。我再次理解,他真的很擔憂我。當我想說對不起時,史提爾繼續說下去。
吉爾伯特宰相的話聽在耳裏十分誇張,然而語氣卻沉重到不允許人輕易否定。我喉嚨堵住般地抿嘴,吉爾伯特宰相仰着頭,「畢竟剛剛史提爾殿下已經進言了不少。」有些傷腦筋地笑了。
「看好了……!! 普萊朵•羅耶爾•艾比!」
我與兩名近衛騎士一同瞬間移動時,有人喚了我的名字。您爲什麼在這裏?叫喊的那道聲音讓我靜靜把目光投過去。亞蘭隊長與卡拉姆隊長問候,我也坐着行禮。
「不要扼殺自己。把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全都執行了,且爲了守護寶貴的事物而竭盡全力的你……肯定是最出色的人,這是我的想法。」
「這麼做可以嗎?普萊朵殿下。」
「很抱歉我突然現身……約翰國王陛下。」
對我溫和笑着的吉爾伯特宰相身上突然散發出陰沉的霸氣,讓我起了雞皮疙瘩。
當我一回神,被眼前的他守護的我就在這裏。
「當時也謝謝妳立刻呼喚了我。假如……那曾經令妳猶豫的話。」
「真的、真的很抱歉,吉爾伯特宰相。結果我造成這麼多困擾。」
「現在正是時候,解放你一直以來隱藏的爪子、獠牙,賽德利克•席路瓦•羅威爾……!!」
「向全世界的人誇耀吧。你是令兄……蘭斯•席路瓦•羅威爾國王引以爲傲的弟弟。」
出乎意料的話,讓我不禁眨眼回望他。我連續眨了三次眼睛以後,史提爾不僅嘴角揚起,眼睛也帶着柔和的笑意。
「……賽德利克,你聽好了。」
「我就在妳身旁。所以請隨時呼喚我。縱使看不見我的身影,妳身邊必定有我。」
「……沒事的。真正的你不僅有容貌,而是出色到無可限量。」
「……普萊朵殿下很愛護我們。正如同普萊朵殿下爲我們着想,我們也爲普萊朵殿下着想。我會由衷地等待您察覺這件事。」
柴涅恩希斯王國的據點。我將在此參與這場戰爭到最後。
史提爾有些開朗地訴說,讓我整顆心都溫暖起來。我不禁張着嘴凝視史提爾,而他又回了我一個笑容。溫柔體貼,且帶着男子氣概的笑容。史提爾再三強調要我「呼喚他」,他的笑容……讓我思考前,先脫口而出了。
「您是我們重要的……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人。已經有不少人有這種想法了吧?沒有您就無法活下去的人……肯定也不少。」
連我也不曉得他的時間停滯了多久。即使如此,我只知道從相遇以後一直過於幼稚的他……無法長大成人的他有想要守護的事物。
「!普萊朵……第一公主殿下……!? 」
「我們也不會再讓任何人碰普萊朵殿下的一根寒毛了。」
史提爾接下來要代替負傷的我與騎士們前往薩希斯王國的南方支援。我向上陣前過來打招呼的史提爾回應一聲後,他霎時垂下眼簾,靜靜開口。
現在也會交手。他有如邀請我跳舞般地朝我優雅地伸出手。我在他邀請下牽住那隻手,他的另一隻手則輕輕朝我兩旁的兩名近衛騎士伸出。隨著有如握手般的舉動,他拜託:「王姐就拜託你們了。」再次正面望向我。
史提爾如此說道,沒繼續說下去,這讓我向他道謝,朝他一笑。即使如此仍帶有陰霾的史提爾想回應我而只揚起嘴角一笑,手伸向了我。他的手輕輕擱在我交疊在腿上的雙手,唯有指尖稍微用力。
他持續忍着不流淚,一邊緊咬着下脣,一邊有如震動般地一再點頭。這次我讓他另一隻手也同樣貼着我的臉頰,我對交疊的他的手施力。
他下巴在發抖。我曉得他彷彿忍受湧出的某種情緒般,顫抖的眼睛開始溼潤,察覺他又要哭泣了。我心想他接下來就要上戰場,爲了不讓周圍的人看見他的眼淚,便環住他的頭,摟住他,讓他靠在我鎧甲的胸口前。我輕輕撫摸連肩膀都開始顫抖的他的頭。
「所以……我真的非常慶幸。我擁有這種特殊能力。」
我主動輕握住他那不知該放何處而繼續發抖的手。爲了壓抑他的顫抖而把手貼着自己臉頰。他冰冷鎧甲底下的手在微微發抖,我的肌膚感受到了。
最後的反擊,現在開始了。
我嘶吼的聲音,讓他膽怯地渾身一震,開始發抖。他有如握手般地用力回握住我的手。咬牙的表情,做好覺悟似地繃緊。他晃動的火紅眼珠定神,原本縮起肩膀的他直接抬頭挺胸,伸直背杆。
「不會,您沒有必要向我道歉……只不過,我無法代替您承受痛苦,令我坐立難安。」
當然我也是其中一人。悄悄低語般對我說的吉爾伯特宰相,令我不禁屏息。我也深深感受到讓他擔憂了。
我的說明,讓賽德利克的發抖立刻止住了。就像唯有他時間停止般地忘了呼吸,以僵住的表情凝視我。睜大的眼睛有如水晶一般又圓又亮。
我如此說以後,賽德利克又有話想說地張了嘴後,又痛苦地把目光移開我。我緊握住胸口,再次扭曲表情,就像在忍耐。比起剛纔,他的手開始劇烈發着抖……他現在大概誤會了。
「然後,你也是約翰•林奈•杜懷特國王引以爲傲的弟弟……你肯定最清楚那兩人的出色之處。」
「……好。」
我向痛苦的他說「不是的」,他再次把目光投向我。我看見他火紅的眼眸間歇性地顫動。
吉爾伯特宰相沉痛地凝視我纏繞繃帶的腳,「若是我的腳,無論幾隻您都可以拿去代替喔。」他對我開了玩笑……不過眼神很認真。
這是大家共同的意思。縱使他繼續這麼說,我的肩膀依然緊繃。我的笑容抽搐着回應後,他又笑着回我「請安心」。接著有如隔着一面空氣牆,沒有直接碰到我的腳地撫摸。唯有掠過的空氣碰着了我的繃帶。
賽德利克再次選擇言詞般地微微開口。
「畢竟我也很強……我與搭檔一起持續磨練劍技好多年了。」
「……我只是覺得,現在不挺身而出的話,一輩子……都會是這個樣子了。」
吉爾伯特宰相朗誦般地平靜訴說,最後只留下這些話,便深深低頭後離開了。
有如配合好一般,又換回史提爾走到我的面前。「王姐。」他喚了我,我則轉換心情般地抬頭,回應那道聲音。
吉爾伯特宰相提醒我們「時間差不多了」,緹雅菈也跟吉爾伯特宰相和騎士們一起觀察這裏的情況。進軍準備已經完成了吧?我一放鬆手的力道,他便輕輕離開我而站起身。「我得走了」。最後我雙手拉住如此囁嚅的他的右手後握緊。
我想傳達的話語都講完以後,沉默地回望着他,而他已經沒有轉身望向我了。他直直地走向緹雅菈與騎士們身邊,與史提爾交談過後,剎那間便身影消失了。
史提爾浮現柔和的笑容,包覆我的手。他有些難爲情地臉頰泛紅,剛纔的陰影已經從臉上消失了。
好……等我一回神已垂下頭,「非常抱歉,是我逾越了。」他向我道歉。我傳達沒這回事後,吉爾伯特宰相便微微吐了口氣。
「……普萊朵殿下。幸好您性命無虞。倘若失去您,要有多少人哀嘆、痛苦呢?」
宏亮道出的那句話讓我的心臟一瞬間停止了。我說不出話來。我不曉得該回他什麼話,當我煩惱言詞的那一刻……視野切換了。
肩膀持續緊繃的他雙手無處可去地持續顫抖。我的手放開與剛纔不同,拚命忍着不哭泣的他以後,他的臉便緩緩地朝向我。他的眼淚掛在眼角,一直忍着別哭泣的臉整個脹紅了。我凝視他微微點頭、快哭出來而扭曲的臉,繼續說下去。
「因此請安心。我們會將勝利獻給妳。」
「你我將生死與共。」
眼前不是弟弟,而是一個男人。我茫然的頭腦想起他並非我的親弟弟,而是「義弟」。我擔憂且造成困擾、持續悲傷的他已經不在了。我從當時就一直覺得得做爲姐姐守護好史提爾纔行。我明明一直避免讓他有悲傷的回憶。
賽德利克辯解般地吼叫,但途中回神後把話吞了回去。他遲疑繼續說而閉上嘴,也令我不禁苦笑。我一想到他果然有些顧慮着我,現在也感到欣喜。
我笑着回話後,吉爾伯特宰相便溫和地回了我更優雅的笑容。不過他隨即眯細細長的眼睛,微微落下陰影。
他又移開目光,在外袍上用力握住自己胸前的物品。我伸手疊在他微微顫抖的手上。被我撫摸或許讓賽德利克嚇了一跳,又身體一顫,雙眼圓睜。
賽德利克等人瞬間移動後的目的地,是蘭斯國王應該所在的柴涅恩希斯王國街區附近的馬場。衆人抵達以後便乘上馬,得邊打倒敵兵邊找尋蘭斯國王。
「已經沒事了……你的兄長們肯定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