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上的東西
《破滅的倒懸者》 · 吹井賢 · 5046 字

船內陷入嚴重的混亂。
「有東西爆炸了!」「船要沉了!」在衆人的尖叫聲中,東彌氣喘吁吁地奔跑。他感覺到船身正在傾斜。
然而他不在乎這種事。
「我怎麼會這麼笨……!」
他爲自己的愚蠢感到生氣。他氣自己竟然沒有發覺。
椥辻未練說過,「我的目的是要永遠葬送文件」。「你們只要在船上就可以了。甚至只要傳出你們在船上的情報,即使不在船上也沒關係」。「如果對象是阿巴頓,還有可能進行交涉」。
與未練有聯繫的諾蕾姆也提出忠告。
快下船,否則就會死。
而阿巴頓的人沒有來進行交易。
真相不是很簡單嗎?
……監察官先生和阿巴頓的意圖一致!
沒錯。
未練認爲「與其被他人奪走而用在邪惡用途,不如干脆破壞文件」。製作文件的阿巴頓集團也有完全相同的想法。他們採取的手段,就是連進行交易的這艘船都一起沉沒。
阿巴頓打算把文件、想要得到文件的組織、知道祕密的人,全都葬送到海底。未練知道這件事,便想要加以利用。他利用的方式,就是「不干涉」。
就阿巴頓方面來說,算是提出警告:「如果繼續和文件扯上關係,絕對不會寬容」。
佛沃雷也一樣。至少鳥邊野弦一郎和諾蕾姆都察覺到這項事實。也因此,他們纔會輕易放棄文件,只有不知情的一之井熱心活動。
諾蕾姆的忠告是來自未練的建言。
如果讓他們成爲祭品被殺害,未免太可憐了。只要傳遞「在船上」的情報就行了。他大概是基於這樣的想法,特地請前來遞送文件的諾蕾姆傳話。
每一個人都沒有說謊。
然而在背後,卻有各種意圖交錯。
「你變成我之後要做什麼?」
「話說回來,這項能力也真方便。沒有弱點嗎?啊,你不用真的說出來。我知道超能力者很討厭別人知道代價跟報酬的事。」
由於光線昏暗,距離又遠,珠子應該沒有很清楚地看到她。如果珠子以爲是自己看錯就好了,不過如果她想要確認「是否真的有人」,或是打算調用支持,那就得解決掉她了。
爲什麼情報如此有限?東彌思考過種種可能之後,才發現自己漏掉最簡單的理由:綠眼睛正是最醒目的特徵。
「搬運行李箱的是阿巴頓的人……也就是在船上裝炸彈的人吧?你和阿巴頓處於半合作關係,可是內心卻不是。所以你纔會殺害知道你真實身分的阿巴頓的人。」
這些設備只要憑一個開關,就能同時爆炸。船內一定會立刻陷入混亂狀態。如果只有黑手黨的成員就算了,但這艘船上也有一般工作人員和衆多乘客搭乘,很難立即收拾局面。
她不打算把這艘客船破壞到蕩然無存,只要沉沒就行了。不,既然主要目的是最後通牒,實際上甚至沒有必要沉船,只需讓覬覦文件的各方勢力理解到阿巴頓的認真程度。
女人嘻嘻笑着繼續說:
當時的狀況可說走投無路。
女人這麼想。
總不能在雙方對戰當中若無其事地走出去。
這項工作本來應該很簡單。
「接下來大概想變成椥辻未練監察官。然後等我逃亡到阿巴頓,再變成別的人。」
然而這次的情況並非如此。
這就是第二個受害者。
「接着利用那個女生的外表引誘大人物,變身爲這位大人物之後,又殺死對方。」
話說回來,光是躲起來等待也無法解決。如果某一方的勢力來增援,就更難逃出去了。
「戻橋!幸好你沒事!」
「因爲太簡單,反而沒有發覺。其實一開始就很明顯了。」
女人不可能會知道。
金髮女郎一看到那個人物,便露出驚愕的表情。
「所以當她在戰鬥結束之後馬上離開,我總算鬆了口氣……而且後來你不是也來了,殺掉麻煩的傢伙。」
沒錯,他了解了。
✛✛
「是眼睛。眼睛的顏色不一樣。」
怪物再度以開懷的笑容詢問:
「那就沒辦法僞裝了。」某人笑了,摘下雙眼的隱形眼鏡。
多虧可靠的協助者,這艘Sheol Royal Blue的警備體制完全走漏了。再借由調整屍體被發現的時機,就可以轉移衆人注意力。
以轉移注意力爲目的的災害,就真的只要小火的程度,因此不需要特別的器材。具備些許專門知識的人只要有心,就能利用牆上的插座或電子用品的電池等輕易起火。
爲了成爲對方。
「很遺憾,你猜錯了。我變身的第四個人是內閣情報調查室的間諜,所以才能很自然地和那個叫音羽的人說話。就這麼簡單。接下來——」
因爲「綠眼怪物」的能力是——
「好了,快走吧。趕快離開這個討厭的地方。」
她不可能預期到,光是一起工作就會被殺死。
只需要讓對手理解這一點。
「你應該知道,你的搭檔還活着。你知道我說的不是謊言吧?只要你把你的身分給我,我就告訴你她被監禁在哪裏。你可以去救她。」
「咦……?」
世界彷彿在傳遞這樣的消息。
珠子——不,是珠子外貌的某人喃喃地說「真服了你」,搔了搔頭。光憑這個動作也可以確認,她不是雙岡珠子。
如果要炸沉整艘船,讓船上的人一個活口都不留,就要花更多任務夫來設計,也需要相當大量的火藥。
「不對。」
這就是死在機艙的金髮的人。
女人不曾預期的是,雙岡珠子不知爲何來到船體底層這個地方。
「哦,沒想到你這麼清楚。」
「綠眼怪物」變身爲這名員工,因此無人搜索。
「下一個受害者大概是某位員工吧。你故意讓人發現第一和第二具屍體,利用混亂的狀況,假扮爲Sheol內部人員,想要調查C文件的下落,有機會就想要偷走。」
接下來輪到想要確認人影的珠子被Sheol的殺手發現,進入交戰狀態。
「我可以在兩人嬉戲的時間裏完成工作,但傷腦筋的是沒辦法出去。」
她要做的只是安置炸彈。就只有這樣而已。
「解謎也告一段落,差不多可以給我你的外表了吧?」
「綠眼怪物」的能力是「變身爲四目相交的對手容貌」。然而光是這樣不夠充分。尤其是在船上這種密室,只要本人還在,就會發生有兩個人面貌相同的情況。這不是理想的狀態。
「如果我拒絕呢?」
「所以真的是很輕鬆的工作。雖然說不能只有小火的程度,不過船隻要失去平衡,很快就會沉沒。你知道嗎?藉由載貨和稱作壓艙水的東西,調整適當的浮力,船就可以浮在海面上。」
「……小珠在機艙附近對戰。監察官的部下接到『去看一下狀況』的指示,大概也到那裏。你纔剛剛殺死阿巴頓的人,接着又變身爲內閣情報調查室的人,接觸小珠。」
「不是這個意思……珠子的眼睛更溫柔。」
在爆炸起火、逐漸下沉的船上,乘客紛紛逃跑之後,戻橋東彌終於面對「綠眼怪物」。
「那麼你猜我爲什麼能夠變身爲你的搭檔?」
女人不可能會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前往的是地獄。
除此之外,女人也周到地在其他部位(和船的航行完全無關、但其他乘客立刻會發覺到的地方)也設置炸彈和點火設備。
在船體底部。
他了解「綠眼怪物」究竟是什麼。
他回頭,看到珠子站在面前。
✛✛
不過在交談兩、三句之後,她很快地鬆了一口氣,並開始抱怨。
然而狀況變得更加複雜。
雖然不知道珠子爲什麼要來這裏,不過女人原本以爲這個時間沒有輪機員,警衛的注意力又在別的地方,應該可以悠閒進行工作,卻被看到身影。
如果還有下一次,就要動員超能力者,確實殺死對手。
這就是第一個受害者。
東彌來到主甲板。他看到已經有火苗竄出來了。
屍體大概被藏在某處。
「綠眼怪物」——green-eyed monster。
怪物開懷地笑了。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
就在這時候——
「妳不是珠子。沒錯吧?——『綠眼怪物』。」
珠子跑向他,但他伸手製止。
只要避人耳目潛入機艙周邊,把分解後帶進來的炸彈組裝好,放在這裏就行了。這項工作就是這麼簡單。
這是老套的推理小說手法。
「真是的……我真的受夠了。」
也因此,才得毀掉對方的臉。
受害規模只要「差不多」就可以了。
在她的認知中,既然擁有這麼厲害的能力,被人知道一些內容也不會有問題。她認爲「不管自己知道什麼,對方都能馬上應付」。
「你一開始是躲在行李箱之類的上船,接着拷貝可愛女生的容貌,並殺死對方。」
乘客爭先恐後地想要逃跑。工作人員拚命疏導避難。救生艇接連放到海面,也有很多人等不及而跳入海浬。「坐在這種船上的人,應該會下地獄吧。」——死神的話閃過東彌腦海。
即使能夠完全改變外型容貌,只有代表嫉妒的顏色無法改變。
另外只要破壞引擎,也會停下來。這點跟汽車一樣——她繼續說。
「綠眼怪物」敲了一下手掌。
阿巴頓的意圖的確是要「葬送文件片段和覬覦文件的傢伙」,但最大的目的是要警告「下次絕不寬容」。也因此,只需要傳達「繼續出手就等着瞧」的消息。
戻橋東彌領悟到,這個人和自己是表裏兩面。
「我明明裝了彩色隱形眼鏡。」
露出來的是美麗的綠眼珠。
第三個受害者沒有被發現,也是很正常的。
未練的部下被殺害時,留下「敵人是綠眼睛」的遺言。
「從以前就是這樣。只要和對手四目相對,我就能完整拷貝對手的容貌,可是隻有眼睛顏色沒辦法改變。」
對於眼前的「綠眼怪物」來說,相較於代價與報酬的內容,「自己的超能力內容被人得知」纔是更大的問題。
「毀掉被害人的臉部也是必然的。因爲如果不讓死者的臉無法辨識,就沒辦法裝成這個人物。」
「……你怎麼知道的?」
這個人追求的東西跟自己一樣,也就是稱讚與認可。爲了成爲受到稱讚的某人,他纔會繼續做這種事,
他無法認同普通的生活方式。
他無法肯定自己的存在。
相似到無可救藥——
「這項提議很有魅力,不過我拒絕。」
「是嗎?爲什麼?」
「這大概就是你的本質,也是『業』吧。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不論被人怎麼看,都只能這樣活下去。我和你一樣,即使傷害他人,也要繼續當自己。可是……」
就在這個時候,冒充珠子外表的怪物身體被某樣東西貫穿。
鮮血四濺。內臟被擊穿好幾道的怪物跪在地上。
他回頭。
站在那裏的是揹着珠子的未練。
未練的左手被高速旋轉的水流包覆。這正是「不定的激流」的能力——僅限左手腕周邊液體的念力。就如水刀一般,普通的水如果高速擊出,也能成爲強大的兇器。
「你揹負太多不必要的業障,殺太多人了。」
「……爲、什麼……?」
「監察官先生本人就是最後的方案。我拒絕你的提議,是因爲小珠已經得救,而且拖時間的工作也結束了。」
椥辻未練說過,希望他們上船。
他沒有說過自己不會上船。
「——『綠眼怪物』。」
未練開口。
他的語氣沉靜但充滿怒氣。
不,正確地說有是有,但時間不對。原本決定「基本上每隔一定時間要聯繫,除此之外,在某個時刻(預定爆炸前)要報告各自的位置」,但卻少了後半的報告。是被殺了,或者是遭到殺害之後被奪走手機?
戻橋東彌笑了。
不去確認就無法判別。他決定前往發信機所在的位置。
「這沒什麼。我很擅長游泳,也喜歡水。」
音羽沒有進行定時聯繫。
……音羽沒有聯繫。他被……殺了嗎?
「如果只有一個人,我應該有辦法揹着游到救生艇。第二個人……可能就來不及了。」
他也下達命令:「爆炸時要確保安全,有餘力再去救人。」未練已經沒有要做的事了,頂多是努力去減輕災害。不過阿巴頓如果違反先前的情報,決定使用大規模的炸彈,就沒有太大的意義。大家只能一起葬身海底。
「救生艇……看來好像都已經划走了。怎麼辦?」
✛✛
——答案早就決定了。
不久之後,這艘船就會下沉。
……地點是自己房間。如果發生爆炸之後仍舊沒有移動,那就可以肯定了。
椥辻未練走出房間,利用智能型手機取得位置信息。
未練原本就打算要努力救出這兩人。他們是被騙來參加這次計劃的,因此他至少得負起這樣的責任。不過終究也只是「救出的努力」而已。
這一點他已經委婉地告知戻橋東彌與雙岡珠子以外的部下。
珠子的發信機動向也令人在意。發信機在她自己的房間停留幾分鐘,然後立刻開始移動。她會不會在房間遭到殺害,並且被奪走手機?
未練看了背在背上、失去意識的珠子,繼續說:
「我不管你到底是誰,不過我要以警察廳警備局警備企畫課特別機動搜查隊、第七分隊隊長的身分告訴你,你的人權現在已經終止。和這艘船一起下沉、去死吧。」
而東彌喜歡貫徹自己存在方式的人。
這是符合他這個年紀的可愛少年笑容。
「怎麼辦?我不會游泳,所以沒辦法。」
然而也有掛慮的事項。
這句話也和對殉死的部下說的話一樣,沒有任何意義。
✛✛
一切都結束了。
他藉由自己承擔風險,想要報償被自己欺騙的東彌與珠子,還有成爲犧牲的人。這樣的報償終究只是自我滿足,但這正是椥辻未練這個人的存在方式。
「……抱歉。我一直在騙人。」
「沒關係。你自己潛入有可能爆炸的船上。光憑這一點,就知道你的正義是明確的……更重要的是,你救了小珠。」
「……要恨我也沒關係。不論如何,還是需要一定程度的犧牲。」
椥辻未練也賭上了性命。
未練在起火燃燒、逐漸下沉的船上擡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