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在此
《破滅的倒懸者》 · 吹井賢 · 2萬 字

回想起來,這是她昔日上司佐井徵一首先教她的事。
「再怎麼沒有才能,只要學會這個,至少能有打雜的程度。」他指導珠子的時候曾這麼說。根據他的說法,即使辭去這個工作,這項能力也能用在各種地方。
珠子不知道佐井是基於什麼樣的想法指導自己,也不知道他說的是否屬實。這項能力確實有用,但情報機構不可能簡單到只憑這一招就能待下去,而且如果自己真的決定要辭職,也有可能會被殺害滅口。
這個問題關係到佐井這個男人的內心,無法得到結論,珠子只能憑自己高興來解釋。
然而有一點是事實。
她今天識破了自己被跟蹤。
「……戻橋,請你做好心理準備。對方絕對是職業的。」
「也就是說,不是一天幾萬圓請來的兼差。小珠能看破這樣的對手,果然也是職業等級的呢。」
珠子以一句「請保持安靜」封住他的嘴,繼續走入住宅區。背後那個戴着連帽上衣帽子的人影毫不遲疑地跟上來,看樣子應該不是回程的路湊巧一樣。
對方毫無疑問是職業的。珠子雖然如此斷言,但如果對方是本行的人,譬如像是公安警察或內閣情報調查室的人,她應該沒有辦法識破。既然輕易被發現,就已經不夠格稱爲職業等級。
然而,對方的確不是完全的外行人,舉止相當熟練,並不像東彌舉的例子那樣,只是聚集在便利商店前的年輕人,拿了幾張萬圓鈔票被臨時僱用的。這點很麻煩。
也就是說,對方「某種程度上習慣從事這樣的行爲」,但是卻「不是以此爲業的人」。
這意味着什麼?
「戻橋,你傳短信給椥辻監察官,告訴他我們被跟蹤了。」
「我知道了。還有呢?」
「這一帶有沒有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
現在只能期待對方是三流偵探。
不是以收集情報爲工作,但是常常有機會跟蹤他人——符合這種條件的,就是以窮追他人爲業的人,具代表性的有討債公司。在暴力討債的過程中,有時也會進行身家調查。
此外,像職業殺手這種兇殘事件的專家,也常常會跟蹤目標。
「對方只有一個人,繼續逃跑也很危險……更重要的是,這是獲得情報的好機會。我打算正面迎戰。如果我快要被打倒了,請你不要猶豫,立刻丟下我逃走。」
「我的情況是——」
「這是俄羅斯的軍用武術『西斯特瑪』的想法。話說回來,就算能夠歸納出類型,也不等於有辦法應付。如果這個理論是正確的,拳擊手就不會被對手的拳頭打中。畢竟拳擊的出拳種類有限。」
「我只學了這兩種動作。佐井先生說,尤其是第二種也能用在防禦,要好好練習。」
「掌底的技法也可以用在撥開敵人的手。我在指導女性防身術的時候,會教她們『用鞋跟踩對方的腳背』、『用手掌推擊對方的臉』。要是打到鼻子就會折斷鼻骨,打到下巴衝擊則會直達腦袋。雖然簡單卻很有效果。」
人影看到面對自己的珠子,似乎察覺到自己被誘入這個地方。
接着他拉開距離,似乎是在聲明測試結束。
「打人」乍看之下好像是誰都做得到的行爲,實際上卻需要鍛鍊與技巧。因爲打人而骨折的例子也不罕見,更不用說使用貫手等招式,外行人只會讓手指骨折而已。
即使以知識與限定使用技術來彌補經驗與運動能力的不足,但當然仍有無法填補的差距,也因此佐井纔會再三教導珠子「最重要的是不要被對手發現」。
雖然旁邊是公寓,反方向也有數棟大樓,卻沒有行人往來。這裏沒有旁觀者。即使在這種巷子裏發生砍傷事件,大概也不會有人察覺。
「要不要去運動?如果妳不想要也沒關係。」
武術和格鬥技當中雖然也有同樣的理論,卻有限定範圍。譬如掌握某個關節,對方就無法動彈,一旦抵抗便會脫臼等等。
然而眼前的人物卻雙手拿着兇器。
譬如被設有停車場的超市、連鎖餐飲店搶走顧客的商店街,或是等待拆除的社區住宅,另外還有距離幾站的地方成立明星學校之後,程度就變差的公立國中,以及距離私鐵或主要公路都很遠、無法吸引買家的大樓。
他做出中段接招的動作。
……太靈巧了,她不是隻接受過幾個月訓練的新人嗎?
如果不知道「會轉彎的球存在」,根本沒有勝算。能夠判別往外轉彎的球種,就會增加不出棒的選擇。知道內角高球、外角球屬於投球的一定模式,便能賭接下來的球路。
「妳大概以爲自己佔到優勢,可是妳真的有能戰勝的策略嗎?」
意外的是,這個聲音是女人的聲音,而且很年輕,大概和珠子同世代。
也就是說——
她的發言不愧爲受過諜報單位(雖然是假冒的)調查員培訓的人。
這個人是爲了加害而跟蹤他們的。
戴帽兜的女人腦中浮現問號。
「不太清楚。」
他帶珠子來到訓練室。這裏雖然鋪着地墊,不過似乎可以穿鞋子進來。他甚至告訴珠子「最好穿着鞋子」,理由是實戰當中很少會赤腳。
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馬基維利主義,可說是合理的極致。正因爲受教於信奉這種思想的佐井徵一,因此珠子的戰鬥技術也極爲合理。沒有運動與打架經驗,對她來說也有好處。正因爲沒有預備知識與壞習慣,才能完全遵照教科書的動作。
然而下一瞬間,一陣大風突然吹向她的身體。未練的三日月踢掃過珠子的腰際。
珠子不等東彌回答,就抓着他的手開始奔跑。
「佐井先生應該也很高興吧。他的下屬雖然沒什麼才能,卻非常認真。」
「!」
「那就讓我看一下妳的實力吧。我想要了解妳的戰鬥能力到什麼樣的程度。根據這一點,分配給妳的任務也會不一樣。除了戳眼睛和攻擊下體以外,妳有什麼招式都可以使出來。」
既不是學生上學的路,也不是通往鬧區的捷徑,因爲不會成爲任何人的動線,因此雖然位在市區,行人卻異常稀少。由於沒有人流,因此空氣流動也很差,氣氛感覺沉滯。
珠子立即進入攻擊範圍。在這個距離,雙方出拳都能命中,刀子的距離優勢消失了。
「除了剛剛提到的之外,他還指導我要消弭敵對的理由。這應該不是椥辻監察官尋求的答案吧?」
如果未練躲在布的後方突擊,正面的掌底攻擊會很有效果。因爲看不見,所以沒辦法瞄準臉部,不過可以預期身體的位置打過去。打到胸部的話,應該可以折斷肋骨。
另一方面,珠子則想起不久之前的一幕。
「椥辻監察官,你認識他嗎?」
即便如此,自己卻沒有辦法戰勝,也無法佔得優勢。好歹算是職業殺手的自己,竟然無法解決掉這樣的對手。
這意味着什麼?
可以肯定的是,在這樣的地區,會有空白區域存在。
而且珠子現在也能確信,先前的推測是正確的。
這麼一來更不適合實戰。
只要從人體構造和頻繁出現的模式鎖定動作就行了。光是掌握到「絕對不可能的動作」與「經常在格鬥技中使用的動作」,就能派上很大的用場。理解出拳方式與距離、容易被瞄準的部位,和不理解的人之間就會有天壤之別。
佐井徵一是非常理性的指導者。他最討厭的就是強調毅力的論調,絕對不會毫無根據地鼓勵她「只要去做就能成功」。相反地,他一再否定珠子的才能,甚至告訴她一旦必須戰鬥,就要有送死的心理準備。
武力這種東西雖然最好不要用到,但爲了因應緊急情況,仍舊是必需的。
骨骼、肌肉、和關節都是有限的,沒有辦法無限而無限制地活動。這一點是確定的。然而這項事實並不能得到「因此可以預測其下一個動作」的結果。如果是一、兩種還有可能,實際數字卻是幾百種。就如關節一般,大腦的處理能力也是有限的,無法瞬間判斷、推測出對手的下一步。
「妳說得沒錯。說得更極端一點,最好是沒有敵人。如果能夠把對手納入自己陣營,那是最理想的情況……迴歸正題,即使如此,也不能在面對敵人的時候束手無策。」
珠子回應:「你雖然這麼說,不過根據我受到的教育,一旦像這樣面對面,實戰任務就算失敗了。」
不知是以公安、內閣情報調查室、或是警察的身分,未練點頭說:
✛✛
「你說得沒錯,而且自己也會因爲身體姿勢限制到行動,所以有時沒辦法迴避或來不及防禦。不過具備知識與否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像我這樣運動經驗很少的人。」
先之先note——珠子刻意製造空隙,讓對手先下手,引導出容易對付的行動。
如果勉強超過活動範圍,關節就會輕易損傷。不論是指骨或頸椎都一樣。除非是這方面的超能力者,否則手肘絕對無法朝反方向活動一百八十度。
「聽說大約有兩百根。關節數量視計算方式,則有兩百至三百多個。此外,雖然有個別差異,不過關節活動範圍是有極限的。」
珠子引誘跟蹤者前往的場所,就是這樣的區塊。
人體有絕對無法彎曲的部分(硬骨),鏈接這些部分的關節能夠轉動的範圍和角度也是固定的。這一點是人類這種生物的共同點。
珠子揮動手臂。
他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語,催促珠子:「繼續說吧。」
膽小也沒關係,但同時要講究合理性。
「你知道人類有多少根骨頭嗎?」
冷汗滑落珠子的臉頰。緊張與恐懼——爲了避免暴露這些弱點,她刻意用毅然的態度回應:「那當然。」冷靜,冷靜。她告訴自己,這個人物絕對不是無法戰勝的對手。
「咦?」
即使有人死掉也一樣。
如果對方的目的是收集情報,那麼在被目標察覺時,計劃就已經失敗,應該會迅速逃跑。這是因爲跟蹤者有可能會被捕獲並遭受暴行。去收集情報的人如果受到拷問而泄漏機密,那就太慘了。
站在距離三公尺左右的前方、戴着眼鏡的男人細心地折起外套,問她:
折起來的外套受到空氣阻力而張開,屏蔽珠子的視線。要迎擊還是迴避?珠子被迫在一瞬之間做出決定。
即使是搭電車到大阪不需一小時的衛星都市,只要從車站走幾分鐘,就會看到和地方城鎮沒有兩樣的景象。
內閣情報調查室與公安的人不是軍人,更不是格鬥家,不需要擅長面對面的鬥毆。重要的是匿跡潛形,不被人發現。不論敵人有多強,只要出其不意地逮捕對方就行了。
他雖然說得理所當然,卻是超乎常識的指導。
女人爲了釋放衝擊力道而回身,刀子在幽暗的巷子裏閃爍,接着朝珠子襲來的是後旋踢。如果往旁邊擺動閃躲刀子,就會被這一踢的軌道直擊。身體如果遭到橫向踢來的腳攻擊,動作就會停止,接下來就等着喉嚨被割斷。
「這是卡爾•施密特note。」
首先是一直線,接着是從斜下方劃弧形的動作。前者是拳擊當中直拳的動作,後者介於勾拳與上鉤拳之間,大概是猛擊(smash)吧。
「妳的手臂痊癒了嗎?」
雖然比不上身經百戰的勇士,但明顯不是外行人的動作。不過,也不是天生的強者,個子和反應速度都很普通,如果要問有沒有天賦,可以肯定地回答「沒有」。
在攻擊方面,佐井也追求合理性。雙岡珠子在無數的攻擊技巧當中,只學了掌底攻擊,這是因爲用手掌打擊是最不容易受傷的方式。
接着她有一瞬間垂下視線。
「敵人有可能是花幾十年持續鍛鍊身體的武術專家,也可能是在體壇亦能成功的體能菁英。面對那樣的對手,不久前還在住院的妳想要對戰,根本是自不量力。」他屢屢如此告誡珠子。他最厭惡的狀況,大概是憑期待而非客觀觀測行動,過於大意,以致於最後連恐懼都來不及就死掉。
未練回答的同時,把手中的外套丟向珠子。
說得詳細一點,就是分析對象收到的每一封郵件、掌握狀況的低調與縝密工作。不論在表面上或背地裏、合法或非法,這一點都不會改變。撼動世界的革命,或是阻止革命的行動,都創建在低調到驚人的工作之上。
至於踢技,珠子連一項都不會。由於以腿部攻擊時,必然會形成單腳站立的姿勢,導致重心不穩,很容易受到反擊,要是被抓住腳也很難應對。「既然如此,乾脆不要教比較好。」佐井如此判斷。
珠子想起昔日的上司說過的話。一旦心生畏懼,身體就會僵住,緊張的四肢無法像平常一樣活動。這樣一來,在戰鬥之前勝負就已經決定。對方不是無法戰勝的對手——珠子再度在心中默唸一次,是不是事實不重要。她壓抑加速的心跳,冷卻變熱的腦袋,保持冷靜。
不過就結果而論,她的行動是正確的。
「他是我以前的同事。」
然而,如果他藏有兇器,那又另當別論。屬於女性平均體型的珠子對上大個子的男人,雙方的攻擊距離有一定差距,要是對手又拿着匕首或短刀,那麼他的攻擊無疑會先打到珠子。
「是的。」
戴帽兜的女人趁機起跑,佔得先機——不,是珠子故意誘敵。珠子在對手行動前跳出去。女人被趁虛而入,僵在原地;相對地,珠子已經加快速度。
「當然沒辦法掌握全部,但是也沒有這個必要。只要不在攻擊軌道上,就不會被拳頭打到。所以只要閃躲就行了,或者撥開也可以。」
這就是他的指導。
「那個男人……佐井徵一教了妳什麼?」
珠子立刻跳向左邊。她選擇躲避。
舉個易懂的例子,知道與不知道變化球的球種,會有很大的差別。
那是在聯合辦公廳舍中,與監察官辦公室同一樓層的房間。
然而珠子以後退的腳步迴避,因此躲過一劫。
新兵最應該注意的,就是不能被戰場的氣氛吞噬。
站在珠子對面的是椥辻未練。
戴帽兜的人物,袖口飛出摺疊刀。不,應該是原本就藏在手中。如果輕易勒住對方,身體某個部位一定會被割傷。
雙岡珠子想起接受訓練的那段日子。
「依據人類在某個瞬間的姿勢,可以預測其下一個動作。」
珠子沒有出其不意地發動攻擊,或是不由分說地勒住對手,是基於「萬一是自己誤會就很抱歉」這種正直想法做出的判斷,卻不得不說她太天真了。有時無情也很重要,尤其是在攸關生死的情況。
刀子直線劃過,珠子冷靜地用手揮開,然後以右手掌底攻擊。這是瞄準下巴的一擊,但對方躲開了。女人彷彿要回應般,準備以另一隻手戳入臟腑,然而珠子已經預料到了。她以停下拳擊的勁道縮回右手,撥開對手拿着兇器的手腕。這是下段拂的招式。
兩人距離拉開。在一腳一刀的攻防之間,女人暗自思索。
……如果是實戰,剛剛那一招就結束了。
腿的肌力是手臂的好幾倍,再加上對方是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男性,要是被這一腳踢中,不只內臟會受傷,有可能連腰骨都被粉碎。
「話說回來,妳還是太忠於基礎,竟然會被那種陷阱欺騙。人類在無意識中似乎會選擇左邊多於右邊,所以妳最好不要什麼都沒想就往左邊躲。不過妳要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做也沒關係。」
「……很抱歉,我太小看椥辻監察官了。看來你不僅擁有學識,體能也很傑出。」
「我好歹是警察,接觸過一點武術。順帶一提,佐井是以前的同事這句話,其實是爲了讓妳動搖的謊言。」
未練說完笑了。
✛✛
又經過兩次的攻防之後,聽到警車的警笛聲。
對珠子來說應該算是幸運。她一直採取不主動攻擊、只努力防守並等待時機的戰鬥方式,差不多快要難以招架了。職業殺手和只接受過幾個月訓練的情報員之間,在戰鬥能力方面有決定性的差異。
然而,相較於以「殺害敵人」爲目的的對手,珠子的勝利條件除了「使對方失去攻擊力」,還有「在增援到達之前拖延時間」。她之所以刻意選擇迎擊、採取以守勢爲主的戰鬥方式,背後存在着這樣的想法。
「別以爲這樣就結束了。殺死『那個人』的罪行,要用妳的命來贖罪。」
「……那個人?」
女人啐了一聲,以充滿憎惡的聲音聲明之後,轉身跑走。
——怎麼可以這麼簡單地讓妳跑走!
珠子追上去,但立刻停下腳步。只見戴帽兜的女人一到大街上,就以手中的刀子砍傷行人。
……那傢伙,竟然做這種事!
隨着尖叫聲,街上轉眼間就陷入混亂。有人停下腳步想要知道發生什麼事;有人及早察覺到狀況,拉着小孩或情人逃跑;有人毫無危機意識地觀望。行人的反應各式各樣,不過珠子此刻已經很難追上犯人。
不,即使周圍沒有人,珠子大概也會停下腳步。
「戻橋,快叫救護車!還有,去找乾淨的布!」
她在焦急當中,仍舊試圖冷靜地進行急救。
那是正當防衛嗎?或許是吧。但是選擇要和佛沃雷對決的是東彌本人。如果他依照佐井的提議乖乖逃跑,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是他自己決定要踏入險境。而且他是超能力者。他是不是認爲「即使面對犯罪組織的人,只要對方說謊,就能操縱對方自殺」?
他知道,知道得相當透徹。
「不過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從一開始就全都知道。」
「快點!」
然而,珠子沒有這麼做。
她已經沒有戴着帽兜,衣服也已經處理掉了。現場或許留下頭髮,不過不用擔心。她沒有被逮捕的前科,即使比對警察的數據庫也不會有問題。
✛✛
珠子想起戴着帽兜的女人說的話。
——「正義」的逆位代表「單方面」、「偏頗」、「不公平」的意思。要小心自己不要偏向獨斷專行。
阿巴頓集團被奪走最高機密的C文件,又失去佐井徵一這名指揮官。佛沃雷則死了老大威廉•布拉克,一之井貫太郎也是佛沃雷少數在日本「工作」的成員,對於組織來說損失相當大。
因爲沒有人下任何命令,也不會有任何責難,因此也會出現想要復仇的人。
再來是從校園內跟蹤兩人的戴帽兜女性。這個人明顯是專業殺手。再加上「妳要爲殺死那個人贖罪」這句話的意義……
「不論如何,我們不僅不知道對方的意圖,而且如果對方知道你的能力,就代表情報從某個管道泄漏出去了。真糟糕。」
「復仇……嗎?」
「監察官先生,你的指摘還真是犀利。」
接着是不知爲何宣稱「自己是犯人」的白髮副教授——鳥邊野弦一郎。他的發言雖然暗示自己犯案,談話內容卻像品質低劣的哲學般不得要領,只是造成混亂。他該不會是隨口說說引起混亂,並愉快地觀賞這樣的光景吧?
另外還有打扮成算命師、叫住東彌的少女,這個人很難說是單純在尋他開心。如果只是藉由算命叫住經過的男生,並提議挑戰撲克遊戲,或許可以斷定是「有點怪怪的大學生」,但既然對方知道「戻橋東彌」這個名字,可想而知是得到了我方的某些情報。
假使有人在店裏死了,只要下手的人負責處理好屍體,員工大概根本不會報警。這裏就是這樣的店。
不需舉巴別塔爲例,自古以來人類便持續建造巨大而接近天空的高聳建築。這些建築通常是權威與秩序的象徵,城堡要塞等戰爭設施、教會等宗教建築、以及現代的摩天大樓都是如此。主要城市一定會有成羣的水泥塔。各國的證券交易所也不例外,被稱作世界經濟中心的世貿中心更是最典型的例子。
短期間內,同一所大學的同一間教室內發生三起可疑死亡事件,被害人生前都處於衰弱狀態。根據警方調查,三人沒有關係,不太可能是基於仇恨的動機。
不過反過來想,這也顯示她不惜用不熟練的動作,也要讓東彌看到那張牌。
東彌以平常的語氣回應。
未練爲什麼能夠肯定這件事不是內閣情報調查室或公安內部的妨礙?大前提是知道「戻橋東彌」與「雙岡珠子」兩人存在的,只有極少數的人。
「你說得好像理所當然,可是,真的能夠容許這種特別待遇嗎?」
話說回來,在現實中要說所有現象都與事件有關,反而更不自然。社會本來就是混沌狀態,要找出適當的因果、關聯、變量或因素相當困難。
看到她這副樣子,戻橋有些傻眼,但也露出喜悅的笑容。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好像不太好。」
這或許就是她上司所說的「無知的善良」,不過戻橋東彌認爲,這種不合理的「答案」也不壞。
他既沒有假裝沒聽見,也沒有突然改變態度。
成爲兩人上司的椥辻未練爲了測試他們的實力而派遣刺客——這是很有力的假說,但是從他的口吻聽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或者是公安和內閣情報調查室內部與未練敵對的勢力做的?但是以妨礙調查來說,手段未免太溫和。如果真的想要妨礙東彌等人,應該會採取更暴力的手段。
如果只是要表達不好的事,也可以選擇具有「破滅」意義的XV「惡魔」。她選擇「高塔」或許有特別的意圖吧?
合理思考的話,雙岡珠子應該去追試圖奪取自己性命的女人。想到接下來有可能受害的無辜市民,或者單單是自己成爲標的的事實,就不應該放走對方。
未練並不是要故意惹他不愉快。戻橋東彌這個少年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受傷。
「接着她說『這張牌不好,你應該要從目前投入的事件收手』。」
接着椥辻未練說:
少女雖然從一疊塔羅牌當中抽出那張牌,假裝是算命的結果,但即使不是精通賭博的東彌,應該也能察覺這是稱作「Second Deal」note的作弊方式。她的動作笨拙到讓東彌覺得還不如不要做。這種程度的魔術如果在賭場使出來,一定會立刻被趕出去。只要是稍微專注一點的人,就能夠發現她在耍花招。
先前阿巴頓與佛沃雷的C文件相關事件中,進行事後處理的是CHIYODA,但知道真相的只有一部分人。具體而言,就是進行事後處理的小組成員、負責指揮的未練、以及參與調查與研議兩人處置方式過程的幾人,其他人並不知道詳情。
「好好好。」
「是的,但這種可能性在任何組織都有。特別是阿巴頓和佛沃雷也可能在調查,他們的目的是要報復。」
他的語氣依舊輕佻、開朗,卻又帶有空虛的瘋狂。
這是公安裏超能力者處理部門「白色部隊」特有的防止情報泄漏對策。情報不會讓組織內所有人都知道,藉此防止能力內容這種最高機密泄漏。連隔壁的小隊或別的單位在做什麼都不知道,也是家常便飯。身爲主管階層的椥辻未練雖然掌握相當多信息,但也稱不上全部。
「發生什麼事了?我希望你們能從頭說明。」
「比較妥當的想法是『警告』。」
「嗯。小珠說得沒錯,塔羅牌的正位和逆位有不同意義。比較好懂的大概是Ⅷ的『力量』吧。這張牌通常代表字面上的『力量』,或是『意志』、『運行力』的意思,不過逆位就真的是相反的意義。」
「……而且,大學不是也被戲稱爲『象牙塔』嗎?」
然而「高塔」是例外。在塔羅牌二十二張大阿爾克那當中,只有這張牌不論是正位或逆位,都暗示不好的本質與未來。
「雙岡,妳應該沒什麼頭緒吧?不過沒有頭緒也沒什麼意義,有很多人會因爲誤會或遷怒而攻擊他人。但是,戻橋就不一樣了,你殺死了威廉•布拉克。」
「『高塔』這張牌有不好的意思嗎?」
「你不在意的話很好,我個人也覺得沒必要在意,不過有些人不這麼想,所以我纔要確認一下。」
珠子發出抱怨。如果到頭來只是東彌沒有發覺,其實單純是朋友,那麼就白白浪費思考時間了。
至於內閣情報調查室內部,應該什麼都不知道。未練並沒有告知任何人。 「操縱說謊者的能力」——大概沒有比這個更能夠對情報機關發揮效力的能力。未練打算把戻橋東彌當作與CIRO–S或內閣情報調查室上層對立時的王牌。也因此,他只報告「『監察官託管』的下屬會增加兩人」,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透漏。
「……你保證?」
對手朝路人行兇的目的很顯然是爲了絆住他們。肩胛骨一帶被割傷的少女雖然相當害怕,但沒有受到危及生命的重傷。下手者明顯是習慣殺人的人,也很有可能與兩人調查的事件有關。
描繪主掌權威與秩序的高塔崩壞的牌,被賦予不好的意義,不知是否能夠從中找到某種關聯性。
「可是不論是哪一個組織,如果是以復仇爲目的,應該不會採取用塔羅牌算命來警告這種做法。就這點來說,試圖殺死你們的那個女人好懂多了。」
「就我所知,並非內閣情報調查室或公安內部的人做的。我也問過『中野』——自衛隊內部這類組織的熟人,他也說不知道。當然,我要再三聲明,不是我派遣的人。」
他沒有說謊。
那句話宛若把刀子刺入心臟,但是對於從邊緣被切開的心靈,如今再多一道刺傷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我們得到情報,佛沃雷有動作。雖然只是傳言,不過如果是爲了復仇,那個戴帽兜的女人就是佛沃雷的人。」
該不會真的是出於親切而提出忠告?
她選擇的不是合理的判斷,而是以眼前受傷的少女優先。
在前往CIRO–S關西辦事處的車上,兩人被詢問這個問題,各自簡要地報告今天的成果。
她記得那位睡美人以一副通曉事理的態度這麼說。
然而,「個個自由行動」並不等於「不會報復」。
「小珠,妳果然很溫柔。」
「她說,所以兩種都可以。『兩種都一樣,所以兩種都可以。』」
「我在意的是,那個算命師是否知道戻橋東彌的能力。你自己有什麼感受?」
「忘了說?」
在適度的暴行之後威脅「如果不收手,下次就折斷骨頭」,大多數人都會畏縮,很難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並繼續調查。
「我想也是。」
缺乏思想,以及實現想法的力量。
「小珠,妳有時候兇暴到令人驚訝的地步耶。」東彌愉快地回應並搖頭。「要說只有這樣,的確只有這樣,不過也不只有這樣。她讓我看的是正位的『高塔』。不,她是刻意讓我看那張牌的。」
這樣的行爲,可以和被攻擊才抗拒的單純正當防衛行爲相提並論嗎?
「唔,很難說。她的臉被長袍遮住,所以我也沒有看清楚。不過我確定沒有聽過她的聲音。」
對於東彌非暴力卻具有毀滅性的問題,未練照例如此回答。
佛沃雷是史上罕見、沒有任何目的與理念的犯罪結社。這個魔眼集團的成員個個自由行動,甚至稱不上是組織。
東彌低聲說。
「哦……我瞭解監察官先生的主張了,但是也有可能是內閣情報調查室的人自己查出來的吧?」
「戻橋遇到的女生,有沒有可能只是你不記得,其實是大學裏認識的人?」
雖然聯繫過上層,但警察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有可能根本沒有通知到最下層的人。即使有各式各樣的管道,也不是所有行爲都能得到允許。
未練以單手操控休旅車,提出問題。
✛✛
亦即意味着「無力」、「優柔寡斷」。
「很難說?拜託……」
——別以爲這樣就結束了。殺死「那個人」的罪行,要用妳的命來贖罪。
「很難說。她雖然應該沒有說謊,可是我不知道是『因爲知道我的能力,所以無法說謊』,或是『在允許虛張聲勢的遊戲中刻意不說謊,試圖擾亂對手』。也可能只是討厭說謊,就像我一樣。」
未練的結論讓兩人都能夠接受,不過也有疑問。是誰,又是爲了什麼樣的意圖提出警告?
打開門的女人對櫃檯說「我是後面那桌的同伴」。光是這句話,餐廳的人就聽懂了,引領她走向包廂。這裏是政治人物也會使用的一流日本料理店,像這樣的應對是理所當然。在這裏談話的內容絕對不會泄漏出去,即使警察來搜查也一樣。
未練以平常的聲音,冷靜但好似把刀刺向心髒一般,銳利地聲明「你殺了人」這項事實。
「請等一下。塔羅牌的正位和逆位不是會有不同的意思嗎?」
「嗯。那個女生最後幫我用塔羅牌算命。」
「可以確認一下兩、三件事嗎?」
珠子在上次的事件剛認識東彌的時候,在五辻真由美的病房聽她談過塔羅牌。在那場談話中,珠子得到了正位與逆位意義不同的基本知識。
他照例以隨性的口吻說:「總之快點走吧。如果你們不想走也可以。」東彌和珠子選擇乖乖遵從,離開大概還有好一陣子無法平息騷動的鬧區。
「你可以相信我,不過不相信也沒關係。」
「一般來說不可以。但是姑且不論關西辦事處,你們兩人應該不會被容許進入內閣情報調查室總部。除非跟我在一起,但是還是會有監視者跟隨。」
未練搭乘似乎是私人用車的灰色Honda Freed來到現場,告訴他們已經通知警察,然後向看似負責人的一名警官說了些話,就提議迅速離開。
「啊,不過有件事我忘了說。」
「……該不會只有這樣吧?我要揍你喔?」
偏紅的褐發是與生俱來的。如果是往昔還很難說,不過這年頭染髮一點都不稀奇。她的臉孔沒有特別之處,如果不說的話,大概不會發現她有歐洲血統。
她打開二樓的和室紙拉門,看到熟悉的景象。
「我是柊。剛剛到。」
「呵呵呵……看妳的表情,應該失敗了吧?」
白髮的鳥邊野弦一郎跟平常一樣喝着日本酒。一名年輕女生把頭枕在他的膝上,旁邊則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把筷子伸向弦一郎面前的料理。這樣的景象也跟平常一樣。
三人究竟是什麼關係?如果是教授和學生,未免太親近了。他們看起來就像飼主與動物。寵物在向飼主撒嬌,或許是最接近這個氣氛的形容。
不過,考量到這名男子是國際犯罪結社的人,那麼這種事只是細枝末節而已。
「蓮、艾,我要跟人談工作,你們該回去了。」
「好~」
「我們會再來幫忙,要請我們喫飯喔。」
「噓、噓!」弦一郎做出趕走野狗的動作。柊打了招呼,目送離開房間的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然後在對面坐下。
「妳見過殺死布拉克那兩人,有什麼感想?」
「沒什麼。那兩個傢伙沒什麼值得特別一提的地方。」
「那麼妳就成了連一般人都無法確實殺死的沒用殺手。」
聽到他嘲諷的評語,柊皺起眉頭回應:
「我只是太疏忽。」
「柊,我不在乎妳復仇成不成功。只是因爲妳說想要替布拉克報仇,我才親切地提供情報。」
「親切?真好笑。」
她頂回這句話。
柊雖然沒有魔眼,卻是佛沃雷的一員。她理解同僚弦一郎的特質,沒有比這個男人更遠離真誠、體貼這些概念的人,他只對自己有興趣。
『我等得好累,差點要睡着了。』
(……到頭來,我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這次的任務原本也兼具測試戻橋東彌與雙岡珠子兩名新人實力的目的,如果未練自己解決事件,那就本末倒置了。他會給予最低限度的協助,但也僅止於此。
沒錯,事實上珠子也理解。
他沒有看到戴帽兜的女人,或者看似公安調查員的人。
可以直接創造出超能力者的她,比C文件更珍貴而有用。如果她的存在被發現,會有各式各樣的機構想要得到她,而且不擇手段,即使要殺死幾個人也划算。最強等級的超能力者,能夠名副其實地一人抵一國的軍隊。
「那也不知道和這起事件有沒有關聯。」
「要不要我抱緊妳?」
「現在纔開始加熱,當然是冷的。」
沒錯,譬如有關她的事——
「所以說,對方如果要行動,應該是在我們重新開始調查大學的時候。大學是國家權力難以進入的場所,人也很多。」
在辦公室旁的休息室,珠子按下廉價快煮壺的開關。
「他就是這麼說的,完全沒有虛假。」
✛✛
「呵呵呵……真是駑鈍。」
通話的對象是五辻真由美。
未練雖然趕赴下一個任務,仍舊告知他們種種情報。
「妳那麼擔心嗎?那如果我過一陣子都沒回來,妳再來找我吧。反正我應該會在便利商店專心看漫畫。」
「我不是指水溫,是指監察官。」
「你是笨蛋嗎?」
「可是也有傳言說,有其他人有動作……」
「……請你不要這樣稱呼我。」
「……感覺冷冰冰的。」
爲了避免繼續被猜透心情,珠子避開那雙美麗的眼睛,勉強改變話題:
『做什麼都行?是你說的喔。』
「不是這種問題。如果你一定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賦予異能」代表什麼樣的意義?C文件是「可預期會有超能力者資質的兒童數據」,光是這樣的內容,就吸引知名的跨國企業、世界數一數二的犯罪集團、以及各國情報機關的覬覦。
即使處在有可能把國家黑暗部分及黑社會都當成敵人的狀態,東彌的口吻仍舊很輕浮。
弦一郎用手遮着嘴巴,但無法隱藏揚起的嘴角。他大概也不打算認真隱藏。
她是對東彌的人格發展有很大影響的人物之一,也是授予他能力的人。這名少女擁有「賦予能力的能力」這種稀有而強大的力量。
「嗯,妳就加油吧。對方也很擅長跳舞。」
「小珠。」東彌站起來說。
「談我的認知有什麼意義?妳根本無從確認。妳被布拉克收留,欠他救命之恩,所以纔想要報仇。對妳而言,重點是我的情報有沒有用……事實僅止於此。」
『你還是老樣子。你是不是也像這樣勾引那位小珠?』
沒有人會了解他人的心理,只能從其言行推測情感和想法。說得極端一點,對方的內心跟自己無關,重點只有「對自己有利或不利」。
「自己一個人?」
「嗯~不用了,反正我要去便利商店。」
「嗯,差不多。不過我剛剛被甩了。」
「這樣不就夠了嗎?」東彌反問。「如果監察官先生說得沒錯,那個叫柊的女生並不是超能力者。佛沃雷雖然沒有排序或階級,不過看他們沒有派出具有魔眼的正式成員,感覺應該不是認真想要消滅我們。監察官先生大概認爲,現階段還可以交給我們自行處理。」
「你真的是徹頭徹尾的笨蛋嗎?」
「什麼?」
她光是想起對手拿刀攻過來,就會起雞皮疙瘩、冒出冷汗。她打心底不想再做那種事,想要逃到別的地方。
「……不要說傻話。」
珠子的腦袋一片空白,無法理解這個句子的意義。雖然能夠理解內容,卻完全無法掌握這句話的意圖。
東彌說了聲「那我走囉」,打開門就跑出去。
「別忘了,對方是職業的殺手!」
不論使用什麼手段都要消滅罪惡,這就是他們相信的正義。
「我在問妳,如果妳害怕的話,要不要我抱緊妳。」
「請你不要這樣稱呼我……什麼事?」
東彌不顧她的困惑,繼續說道:
只要夥伴被殺害,一定要復仇——如果魔眼組織具有這樣的理念,不知道會輕鬆多少。雖然超能力者同時展開行動會很難應付,但至少不會處於「完全無法猜測對方下一步」的狀況。
面對他依舊不變、堪稱瘋狂的無畏態度,留在休息室的珠子深深嘆一口氣。不過她現在總算能夠獨處,便努力平息因爲東彌先前的提議而加速的心跳。
和已經失去的三人性命相較,接下來有可能成爲目標的無數市民的安全更爲優先——這是未練的說法。正因如此,纔會讓兩人調查這起不怎麼重要的事件。
「……沒錯,我只要能夠報仇就行了。如果可以實現,我會如你所願,在你的手掌心上跳舞。」
「有女生在旁邊,我會不方便看色色的漫畫耶。」
雖然令人惱火,但弦一郎說的是實話。
傻眼到說不出話,大概就是這種情況。
『有什麼事嗎?你既然要佔用我醒着的時間,應該有很豐厚的謝禮吧?』
「嗯,做什麼都行。妳對我來說就是這麼重要的人。」
幾小時前,他們纔剛剛遭人持刀攻擊,還被威脅「別以爲這樣就結束了」。未練也建議他們「最好避免單獨行動」,東彌竟然還說這種話。
「不要緊,我很快就回來了。」
因此,東彌不能讓椥辻未練,或者應該說是公安及內閣情報調查室知道她的事。當然也不能讓佛沃雷與阿巴頓這些黑社會組織知道。
「是嗎……等等,你打算外出?」
同樣令人惱火的是,柊非常想要弦一郎的情報。
「暫時住在聯合辦公廳舍吧,總比回自己的公寓安全。如果不想住也沒關係。」未練用一如往常的口吻這麼說,然後就離開關西辦事處。他要去處理身爲公安的其他工作,這也意味着他不會全面支持兩人。
就公安方面看來,東彌是擁有異能的危險分子。珠子雖說是被騙的,但也是「協助黑社會勢力的犯罪者」,對他們很體貼才奇怪。當時從兩人口中問出事實後,大可以立即處理掉他們。
是五辻真由美這個人。
「你只是把我當成試金石,用來測試那兩人的實力。說是試金石,還算比較好聽的比喻。同樣是石頭,你大概只把我當成隨意丟進河裏的石頭吧?」
戻橋東彌經過七樓警衛的身旁,躲過正門守衛狐疑的視線來到外頭,在走向最近的便利商店途中掏出手機。
如果是被用餐中沒有執勤的刑警逮捕還算好,若是被知道佛沃雷的公安部門發現,公安有可能毫無警告就開槍。隸屬於犯罪結社就是這麼回事。即使是較爲溫和的未練,大概也會逮住機會試圖開槍殺死對方。
「可是我們已經遭到攻擊,他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你要喝咖啡嗎?」
「妳要我做什麼都行。」
東彌聽着進門音效,穿過自動門。周圍沒有可疑的人影。
佛沃雷有動作了。從雙手持刀的招式來看,對手應該是被稱作「柊」的殺手。目前判定她並沒有超能力。
「喂?」
「應該……都有吧。」
「對呀。」
戻橋東彌的最高機密及要害,既非他的能力是什麼或精神狀態,也不是過去的傷痕或家庭。
「……啥?」
「拜託,妳這個玩笑太真實了。」
「妳說冷冰冰的,是指對我們的態度嗎?還是因應這個事件的方式?」
「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或者對他來說,這纔是正常情況吧。不安與恐懼是因爲看重自己與自己的性命纔會產生的感情,如果沒什麼可以失去的,自然沒有必要害怕失去。
內閣情報調查室關西辦事處的同一樓層,有近畿管區警察局入駐,走幾分鐘的路還有大阪府警。另外,雖然沒有公開,但公安的分部也在附近。這一區有警察與情報員混在一般人當中走動,在這樣的場所引起騷動絕非上策。
她瞭解這個道理。但正是因爲看不到未來的發展感到恐懼,纔會不滿地抱怨「應該給予更多協助」。明明是自己決定要爲了贖罪而戰鬥……
「不論如何,這是優先級的問題。就像監察官先生一開始說的那樣。」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是……」
太沒有危機意識了。如果他說已經把今天發生的事都忘了,珠子或許還比較能夠接受。
珠子知道自己的臉頰變得紅潤。這是因爲被看穿內心的恐懼而感到害羞?還是單純因爲異性提出這種建議?她想要嘴硬地說「怎麼可能會害怕」,但是,她無法對這名少年說謊。
真由美不隱藏好心情,笑着說:
他拿出的不是配給品的公務用手機,而是自己的智能型手機。辦公大樓內不知道哪裏有裝竊聽器,不想被未練知道的事,最好還是別在建築物裏談。
「其他成員也有動作」的情報雖然是事實,但也可能是爲了協助在上次事件中失去一切的一之井而奔走,或是在進行完全不同的工作,另外也可能只是爲了度假來到日本。
「也不能說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吧?」
躺在沙發上漫不經心看着綜藝節目的少年顯得很平靜。光是今天一天就發生了很多事,他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不安或恐懼的樣子。他依舊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膽子大到驚人地步。
「我瞭解小珠的心情,可是我們只是試用期的員工。如果他對我們很好,那纔不自然,也會很恐怖,感覺好像有什麼內情。他沒有把我們當棄子,給予我們裁量權,我覺得已經夠體貼了。」
白髮的男人回答後,再度開始喝酒。
「嗯,大概十分鐘。」
「如果是職業的,應該不會在這裏下手。太危險了。」
「啊?」
東彌與珠子如果能抓到犯人當然很好,但如果他們被攻擊而死傷,也能確認事件幕後的確有黑手。這樣的結果也沒關係。
東彌關掉電視,低頭看手機。
『哎呀,真不巧。你要喜歡誰是你的自由,不過我不希望你被其他人搶走。因爲我也很喜歡你。』
「這是妳說的喔。真的嗎?」
『你說呢?』真由美迴避正面回答,做爲回到正題的信號。『我依照你的要求調查過了。包括事件內容,還有鳥邊野弦一郎這個人物。』
五辻真由美罹患名爲「克萊恩–萊文症候羣」的難症。
不,正確地說,這只是醫生診斷的病名,並非事實。
她的睡眠障礙是能力的代價。她得到「喚醒他人能力」的力量,相對地揹負「自己必須長時間沉睡」的代價。說來諷刺,睡眠中的她無法看到自己授予的異能達成的結果。
不論如何,她罹患疾病是事實。某天晚上入睡之後,下次醒來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這種情況也不罕見。
因爲這樣的情況,真由美只要遇到症狀較輕的日子,一定會聯繫東彌。最近一次是在幾天前。當時東彌即將前去調查大學生連續可疑死亡事件,因此拜託真由美協助。
不用說,他並沒有告訴未練。請真由美幫忙收集情報的理由之一,就是「確認未練說的內容是否屬實」。
戻橋東彌可以憑他超越常理的力量看穿他人的謊言。然而,即使有騙人的意圖,也未必一定要有「說謊」的行爲,只要讓對方自己誤會就行了。
在東彌眼中,未練正是有辦法做到這一點的人。
他在給予椥辻未練高評價的同時,也懷有警戒。
「副教授先生是什麼樣的人?」
『目前已經確認的是他在歐洲取得博士學位,受僱於現在的大學,另外還有他的研究內容。他的論文題目是《論網絡做爲現代公共領域的可能性》,還有《現代社會中的認同與魅力型權威》……這是以哈伯瑪斯、霍耐特等人的學說爲基礎。雖然是承襲法蘭克福學派的學者,不過具有強烈批判性。或者應該說,他雖然對前人的理論表示理解,但似乎認爲大多數人並沒有辦法真正理智地行動。』
「可以用我也聽得懂的方式解釋嗎?」
東彌用肩膀和耳朵夾着手機,開始閱讀週刊上自己關心的漫畫作品。他對艱澀的內容一點興趣都沒有,而且即使聽了也無法理解。一反在賭場的聰明伶俐,對於沒有興趣的領域一竅不通,也是這名少年的特徵之一。就連個位數乘法,他都未必回答得出來。
漫畫中的主角正在挑戰撲克遊戲。巧合的是,這項遊戲也和東彌今天玩過的一樣,是以一張紙牌進行的自創規則的賭博。
『呵呵。簡單地說,就是在研究市民之間的相互關係,以及受到掌權者和魅力型人物什麼樣的影響。他也分析了近年來國會選舉中新政黨的大幅成長。』
「再簡單一點,拜託。我現在正在看漫畫。」
『他在研究的是「如何操縱愚蠢的大衆」。』
『我原本以爲大概是漏掉了三人在網絡上的鏈接,可是看來也不是這麼回事。我現在正在請人調查他們有沒有在具備公會系統和聊天功能的遊戲中交流過。也就是所謂的狩獵遊戲之類的。』
『是我的朋友。不過也是通過網絡認識的。』
他輸入:『小珠,我愛妳。』這是很有戻橋東彌風格的內容。
「沒有『遺失的環節』嗎?」
『咦?』
「可疑死亡的那三個被害人,還有我們的上司。」
『這是偏見和認知負荷、認知失調的議題。爲了避免造成大腦負擔,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東西、只看見自己想要看見的東西……真羨慕這種輕鬆的生活方式。』
他現在只想看着珠子幸福的側臉。
『在我看來,』真由美說:『毫無批判地信任他人,等於是放棄思考,代表這個人沒有主體性。相信他人的生活其實很輕鬆。對於不習慣的人來說,猜測言語背後的意義是很辛苦的工作。只要舉着「相信這個人」的正當理由,就能省去「懷疑」這項麻煩的工作。』
然而,如果完全沒有理由,就會很難處理。就像近年來頻繁發生的「誰都可以」這種動機的隨機殺人事件,要預防實在是太強人所難。未練也說過,人類會因爲任何理由憎惡他人。如果是「感覺好像被說壞話」這種基準,實在不是外人所能夠理解。
「……咦……」
但是人們卻刻意迴避這一點,想要拿異常當理由。
仔細檢查對方的言語、在理解不確定性之後仍選擇相信對方,或許可以稱作「信任」,但是,完全不去思考就接受對方的意見,只不過是盲從而已。不僅不高貴,甚至是愚蠢的行爲。
因此,他才能理解普通人的異常。
假設被害的三人沒有鏈接,就要看犯人是否有「一定要選這三人的理由」。如果有,就能夠擬定對策。接下來的目標想必是和這三人有共同點的人物。
這個真相和目前已知的情報完全沒有矛盾。另一方面,東彌內心也不希望真的有這種事。那個善良的女生知道了,一定會否定說:「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這樣的話,就能夠不去面對自己內心的邪惡。
「這句話真刺耳。我自認儘量避免發展成和稀泥的關係。」
雖然是尖銳的評論,不過應該沒說錯。
『犯人擁有超能力,這一點或許不能稱作普通。比方說,如果是「吸取他人生命力」這樣的異能,就可以理解爲什麼都以年輕健康的男生爲目標。』
任何人都多少有一些瘋狂的特質,而他只是比別人更嚴重而已。
聰明的官僚會讓政治人物選擇自己想要的政策。雖然表面上會提供多項選擇,卻會利用話術與數據的呈現方式,以魔術師誘導觀衆的心理手段引導選擇。政治人物成爲愚蠢的傀儡,卻自以爲是憑自己的意志贊同這項政策。
『雖然沒有寫成論文,不過他似乎對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也有興趣。』
更糟糕的是,宣稱自己信任他人的人,其實無意識中會區別「應信任的對象」與「不值得信任的對象」。人類並不像神佛般全知全能。要相信所有的言語,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一定會在某個地方出現矛盾。或者就如雙重思想note般,思考本身就出現破綻。
椥辻未練也是警察廳的菁英,因此這樣的手段可以說很符合他的身分地位。
……那麼相反地,如果是「不在近處也能使用能力」呢?
這次的情況,至少可以確認是以進入469教室的人爲標的。不過第一起死亡事件與第二起之間、第二起與第三起之間,469教室也有做爲一般授課場所使用的期間,因此並不是「讓進來的人全都變得衰弱」的能力。如果是那樣的能力,就連刑警和東彌等人應該也會出現異常,畢竟他們今天踏入了那間教室。
「這起事件該不會是……」
珠子在喫方便麪。
這個歸納方式非常粗暴,不過東彌回答:
回到休息室的東彌露出驚愕的表情。這或許是他今天最驚訝的時刻。
「唔,也就是說,他在研究口才好的人說的話爲什麼容易聽進去嗎?」
人與緣分的鏈接,並不侷限於現實世界。在網絡科技高度發展的現代日本,網絡上的朋友往往比現實中的朋友交情更深。有不少網友是不知其本名與長相,卻熟知對方的情人、興趣等個人情報。
『翻譯成日文,就是「自主性感官經絡反應」,也就是稱爲ASMR的那個。』
對於這一連串可疑死亡事件的真相,東彌已經得到稱不上是推理,卻能毫無矛盾地成立的最惡劣預測,但他決定不要說出來。他並非確信,所以即使今天不說應該也沒關係。
『不是。不過不能否認,有很多那樣的作品流通。』
「真由美,妳認爲犯人是普通人嗎?」
東彌把讀完的雜誌放回架上,前往點心區,拿了幾個巧克力與零食,直接走到收銀臺。
而且他不只是存活下來,還累積了足以爬上今日地位的戰果。
光從這樣的層面來看,未練或許確實比佐井徵一更像情報機關的人。未練不以排除敵人爲第一要務。即使會繞點遠路,他也會嘗試通過交涉來瓦解對手。這就是未練的作風。
如果單純只是「依照超能力者的意志發動」的能力,就比較容易理解,但調查應該會很困難,畢竟沒有任何線索。已經發生三起事件,照理來說應該會有看到可疑人物的目擊情報,但連這樣的線索都沒有。
「……呃,妳說什麼?」
在身爲賭徒的洞察力和直覺方面,東彌無疑更佔上風。能否看穿對手的策略、能否儘可能掌握敵人的本質,正是在賭場生存最重要的關鍵。
「我又不知道犯罪者的心情……」
即使外人不知道,只要實際上有交情,自然可以解釋「三人爲什麼被殺」,但會產生新的疑問:「爲什麼會單獨前往熟人不自然死亡的教室?」一般來說,應該會提高警戒而避免接近纔對。夥伴當中有兩人死亡的話,爲了自衛甚至有可能會躲在家裏,或是尋求警方保護。
『怎麼了?』
這樣的情況,又得符合其他條件纔行。即使可以遠距操作,犯人也必須先掌握「誰進了教室」。應該不太可能設置監視攝影機,如果有那種設備,警察應該已經發現了。
「……『犯罪預備軍』這種稱呼,真的很奇怪。」
假設這些事件完全是隨機殺人,下一個問題就是:「爲什麼以這三人爲目標?」如果目的只是殺人,應該有很多更容易下手的對象,像是柔弱的女學生或體力衰退的高齡教授。也有不少人因爲視覺或下肢障礙,即使被攻擊也無法立即逃跑。爲什麼不找這樣的對象下手?
可疑死亡的三人或許有鏈接,只是警察漏掉了。既然在一般調查中找不到,恐怕是網絡上的交流。
受害的三人會不會沒有關聯?
「戻橋,你回來得真晚。」
她的食慾明顯比以前更大,甚至讓東彌擔心會不會是生病了。
東彌壓低聲音對着手機說道。他自認沒有疏於觀察四周,不過還是不能不提防。雖說沒有可疑的人影,但是如果是專業人士,不可能會在跟蹤時令人起疑。
『他對這個主題的興趣,似乎是當作研究魅力性的一環。他認爲希特勒的演講當時之所以引起德國民衆的狂熱,或許不只是因爲主義、主張之類的內容,就連談話的抑揚頓挫和聲音性質都有關係。』
如果是「當教室裏只有一個人的瞬間會產生影響」呢?雖然有可能,但這樣造成的傷害規模未免太小。可疑死亡的三人只是剛好獨自待在教室,不過除了學生之外,包括教職員和清掃業者都會出入這間教室,很難想像曾經獨自留在教室的只有這三人。
「ASMR……好像是色色的錄音吧?」
沒有鏈接這一點,正是鏈接。
「因爲只要活着、和他人產生關係,隨時會有發生某種糾紛的可能性。」
「怎麼了?還有,請你不要這樣稱呼我。」
「像吸血鬼那樣嗎?」
超能力當中,也有隻在特定場所有效的能力,就像結界一樣。有「只要有人踏入,就會被黑影妖怪不由分說地殺死」的力量,也有「待在這個空間時,自己的身體能力會提高」的例子。
這是稍晚的晚餐嗎?不對,大約一小時前抵達這棟辦公廳舍的時候,兩人就在餐廳喫過飯了。現在就肚子餓,未免太早。又不是甜點,總不能說「有另一個裝拉麪的胃」吧。更何況珠子喫的分量是東彌的兩倍以上。
他用未練給的手機傳短信說:『我要回去了。』不到一分鐘就收到回覆:『知道了。』
這個詞原意是泛指「讓大腦感覺愉悅的視覺與聽覺刺激」,譬如火堆燃燒的聲音、用剪刀剪紙的聲音,都能歸在此類,並挪用到所謂的「療愈音樂」當中。
「懷疑」已不只是正面攻擊,而是習性。不會對任何事物照單全收,不會只看表面也無法只看表面,徹底不信任他人,有時甚至連自己也不信任的態度——這樣的特質在賭上性命的生活中非常重要。這是雙岡珠子這樣的人無法理解的價值觀。
「咦?不是妳親自調查嗎?」
「該怎麼說呢,小珠……」
「這樣我就懂了。還有呢?有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情報?」
真由美如此預測,但是完全猜錯了。
東彌穿過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邊講電話邊走向辦公廳舍。
『關於後者,目前沒有特別的情報。他從兵庫縣的國立大學畢業之後就當上公務員。表面上的經歷就只有這樣。』
『目前還不知道。』
大部分的犯罪都是普通人做的。
『我是通過他人來調查的。以池袋爲根據地的情報業者,現在應該正在替我當黑客。』
『他身爲超能力者的別稱是「不定的激流」。比較有名的軼聞是,他曾經正面迎戰號稱最強超能力者的「壬生白狼」並且生還。雖然被評爲性格溫和、作風穩健,但這是因爲他拉攏敵人與第三勢力的能力很強。就像你們雖然對他懷有不信任與懷疑,但仍遵從他的指示。』
但戻橋東彌不一樣。
這個說法並沒有太大的緩頰效果。大衆沒有意識到問題存在,不代表問題本身會消失;而且更重要的是,珠子不是「一般人」。她在情報機關這種特殊場所工作,無法看穿謊言是致命傷,名副其實地攸關生死。
短信這種東西,任何人都能輸入。珠子知道的只有「短信從東彌的帳號傳來」的事實。她大概不會想像到,東彌有可能已經被殺害,短信內容是由犯人輸入的。
「這一點我多少可以理解。」
『不過三人如果有關係……比方說,像推理小說常見的那種「其實在國中時期同班,曾經把同學逼到自殺」之類的關係,才比較奇怪吧。』
「不論如何,必須先思考究竟真的是隨機殺人,或者是犯人依照自己的基準來選擇目標。」
她也補充,大多數人都能像這樣毫無問題地生活。
「也許直接去找他談談看,會比較容易理解吧。」
『呵呵,我是在諷刺。』
「看妳喫東西的樣子,就讓我感到安心。」
「妳一整年都在睡覺,竟然還認識這麼厲害的人。」
『對了,你另外還拜託我調查什麼?』
這時,東彌腦中突然產生某種鏈接。
『姑且不論兇手的真面目,發生可疑死亡事件的地點「469教室」無疑是關鍵所在。』
『你當然不會知道。因爲大多數的犯罪都是普通人做的。你要說是「普通」,未免太超過了一點。』
珠子詫異地皺起眉頭,不過當東彌問她「待會兒要不要喫巧克力」,她毫不猶豫地點頭。東彌原本以爲她應該已經飽了,只是開玩笑地問她,沒想到原先的預想一下子就被推翻。
這樣想的話,就可以理解,也能夠領會了。
『還有……跟剛剛提到的也有關聯的是,他似乎人脈很廣。他在黑白兩道、公家與民間、經濟界到網絡論壇,各種地方都有關係。』
祕密的經歷則又不同。未練還不到三十歲。如果他的說法正確,那麼他從十幾歲的學生時期,就已經踏入這個世界的黑暗面。
「妳騙人。妳明明一點都不覺得羨慕。」
『關於前者,也就是三名被害人……老實說,沒什麼收穫。』
『畢竟你的搭檔實在沒什麼觀察力。』
……就是因爲老實相信這種東西,所以才危險。
『也許就像你的能力,有類似「對說謊的人有效」這樣的條件。』
『簡單地說就是這樣。』
除此之外,如果講太久的電話,那個善良的女生會擔心。
這是很可怕的事。可怕之處不在於他年紀輕輕就已知道黑暗世界的存在。這一點只要考量到「精神上不穩定的十幾歲時容易發現異能」的前提,並不算罕見。真正驚人的是,他在這個充滿異常與異形的常理外世界,生存了十年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