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的校園
《破滅的倒懸者》 · 吹井賢 · 1.8萬 字

他們依照未練的建議,請店員幫忙搭配適合大學生的服裝,在鬧區買齊衣服之後,就變身爲一對學生情侶。他們的年紀也很適合,兩人都是二十歲左右,即使在唸大學也不奇怪。事實上,東彌的確是大學生。
進入校園的過程出奇順利,他們混入從車站前往大學的學生中,沒有使出任何花招就踏進校門,甚至讓「潛入」這個詞顯得滑稽。
如果是國公立大學或許另當別論,但這裏是學生人數多達幾萬人的大型私立大學校園,即使看到不認識的人,也沒有人會在意;就算注意到了,也會認爲「大概是其他科系的人」。而且未練已經事先與大學方面說好,因此即使被叫住,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這麼一來,就會開始懷疑看守校門或是在校園內巡邏的警衛究竟有什麼意義。
「私立大學的警衛在幹什麼?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取締自行車亂停和抽菸。最近的大學校園已經全面禁菸了。」
「……這就是現實狀況嗎?」
「這就是現實狀況。學生人數有好幾萬,不管是進校園或是到教室上課,不可能一一確認身分。」
就讀私立大學的東彌這麼說。
「我也曾經因爲朋友邀請,來過這間大學。」他繼續說。
沒錯,巧合的是,事件發生的私立R大學,距離戻橋東彌就讀的O大學很近。這座校園緊鄰JR京都線,東彌的大學則在從車站搭公車三十分鐘左右的地方。
被分配到這項任務的理由之一,或許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爲熟悉當地環境。
「不過兩間大學不管是在名氣或學力上,等級完全不一樣。我讀的大學大概會讓監察官先生那種高級公務員嗤之以鼻。不過,如果是這間R大學的學生,或許還會得到他認可吧。」
「我對這方面不清楚。真的有這麼大的差別待遇嗎?」
「與其說是差別待遇,應該說我讀的本來就是誰都能進去的三流私立大學。」
他環顧周圍,走向A棟穿堂。
校園裏共有A到D四棟大樓,A棟主要是上課用,分爲「A棟南」、「A棟中」、「A棟北」三區,各棟之間有走廊鏈接。
雖然是九層樓的巨大建築,不過學生主要使用的區域只到四樓。五樓、六樓是少數專修的人使用的實習室,更高樓層則是教授的研究室。
「話說回來,該怎麼說呢……」
「不愧是新建築,好乾淨喔~」
「我不是要說這個。」
聽到這個名字,刑警深深嘆一口氣。
「我們是內閣情報調查室的人,希望你們能夠協助。」
男警說:「我不喜歡推理小說。書中往往會出現臨時想到卻太過巧妙的虛構不在場證明,或是奇奇怪怪的暗號,根本沒有真實感。現實中的殺人事件幾乎都是突然發生的,就是所謂的『一時衝動』。不過這次的事件讓我覺得,早知道還是多讀點推理小說。如果知道現實中不可能出現的圈套,或許就會發現到某些線索了。」
如果只有這起事件,就只是普通的可疑死亡,警方應該也不會留意。現實中的確有罹患精神疾病而難以正常飲食的人,因此醫院的判斷也很妥當。
首先,他和第一個被害人石垣裕二沒有任何關聯,既不是朋友,也不在同一個社團或研究室,甚至連出生地都不一樣。雖然履歷上兩人曾上過同一堂課,但那是在大教室授課的通識科目,兩人不太可能有機會交談。
珠子也覺得「異常」這個詞很貼切。
不論如何打聽,都沒有人知道這名少年有任何煩惱。「沒想到他竟然會死」這句話是報導中常聽到的感想,不過大多數情況,說話者只是沒有發覺到死者的痛苦而已。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戻橋?」
「嗯,儘管問吧。」
「大學自治不代表『治外法權』,而是指『學術自由』」。這兩者的差異,去請法學院的教授說明吧。」
第一個被害人是這所大學的二年級學生,名叫石垣裕二。
「椥辻未練監察官。」
餓死就是指因爲營養不良而死亡。在飽食的日本,餓死這種事本身就已經很稀奇。以大前提來說,一個人就算完全不進食,也能存活兩、三天。也就是說,少年是「在衰弱到極點、快要死亡的狀態下來到大學,然後在這裏死亡」。
如果光看這起事件,就只是偶爾會登上新聞版面的年輕人自殺事件。和國高中生相較,大學生試圖自殺較爲罕見,但只是細微的差異。
要解決與超能力有關的事件,需要的反而是直覺與運氣。
講到這方面的才能,珠子知道某個無人能比的人物。
「妳說怎麼辦是什麼意思?」
男人雖然一副覺得很麻煩的樣子,應對卻很周到。
「這幾個月當中,同一座校園內已經死了三個學生,可是大家都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假設眼前有個拿刀的男人,快要被刺到的被害人應該會用手保護頭部或腹部,也有可能會與犯人纏鬥。這種時候產生的傷痕,就稱作「防禦性傷痕」。
✛✛
結果卻一無所獲。
「謝謝。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單就這個想法而論,異常的不是東彌,而是珠子。不是東彌太過冷淡,而是珠子太過善良。
第二名被害人叫小堀正,同樣是這所大學的二年級生。
珠子這麼想,因此制止東彌,上前將名片遞給男人。
當然沒有警察會相信這種靈異說法,然而事情的發展卻讓人無法不這麼相信。
這是明顯異常的情況。如果有人無法從中感受到刻意的做爲,不僅是遲鈍,甚至會讓人懷疑有沒有在思考。警察也感到奇怪,認定這起自殺事件與前述事件有某種關聯而展開調查。
然而第三人的死亡也有可疑之處,就是死者身上完全沒有防禦性傷痕。
看來這兩人應該是轄區的刑警。他們爲了尋找線索,來到不知造訪過多少次的現場進行調查。
同一地點又有人死亡。
「……我原本以爲是學生在耍我們,不過看樣子不是。抱歉,有問題就問吧。我欠那傢伙人情,而且不想要違逆警視大人。要調查的話請便,不過應該找不到什麼東西。」
「……聯繫?你們的上司是誰?」
最初警方認爲是病死。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依常識來想,很難想像會有人在衰弱狀態來上學。不過從他過去的病歷來看,並沒有相關疾病。
教室的門上貼了一張公告,上面寫着「本教室暫時禁止進入」。大概不是警察,而是校方禁止的。這是爲了等待事件熱度冷卻採取的措施。
「如果要獻花,拜託放在門外。要來看熱鬧的話,就趕快回去。這裏禁止進入。」
「不知道。」
「雖然說是他人,但也是同一所學校的同學吧?」
「根本就是異常事件。」
然而兩個月後……
「打擾了。」
雖然說人心很難猜測,但如此找不到理由的自殺也很罕見。只因爲有目擊情報,才研判他是憑自己的意志跳樓。到頭來,就連選擇這間教室的理由也不明。或許哪裏都可以,但是爲什麼選在這裏?學生之間甚至開始流傳「這間教室受到詛咒」。
「我們是警察,所以沒關係。」
不僅如此,他也沒有自殺的理由。
「我是指今後的調查方針。」
✛✛
死者身上完全沒有這類傷痕,意味着遇害的少年面對犯人時,毫無抵抗地任憑對方拳打腳踢,終至喪命。
最早發現的是同樣念大二的女學生。雖然立刻叫了救護車,但少年已經瀕臨斷氣,體力無法撐到醫院。
「沒有人聯繫過你們嗎?」
這裏就是事件發生的地點。
但死者身上既沒有被綁住的痕跡,也沒有因爲藥物而處於昏睡狀態。他也不是出其不意被殺害,或是死後被凌虐。即使有衰弱症狀,也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吧?
第三名被害人是大三男生,名叫西野元。
對於警察帶有譏諷意味卻極爲合理的言論,珠子維持禮貌的態度回應:
未練想必也是如此。他看到這三個事件,感受到明顯「異常」,爲了判斷是否屬於「特異功能」這種超乎想像的異常現象,纔派兩人到這裏。
他的獨白顯示出身爲刑警的驕傲與無力感,但如果這起事件是憑藉特異功能這種圈套而成立的,那麼他無法看穿真相也是沒辦法。
「真的是……這樣嗎?」
超能力是超越一般常識與法則的力量。想要憑藉正常的搜查得到真相,基本上就是緣木求魚。
「你們看不懂公告上的文本嗎?」
醫生在驗屍之後,雖然感到不解,仍舊斷定是「衰竭死亡」。醫生認爲縱使死者沒有精神科病歷,也可能患有厭食症之類的疾病,因爲精神問題而無法攝取營養。這種情況也只能這麼想。
「你們難道不懂大學自治嗎?」
「在京都的某間大學,有個大學生酒後駕車,撞死了老先生,可是上同一間大學的學生都沒什麼反應。另一所大學有學生侵犯小學生的時候,同大學的學生反應也只是『好可怕喔~』。大阪的女大學生被傳言靠誣告色狼賺和解金的時候也一樣。小珠,妳知道每年有多少人自殺嗎?這所大學和我念的大學,去年應該都有人死掉,可是沒有人記得。事情就是這樣。」
這所大學的學生人數超過三萬人。三萬人相當於地方城鎮的人口規模。
「因爲的確事不關己吧?」
既然如此,就只相當於「同一座鎮上有人死了」。而且如果是地方城鎮,住在同一個地方的人或許還有交流,然而大學內有來自四面八方、各式各樣的人。要求大家產生連帶感、爲此心痛,纔是強人所難吧。
「應該就是這樣吧。」
「內閣情報調查室?內閣的諜報組織什麼時候開始僱用起大學生了?」
……這種場面交給東彌,只會讓事情更復雜。
室內有兩個男人。
最初的事件是在五個月前發生的,現場調查早已結束。
珠子壓低聲音說。
「像小珠這麼善良的人大概很難相信,可是,他人的死畢竟只是他人的死。相較於從考試解脫的喜悅和對暑假的期待,那只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同一間教室,在幾個月當中有兩名學生死亡。
然而,這次真的沒有任何人知道有可能成爲動機的自殺理由。
死因是衰竭死亡。他是餓死的。
「什麼意思?」
「這就是決定性的認知差異。」東彌說。「重點不在『因爲是同一所學校的人』,而在『只不過是同一所學校的人』。死者和他們只有一項共通點,但仍舊是他人,所以事不關己。如果是同班或是同個社團,或許就不一樣了。」
東彌的回應很冷淡。
就是因爲警察調查之後沒有結果,纔會把情報上傳到公安的超能力者處理部門。
第三名被害人出現了。
兩人在談話當中,抵達了事件現場。
事情發生在僅僅一個半月前。當時原本引起騷動的自殺案已經被大多數學生遺忘,而且因爲沒有兇殺嫌疑,被鎖起來的469教室也開始恢復使用。
東彌說完,毫不遲疑地打開門。
這種事不管任誰看來都會覺得異常,那絕對不是自然死亡。
而且這次的死因是被打死,明顯是他殺。
「爲什麼大家都這麼冷靜?」
他並沒有受到雙親虐待,也沒有失戀或遭到朋友惡劣霸凌,成績還算優秀,沒有金錢問題,也還不到爲求職苦惱的時候。
「既然禁止進入,兩位叔叔在這裏也很奇怪吧?」
然而,這個地點在兩個月前曾經有人死去。
他原本以爲既然禁止進入,裏面應該沒人,但卻猜錯了。
在同樣的這間教室,又有另一個學生死亡。
被害的少年無庸置疑是憑自己的意志跳下去的。
A棟南四樓,469教室。
死因和第一名被害人有很大的差異,是墜樓死亡。他是從窗戶跳出去自殺的。姑且不論事實爲何,除了「自殺」之外無法做出其他結論。畢竟有其他學生看到他跳下去的樣子,而且目擊者不只一人,有好幾人。
死者雖然有衰竭症狀,但直接死因是腦挫傷。是因爲頭部遭到強烈打擊而喪命,全身也有被毆打的痕跡。從傷痕形狀推測,兇器應該是手和腳。也就是說,他是被毆打致死。
男警用粗暴的口吻說。
其中看似上司的男人以不耐煩的表情繼續說:
「不知道?你……」
珠子想要質問他到底有沒有打算要認真思考,但這時刑警對她說:
「你們從我們的話中得到什麼線索了嗎?應該沒有超出調查數據上面的內容吧?」
「這、這個,嗯……」
「那我們已經沒事了吧?我們要回去了。我可不想被捲入情侶吵架。」
刑警擺出一副「受不了」的態度離開教室,他的下屬也跟着離開。
不久之後,東彌低聲說:「刑警先生應該也明白吧。」
「明白?」
「嗯。他們大概覺得在警方徹底調查過之後,身爲外行人的我們到這裏探聽消息,也不可能找出任何線索。」
「你剛剛不是還很積極,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悲觀!那我們爲什麼要潛入校園調查?」
「當然是爲了……」
「什麼?」
「唉,算了。我們先來觀察現場吧。百聞不如一見,不是嗎?」
珠子聽從他的建議,在教室內尋找有沒有什麼線索。
這間教室很普通,如同每一所大學都有的那種教室。正前方是白板和講臺,學生座位用的桌子則面向講臺排列。珠子打開窗戶俯瞰底下。跳樓的第二個被害人似乎人緣不錯,經過幾個月後仍然有人獻花。
……感覺好討厭。
她內心喃喃自語。並不只是因爲有人死亡,而是周圍的人對這個事實的漠不關心讓她感到異樣與厭惡。珠子想像的「死亡」應該更嚴肅,不是如此輕易被時間沖淡消失的東西。
「怎麼了,小珠?妳好像心情很差。」
「沒什麼……對了,你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什麼都沒有。」
「我?」
「這位小哥。」
即使是符合任何人的內容,只要說明爲「這是你的個性」、「這是分析結果」,聽者就會相信對方正確說中自己的情況。這就是巴納姆效應。
「那位小珠應該是你很重要的人吧,東彌?」
「原來你知道。」
這名少女披着長袍,看起來就像算命師。不對,她既然談起算命,應該是實際上沉浸於這類靈異學說,或者是以此爲業的人。她的頭髮顏色很淺,不過東彌無從判斷那是天生的還是最近流行的髮色。
只有這一點,無法憑巴納姆效應或冷讀術說明。
「我來算你這個人吧。可以把手伸出來嗎?」
……少女爲什麼知道他的名字?
巴納姆效應是心理學用語之一。
這裏是室內,因此不太可能是劇烈運動造成的。也就是說,由此可以得知東彌是那種光是做日常動作(譬如擡起重物、上下階梯)就會喘不過氣的人,十之八九不擅長運動。
眼前的少女並不是模仿算命師隨便叫住任何人,而是鎖定戻橋東彌叫住他。
「戻橋,你認爲這是超能力者所爲嗎?」
「妳要替我算什麼?」
這樣看來,應該是一般調查無法得知的兇器纔對。
「不是那麼誇張的情況。看到他跳樓的目擊者,應該都是從窗戶底下有人獻花的那一帶,或是其他教室看見的吧?」
「沒錯,就是你。你對算命有沒有興趣?」
就如這起事件,戻橋東彌也不能用一般常識理解。
✛✛
「也就是說,他很確信犯人是超能力者?」
穿長袍的少女不知是如何解釋東彌的笑容,繼續說:
「嗯,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邊走邊談吧。」
「這叫『冷讀術』。只要是懂得觀察的人,就會立刻猜到我沒有體力。」
犯人應該還沒有發現到他們的行動。東彌想要儘可能不引起注意地行動。他想要以一名學生的身分,感受大學的氛圍——就像受害的那些少年一樣。
「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了。」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從四樓到五樓、從五樓到六樓,他原本以爲可以找到一些線索,因此刻意走樓梯,卻完全沒有收穫。回程他決定乖乖搭電梯。
「最近身體出了狀況」的說法更是最典型的例子。她沒有提及「最近」是什麼時候,也沒有具體說明「是哪裏出狀況」。「最近」這個詞的定義非常籠統。三天前頭痛,或是一年前動了盲腸手術,都可以稱作「最近身體出了狀況」。
「嗯。只是不知道監察官先生是憑事件調查數據來判斷,或是掌握到其他情報。」
東彌邊回答邊走到少女面前。雖然他對算命沒興趣,但是對這名少女有興趣。或者該說是感到異樣,甚至是覺得有趣。現在並不是學園祭期間,她卻在校園內算命,讓東彌感到很不自然。
東彌發覺到的是關於第二名被害人的事。他的死因是墜樓死亡,並且有許多人看到他自己跳下去,不過東彌主張這項事實並不等同於自殺。
「是的。不過你並不是普通人,而且應該很喜歡這種刺激。不然的話,你在被陌生人叫住的時候,應該會提高警戒。不,你的確有提高警戒,卻仍以興趣優先……你一定會接受挑戰。」
「爲什麼?」
在人影稀疏的校園內,東彌來回走在穿堂和走廊之間。
「咦?」
珠子已經不再生氣或驚訝,只是接受了現實。
「我也喜歡這種東西。」
「你渴望獲得讚賞,又有些自我批判的傾向。你有非常獨特的想法,也有罕見的才能。還有……你最近身體出了狀況。」
「妳光看外表就能猜到這種事嗎?」
她是在特別講座結束、巡視各間教室後,前往辦公室想要尋找知情的職員時才發現的。
可以說幾乎全說中了。
「這樣不就沒有人看到那間教室裏嗎?」
「也不能說沒興趣……」
「我認識一個很聰明的人,名叫真由美。真由美對人類心理和思考懂很多,告訴過我各種知識。」
「哦?妳知道什麼?」
像這種憑觀察說中對方特徵的手法,稱作「冷讀術(cold reading)」。大多數的算命內容都可以憑這項技術與剛剛的巴納姆效應說明。
她實在是太傻了,纔會以爲他會乖乖聽話。
「那麼就稍微改變主題……你不擅長運動吧?這一點應該會有符合和不符合的人,而你正是符合的人。」
恐怕是這裏的學生或是教職員。
這句話也說中了。
「對了,小珠好像說過『練武術的人和沒有練的人,手掌的肌肉不一樣』。」
「姐姐,妳是誰?」
當他來到二樓、在走廊上的椅子坐下的時候,一名少女向他搭話。
沒錯,就像超能力。
因爲你是賭徒——少女以自認了解的態度笑着說。
東彌伸出手。
就如未練所說的,在這個階段如果發生什麼事,便能知道情報從某處泄漏,光是這樣也有用。東彌把這次的潛入調查看作比較像是誘敵的幌子,而非調查。
「……就算妳所謂的情報真的有用,我也不可能會相信明明不認識卻不知爲何知道我名字的人提供的消息吧?一般來說,應該會覺得很詭異才對。」
兩人的對話是在潛入暑期特別講座中,漫不經心地聽着現代青少年心理相關報告時進行的。
「兇器未必是槍,也可能是一眼就看得出危險的超能力。」
珠子毫不隱藏憤怒地走在走廊上。
在聽衆稀疏的大教室後方,東彌小聲回應:
她說得很準。
「……那傢伙!」
這種情況需要目擊者的存在。如果沒有人看到,就沒有人能夠作證「他是自己跳樓的」,無法被認定爲自殺,那麼事前的安排也白費了。墜樓事件的目擊者當中,大概有一人是犯人的爪牙,不着痕跡地將周遭視線引導到少年跳樓的窗戶。
「也就是說,周圍人看到的,是被害人把腳跨在窗框上的身影,不是整間教室吧?那麼,即使有人在講臺上拿着槍,也沒有人看到。」
珠子隨着東彌走出教室。
犯人從某種管道拿到槍,叫出被害人,命令他站在窗邊並對他說:「從這裏跳下去,要不然我就用這把槍殺死你。」被槍口指着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即使知道會死,但是總比被槍射死好。被害人應該會賭上僅有的希望跳下去吧。
「原來如此……」
他並沒有前往七樓以上的樓層。高樓層主要是研究室,沒有學生證或職員證的外人無法進入。東彌從未練那裏得到僞造證件,因此要進入是沒有問題,但是研究樓層原本學生就不多,再加上現在是暑假,一定會引起注目。
✛✛
這名兇手今天也很有可能在校園內。
他正想說別再提了,但突然停下來。
東彌毫不在意地這麼回答,珠子不禁嘆了一口氣。
「關於我是誰這個問題,今天就暫且別提。我想問你,要不要跟我賭賭看?」
正因爲已經相信對方說中自己的狀況,纔會依照對方意圖,自行解釋「最近」和「身體出了狀況」。
「沒錯。如果你贏了,我可以提供對你有用的情報。」
「好啊。」
「真的嗎?」
「是的。調查數據上應該是這樣寫的,那些刑警也這麼說。」
「你的意思是,目擊者是受到超能力影響,看到不同的景象嗎?」
「應該是吧。」
「你說得沒錯,不過還有其他理由。你的體格並不像從事運動的人。」
「不,一定是超能力。」
「是的,大概可以猜到。看到你的手掌之後,我更是確信。」
「嗯?因爲監察官先生這麼認爲。」
少女觀察東彌的右手好一陣子,然後平靜地說:
連續發生的事件與異能者有關,而兇手很可能是這所大學的相關人士。被害人是大學生,再加上事件一再發生於這座校園,因此兇手應該是熟悉這個環境的人。
「不過我大概推理到一個可能性。」
畢竟東彌剛剛氣喘吁吁地走出電梯。
東彌這麼說。一個小時之後,珠子才發現他不見了。
「渴望獲得讚賞,可是又有些自我批判的傾向」這種特徵,的確符合戻橋東彌的個性,但是仔細想想,每個人都渴望獲得他人認可,而且很少有人會完全肯定自己的言行,因此不論是誰都有自我否定的一面。
「拜託你認真動腦……」
然而,沒有絲毫意義。
「也就是說,妳剛剛說的那些……只是巴納姆效應吧?」
東彌如此斷言。警察也不是無能之輩,應該會考慮到這樣的可能性,調查過有沒有祕密買賣槍枝行爲。就是因爲沒有相關情報,調查纔會陷入瓶頸。
「那又怎麼樣?」
「我說過,這種——」
「賭?」
「我很認真。這起事件對監察官先生來說,是測試我們力量的考試。既然如此,就一定要跟異能有關,否則就沒辦法測試實力了。」
想到這裏,就應該知道單獨行動很危險,可是東彌一句話都沒說就不知去向,實在是太沒常識了。他或許推測「對方不會在有人看到的地方下手」而採取行動,但是先前的三起事件都發生在白天的校園內,沒辦法保證只要周圍有人就不會有事。
珠子打了電話,但東彌沒有接。
她一面發送短信要求東彌聯繫,一面想起之前和刑警間的對話。
『有沒有什麼線索?』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
『你好像話中有話……』
『那當然。』刑警說。『我只是憑直覺猜測有一個人很可疑,但是沒有證據,也沒有動機,只是我覺得可疑而已。總不能憑這麼模糊的根據展開調查吧?』
他雖然說得理所當然,但珠子覺得能夠不輕信經驗與直覺,對警察來說是很難得的資質。進行調查的人如果懷有偏見或成見,就會成爲冤案的種子。雖然警察的工作就是懷疑人,但是不應該認定他人是罪犯而行動。
刑警在說明這樣的前提之後,才說出該名人物的名字
鳥邊野弦一郎。
『他是人類科學研究系的副教授,外表很引人矚目,所以應該立刻就能認出來。而且他的異常度也很明顯,如果那傢伙是犯人,以推理小說來說可是不及格。像那麼可疑的傢伙也很少見,你們不妨去見見他。』
他們得到刑警的建議之後,還沒有去見這個人物。
如果這位副教授真的是犯人,獨自去見他並非上策。
然而和東彌一同前往,也稱不上是良策。
那名少年也屬於異端。只要是觀察敏銳的人,勢必會立刻察覺到「這傢伙有點問題」予以警戒。
珠子在苦思之後,決定隱瞞身分去找對方談談。那位副教授總不會記住所有學生的臉孔吧?所幸珠子此刻的打扮看起來很像大學生。以一名學生的身分去找副教授,應該不會不自然。
根據刑警的說法,這名副教授先前在四樓的另一間教室。如果不在那裏,應該就在研究室。
珠子前往「A棟北」,敲了敲刑警告知的429教室的門。
「請進~」
門內的人回應,不過聲音明顯是年輕女性。該不會是研究生在裏面?珠子邊推測邊走進教室內。
白色長袖襯衫以及白袍姿態的大學教授裝扮,反而增強他危險的印象。他不像一名教授。珠子雖然完全不認識這個男人,卻知道這一點。
「什麼樣的問題都可以嗎?」
……可是,如果對方知道他的能力呢?
「真是駑鈍。」
理由是「先攻可以看對方的反應改變要出的牌」這條規則。
真正最糟糕的是自己拿到3、4、5,而對方拿到Q、K、鬼牌的情況。這樣的模式就毫無勝算。畢竟和一般撲克遊戲不同,不能靠心理戰佔上風,逼對方退出。
這就是IQ撲克。
如果自己拿到2、對方拿到鬼牌,或許還有些勝算。因爲「以鬼牌敗北的玩家就輸了」,因此只要能夠拿自己的2對上對方的鬼牌,就有可能逆轉勝。
「……什麼?」
……雖然有點晚,不過東彌總算理解一之井的心情了。
「使用的牌會互相洗牌。兩人輪流一次抽一張,抽完之後就沒有必要去碰牌堆,所以一旦碰到就算犯規輸了。」
沒錯,就像他當時對一之井貫太郎所做的。
拿到三張牌之後,戻橋東彌鬆一口氣。他拿到的是8、K、10,姑且迴避了「束手無策只能認輸」的最糟糕情況。
IQ撲克——
✛✛
「不是這個問題。」
——再怎麼說也太無禮了。
以這次的情況來看,東彌手中的牌是8、K、10,少女手中的牌如果是J、Q、鬼牌,東彌就沒有勝算。另一方面,少女手中最大的牌如果是9,她就只能贏東彌手中的8,因此東彌不可能會輸。
如果對方知道「戻橋東彌是能夠操縱說謊者的超能力者」,那麼,挑這種遊戲來賭就很奇怪。或者,如果她連「戻橋東彌無法說謊」的代價都知道,那麼「IQ撲克」的遊戲規則就會崩壞。東彌能夠操縱說謊的對手,因此對手無法說謊,但是東彌也因爲能力的代價而無法說謊。
「我要出這張牌。接着輪到你了。」
「妳找老師有事嗎?」
「先攻的權利讓給你,畢竟我比較熟悉這個遊戲。」
這傢伙——很異常。
「不行,問題是固定的。」
「我可以想一下嗎?」
「那個,教授……」
「請說。」
「這是什麼樣的遊戲?我打算先聽規則,再決定要不要賭。」
根據她的說法,這個遊戲也一樣。
另外,還有一項評語也說中了。
雙胞胎不等珠子開口,轉眼就離開教室。
東彌擁有超能力,具有「操縱對自己說謊的人」的異能,以及應用這項能力「看穿對手謊言」的力量。在他面前,不容許任何謊言。
先攻者在後攻者蓋上手中的牌之後,從這三個問題當中選擇一個詢問對方。
這個IQ撲克遊戲有「提問」的階段,後攻者對於先攻者的提問,必須回答「是」或「不是」。雖然依照規定可以說謊,不過對上東彌,這樣的規則沒有意義。他可以看穿所有謊言。不僅如此,在對方說謊的瞬間,他就可以操縱對方的身體,讓她觸碰剩餘的牌,強制導致她犯規。
「遊戲名稱是『IQ撲克』。這是用同一種花色十三張牌和鬼牌進行的撲克遊戲。」
「先讓我確認兩件事。」
這個遊戲的關鍵,以及更高層次的問題。
後攻者無法改變自己出的牌,先攻者卻能夠看對方回答問題的反應,決定要出什麼牌。
深思過後,年輕的賭徒選了提問的問題——
反過來想,東彌先攻的第一戰一定要贏。
使用的牌有十四張。其中三張在自己手中,因此對方手中的牌是自己所沒有的十一張當中的三張。範圍已經縮到這麼小,又可以問問題來推測對方手中的牌。
這是一名白髮男子。年紀雖然大概才三十出頭,不知爲何頭髮卻變得全白。他的相貌端正,但完全看不出在想什麼。
以一張牌進行、沒有加註或棄牌等攻防的撲克遊戲,乍看之下似乎全憑運氣。事實上,雖然幾率很低,不過要是拿到2、3、4,就幾乎肯定會輸;相反地,如果拿到Q、K、鬼牌就會贏,因此能不能一較高下確實要看運氣。
不過,這種遊戲是以一張牌決定勝負。要從僅僅三張牌當中,選出能夠贏過對手的數字。手中的牌不會補充,也不能換牌。最弱的是2,但是2能夠打倒最強的鬼牌。此外,出鬼牌敗北的玩家當場就算輸掉比賽。
他毫不隱藏超乎常軌的氣息,發出笑聲。
即使知道了也不會改變什麼,不過想到一之井的心情被攪亂到這種地步,就會產生些許同情心。雖然只有一點點而已。
「……滿困難的……」
少女說:
不管他是副教授還是什麼,難道大學教師都這麼沒有禮貌嗎?他完全不看珠子一眼,竟然還出口罵人。或許她真的不夠聰明,但是僅憑剛剛的對話,他究竟能懂什麼?
遊戲的流程如下:首先「後攻者出一張牌,牌面向下」,接着「先攻者提出問題,後攻者回答」,然後「先攻者出一張牌,牌面向下」,最後「雙方彼此亮牌,決定勝負」。
男人停下操作電腦的手。
「是的。那就開始吧。」
戻橋東彌開始思考。
第一個問題是:「你手中有鬼牌嗎?」
鳥邊野弦一郎敲打着鍵盤,再度笑了。
「呵呵呵。」
「……我知道了。這個遊戲好像很好玩。」
對方是副教授。珠子徹底扮演學生角色,擺出低姿態。
「你有沒有玩過兩個人的大老二?」
「呵呵呵。」
不過東彌要思考的不是這種問題。
「我應該沒玩過那麼寂寞的遊戲。」
也就是說,這個IQ撲克遊戲是先攻者絕對有利的遊戲。
「怎麼樣?你要接受挑戰嗎?」
首先決定先攻後攻。兩名玩家各得到三張牌,然後進行三輪勝負。
「好的,這是很聰明的做法。」
「那我們最好離開吧?」
IQ撲克是用一張牌進行的撲克遊戲。
這個IQ撲克遊戲還有另一項重要規則。
「是嗎?那就謝啦。還有一件事是關於洗牌。」
「先攻後攻要怎麼決定?」
然而下一瞬間,珠子就無法繼續抱持這樣的疑問。
第二個問題是:「你出的牌是奇數嗎?」
教室裏有三個人。
這個男人有問題。
沒錯,戻橋東彌此刻最應該思考的問題,是「眼前的少女究竟對他了解多少」。
「很抱歉,失禮了,我叫雙岡珠子。」
「沒關係。」
等等,仔細一看,這兩人長得一模一樣,該不會是雙胞胎?
穿長袍的少女從腳邊的公事包取出撲克牌,然後問:「你有沒有喜歡的花色?」東彌回答「紅心吧」,她便抽出所有紅心的牌,並且加上鬼牌。
室內留下珠子和那名男人。
第三個問題是:「你出的牌是花牌note嗎?」
IQ撲克。
「我說,妳實在是愚蠢到無可救藥……」
✛✛
後攻者對於先攻者的問題,要以「是」或「不是」回答。
這個IQ撲克遊戲有一點很明確,那就是除非完全被命運女神拋棄,否則以先攻較爲有利。
這就是珠子的感想。
首先看到的是在白板上塗鴉的兩人。剛纔回應的應該是其中的女生。她的長髮從大約中段的地方染成褐色,綁成顏色獨特的雙馬尾髮型,另一個男生也有同樣漸層的挑染。
如果彼此都說實話,就無法唬弄對手,「提問」會變得幾乎沒有意義。
用一個問題掌握關鍵,以一張牌進行,測試智力的撲克遊戲。
「從三張牌當中選出一張,有那麼困難嗎?」
問過一次的問題,無法再度詢問。回答問題之後不能換牌。此外,第三輪勝負不問問題,因爲雙方都只剩下一張牌,不論哪一方說什麼,都無法進行攻防。
如果要正確計算這些幾率,姑且不論IQ,但確實是需要數學能力的遊戲。
問題在更高層次的地方。
「決定勝負的時候,先攻者可以提出一個問題。後攻者必須回答這個問題,不過可以說謊。」
這種程度的問題,他在聽到規則說明的階段就已經理解了。
……果然就像刑警所說的,外表很引人注目。
「看妳這樣子,應該沒上過我的課吧?我應該說過很多次,『發言前一定要報上名字』。」
「很好玩喔。兩個人玩,就等於自己沒有的牌一定在對方手中,可以知道對方手中所有的牌,變成和平常完全不一樣的遊戲。」
因爲鳥邊野弦一郎掌握到的是事實。
「而且情緒會立刻表現在臉上,不適合僞裝身分。」
「唔……」
珠子原本想問「你怎麼知道這種事」,但臨時閉上嘴巴。如果說出這種話,等於是承認「自己假扮成大學生」。在短短的對話當中,他不可能會知道什麼,或許只是想要釣出答案而已,老實表現出驚訝纔是笨蛋。
她努力恢復平靜詢問:「你在說什麼?」
戻橋東彌不在場。她可以說謊。
「妳好像稍微有些機伶,不過也僅止於此……沒有看到關鍵的地方。」
「我可不想被完全不看我一眼的人這麼說。」
「這點明明也是發現答案的線索……真愚蠢。」
他闔上筆記型電腦,繼續說道:
「只要仔細查看每一項情報就行了。我是這所大學的教師,妳報上了名字。我的手邊有什麼?」
沒錯,很簡單。
珠子報上名字的瞬間,弦一郎就以「雙岡珠子」的名字進行搜索。
雖說個人信息受到保護,但是教職員爲了計算出席分數、決定要不要當掉學生,都有上課學生的名單。名字不在這份名單上,就表示「這個人沒有修這堂課」。
至於「是不是這所大學的學生」……
「教職員不會得知所有學生的姓名,校方也會考慮到情報泄漏的危險。不過不論是高中還是大學,學生名單這種程度的情報,依舊有管道流出。不需要動用到黑客,有很多人爲了賺點小錢,就會把同學的名字出賣給名冊業者。」
「怎麼可能……」
「像我這樣的人,更容易得到這方面的信息,因爲我可以用社會調查的名義來要求。不論如何,沒有名叫『雙岡珠子』的人在學的紀錄。」
他又補充,連姓雙岡的人都沒有。
「呵呵呵,解謎到此爲止吧。妳找我有什麼事?到這個地步,不要用『我是提早來參觀大學校園的高中生』這種蠢理由喔。」
「大學也一樣?」
從結論來說,東彌放棄思考。他決定停止去想。
✛✛
東彌以熟練的態度對擦身而過的警衛打招呼,然後繼續說:
「能夠操縱說謊的對象」,當然就意味着「如果對方不說謊就無法操縱」。少女不知是否知道這一點,完全沒有說謊。
雖然整體來看是東彌獲得最終勝利,他卻感到無法釋懷,或許是因爲發現到少女根本不打算贏。
兩張牌翻開。
第二回合東彌輸了,第三回合則贏了。
「R大學的校園光是在關西就有四個。兩個在京都,一個在滋賀,卻又特地在大阪設置一個。我猜大概是爲了爭取大阪一帶的私立學生。畢竟在阪急線沿線有好幾所大學。」
最重要的是,她感到很疲倦。她決定留待日後再告誡東彌,今天只交換必要的情報。
如果沒有鬼牌,而有K或Q,雖然也要看手中的其他牌,不過最好出最弱的牌。既然自己沒有鬼牌,那麼應該在對方手中或剩餘的牌當中。如果出K之後輸給鬼牌,那就太悽慘了。
「這個哏已經夠了。」
「算命師小姐,妳到底想要做什麼?」
少女用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說。
既然腦袋運轉的速度比對方慢,笨拙地耍花招反而不利。
接下來只要和未練討論,推測「知道東彌的名字,又以這種方式搭訕的人可能會是誰」就行了。
另一方面,在少子化導致學校難以穩定經營的時代,招募學生是非常急迫的要務。擁有多處校園,就能拉攏各地「分數差不多落在這個範圍」的高中生,更能削弱其他學校的力量。這是從企業、學校法人的角度來看的益處。
「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大學校園內嗎?」
兩人會合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全新的學校大樓被夕陽染紅,學生幾乎都離開了校園。白天的喧囂彷彿虛幻一般,現在只看得到打掃教室的清潔員身影。教職員當然也都離開了,畢竟他們有自己的研究室,沒有理由繼續留在一般教室。
「我只是想要和你說話,戻橋東彌。」
「失敬。我要妳報上名字,卻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沒錯,我是鳥邊野弦一郎。」
若以雙方都無法說謊爲前提,對於「妳出的牌是花牌嗎?」這個問題,如果對方回答「是」,那麼這時候有鬼牌就該出鬼牌。
珠子喃喃說道。看來這世界並不是以「正義對邪惡」這種簡單明瞭的模式在運轉。每一個陣營都以正義自居,而在同一個正義陣營當中,又有好幾個派系彼此鬥爭。
對方是否知道自己的能力、對方有沒有特殊能力……這些事情即使想了也沒用。既然是沒辦法得到答案的問題,還不如不要去想。他明快地做出決定,選擇接受挑戰。
「……哦,這樣啊。」
「本來就是這樣吧?政治是最好的例子。這幾年來執政黨勢力很大,就會被批評爲一黨獨裁,可是執政黨和內閣也不是對首相唯唯諾諾,而且應該有很多人想要當接班人。」
「那也未必。」
然而,她卻得到出乎意料的回答。
少女沒有說謊。
「事情變得麻煩了……」
「哦,內閣情報調查室啊……真是奇特。」
「對了,妳認識椥辻未練這個人嗎?」
「好的。這個問題就可以了嗎?」
「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她並不期待對方老實回答,只是爲了觀察反應而問。
「算命師小姐,妳的運氣真差,4是很弱的牌吧?」
「是的。IQ撲克本來就是測試智力的遊戲。我原本就不是爲了贏而提出挑戰。」
他查看手機,看到有三次來電。短信上簡短地寫着「馬上聯繫」。
根據東彌的說法,他遇到披長袍的少女,向他提出奇妙的賭博遊戲,而且對方還知道「戻橋東彌」這個名字。東彌並不是R大學的學生,很難想像對方只是剛好知道他的名字。
「算命師小姐,幸好妳的對手是我。如果不是我,或許會不惜訴諸暴力也要讓妳說出實話。」
……那麼這是可以贏的一局。
「我也不知道。搞不好只是監察官先生不知情,其實是內閣情報調查室或公安的其他長官派來的刺客。」
這句話不是謊言。
✛✛
「老實說,我對社會議題和政治議題一竅不通,不過大學的情況也一樣,所以我纔會忽然想到。」
「請你不要擅自行動。有什麼收穫嗎?」
對方知道戻橋東彌這個人(或者至少知道他的名字),並且與他接觸。
「看來你很聰明,東彌。你找到最佳的解答。當你手中有10,詢問『妳出的是花牌嗎?』然後出10,是最佳選擇之一。光是得知你的聰明程度,就算有所收穫了。」
「與其把錢花在招募學生,不如投資既有設備、提高教職員薪水,讓他們能夠提升研究內容,或是用在目前就學的學生身上……這是我認識的人的說法。」
東彌很想提議「以妳的真實身分爲賭注來比一場」,然而東彌沒有可以提供的賭注。更重要的是,他也很在意珠子的情況。差不多應該要跟她會合了。
「那個女生該不會就是犯人吧?」
也就是說,在這個情況下,只要出10一定能贏。
「妳只要能知道我腦筋很好,就算輸了也沒關係?」
一之井貫太郎和戻橋東彌同樣是賭徒,卻屬於不同類型。
「因爲是新蓋的。」
「沒想到你也會談論社會議題。」
如果對方回答「不是」,那麼,如果自己手中有10,就一定要出10。對方出的不是花牌,代表是10以下的牌,既然10在自己手中,對方出的牌一定是9以下。
「基本上,這座校園也很奇怪。」
就是因爲得到一定的結論,才決定不去懷疑。
「是嗎?我覺得這裏的建築很漂亮。」
追根究柢,東彌之所以輕易放棄有別的理由。
沒有勝算的挑戰,只是通往敗北的倒數計時而已。
東彌一面期待珠子會對他說什麼,一面說道:
少女出的是4,東彌出的是10。東彌贏了。
弦一郎再度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原來是那個啊。妳的直覺是正確的。」
「我是隸屬於內閣情報調查室的人。因爲某種理由,在協助調查469教室發生的連續可疑死亡事件。」
「咦?」
過了一分鐘左右,東彌提出一個問題。
自己手中有鬼牌,而對方出的牌確定是花牌,不僅不會因爲遇到2而輸掉,還能消除對方手中一張強大的花牌。
「……哦?」
話說回來——東彌停頓一下,然後問:
前者是爲了保命而反覆思考的類型。
珠子苦心想到的藉口,也被對方搶先一步破解。
「誰當校長、誰當系主任這種事就是政治。我們老師也在抱怨,換了校長以後就遭到冷淡對待。」
除非她是椥辻未練本人派來的——也就是公安方面的考官。
學生人數變少之後,他們就無法混入人羣當中。珠子原本已經有被學校職員叫住的心理準備,卻白擔心了。即使有一、兩張陌生臉孔,也沒有人會在意。大學就是這樣的地方。
東彌很在意少女的真實身分及用意。
「……很抱歉,您是鳥邊野弦一郎副教授沒錯吧?」
珠子這麼想,因此說出部分事實。
「對於試圖隱瞞身分一事,我在此道歉。雖然很失禮,但還是想要請教您,有關校園內發生的可疑死亡事件,您有沒有任何線索呢?」
相對地,後者則是能夠拋棄性命、衝入險境的類型。
珠子稍微叮嚀之後詢問,東彌回答:「我遇到很奇怪的女生。」
如果能夠集結到更多人,學生之間的化學反應或許能夠產生更傑出的研究成果,學生或許也能夠得到更多成長。這是從學術機構的角度來看的益處。
東彌已經聯繫過未練。未練似乎很忙,只回答「我會調查」。
「嗯。」
然而他沒有問出這些信息的手段。
「真是現實的問題……」
看來這個男人確實很聰明,至少比珠子高出一籌。既然如此,耍花招就是下策,還是老實告知自己的想法,比較可能會有進展。
東彌坐在一樓的長椅,一看到從樓梯走下來的珠子,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舉起手打招呼:「嗨,小珠。」珠子看到他這副德性,嘆了一口氣。她原本想要斥責東彌擅自單獨行動,現在卻失去了鬥志。
東彌這麼想,然後出牌。
光憑這樣的事實,就可得知這起事件另有內情。
然而放棄思考並不代表沒有做出結論。
「會做的人就會做。所以我才討厭暴力。」
遇見這名少女也是同樣的道理。
「我決定了。我的提問是:『妳出的牌是花牌嗎?』」
椥辻未練說過,即使他們被幕後黑手攻擊也沒關係。如果東彌和珠子被攻擊,就可以確定這起事件背後另有內情。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光是這樣就已經是十足的收穫。
那句「我會調查」,大概也包含這樣的情況。戻橋東彌、雙岡珠子兩人如果犯下錯誤,責任就會落在椥辻未練身上。這件事很有可能是爲了逼他下臺的計謀,亦即內部權力鬥爭的結果。
他們穿過A棟的門來到外面,直接走向正門。
「我的回答爲『不是』。」
「小珠,妳有得到什麼收穫嗎?」
「我遇見暗示自己犯案的怪人。」
「哦,竟然有人說出這麼奇怪的話。你們談了什麼?」
東彌剩下的一隻眼睛閃爍着好奇的光芒。珠子回答:
「沒談什麼重要的事。他只是故弄玄虛而已。」
✛✛
妳認爲「殺人」是什麼樣的現象?
我並不是要藉由詭辯來推卸責任,相反地,我要談的是對於某件事應該要負什麼樣的責任。
姑且先定義「殺人」是指造成他人死亡。譬如刺死惹火自己的鄰居、開車撞死上學途中的兒童,手段雖然各式各樣,但只要是直接造成危害而導致他人死亡,應該都可以稱爲「殺人」。即使沒有殺人意圖也一樣。車禍等適用的「過失致死罪」就如名稱所示,是「因爲過失導致他人死亡的罪行」。
依循這個脈絡來思考,就會產生這樣的問題:「如果不是直接導致他人死亡,是否能夠稱爲『殺人』?」
如果有人因爲遭到霸凌而自殺,加害者算不算是殺了人?無視勞動基準法、違法讓員工一直在惡劣職場工作的情況也一樣,要是「把人逼到自殺」,的確是「導致他人死亡」,但是並沒有直接下手。對於這些案例,有人會怒聲指責「這是殺人」,但也有人認爲「雖然惡劣但不算殺人」,有些當事人甚至會大言不慚地問:「有什麼不對?」
換一個稍微不一樣的例子吧。
據說某個知名殺手被問到有沒有罪惡感的時候,一定會回答:「該有罪惡感的是委託人。如果沒有委託,我也不會殺人。」
也許有人會反駁:「可是如果沒有你,就不會發生殺人事件。」這個說法有一半是正確的,另一半卻完全偏離重點。這個殺手的意見其實就等於主張:「槍擊事件發生時,槍枝製造業者難道應該被問罪嗎?」雖然因爲例子有些極端,變得比較難以理解,不過只要想想,假設發生一起兇器是菜刀的隨機殺人事件,只有極少數人會認爲需要管制菜刀,就不難理解了。正確的一半,是因爲「槍枝是以殺人爲目的的工具,但菜刀則否。類似前者的物品存在,會降低殺人的門檻」;偏離重點的一半,則是因爲「不論採取什麼手段,要是沒有惡意或殺人意圖,就不可能發生殺人事件」。
如果抽掉導致他人死亡的要素,只着重於當事人的意識,那麼恐怕最多的「殺人行爲」是朋友或情人自殺的情況。姑且不論他人意見,當事人會責備自己坐視對方死去,並且認爲對方死亡等於是自己殺的。
像這種不存在殺害意圖、只是因爲無知或不關心導致的殺人事件,或許更多吧。
「總而言之,你到底想說什麼?」
珠子聽了鳥邊野弦一郎幾分鐘的授課——不,應該說是發表己見——然而在五分鐘之後就失去耐性。這也很正常。就如這名副教授看穿的,她並不是大學生,沒有理由對他的談話洗耳恭聽。
弦一郎再度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也就是說,我雖然說那三人是我殺的,但歸根究柢,視定義而論,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爲殺害者。光是沒有察覺到對方的痛苦、無法拯救對方,就可以說是『見死不救』的殺人行爲。」
他們會過度思考愚人的想法。
那個男人的感覺……跟這名少年很像。
她僵硬地勾住東彌的手臂,控制他行動,然後直接在車站前方的轉角右轉。她拒絕捐血的宣傳,穿過自行車停車場旁邊,進入教會旁的街道,走向鬧區反方向的住宅區。
「不過如果要探討意識,他人的死是很難想像的……這是我的看法。他人畢竟只是身外之物。」
或者是覺得這一切事不關己。
這是常被他人評爲「腦筋有問題」、「怪人」的傢伙所說的話,對於道德觀正確到不適合當調查員的珠子來說,或許有值得傾聽之處,但是,珠子從中途就完全沒有在聽東彌說話。
「……小珠?」
珠子現在總算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那種戲言所惑。
「說自己是犯人嗎……」
那些刑警或許也是如此。正因爲感受到和過去遭遇的犯罪者相似的氣質,因而無法一笑置之。
當他們幾分鐘前走出大學校園時,就被人跟蹤了。
這時東彌似乎也理解了。
如果他不是犯人呢?那就更讓人無法理解。他爲什麼要說出引人懷疑的話?只是想要引人注目?不可能。如果是網絡討論區裏多如牛毛、愛看熱鬧的網民,那還能夠理解。那些人喜歡冒充相關人士,散佈沒有根據的情報,看到他人因此而情緒激動就會感到愉悅。然而,在現實中做這種事相當危險,很難想像身爲大學副教授的人會這麼做。
「把自己以外的人都當成傻瓜,當然是愚蠢的想法,但是認爲所有人都憑邏輯思考也同樣很蠢。每個人的價值觀都不一樣。小珠,妳似乎在思考那個叫鳥邊野什麼的傢伙在想什麼,可是,如果最基本的觀念不一樣,就只能做出完全失準的推理。」
因此,她才無法以一句「你在胡說什麼」打斷對方。她情不自禁地聆聽,甚至心想「該不會是真的」。正因爲她認識此刻走在旁邊的真正問題人物,纔會對很像這名少年的男人感到畏懼。
「反過來?」
鳥邊野弦一郎這個男人的確很可疑,也很詭異,但僅止於此。總不能只因爲外表或氣質很奇怪,就把他當成犯人。
聰明的人不會輕易做出判斷。他們會以脈絡分明的邏輯思考事物,不忘計算得失,甚至還要考量他人評價與一般道德觀感之後才下結論。這樣的結論通常是正確的,但聰明人有時正因爲太聰明,因而造成決定性的錯誤。
假設弦一郎是犯人,那麼令人起疑的言行並非上策。他只要擺出悲痛的表情、說出悼念的話語,就不會被懷疑。這纔是犯人應有的姿態。
因爲他們把邏輯思考視爲理所當然,因此無法理解情緒性的舉止或突發性的行動。明明沒有任何內在理由,卻擅自推論「一定有某種特別的意圖」。
「我不會這麼說。」
「當然。」弦一郎回答。「我談的是事實。不是意識,而是事實。妳該不會認爲只要有罪惡感,就能容許殺人吧?」
「是嗎?那終究只是保身而已……只是想要相信『爲他人憂慮的自己很正常』、『自己是正確的人』。」
「對了,小珠,不是有句俗語說『笨拙的思考跟休息差不多』嗎?」
「沒這回事吧?人類會有同感、同情這樣的意識。」
「不要說話。儘量自然地走路,不要被發現。」
珠子簡單扼要地描述和副教授的對話之後,黑髮少年再度發出「哦?」的聲音。
戻橋東彌愉快地笑了。
「嗯,反過來。也就是說,聰明人的深思熟慮,有時沒什麼意義。」
「我看不出你因爲對學生見死不救而苦惱。」
「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腦筋差的傢伙再怎麼努力思考也沒用,等於是在休息而已。』不過,我覺得也可以反過來說。」
「沒想到會有人說出這麼有趣的話。」
沒錯。
他顯得很愉快。
東彌不知想到什麼,突然這麼說。
「……小珠果然立刻就能察覺到這種事。大概是因爲知道做法,所以也知道因應方式吧?」
✛✛
「呃,是啊。那又怎麼樣?」
不,她是處於無法傾聽的狀態。
如果要前往位於大阪的CIRO–S關西辦事處,應該進入車站搭乘阪急線;如果要前往位於附近的東彌住處,與其走教會旁的岔路,不如繼續前進比較快。
「因爲沒完沒了,所以我就結束談話……我實在無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