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裏
《破滅的倒懸者》 · 吹井賢 · 1.9萬 字

京都市。
這家串燒店位於府立鴨川公園南側的賀茂大橋旁邊,以價格親民卻能夠喫到京赤地雞和京野菜著稱,古民家風格的建築也受到好評,是不少名人也會造訪的名店。
在稍微深入店內的地方,一名男子坐在從店門口看不到的吧檯座位。他看起來大概三十歲左右,但不知爲何頭髮卻已全白,而且毫不隱藏難以形容的獨特氣質。
鳥邊野弦一郎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喝着日本酒。
兩側的座位坐着那對髮型很特別的雙胞胎。兩人各自的挑染與雙馬尾染成同樣的色調,臉孔一模一樣。他們和睦地聊着漫無邊際的話題,用筷子夾起料理。
明明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
明明不應該存在。
「打擾了,教授——」
這時從裏面走出來的老店主詢問。
「教授,你的手機沒開嗎?剛剛接到電話,那個人說『如果教授在這裏,希望可以談一下』。」
弦一郎不知察覺到什麼,露出笑容回應:「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
店主把這句話當成願意接電話,便暫時退到走廊布簾後方,然後拿着子機回來。
店主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這位大學教授常客,就是夏初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幕後黑手,更不知道他身上有無數教唆犯罪的嫌疑,正被公安警察通緝。
他什麼都不知道,還以爲好久不見的教授只是帶着親近的學生造訪這家店。
所以當電話打到店裏,他也只認爲「大概是急事」,把聽筒交給弦一郎之後就立刻離開。這是因爲他覺得不應該站在一旁聽。
包括店主在內,店裏的人可以說很幸運。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用被捲入麻煩。
「喂。」
『你是鳥邊野弦一郎先生沒錯吧?』
他畫了往右上延伸的線條與往右下延伸的線條,就像是在十字上畫叉叉一樣。
在這裏的兩個賭徒雖然原因不同,不過單眼都失明瞭。考慮到這一點,這樣的舉例未免太過殘酷。
「爲了不讓你誤會,我得補充說明,我並沒有勉強他們去挑戰。在揹負一輩子還不清的債務時,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大多數的人即使要去舔別人的鞋子,也會選擇乖乖還錢,只有少部分的人會挑戰像這樣的賭博。」
「……原來如此。那個少年和那傢伙搭乘同一艘船吧?希望不要成爲死亡航行。」
「話雖如此,我也不知道那傢伙的事,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不過我想我應該理解那傢伙的本質。」
✛✛
弦一郎對正在喫料理的雙胞胎說「差不多要走了」,然後繼續說:
「呵呵呵……我不打算跟連名字都不報上的人說話。基本上,就算不是我,碰到這種情況,也會要求對方報上名字吧?」
弦一郎對思考中的少女繼續說:
「哦?這個人就是你在佛沃雷的熟人嗎?」
代打少女TERIKO•汀絲裏對他說過,「你之所以很強,是因爲你總是賭上性命」。賭王賈斯丁•班乃迪克特則分析,「如果沒有拚上性命的決心,不可能當你的對手」。
「太無聊?」
「一言以蔽之,那傢伙是隨處可見的人物。」
「教授,這不是很奇怪嗎?」
被稱爲「惡魔」的弦一郎似乎也疼愛自己的學生,拿起放在吧檯上的紙巾,開始在上面寫字。
「呵呵。如果妳做出這樣的選擇,我的確有可能會死,但是妳也得不到情報。」
黏附在地板和牆壁上的黑色污漬大概是血跡,而且不是一兩個人打架的結果,而是無數的人在這裏受過傷。
「另一方面,假設有x、y從零開始的兩條直線,雖然起點相同,不過視公式有可能一條坡度較緩、另一條較陡。另外也有起點不同、但性質卻相同的圖形存在。」
「你們在旁邊聽着……對了,在某處的某人,我不知道妳的年齡,不過妳懂函數嗎?」
「我聽說過這裏也有進行人口販賣,不過這項情報大概不太正確。這裏進行的應該不是一般人想像的人口販賣,像是把可愛的女生賣到色情行業、或是把健康男人當成新藥實驗品……之類的,而是讓欠錢的人來賭博吧?」
她指的應該是那個有趣的少年,戻橋東彌。同族、同類——稱呼方式不重要,不過那樣的對手的確無法忘懷。
然而這正是陷阱。他故意反向利用這個常識,刻意留在離事件現場很近的街上。預期他會逃到國外而在各地機場埋伏監視的警察,等於是完全白費力氣。
或者是他相當確信這裏沒有公安?
『我也不知道你談的內容正不正確,所以很公平吧?』
「呵呵呵……的確沒錯。」
既沒有大意,也不覺愉悅。
『問題在於要如何定義「相似」、「相同」吧?』
東彌露出笑容,以過度輕佻的語調說話。
他首先畫了很大的十字,在交叉處寫上0,在橫軸旁邊寫上x,在縱軸頂端寫上y。這是在數學課本中看過無數次的圖形。
「也可以這麼說。妳似乎和戻橋東彌交情很好,所以我這麼說妳應該會比較懂吧:那傢伙和戻橋東彌是同樣的存在,但是跟我卻屬於完全不同的人種。」
就像短短几個月前。
「我是戴隱形眼鏡。多虧某個人,戴上的時間減半了。」
『你的意思是,行爲雖然瘋狂,似乎背離一般人的常識,但是和那孩子一樣,精神特質非常普遍?』
換作常人,面對憎惡眼神與無數傷痕營造的壓迫感,大概根本無法站上對戰的舞臺。
這是絕對不能被揭穿的地下演出。
「線性函數常常出現『相似的圖』。爲了讓程度很差的學生了解,我就用簡單易懂的方式說明吧。假設有往右上方延伸的直線和往右下方延伸的直線,乍看之下是不一樣的,但如果差別只在於a是不是負數,那麼圖形的角度是相同的。」
「呵呵,我講的是線性函數。」
就某種角度來看,戻橋東彌可以說是爲了和「綠眼怪物」對決而上船。
決定x的值之後,就能得到y數值的圖形,用幾乎等於是冒瀆數學家的粗糙方式說明,就是「直線」。即使沒有很懂,大概所有人都在數學課本上看過朝着右上或右下延伸的線條吧。
少女愉快地、或者應該說是得意地說:
譬如有可能失去眼睛之類的——他擡起嘴角說。
男人笑了,少年也笑了。這是充滿瘋狂氣息的笑聲。
『這一點更重要吧。尤其是對於像他那種戰鬥方式的人。』
『如果是多值函數或多元線性迴歸之類的,我略懂一些。另外還有聖彼得堡悖論之類的。』
不,他正是反過來利用這項常識。
『沒有價值的半吊子傢伙即使賭上性命,仍舊沒有價值,看了也不會覺得有趣。不過事實上,相較於欠債者彼此對決的機會,像我們這樣的組織之間賭上利權對決的機會比較多。』
『很遺憾,我跟那孩子不一樣,對於在別人的主場比賽沒興趣。我不打算遵守你的規則。』
然而「綠眼怪物」雖然與前者相似,卻與後者屬於不同種類。
「既然不知道是不是真話,那就沒必要聽吧?」
這纔是這艘船的內幕。
「的確如此。」
「沒錯。話說回來,講成人口販賣太難聽了,只是提供他們一夕致富的機會而已。」
「沒錯。」
「沒錯,我就是鳥邊野弦一郎。」
「少了一隻眼睛,當然只需要戴一邊的隱形眼鏡。」
「……果然是這麼回事。」
日本有句諺語:「燭臺底下往往是最幽暗的(比喻離得越近越難看清楚)」。說起來很簡單,但是如果沒有相當大的膽子,就不敢採用這種手段。更何況這家店是弦一郎常光顧的店,依照常識應該會最早被盯上。
原來如此,是跟他有關——弦一郎理解了。
線性函數就是以y=ax+b呈現的公式。
不過如果是未練,大概就會這樣形容吧——班乃迪克特自顧自地表示理解。
「只要騙他們參加就行了吧?」
鳥邊野弦一郎說完就掛斷電話,接着說「買單」並離開座位。雙胞胎的份大概會理所當然地由他來出吧。
兩條直線剛好相反。
然而「綠眼怪物」卻是起點相同,傾斜度不同。
他之所以決定老實回應,只是因爲覺得「好像很有趣」而已。
「那孩子?」
『所以你認爲自己佔上風?你錯了。現在擁有決定權的不是你,而是我。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在哪裏,可是你卻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我在哪裏。只要稍微談談你的夥伴……不,應該說是同僚的消息,就可以減輕死亡的風險,應該不算是太差的交易吧?』
「對呀。A約等於B,且B約等於C,那不就是A約等於C嗎?」
他和那時候不一樣。
「的確。不過我無法保證妳會遵守承諾,也無法信任妳。畢竟就像妳說的,我連妳是誰都不知道。」
嚴肅而拚命——賭上自己的性命。
看到那彷彿完全沉浸於憎惡的眼睛,就知道他已經失去人類的心靈。單眼男人一之井貫太郎冀求的,是要向把自己推落深淵的少年復仇。他的心智可以說已經瘋狂。
「感謝我吧。我說的都是真話。我不知道那個少年和『綠眼怪物』戰鬥時誰會贏,不過決定勝負的應該是傾斜度的差異,也就是到現階段之前的經驗差別。」
「你丟掉眼鏡沒關係嗎?聽說你的眼睛不太好。在漫畫裏戴眼鏡的人物會在認真起來的時候丟開眼鏡,可是現實中不可能做那種事。不僅認真不起來,連眼睛都看不清楚了。」
也因此,一之井貫太郎應該是最適合當戻橋東彌對手的人物。
以此例來說,戻橋東彌和鳥邊野弦一郎的圖形角度相同,起點相異。在「順從自己的衝動生活」、「只滿足特定的瞬間」這方面兩人相同,但起點——亦即根基卻不同。
在這艘船進行的「人口販賣」,就是賭上一生的賭博。讓欠債的人挑戰有生命危險的遊戲,並且轉播過程的視頻。各相關團體的重鎮會預測哪一個債務人獲勝,或是單純觀賞哭號模樣來取樂。
『我是賈斯丁•「幸運」•班乃迪克特。勝利女神不會對說謊的人微笑。我總是會說明風險。』
逃亡中的犯人出現在離家很遠的地方,當然會被認爲是爲了躲避調查員耳目而逃。
弦一郎把只喫了一口的雞肉料理讓給雙胞胎,再次發出笑聲。
『你應該記得不久前纔打敗你的對手吧?』
他這個人也相當瘋狂,不會爲了這點程度的事情畏懼。
「我不知道妳是那傢伙的朋友、夥伴還是情人,不過妳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進入房間的瞬間,東彌就察覺到,這裏瀰漫着死亡的氣息。
「沒錯。不過我們也是朋友。既然他想要復仇,我也不吝於伸出援手。而且你們的對決一定會成爲最棒的秀。」
東彌的推測沒錯。
弦一郎表達同意,意味着結束口舌之戰。
「很高興看到你們這麼要好。這樣纔有救助貫太郎的意義。」
「你也真大膽,竟然在那種地方悠閒地享受晚餐。我知道你在幾天前纔在池袋被目擊,發展爲追逐劇,引起不小的騷動。不過那是你故意的吧?」
『而且還有別的問題。太無聊了。』
「那傢伙是和戻橋東彌成對的存在,就像硬幣的表裏兩面。起點雖然相同,卻到達不同的地方,可以說是名符其實的『green-eyed monster(綠眼怪物)』。」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吧。「綠眼怪物」是什麼人物?』
問話的是女人——不,應該說是少女。這是沒有聽過的聲音。或許只是自己忘了,不過對於沒興趣的東西,也不可能加以區別。
然而出現在他面前的,卻是不同的怪物。
沒錯,恐怕是「賭上了性命」。
提出疑問的是在一旁聽他們交談的雙胞胎。
『這就不對了。就算是謊言,也能從中得到一些信息。你說了謊這件事,就是最重要的真相。表面的相反未必是反面。人類的確跟你想像的一樣愚蠢,這點我也同意,但是從毫無根據的傳言、或是隨之起舞的愚民,都能讀取到真相的片段。』
就像普通的大學教授。
『你如果不回答,就會先踏上通往陰間的道路。我完全不介意打一一○報警。』
戻橋東彌和鳥邊弦一郎是同類。
他們從同樣的根基開始,畫着同樣的死亡線,但前進方向卻完全不同。
「哦……不論如何,你們都是在隔岸觀火吧?」
『不對。姑且不論其他人,我自己也會扣扳機。剛好在今年春天,我和跟你年紀差不多的男人對決過。』
賈斯汀•班乃迪克特是熱愛賭博的危險男人。
這個評價就雙重意義來說是正確的。他既是「愛好賭博又危險的男人」,同時也是「愛好賭博到危險程度的男人」。他說非常想要對決,大概也是真心話吧。
他也是那種可以毫不在乎地賭上性命的人。
「班乃迪克特先生,閒聊就到此爲止吧。」
一之井插嘴。
「我很感謝您安排這樣的機會,可是我面對仇敵,沒有耐心悠閒地談笑。我原本想要立刻把他掐死。」
『真抱歉。迴歸正題吧。』
賭王說了聲「去做準備」,幾名黑衣人便離開房間。
接着他開始說明要賭的東西與對決內容。
『貫太郎、還有東彌,我要正式歡迎你們。我聽說你們之間有過節,而且兩人都想要得到我擁有的文件片段。另一個片段我也從諾蕾姆那裏拿到了。她的說法是,「兩個片段在一起比較好交易。』
「也就是說……勝方可以得到這兩個片段?」
『嗯。我聽說阿巴頓的人也會來,不過很遺憾還沒看到。你們兩個當中贏的人再去跟他們交涉吧。當然也可以留在自己的組織中加以利用。』
接着他又說:
『我先告訴你們,我們提供的遊戲是『六支式俄羅斯輪盤』。雖然不是殊死戰,但是仍舊是賭上性命的對決。』
並不是一定要殺死對方纔能生還。
不過即使有人死亡也不奇怪。抱着殺死對方的打算來挑戰會比較容易贏。這就是這樣的遊戲。
『貫太郎,你當然會參加吧?』
「……當然了。我是爲了殺死這傢伙才上這艘船的。事實上,我也盤算着,只要拿到文件,就可以把先前的失敗一筆勾銷。」
掛斷之後,未練背起肩背式的公事包,然後喝了一口寶特瓶中的水。
這次輪到一之井舉手。
然而這項遊戲即使在對手倒下時也能攻擊。因爲可以殺死暈倒的對手,因此除非是逼不得已的狀況,否則最好也不要裝死。
對於這個問題,東彌笑着回應:
「什麼事?」
「……這是你最喜歡的賭博吧,班乃迪克特先生?」
在這個瞬間,賈斯汀•班乃迪克特首度出現動搖的神情。
東彌方面並不希望搭檔的努力被簡單的「幸運」一詞帶過,但是他做出結論,把它當作是認知差異。
要不是天花板上有監視攝影機與免提器,或許會以爲這裏是普通的倉庫。
「也就是說……把有子彈的槍藏起來、不讓對方找到,然後等遊戲開始就拿那些槍來射擊?」
『在六支式俄羅斯輪盤中,一人會拿到六支槍,總共使用十二支槍。』
『沒錯。』
他皺起眉頭,思考東彌說這句話到底有什麼用意。
戻橋東彌和一之井貫太郎即將賭上性命對決。
當未練差不多準備離開房間而疊起棉被的時候,音羽再度聯繫。
『如果我說謊,你可以拿手槍轟爛我的頭也沒關係。』
雖然號稱是俄羅斯輪盤,實際內容卻與名稱差很遠。「不知道哪一支槍能夠射出子彈」這一點和原本設置相近,但是這個遊戲進行的是心理戰和射擊戰。也就是說,彼此要互相猜測「放入實彈的槍藏在哪裏」,同時也要較量射擊子彈的技術。
不知爲什麼,窗戶旁邊的嵌入式窗戶突然破碎,玻璃片飛散,強烈的晚風吹進來。如果被外人看到,一定會誤會是發生了事件。
「辛苦了。倒在地上的應該是門前。可以不用管他,不過你要救他也沒關係。」
「我有幾個問題。」
對於東彌來說是特別的條件,但是對於班乃迪克特來說卻是理所當然。
『即使如此,這次的對決如果不能實現也很可惜。』
雖然聽起來像是開玩笑,對談的雙方卻都是認真的。
由於他們是在對話,因此也不可能像鳥邊野弦一郎那次一樣,利用錄音或錄像。當然也可能是他具有使東彌的異能失效的方式(譬如班乃迪克特本人也擁有同系統的能力,因此東彌的能力不容易對他產生效果),不過去思考這種事也沒用。
「在二十一點詐賭的那些人——我希望他們也能夠安全離開。他們應該被關在某個地方吧?」
『你們會各自拿到六支滑膛槍。聽到蜂鳴器的聲音,就表示開始。最初的三分鐘,你們要把各自拿到的槍藏在倉庫裏。三分鐘過後,遊戲開始,只要把對手攻擊到無法繼續戰鬥就贏了。』
然而未練卻很冷靜地朝着通風變得良好的窗戶,接連下手機和平板電腦等。取出來的SD和SIM卡也依序被折斷並丟到外面。筆記型電腦則在電源打開的狀態被丟出去。
這或許是最接近原始賭博的型態。心理作戰的要素等都不足爲道,只有微薄的影響。這個遊戲只是在決定「誰要迎接死亡的命運」。
『我來到您發送的地點,但是沒有看到她……只有一名男子倒在地上。附近的地面上還有霰彈槍和壞掉的手機。』
「沒有。我只是無意義地想要救他們。就跟無意義地捨棄生命一樣。」
「我當然知道。就是在轉輪手槍裝一顆子彈,任意轉動彈巢,然後輪流扣下扳機的遊戲吧?」
隔着屏幕看的贊助者也會覺得無聊。他們不能賭「誰會贏」。不,雖然能賭,但是卻沒有賠率。因爲這個遊戲全憑運氣。
「……我本來就只打算給予拔掉指甲程度的懲罰就釋放他們,所以接受這項要求也沒關係……不過你提出這樣的條件,自己能夠得到什麼好處?」
俄羅斯輪盤是聽天由命、考驗當下運氣的遊戲。
反過來說,也可以「最多裝死九秒」。就像倒下的拳擊手休息到快要數完之前。
「我也該走了。有緊急狀況的話,就打那支電話號碼。」
未練一邊從冰箱拿出兩公升的水,一邊回應:
對於兩人的回答,班乃迪克特滿意地說:
『好的。』
「不能把『安全下船』當成條件嗎?」
「我也有問題要問。」
這次的「六支式俄羅斯輪盤」也是其中之一。
東彌說:
『不用我救他,Sheol的人應該也會很快就來這裏。我要離開了。』
『如果你這麼做,接下來就會由我們來殺死你。貫太郎,他對你來說是仇人,對我來說卻是客人。』
「那隻要盯着對手,不就知道藏在哪裏了嗎?」
班乃迪克特是把一切都當成運氣的人。他認爲不論什麼樣的事情,擁有實力與人脈是前提,但最後還是有可能因爲幸運女神的偏袒而泡湯。這是很符合賭徒本色的想法。
這大概就是代表同意的信號吧。
至少他說的話不是謊言,而且從這個男人的性格來看,應該也不至於違反承諾。東彌如此判斷他的特性。如果是和自己屬於同類型的人,一定會排斥在對決時說謊。
『數到十。如果被認爲死亡或暈倒,就會從免提器呼喚名字;十秒之內沒有回應,就判定無法繼續進行遊戲。』
『那麼要不要無意義地來賭性命?有時候衝向毀滅也滿有趣的。』
『什麼問題,東彌?』
椥辻未練把剩下的最後一支智能型手機放入西裝口袋,關上電燈,然後離開房間。
『也好。現在問題在於——東彌,你應該聽說過,我非常希望能夠看到你的戰鬥,不過那是我個人的心願。只爲了『我想要看』就強迫你賭博,是沒有道理的。』
也因此,經營賭場、首領又愛好賭博的Sheol設計了獨創的遊戲,用來進行對決。
滑膛槍的子彈用完之後過了三分鐘,就會判斷無法分出勝負,遊戲就算平手。以這次的情況來說,C文件的片段剛好有兩份,因此戻橋東彌和一之井貫太郎會各自得到一份。
「不能實現的話,就只是由我來殺死對手。」
譬如殺害乘客,或是強奪交易的物品。只要不做這種明顯可以看作是敵對的行爲,就不會有事。
「我知道了。雙岡既然不在那裏,應該也沒事。我會先重新取得位置信息再傳給大家,不過不需要去看情況。你要去看也可以,不過要以原本的任務優先。」
「遊戲中可以搶奪對手的槍吧?」
「倉庫裏的東西也可以使用嗎?」
班乃迪克特的聲音傳來。
就在下一個瞬間——
戻橋東彌和一之井貫太郎被帶到更裏面的房間。
『我雖然是犯罪組織的老大,但更是一名賭徒……話說先前你的搭檔做出可疑的行動,所以我纔出了『你接受挑戰就放過她』的條件,可是因爲門前那個笨蛋輸了,所以我方失去了可提供的條件。對我來說是不幸,不過對你來說應該算是幸運。』
東彌說:
「……這是你說的喔?」
✛✛
這是燧髮式的滑膛槍,擊錘處於待擊狀態,只要扣下扳機,擊錘落下,在火藥池製造火花,傳達到內部的火藥,就可以發射鉛彈。
他果然還是沒有說謊。
即使殺掉也沒關係——他補充了一句,接着繼續說:
班乃迪克特輕描淡寫地說出驚人的話語。
『——那麼就開始說明六支式俄羅斯輪盤的玩法吧。』
既沒有高度的心理戰術,也看不到賭博師卓越的能力。如果只是讓欠債者彼此對決、觀賞他們悲嘆痛苦的模樣倒還好,但是如果是組織之間要拿來賭土地權利書或勢力範圍,未免太依靠運氣了。
在聲明的同時,組織成員推着推車出來。兩臺推車上都放着看似火繩槍的槍枝。
✛✛
「我知道了。下一個問題,要怎麼判斷無法繼續戰鬥?」
『可以自由使用。把東西放在這裏的傢伙,都有東西被破壞的心理準備。不過你最好不要以爲隨處找都可以找到武器,頂多會有玻璃而已。就算要拿那裏的拖把對打也沒關係。』
因爲是敵人就要對戰、殺死對方——像這樣單純的公式其實很少發生。組織要隨時放眼將來,尋找妥協點,卻又設法讓自己佔得優勢。
『東彌,事情就是這樣。如果我提出某項條件,你是不是就願意接受挑戰呢?』
『不行。因爲那是理所當然的。就算是情報機關的刺客,只要持有船票就是正式的客人。要是把客人丟到海里的事傳出去,我的名聲就會掃地。我們不打算動手……除非你們引起不當的騷動。』
然而這樣也有問題。看的人會覺得很無聊。
其中沒有任何謊言。如果無法實現對決,一之井就會殺死東彌,而如果東彌被殺,Sheol想必會解決掉一之井。這裏是Sheol的勢力範圍,不容許擅自殺人。即使會發展爲和魔眼犯罪結社「佛沃雷」的抗爭也一樣。
這就是這個「六支式俄羅斯輪盤」的規則。
『沒錯。』
『當然了。這正是趣味所在。搶奪的槍不知道能不能射出子彈。想要悠閒地檢查裏面也可以,不過大概會死掉,所以不建議。』
「這項提議很有魅力,但是我也是個貪婪的人,如果可以提出條件的話,我想要拜託一件事。」
『不過六支槍當中,只有三支裏面有子彈,剩下三支既沒有火藥,也沒有子彈。我會預先告訴你們六支槍當中哪幾支有子彈。』
就如未練說過的,這艘船雖然違法,但是卻獲得國家的默許。如果只是因爲「警察的人來了」就施加暴力,會產生不必要的摩擦。也因此,雖然不會疏於戒備,但只要他們沒有實際採取行動,就不會、也不能對他們下手。
「剛剛提到要在一開始的三分鐘內藏起槍,是兩個人同時進行嗎?」
牆邊有備用的清掃用具,或許又因爲兼作休憩室,因此放置着摺疊起來的桌球檯,牆上也插着飛鏢。
輕易製造事端不是上策,另一方面如果一直遵從對手要求,也會被逮住弱點得寸進尺。正因爲是孤立者,更要守住面子。
「賭王先生,你雖然是黑手黨,說的話卻滿正確的。」
『很好。就如貫太郎所說的,我很喜歡俄羅斯輪盤,不過那個遊戲有九成九是靠運氣。雖然也有人能夠憑神級的感覺能力察覺到子彈射出來的時機……不過那是很罕見的。我玩過五次,自認每一次都是憑運氣獲勝的。』
『有什麼問題嗎?』
賭上文件的遊戲——「六支式俄羅斯輪盤」。
「我早就知道小珠沒事,可是還是來到這裏,是因爲想要得到C文件相關的情報。現在這個目的也達成了。」
『你們兩個應該不會不知道什麼是俄羅斯輪盤吧?』
「我什麼都不需要。畢竟可以安全下船,贏了還能得到文件,小珠也沒事,沒什麼好抱怨的。當然也要賭王真的遵守承諾纔行。」
「你該不會是個好人吧?」
先前談話的房間在設計圖上位於貨艙部位,而現在來到的這個地方看起來完全就是倉庫。在燈光之下,矗立着一排排高達天花板的鐵架。有看起來很昂貴的陶器,也有新品撲克牌,另外也有看似私人物品的漫畫,以及和垃圾沒有兩樣的舊衣,大概是船上的人任意放置自己的東西。
『的確。不過在三分鐘這一階段禁止移動槍,不用說也禁止暴力行爲。事前也會檢查你們身上有沒有武器。』
他又補充說明,採取「跟在對手後面」的戰術時,對手固然會因爲藏匿地點被知道而無法藏匿,另一方面因爲自己也在對手看得見的範圍之內,因此自己也沒辦法藏匿。這項戰術有利有弊。
「有沒有不藏起來的選項?可以不藏起來,一直拿着走嗎?」
『也可以。大多數人會在持有一、兩支槍的狀態開始遊戲。』
「如果對手什麼都沒有拿,就不用擔心被射中了。」
這就是第一個心理戰。
對方拿的槍到底有沒有子彈?如果沒有子彈,就只是普通的棒子,但如果在斷定沒有子彈的瞬間被射中,那就太慘不忍睹了。
「我想確認最後一點:子彈用完之後過了三分鐘才平手——在這段期間,我可以打死這小子吧?」
一之井以充滿憎惡的眼神瞪着東彌詢問。
彷彿要說那纔是他想要的。
「那也沒關係。一開始就不用槍、要彼此扭打也沒關係。』
沒錯。
這正是在這場賭博中,對東彌最不利的一點。
在六支式俄羅斯羅盤當中,最終有可能演變爲互毆的戰鬥。即使順利拿到槍,也可能無法射中。更何況拿的不是最新型的槍,而是滑膛槍,命中率更不可靠。
對於體能與格鬥技術優異的人來說,會去想「如何防禦對手的槍擊,發展到肉搏戰」;對於戰鬥經驗較少的人則剛好相反,想的是「如何用只有三發的子彈射中對手」。雖然只是戰術的一例,但理論上可以這麼說。
「賭王先生,我想順便問一下,可以使用能力嗎?」
『隨便。你們兩個自行決定就行了。』
「我都可以。你呢?」東彌問。
「我打算使用。」
東彌笑了。
東彌邊考慮尋找地點,邊敏銳地觀察有沒有可用之物,同時在腦中思索。
沒錯。
現在和當時不同,雙方都知道彼此的能力。
首先,這是需要雙手持槍射擊的武器,要是夾在腋下,發現敵人也無法立即開槍,必須先丟下兩支槍、舉起一支槍。如果悠閒地做那種事,就會被對手先開槍。
珠子按着手臂走上樓梯。
「這次不會發生這種事。一之井先生雖然曾經待在黑社會,但是他不是戰鬥人員,應該會演變爲遭遇戰。」
先來整理看看。
「……咦?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哈哈哈。」
公安及內閣情報調查室察覺到他們的動作。未練採取的方案是「讓戻橋東彌和雙岡珠子佯攻,由專業的情報員奪取文件」,「方案如果失敗,就由在香港待機的部隊鎮壓。」
『那就開始吧。蕾娜,拜託妳了。』
「說來聽聽。」
雖然僅限於贏得比賽的情況,不過這是無敵的情報隱匿方式。
班乃迪克特露出享受遊戲樂趣的孩童般的笑容,同意他的說法。
此刻在這個空間中瀰漫着瘋狂的氣息。
然而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想要說大話的應該是對手纔對。」然而東彌因爲能力的代價無法說謊,很難發動利用語言的心理戰。
……搞不好連監察官也輸過,承受不能說出情報的制約。
一之井當然不打算說謊。不只是爲了預防東彌的能力,也因爲現在並不是需要說謊的情境。如果自己的體能較差,也會需要利用「這把槍裏面有裝子彈」之類的心理戰,不過如果是單純的廝殺,對自己比較有利。
沒錯,當時也是一樣。
在她不知不覺當中,事情逐漸發展。
不,先前R大學的事件發生時,文件片段應該在鳥邊野弦一郎的身上,爲什麼跑到諾蕾姆手中?是弦一郎交給她保管的嗎?或者是她奪取的?有鑑於佛沃雷「沒有規則」的特性,大概不會得到答案。
或者——對佛沃雷來說,「C文件」本身已經失去價值?
✛✛
他詢問推推車進來的黑衣人哪一把槍有裝子彈,接着拿了兩支槍就開始奔跑,並以眼角觀察一之井的方向。他在一開始的選擇似乎跟東彌一樣,拿着滑膛槍開始走。
「雙岡珠子小姐,這是最後的忠告。請妳下船。」
他沒有足夠的時間找到正確答案。
東彌瞬間理解一切,開始行動。對方的腳即使留有後遺症,體能方面東彌應該還是輸給對方。要做的事有很多。
那麼他爲什麼要吞下「可以使用能力」的規則?
最多也只能帶兩支。
……那傢伙的運動能力應該很弱。憑自己的腳要追逐很辛苦,不過如果是互毆,就能獲勝。
不,此刻先別去想這個問題。現在必須思考的是別的事。一個是關於這場賭博的挑戰方式,另一個是各方勢力對C文件採取的動作。
「…我只能說些很普通的評論。」
……這種突兀感來自哪裏?那位荷官也是超能力者,而且恐怕是「使人遵守遊戲規則」之類的。
話說回來,也不能單手操作槍。這個時代的步槍和現在相比,命中率非常差,即使雙手持槍,仍舊很不可靠,單手更是不可能射中。
佛沃雷企圖得到班乃迪克特的文件。如果自己拿到兩份,剩下一份從CIRO–S奪取,那也很好。要是阿巴頓集團等某個組織以高價收購兩份,那也很好。
最重要的是,沒有阿巴頓的人過來。其他組織可以理解爲畏懼阿巴頓與佛沃雷的衝突,因此沒有舉手,但原本的持有人不採取行動,就很不自然了。是已經放棄C文件了嗎?或者果然一如推測,數據的正本在總公司,因此判斷「名單既然在手中,就不需要勉強得到被分割的文件」,「只要無法收齊三份就無法解析,因此對自己有利」嗎?
「『六支式俄羅斯輪盤』通常會有兩種比賽發展模式,第一種是彼此設下陷阱、屏住氣息四處移動的遭遇戰,另一種則是優異的格鬥技術較量。」
✛✛
如果像原本的俄羅斯輪盤,使用轉輪式手槍進行,一之井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帶着裝入實彈的三支槍。然而這種槍就無法這麼做了。滑膛槍的長度足以當柺杖使用,如果要帶在身上,就會相當笨重。
……和當時一樣嗎?
「呵呵。」
沒錯,被幹涉的是戻橋東彌這個人的根基部分。他覺得好像被戴上枷鎖。不,應該說是實際被裝上。一之井貫太郎、或者是賈斯汀•班乃迪克特爲首的全體黑手黨成員都一樣。
然而珠子立刻察覺到,她與事件有關。
班乃迪克特的動作比較容易猜測。他打算把文件賣給佛沃雷或阿巴頓,但是阿巴頓的人沒有來。既然其他組織沒有要求,就只能賣給佛沃雷,如此一來就會被殺價。既然如此,他打算把「文件交易」本身當成娛樂,獲取利益。這就是這場「六支式俄羅斯輪盤」。
擅於肉搏戰的人往往不會依靠滑膛槍,認定憑自己的武術戰鬥比較有利。即使有槍,子彈也只有三發,只要讓對手失準三次,就會成爲一般的近身格鬥。
「尼可拉斯!」班乃迪克特呼喚一旁的高大男子。「你怎麼看?」
一之井貫太郎的動作也是個謎。他等候着對東彌復仇的機會,理解到現在正是時機,然而他和佛沃雷看起來是以不同的意圖在行動。因爲失敗導致被拷問,爲了挽回而要尋找文件……大概就像這樣吧。
「哦,說得也對。賭博先生的能力是透視吧?也就是說,你沒有自信在純粹的推理中戰勝我。」
七比三,一之井比較受歡迎。知道一之井超能力的人都會賭他。即使沒有超能力,光憑戰鬥能力也以他比較有利。選擇東彌的人或許是基於他對佛沃雷的戰果,不過其中大概沒有多少人知道「具體來說要如何獲勝」。
一旦回想,他就因憤怒而幾乎發狂。他拚命壓抑憎惡,轉換爲驅動自己前進的能量。
他沒有時間判斷那是什麼東西,比賽就開始了。
廝殺開始了。
班乃迪克特拿到一份文件,但是考量到風險,決定不要由自己的組織使用,而要賣給其他人。獲選成爲交易場地的,就是這艘船。
✛✛
綠眼如妖精翅膀般透明而美麗,然而卻給人詭異感,或許是因爲她是死神吧。
一之井貫太郎感到佩服。
諾蕾姆宣稱文件已經交給班乃迪克特。她的理由是「兩份在一起比較好交易」,不過難得自己擁有一份,東彌無法理解她出讓的意思。難道是訂立了「交涉方面委託班乃迪克特,自己則領取幾成的利益」這樣的契約?
相反地,一之井的能力則很有利。他的能力是透視。這個遊戲的關鍵是「不知道哪支槍裝有子彈」,一之井卻能知道。因爲無法透視到幾十公尺前方,因此無從得知面對面站着的對手槍中有沒有子彈,不過要是近到彼此纏鬥的距離,就能夠透視成功。找到藏起來的槍時,也不用邊祈禱會有子彈邊扣扳機,只要透視就知道有沒有裝子彈了。
「沒有眼睛note這點倒是彼此彼此。」
笑。嘲笑。譏笑。
她是諾蕾姆。
沒錯,使用那個叫蕾娜的荷官的能力,可以輕易封住別人的口。只要在對決時加上「這次得知的內容不能對外說出去」的條件就可以了。不只是她的能力本身,也包括像這種脫離常軌的賭博內容,以及關於班乃迪克特的內核部分。
這一點東彌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珠子並不知道她是誰。
『——賭的內容就如先前所述。兩位,現在聲明比賽開始。』
如果是「把槍口貼在倒地的對手眉間」的狀態,當然會確實命中,但是要把對手逼到這樣的狀態,帶着槍仍舊會礙事。
✛✛
……在說明規則的階段,有獲勝的自信嗎?
他的代價則是近視變得嚴重,單眼也被挖出來,不過只要戴上隱形眼鏡,就能毫無阻礙地戰鬥。而且和眼鏡不同,不會因爲突然遭受毆打而掉落。
然而佛沃雷接受嗎?他們即使主張「買主只有我們,所以要賣給我們」也不奇怪。還是他們把交涉過程委託給班乃迪克特,因此無法干涉?
就在高大男子說完的時候——
此外,他也理解到另一件事。
在這個瞬間,有某樣東西干涉戻橋東彌。
那名少女站在樓梯間。
對決內容與挑戰者,都難以想像是正常的。也因此纔會試探到身爲賭徒的資質——賭上性命的人存在的方式,以及他們的宿命。
另外還有異能的特性。
……我得找地方躲起來,撐過這段時間纔行!
要憎惡沒關係,但是不能失去冷靜,否則就會落得跟上次一樣的下場。
就這樣他遭到各交易對象的追緝,被黑道幫派捉住,嘴巴被刀子割開,腳也被打廢,還因爲「視力相關超能力者的眼珠子應該可以賣到高價」這種純粹出於興趣的理由,而被挖掉右眼。要不是得到諾蕾姆相救,內臟應該都被賣光了。
在位於新加坡的摩天大樓的一間房間,豪華的桌上並排放置着兩臺屏幕。一臺映出在倉庫內活動的兩名賭徒,另一臺則映出觀賞這場遊戲的相關人士的賭金。
珠子的搭檔戻橋東彌沒有聯繫,上司椥辻未練的電話也打不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珠子試圖思考,卻想不出答案。
那是一之井在自己的賭場遇到東彌的時候。遊戲規則壓倒性地對一之井有利,但實際上卻不一樣。少年心中已經擬定贏的策略,而一之井正好掉入陷阱。
女幹部站到兩人之間,誇張地鞠躬,然後聲明開始。
「沒錯。我記得是赤羽黨的……『夢』吧?她來的那次實在是太棒了。對戰雙方都是劍術與棍術的達人,所以滑膛槍被拿來當成一般的近身武器使用。」
首先要度過眼前的難關。戻橋東彌下定決心,撿起掉在地上的玻璃碎片。
珠子仍舊不知道,東彌和班乃迪克特之間已經確認過「可以安全下船」這一點。他也不知道,那個少年又在挑戰荒謬至極的賭博。
「上次利用超能力突襲獲勝的人,沒資格說大話。你絕對沒有勝算。」
也因此,攜帶的槍只有一支。
蜂鳴器再度響起。
……關於Sheol這個黑手黨,那位知識淵博的監察官先生也沒有提到很多,也有很多真由美調查之後也不知道的事情。就算有那樣的超能力者,也是很正常的。
難不成她就是「綠眼怪物」?珠子雖然這麼想,但諾蕾姆不給她發問的時間就跑走了。
……原本覺得爲什麼要用滑膛槍這種老古董,不過原來是爲了要封印「隨身攜帶裝了子彈的槍」這樣的戰法。
「妳好。」
如果因爲是賭場員工就擁有管理賭博的能力,雖然簡便卻很好理解。
……不論如何,現在必須獲勝纔行。
屏幕的影像中開始發生未曾預期的狀況。
班乃迪克特瞪大眼睛。「他怎麼會想出這種手段?」這種策略不可能會被想出來。或者應該說,即使想到也不會實行。對手不可能會發覺到。
實在是太瘋狂了。
✛✛
在「開始」的蜂鳴器響起的同時,槍聲響起。
一之井立即蹲低並躲起來。「這麼快就發動攻擊了嗎?」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滑膛槍不是對準他射擊,而是射向天花板。
正確地說,是射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只爲了熄滅燈光,就用掉僅僅三發子彈當中的一發?
作爲對決舞臺的倉庫大約有兩座網球場大,照明當然也不是隻有一盞。壞掉的是把倉庫天花板畫爲六區、以左上方爲起點畫Z字體的順序數來第三區的燈。
一之井躲在第四區,也就是下段最左邊,因此剛好位於對角在線。
……那裏的燈被破壞,代表那傢伙也在那裏。
然而一之井不會笨到立刻跑出去。如果無法判斷東彌的意圖,就會跟上次一樣中他的計,遭受一面倒的攻擊。
一之井思索着熄燈的意義,以及朝天花板開槍的意義。
……在採取行動引誘我出去的同時,也想要確認射擊精準度嗎……?
滑膛槍的可靠性很低,完全無法與現代的槍相較。外行人要射中本來就很難。既然如此,先射擊一發確認彈着點與瞄準目標有多少落差,或許也是有效的手段。
然而那樣的手段是在可以射好幾發的情況下才能使用,不應該使用在只有三發子彈的這場對決中。
如果演變成互毆,一之井更爲有利。東彌絕對必須射中子彈。即使如此,這仍舊是極爲大膽的選擇,甚至可以說是愚蠢。如果是一之井,就會選擇「設法讓對方倒下,近距離開槍」。
一之井拿着兩支槍,開始移動。
他從下段的左邊移動到右邊,絲毫不放鬆警戒,尤其是腳邊。
倉庫裏的東西可以自由使用,那麼也可以製作簡易的陷阱,而那名少年也可能想同樣的招式。只要有稍微長一點的繩子,就可以把對手絆倒。他也許打算趁那個機會開槍。
或者只是純粹決定勝負的一着?
『重要的不是我的情況!』
一之井貫太郎決定直接去追蹤血跡。
東彌大概是把一支槍靠在櫃子,然後丟出另一支槍弄倒它發出聲音。這樣的設備即使從遠處也能發動。
✛✛
「……是發信機發送位置信息給我的。妳有什麼頭緒嗎?那個人應該會找個巧妙的理由,把裝有發信機的東西交給妳吧?」
「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我知道了。」珠子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男人再次確認附近沒有人影,繼續說:
珠子壓低聲音問,得到意外的回答。
「是的,就在附近。」
「你是主隊的人……?」
珠子按着疼痛的手臂爬上階梯,來到自己房間所在的樓層。
✛✛
這聲音她不曾聽過。她做好再度戰鬥的準備回頭,看到外表相當獨特的男子站在那裏。
一之井聽到跑步的聲音。
如果是爲了預防這種狀況,而將附發信機的手機交給珠子,那就可以理解了。只是她會感到有些無法釋懷。
謊言與真實,虛與實,表與裏。
沒錯。
既然有運氣成分,賭博就沒有必勝法。
在無計可施的狀況下,珠子選擇暫時先回到房間。「也許他會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迎接我。」她心中懷着淡淡的期待。
「幸運」•班乃迪克特相信,決定勝負最重要的是運氣。
這就是賭博。
子彈明明射穿了,但卻沒有反應。「可惡,是幌子!」他立刻丟下用完的滑膛槍,取出剛好藏在附近櫃子的裝有子彈的槍。這一來子彈剩下兩發,雙方機會各半。
就在此時,有個男人的聲音傳入珠子耳中。
「妳是雙岡珠子嗎?」
聽他這麼說,珠子就想到了。
他的目標是射穿櫃子。
先前的聲音就算是某種力學設備的陷阱,東彌應該也不會在遠方。他把沒有子彈的另一把槍也放在原處,跑向聲音來源。
這一着的背後有什麼意圖?
他留着techno cut髮型,戴着紫色墨鏡,看起來相當引人注目。珠子不知道這是最新流行、還是品味太差,不過可以確定的是,珠子認識的人當中沒有如此奇裝異服的人。
那麼如果乖乖朝着血跡的方向過去,就正中對手下懷。
就在這個瞬間。
「我要繼續運行工作。妳應該優先去和搭檔會合。我不知道『綠眼怪物』下手的目標,不過你們的長相已經被知道了,所以最好待在人多的地方,或是自己的房間……妳的房間在這個樓層嗎?」
二選一。
「……你爲什麼知道我在這裏?」
爲了看穿一個謊言,賭徒會投入全副精力。
這項策略如果成功,戻橋東彌一定會勝利。
右上區角落、剛好在壞掉的電燈下方有一片血跡,而且出血量似乎非常多,一直延伸到(從這邊看的)左邊。
珠子格外加強警戒,男人則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之後,小聲對她說:「我是椥辻未練監察官的部下。」
『機艙裏面死了兩個人——臉部都被砸爛了!』
「很遺憾,我沒辦法證明自己是監察官的部下。所以妳就算要警戒也沒關係。不過至少聽我說完……妳也許不知道,船上發現乘客和船員的屍體。大概是『綠眼怪物』下的手。」
只要能夠看穿假象、誇飾、虛招就行了。
戻橋東彌就在那裏,以壓低的姿勢衝過來。
這時珠子才理解持霰彈槍的男人快速的決斷。
一之井心想,自己絕對不會中那種招。他壓抑憎惡的情緒,慎重地移動。
在那裏的是兩支倒下的滑膛槍。
就在她喃喃自語的時候,智能型手機開始震動。
然而如果失敗,就會被折磨致死。
沒錯——戻橋東彌採取的是無言的心理戰。
在準備階段,和CIRO–S的證件一起配發的手機已經還給未練了。即使只是佯攻隊伍,也不希望因爲安全檢查而被發現身分。不過未練又說,「也不能因爲這樣就用自己的手機聯繫」,因此珠子領取了潛入調查用的新手機。
不過如果要找相近的東西,那就是「看破謊言的能力」。
「……你是愚蠢的門前吧?我知道你沒事,可以掛斷了嗎?」
「……咦……?」
「……原來是這樣。」
……在這裏決定勝負吧!
這樣的懷疑在他從右下區的櫃子角落窺探右上區時,變得更爲強烈。
……是受傷嗎?怎麼可能,一定是故意的。或許是想要利用血跡來誘導我的行動?
櫃子另一邊有東西發出聲響倒下。
基本上,不可能會有「像情報員的情報員」存在。如果有那種人,那就太好笑了。誰都看得出是間諜的人,根本沒辦法從事間諜活動。
雙岡珠子並不知道——不,她雖然有所警戒,但是卻沒有察覺到。
門前接着說:
血跡中斷了。
他打算將計就計。
終極而論,就只有這樣而已。
✛✛
射擊技術應該也是自己佔上風。彼此開槍之後,就是肉搏戰,對自己有利。他雙手持槍衝出去。
「那就待在房間吧。先躲在自己的房間裏,順利會合之後再聯繫監察官。」
「……一之井,你發覺到了嗎?」
「很抱歉……」
她的感想和上司相同。「這招太驚人了。」除了這樣說以外,沒有其他方式可形容。
以爲對手的牌型很強,因爲上當而棄牌;或者也有相反的情況,以爲對手的牌型很弱,結果很強,導致損失慘重。不論是撲克、麻將、或是跟體能有關的賭博,大部分的對戰都是如此。
不,如果連這一點都被猜到了呢?要是他預期我會繞到血跡後方,在那裏等候呢?
一之井毫不猶豫地舉起槍,扣下扳機。瞄準的是聲音的來源,也就是櫃子後方。
由於正值精采的時刻,她啐了一聲,接起電話。
「——戻橋東彌~~~!!!」
他立刻轉身,槍口向前,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
「不論是什麼樣的賭博都一樣,要看對手的招數是虛、還是實。」
她無法聯繫上搭檔和上司。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就算被追捕也沒有地方藏身。即便如此,既然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能獨自逃跑。
……在後面嗎?
荷官兼女幹部的蕾娜盯着筆記型電腦中的戰況。
他們會爲自己的判斷、選擇賭上一切。
也因此,有一瞬間她稍微鬆懈了。
『喂,蕾娜小姐。』
由於周圍有一排排鐵架,上面放置各式各樣的大量物品,因此也必須注意從上空掉下來的東西。只要有繩索狀的物品,也能輕易讓那些東西掉下來。如果對手一開始就放棄藏起槍,而是在尋找可以用來作爲陷阱的道具呢?
他從右下區前往右上區,亦即壞掉的電燈下方。他沒有聽到腳步聲。東彌不在附近嗎?或者是躲起來了?
不論有多大的實力差異、準備得多麼充分,只要小小的偶然,就會改變勝負結果。譬如說,只是因爲「大浪使得船身稍微傾斜」。
珠子聽說有專業的情報員潛入,原本以爲是像前上司那種一看就像諜報人員的人,但是冷靜想想,像那樣具有威嚴的人應該不適合進行調查工作。
她在途中沒有受到阻攔,可見黑手黨應該沒有急着在找她。那個拿霰彈槍的男人沒有聯繫夥伴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可以稍微緩一口氣,不過因爲不知道真相,所以也不能掉以輕心。
當她突然發現脖子不知何時被套上鋼絲絞緊時,才發現自己犯了無法挽回的錯誤。
「什麼事這麼着急……」
「噓,不要太大聲。被人聽到就糟了。」
這也是難免的。男人說的內容幾乎都是事實,下達的指示也很妥當而可以理解。更何況又提到「綠眼怪物」這個明確易懂的敵人,讓珠子的注意力轉移到那裏。
六支式俄羅斯輪盤也接近尾聲。這應該是最後的交手。
看着雙方動作的班乃迪克特等人明白,也能夠確信,勝負將在這裏決定。
他們知道。
「只要發覺到這是陷阱,就是你贏了。」
沒錯,只要知道那一點。
只要看穿那個謊言。
「……不論是什麼樣的對決,最後剩下的都只有一項事實。」
正面或反面。
就如拋到空中的硬幣不久就會得到結果,只有一項事實會留下來。
那就是勝利或敗北。
✛✛
他開了槍。
子彈飛過東彌頭部的正上方。沒有射中。
如果正常站立,應該會射中腹部纔對。
對方衝上來準備擒抱。如果被撲倒,腿部有障礙的自己就會不利,也因此一之井想要回避。然而他沒有必要反應。東彌的目標不是一之井。他像是要滾到地上一般、甚至幾乎是以倒下的動作與一之井擦身而過。
東彌的目標是一之井身旁的櫃子。
最下層放了一把滑膛槍。
兩人與槍的距離幾乎相同。一之井只要伸手,應該也可以拿到。
然而他沒有這麼做。
因爲他理解,這是陷阱。
「我的能力是以荷官身分確保對決的雙方遵守規則……這項能力的制約是『參加者同意參加對決』,以及『己方也絕對不能破壞規則』。也因此,就這點來說,我和你一樣無法說謊。」
就在這個瞬間,震耳欲聾的爆破聲傳來。
然而有兩點他沒有察覺。
東彌從倉庫走出來,女荷官與一羣黑衣人以掌聲迎接他。
接着戻橋東彌理解了一切,抓起放在一旁的公事包,拔腿奔跑。
能夠射出子彈的,只有射擊照明器具的那支。剩下兩支當中,一支因爲塞了異物而有爆炸的危險,另一支、也就是一之井最後抓住的那一支,因爲火藥池潮溼而無法點燃。
他扣下扳機。
是朝着更下面——藏在櫃子與地板之間的滑膛槍。
「即使如此,今天的勝利仍舊屬於你。請接受獎品。」
「拿到這把槍,我就贏了。」
一之井貫太郎幾乎看穿戻橋東彌的所有招式。
東彌理所當然地說完,就離開倉庫。
他站起來,用手帕替左手腕的傷口止血,然後喃喃說:
一之井連這一點都識破了。即使製作了會爆炸的槍,如果無法使對手扣下扳機,就不能成爲決勝的一着。附近應該還藏有自己要射擊的槍。
……既然在這個地點發動攻擊,這周邊應該會藏有某種機關……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也知道這傢伙不會只做到「藏起槍」的程度!
「……啊?」
遊戲一開始,東彌就撿起玻璃碎片,立刻割破自己的左手腕,利用流出來的血淋溼火藥,讓槍無法使用。
這是戻橋東彌首先做的事情。他在裝有子彈的槍當中挑了一支,在槍口塞入破布、玻璃碎片、紙箱碎片及普通垃圾等各種雜物。這麼做的目的,是要把裝有子彈的槍改變爲一開槍就會爆炸的陷阱。
「一之井先生,請回答。一之井先生?……一、二、三、四……」
東彌領取兩張磁片,收進懷裏。
荷官在他的背後宣佈。
但如果是有些硬度的東西,那又另當別論。
「……發生什麼事了?」
蕾娜垂下視線,繼續說:
下一個瞬間,一之井的太陽穴被某樣東西毆打。
「這是你提供有趣對決的微薄禮物,請不要在意。反倒是——」
槍枝是幌子,是虛招。如果伸出手、扣下扳機,一切就結束了。
「——這次對戰結果,勝利的是戻橋東彌先生。」
他伸出手抓住槍,舉起來,把槍口指向仍舊趴在地上的少年臉孔。零距離。這是確實能夠射中的間距。
「……可惡……」
「這樣啊。這種事說出來沒關係嗎?」
「請放心。那些無庸置疑是C文件的片段。」
滑膛槍在扣下扳機的同時,擊錘落下,在火藥池產生火花,點燃槍枝內部的彈藥,就能發射子彈。也就是說,如果擊錘打下去的部分到內部是溼的,子彈就無法發射。
第一支槍被一之井奪走,但是在更裏面還有一支槍。這支槍沒有裝子彈,是爲了拿來當作毆打的武器而藏起來的。
觀戰的班乃迪克特等人會驚訝也是很正常的。
✛✛
第一,東彌在櫃子底下藏了兩支槍。
第二,東彌裝了子彈的槍當中,有兩支一開始就無法使用。
然而——子彈沒有射出來。
即便如此,塞入的東西如果只是垃圾,子彈或許還是會發射出來。
眼球尺寸是二十公釐左右。一般來說因爲是用軟性材質製作,因此多少會變形。把這樣的東西塞入槍口會怎麼樣?絕對有可能會引發爆炸。一之井本人也少了一隻眼睛,因此非常清楚。
——因爲槍口塞了異物。
該不會是——
譬如說——如果是義眼又如何?
「謝謝。不過如果規則稍微不一樣,我大概就輸了。」
不過他無法保證這是真正的文件。
「目前因爲有些忙亂……沒辦法好好招待勝利者,非常抱歉。請自行回到自己的房間吧。」
「在機艙又發現屍體了。」
「太精采了,戻橋東彌先生。」
如果是普通的槍,塞入這些東西也沒有意義。子彈會正常發射出來,把東彌的頭蓋骨打碎。然而滑膛槍與現代的槍不同,沒有膛線。由於子彈加速不像現代的槍,射擊時的氣壓不足以推出垃圾,因此容易堵塞而引起爆炸。
東彌朝着下層的槍伸出手。
他之所以射擊電燈、留下血跡,都是爲了避免被一之井看穿的對策。
……一開始射擊的槍、加上會爆炸的槍,就有兩支。剩下的一支……
沒錯。
「……真的只差一點。不過你以爲我會拿槍來對決,就已經輸了。我怎麼可能在槍擊戰當中贏你?」
「哦,真的嗎?」
在此同時,船身劇烈搖晃。
他看穿了一切。
數數無情地開始。東彌擔心他會爬起來,想要多揍幾次,但還是算了。他曾害一之井遭到拷問,說這種話似乎不太適合,不過他並不打算殺死對手。
不,不對。
是滑膛槍。東彌以拉出槍的勁道直接毆打他。他感到疼痛,失去平衡感,來不及認清現狀,又被重擊下巴——兩次、三次。
這名少年在遊戲一開始的時候,就完全捨棄槍枝作爲槍的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