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內閣情報調查室CIRO-S第四班

因果的馬車

《破滅的倒懸者》 · 吹井賢 · 9631 字

《破滅的倒懸者》2 內閣情報調查室CIRO-S第四班 因果的馬車插圖(1)
《破滅的倒懸者》 · 2 內閣情報調查室CIRO-S第四班 · 因果的馬車 · 第1張插圖

次日,戻橋東彌又來到校園。

被刀子貫穿的臉頰已經縫合,肩膀也裝回去了。即便如此,這幾天其實也應該要乖乖躺在醫院。珠子極爲憤怒地罵他「真是不敢相信」、「你這個人太誇張了」之後,也打從心底感到擔心,想要制止他,但是沒辦法,沒有時間了。

甚至有可能已經太遲。

東彌忍耐劇痛,在傍晚的路上前進。他只用最低限度的止痛劑。即使能減輕疼痛,但要是因此使得腦袋運轉的速度變慢、感覺變遲鈍,那可就傷腦筋。

校園內很吵雜。一反昨天之前的景象,爲了調查而忙碌走動的警察,以及好奇地圍觀警察的學生與鄰近居民,形成獨特的景象。縱使大學擁有自治權,當一天之內有連續可疑死亡事件的犯人被逮捕,又有持刀的女人被目擊,當然無法避免國家權力的介入。

「總之……在夏天結束之前,大家一定都會若無其事地繼續生活。」

對於世人來說,這麼一來事件已經解決了,然而對CIRO–S來說不一樣。

就某種角度而言,還剩下最大的工作。

東彌邊自言自語,邊走進辦公室。他告知想要見某人之後,等了幾分鐘,接着職員告訴他已經聯繫到對方,並給他訪客用的卡片鑰匙。

他搭乘電梯前往大學的最高樓層,來到角落的房間。昨天才拜訪過這裏,可是感覺好像已經隔了很久。

他敲了門,門內傳來「等一下」的聲音,他便乖乖在原地等候。不久之後,男人現身了。

白髮的副教授,鳥邊野弦一郎。

「呵呵呵……久等了。」他發出低沉的笑聲。

東彌回答:「只要能見到面就夠了。」

他原本預期弦一郎很有可能已經不在這所大學,因此能夠像這樣面對面,或許就已稱得上是幸運。實際上,從打開的門可以看到研究室已經整理乾淨——雖說只是和昨天相比。

「你正在整理?」

「嗯,所以很忙。」

「因爲事件解決了,你得趕快逃跑?」

這個問題得到的答案是沉默。

「邊走邊談吧。」弦一郎如此提議,東彌也同意了,跟在他身後搭上電梯,來到四樓。東彌自己都覺得這幅情景很奇特,幾乎要笑出來。他沒有想像到自己會和事件的幕後黑手走在一起。

爲什麼被害人之間沒有共同點?

然後,在辨明少年是犯人的情報完全是子虛烏有時,這起事件早已被人遺忘。

「這一點很簡單。說謊的不是你……不,那的確是你的聲音,但那是錄下來的聲音。」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的:

弦一郎繼續保持沉默。東彌說「算了,不重要」,繼續問:

沒錯,事件真相應該要在這間469教室談論。

「騙人,明明不只是這個理由。」

雖然有些戲劇化,不過年輕副教授的問題只有一個:「你知道多少事實?」

第二回合,東彌提出的問題是:「你出的是花牌嗎?」弦一郎回答:「不是。」

佛沃雷的人應該知道一之井的透視能力。少年的提問和一之井的透視能力,這兩點或許就是關鍵。推理進行至此,距離真相只剩下一步。

「一之井先生輸給我之後,如果向佛沃雷的某人求救,或是有基於善意主動援助他的人,或許會去向店裏的常客打聽吧。」

那是理所當然的。

「我和一之井先生對決時,場上有觀衆。」

亦即——

室內播放大音量的音樂、宣稱「必須要打分數」而頻繁改變姿勢、用手遮住嘴巴笑的動作,全是爲了隱藏在袖口的錄音機。

到這裏爲止,只是在推測「鳥邊野弦一郎如何得知戻橋東彌的能力」。說得極端一點,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也有可能是因爲「公安或內閣情報調查室有間諜偷取情報」這種單純的真相。

弦一郎是通過某種手段,讓東彌的能力無效。

「那個某人應該已經看穿到這個地步。還是說,推理的是副教授先生?」

不,這個說法也不太對。

沒錯,東彌自己就說過了。

的確有那樣的事實。

弦一郎發出笑聲。

然而——

不過如果是被操縱的人,其實還有一個,那就是賭徒一之井貫太郎。他爲了隱瞞使用透視能力的事實,結果被東彌操縱。這個男人至今下落不明。

如果鳥邊野弦一郎和戻橋東彌屬於同類,行動原理也會一致。即使他人無法理解,他們依舊遵從內心深處的衝動生活。

因爲可以由此猜想到,那或許是一旦瞭解內容就有辦法反制的能力。

在那個瞬間回答「不是」的不是弦一郎,而是錄音機。

在IQ撲克的提問階段中,必須以「是」或「不是」回答。可是對東彌而言,這個階段的心理戰術毫無意義。因爲他能夠看穿謊言,自己也沒辦法說謊。

「嗯,你說得沒錯。我不知道你這麼做的理由,可是我現在終於知道了,甚至覺得之前自己不知道很不可思議。」

是讓對方看捏造的地下網站?還是在他周圍散佈特定的傳言?或是更直接地對他說「我知道真相」、「我只告訴你一個人」?

那是各種悖德交織而成的醜惡笑容。

「你不能跟我再戰一次嗎?」

東彌先一步走出電梯,回頭露出笑容。

另外也有這種例子——

「不,這是無比現實的情況。當一個人被憤怒與憎恨支配,視野就會變得狹窄。這時只要得到『那傢伙是犯人』的情報,即使不確定,也會採取行動。」

朝向完全錯誤的方向。

某家銀行被提出二十億以上的存款,演變成差點破產的大事件。

悲劇的連鎖。看似偶然的復仇劇。

——原來如此,一之井是因爲說了「沒看到牌」這個謊言,才被操縱的。

然而事實上,還有更復雜的情況。

扭曲因果、造成這種結果的人物,就是這個男人——鳥邊野弦一郎。

沒有人記得的一件件事,以扭曲的方式產生關聯性。車禍、性侵未成年人、色狼冤案、強暴、自殺……單看每一起事件只是常見的不幸,卻奇妙地鏈接在一起。

「只能給你六十分。即使知道原理,能不能在現實中運行也是個問題。而且不知道我的動機。」

因爲是犯人自己搞錯了。

不過東彌笑着說:

「那個少女就是中川惠子?」

就結果而論,東彌猜錯並且輸了遊戲。

明明絕對的正義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呵呵……這個推理很有趣,不過並非現實。」

「嗯,但事情沒有那麼單純。在這間教室殺死三人的犯人說:『那三人強暴了自己的朋友,殺死了她,所以那些傢伙死有餘辜。』不過,那不是事實。」

「借用副教授先生的說法,我們太駑頓了。我和小珠、還有監察官,想到的都是偏離事實的理由,譬如也許是超能力的情報泄漏、也許有人背叛等等。這是因爲在上一次的事件當中,知道我能力的墨鏡先生和分部長先生已經死了……」

沒錯,那場撲克遊戲有觀衆。那些人是當時剛好在場的賭場常客,他們也看到了一之井貫太郎被操縱的樣子。

沒有鏈接正是他們的鏈接。

在賭上弦一郎回答問題或東彌離開的那場IQ撲克遊戲中,關鍵在於「弦一郎會在第二回合還是第三回合出鬼牌」。東彌持有唯一能夠戰勝鬼牌的2,必須預測弦一郎會在什麼時候出鬼牌,並且粉碎他的王牌。

如果條件是接觸對手,那麼即使有些勉強,也應該會試圖接觸她。東彌沒有這麼做的話,至少表示「接觸」不是必要條件。四目相交的條件也是同樣道理。如果這是必要條件,東彌即使硬摘下她的長袍看她的臉也不奇怪。

不論如何,弦一郎在IQ撲克遊戲中躲過東彌的異能,說出謊言。

「不過這項解謎在這次事件當中,也只是旁枝末節而已。」

「我昨天晚上通宵熬夜,拚命調查,還請有些可疑的上司和摯愛的朋友幫忙,結果發現更有趣的事。半年前,另一所大學的男學生們強暴了某個少女。據說是因爲那名少女捏造色狼案件,害得他們的朋友身敗名裂。」

有一羣女高中生在電車上聊天時提到:「信用金庫很危險喔。」這句話應該只是帶有嘲諷意味、沒什麼特別意義,但是,聽到這句話的學生當真了,詢問家人與親戚內容真僞。外行人當然不會知道銀行的經營狀況如何,於是她的家人與親戚去找對這方面似乎比較熟的人詢問,另外也在和他人閒聊中提到這家銀行的話題。

『在京都的某間大學,有個大學生酒後駕車,撞死了老先生,可是上同一間大學的學生都沒什麼反應。另一所大學有學生侵犯小學生的時候,同大學的學生反應也只是「好可怕喔~」。大阪的女大學生被傳言靠誣告色狼賺和解金的時候也一樣。小珠,妳知道每年有多少人自殺嗎?這所大學和我念的大學,去年應該都有人死掉,可是沒有人記得。事情就是這樣。』

「於是佛沃雷的某人假扮成算命師來刺探我。那種情況怎麼想都很奇怪,會讓人想要知道她的真面目。如果對手——也就是我——具有操縱他人的力量,一定會想要強迫她說出真話。」

曾經有過這樣的事件。

少女沒有被操縱。從這點應該足以得到確信,這名少年只能操縱說謊的人。

這就像是一路扣錯釦子。原理上類似交換殺人,各個事件出現的人物稍微有些不同,也因此沒有人能夠掌握事件全貌,但又各自進行錯誤的復仇,擴大被害範圍。

事情發端的女高中生或許只是在開玩笑。她只說「信用金庫很危險」,沒有說是哪一家銀行,也沒有說經營狀況不佳,但是這句話在擴散的過程中被加油添醋,最終真的導致一家銀行差點破產。

「這是極端的例子,不過這種事很常見吧?」

「呵呵……今天的課就來聽聽學生的意見吧,主題是在這間教室連續發生的可疑死亡事件。」

「也不是。不對,應該說的確是她,可是又不是。被強暴的少女是中川惠子,但是捏造色狼冤案賺錢的是另一個女生。」

如果是被操縱,發動條件是什麼?和魔眼用戶一樣,是通過四目相交嗎?或者是接觸對方?聽說兩人在對決前曾經握手。對了,一之井在做出異常行爲之前,少年似乎問過:「你該不會真的看得到我的牌吧?」

「這一點只要問犯人就知道了吧?」

清楚理解東彌能力爲何的兩個人死了。

卻又是無可救藥地表露人性的表情。

然而,如果不是偶然呢?

「可疑死亡的真相已經變得明朗。或者應該說,我已經充分領教過了。那是『在特定空間讓對手遵守命令』的能力造成的結果。問題在於,三名被害人之間沒有共同點。」

「呵呵呵……就算你說的故事完全正確,也沒有回答最初的問題吧?」

但是——

有一天發生了一家四口被殺害的殘忍事件,然而犯人因爲未成年,因此沒有公佈長相與姓名。羣情激憤的網民找出犯案少年的身分並公開,這個話題傳到當地居民耳中,導致少年的家庭離散,少年則自殺了。

門上貼着新的公告,上面寫着「除了鳥邊野弦一郎與戻橋東彌以外的人禁止進入」,大概是弦一郎準備的。看來他也抱持同樣想法。

不巧的是,東彌爲了防備魔眼而戴着太陽眼鏡,由於視野太暗,因此沒有注意到弦一郎的喉結沒有動。東彌原本就失去右邊眼珠,想必也有很大的影響。憑着難以掌握遠近感的單眼,對於細微狀況會比平常人更難以認知。

東彌進入教室,坐在最中央的位置。相對地,弦一郎則站到講臺上。對於學生與教授來說,那樣纔是彼此的固定位置。不過,描述現在的兩人關係最貼切的詞,應該是「偵探」與「犯人」纔對。

讓一切都無法吻合。

提供援助的某人從那些客人口中打聽到當時奇怪的情景後,應該有可能推測到,如果一之井沒有精神錯亂,或許是被那名少年的能力操縱。

東彌並不知道那些觀衆是否瞭解超能力。不,不知道也沒關係,重點是他們目擊到一之井貫太郎被操縱並採取怪異行動。

「犯人前田誠的朋友中川惠子的確自殺了,而且大概也曾經被人強暴。只是強暴她的不是那三個人。」

「……呵、呵呵呵、呵呵……」

「連我都知道,以前曾經因爲『外國人把毒藥投入井裏』的假消息擴散,導致屠殺事件。在網絡發達的現在,類似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而你是刻意引起這樣的狀況。」

「嗯,我很忙。」

結果變得如何?

因爲自稱「相關人士」提供的不實消息,導致藝人或企業遭到羣起攻擊;或是因爲沒有任何根據的陰謀論,導致政府遭到責難。這些都不是什麼新鮮事。不論是什麼樣的事件,由於在被逮捕的階段就被當成真兇,這個人從小學開始的人際關係到現在的興趣都會曝光。

「你是不是也刺探過公安和內閣情報調查室?監察官先生雖然替我們留意,不過『試圖避免情報泄漏』,就是最大的情報。」

「我今天來,是想要請副教授先生聽聽我的推理。」

一旦察覺,就會發現事實單純到令人驚愕。

然而這個問題也很簡單。

然而,實際上弦一郎出的是鬼牌——也就是花牌。

膨脹的被害心態與扭曲的正義感——任何人都擁有的正常情感,要是過度而失去自省能力,就會化爲暴衝的燃料。弦一郎做的事情非常簡單,只是指定前進的方向而已。

東彌能夠應用自己的異能,確實看穿對手的謊言。每當對方回答問題,他可以下達不會讓對方察覺到被操縱的瑣碎命令,像是「如果說謊就摸頭髮」等等。對方如果照做就是在說謊,如果沒有就是說真話。

四樓沒有人影,這是他拜託未練避免閒雜人等進入的結果。

正義是甜蜜的毒藥。它會矇蔽思考,使人無法判斷是非。越是混亂、困惑的時候,這種情況越顯著。人們大概是想要藉由絕對正義的行爲,確認自己的立場吧。

A對B抱持某種怨恨,進行復仇。但是A以爲是B的人物,實際上是完全不相關的C。簡單地說,就是認錯人。C的朋友D要向A報仇,可是D以爲是A而攻擊的對象卻不是A。

「是嗎?」

「嗯,的確。」

「我從以前就喜歡……俯瞰愚蠢的人類。」

——「只是喜歡而已」。

沉浸在名爲悲傷的自戀當中,把傷害他人正當化的人類。

因爲錯誤的正義感而觸犯法律,被指責毛病就惱羞成怒的人類。

羣衆隨着不僅不知真僞,甚至也不知出處的傳言起舞的模樣;「大家都這麼說,所以一定不會錯」的思考停止模式;拿「大衆」的身分當擋箭牌、不肯負責的態度。

自以爲什麼都知道、沒有做出成果卻又想不勞而獲得到認可、只去接觸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任憑情緒驅使拿周遭出氣、只會扯他人後腿的愚民。

傲慢、貪婪、嫉妒、憤怒、色慾、暴食、怠惰、悲嘆、虛榮——

弦一郎最喜歡的,就是人類所包含的各種「罪惡」,以及對此毫無自覺、受到操控而邁向毀滅的姿態。

就如戻橋東彌只能在賭上性命、徘徊於生死線時感受到生命,鳥邊野弦一郎也只有在支配並玩弄他人的瞬間,才能感到滿足。任何人都多少有一些支配欲,但他的支配欲遠比其他人強烈,而且不打算壓抑。除此之外,他也得到了能夠支配他人的能力。

徹頭徹尾都和戻橋東彌相同的存在——

「話說回來,這次的事件不只是爲了興趣,同時也是工作。」

「哦?工作?有人委託你要毀了某個人嗎?」

「必要的不是毀滅,而是逼到絕境。」

東彌腦中閃過靈感。

這次事件的相關人士都是大學生,也就是十幾二十歲的孩子。可疑死亡事件的犯人是超能力者,不過如果他的能力不是原本就有,而是最近萌生的呢?

在無可救藥的狀況中祈禱的結果,得到不可能的力量。

東彌知道這樣的狀況。

「……是爲了讓超能力者覺醒!」

「沒錯。我是受到阿巴頓的委託。被分割的C文件之一在我們佛沃雷手中,我們以其中的數據爲基礎,和阿巴頓做交易。不過從對方來看,無法確定我們手中的數據是真是假。因爲內容是暗號,因此無法判別真僞。」

C文件原本是阿巴頓製作的。不知道他們是因爲出了差錯而遺失,或者只是爲了要保密,正試圖要收集明明知道內容的數據。雖然不清楚狀況,不過阿巴頓似乎已經掌握到文件內容的一部分。

也就是說——

弦一郎用手遮住嘴巴,笑着繼續說:

弦一郎從雙岡珠子的視野消失了。

「右斜前方!開槍!」

東彌的指示也無濟於事,「那東西」離開了教室。

「在『擁有超能力者資質的兒童』周邊製造悲劇,把他們的心靈逼到絕境,以便激發能力……」

「啊,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他們不會發覺,也不能發覺。

鳥邊野弦一郎的能力是「對於認知到自身的對象,可以使之無法察覺到自己」。這是無差別、無限制的認知阻礙。一旦發動,就沒有因應方式。

公告是他命人制作的,但是看來似乎忠實反映出弦一郎的認知。或者有可能是製作者想到「副教授的命令應該是這個意思」導致的結果。不論如何都一樣。

「……因爲我誇獎過他。他在我的課堂上提出很好的意見,所以我大大誇獎了他一番。當時就是在這間教室。從他有些靦腆而不知所措的表情,我就理解到,這傢伙沒有被人稱讚的經驗。他想要獲得別人的肯定。」

比任何人更像人類。

「這場賭博看來是我贏了。」

「你下令『禁止自己和對手以外的人進入教室』,但是你本人並沒有把自己以外的人當人看,所以那道命令沒有意義。」

「——我是潛藏在人心中的惡,沒有人能夠抓到我。」

「犯人的能力,爲什麼只限定在這間教室?」

「更右邊!」

「……」

既然真相明朗,他就無法繼續待在大學。就算解決了眼前這名少年,公安的人應該也會很快察覺。

有東西在那裏。

弦一郎說。

「呵呵呵,我反過來要問你,你以爲你能贏過我嗎?如果是之前那種賭博就算了,換作廝殺你還有勝算嗎?」

因此,這是必然的結果。

一般人或許連邊都擦不到。即使聽了犯人的證詞,也會當作是兇手的藉口不予理會,不會想到這樣的錯誤是被刻意引導的。他們不可能想像到這種事情會連鎖發生。

「話說回來,副教授先生,你都跟到這裏來,難道還以爲能夠順利回去嗎?多謝你特地爲我解謎,不過我還是得說,像你這樣的人,絕對不能放着不管。」

雖然因爲發生完型崩壞現象,無法認知到「人類」的形體,但勉強可以看到弦一郎站在那裏。不,在走路?總之,他就在那裏。

話說回來,他要單獨突圍應該也很難。優秀的超能力者的確能夠以一擋千,但如果是那麼厲害的超能力者,應該會爲人所知纔對。

「什麼事?」

他們也具備某種形式的「瘋狂」。那是打着「正義」的旗幟進行必要之惡的組織。如果公安認真開始調查,立刻會察覺到真相。公安裏面應該也有很多像是擁有讀心術超能力般對於調查案件有用的人。

沒錯,不需要特別方案。鳥邊野弦一郎只要像平常一樣離去就行了。不論有多少警察、被設下多麼嚴密的包圍網都不重要。

「而且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賭博?你在說什麼?」

他是不是讓佛沃雷的人埋伏在附近?雖然有可能,不過這意味着要和公安全面開戰。戰鬥如果拖長,內閣情報調查室、自衛隊等種種超能力者處理機關就會集結,弦一郎的勝算會很低。

「呵呵呵……我跟你一樣。你也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瘋狂』吧?」

「小珠,開槍!」

弦一郎觀察着戴太陽眼鏡、以僵硬動作舉槍的少女,內心思索。

「上課結束,我差不多該走了。」

遇害的其他三人想必也在名單上。死到臨頭的時候,人類的內心會產生劇烈動搖。如果真的有資質,很有可能會在此時得到某種超能力。

不,不對。

但對於他身旁的少女,則當作毫不重要的存在,連名字都不記得。

結果發生了這次事件。

除了自己和同類的少年以外,應該沒有任何人能夠進入這間教室。

「……不要動。只要你稍微動一下,我就會開槍。」

「呵呵……」

同時發生多起冤案的理由,是爲了要讓更多人覺醒,確認名單的真僞。其中不巧成爲超能力者的,就是發生在這所大學的可疑死亡事件的犯人。

不是情感問題,而是認知問題。

「有。」

對於戻橋東彌這個人,弦一郎把他當作與自己一樣的異端者而注意。

「……我也經常被說是異常,但副教授先生,你實在太瘋狂了,簡直就像惡魔。」

「說得也是。」

弦一郎是精神干擾系的超能力者嗎?不,即使如此,也只能操縱珠子。他們已經聯繫未練,公安的包圍網正要完成。假設兩人在這裏被殺害,弦一郎也跑不掉,而他說「還有下次」既然不是謊言,那麼應該不會殺害他們。

「沒錯。」

東彌靠在桌上這麼說。

弦一郎有些依依不捨地環顧教室。

他或許對直接的暴力沒興趣,但是在必要的時候,也有殺死敵人的心理準備。不,說「心理準備」也太誇張了,他只是能夠稀鬆平常地殺人。

「關於那張公告,或者應該說是關於超能力吧。因爲不知道詳細的條件和制約,我也不確定小珠能不能進來……不過,看來這項能力會讀取到命令當中微妙的含意。」

……等等,「應該會爲人所知」?

「哦?你說得好像還有下一次。」

對於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弦一郎以一副覺得無趣的口吻回答:

東彌迅速思考能夠打破眼前這個僵局的方案。

「你利用了他的心情。」

弦一郎沒有說謊。

門上應該張貼着「除了鳥邊野弦一郎與戻橋東彌以外的人禁止進入」的公告。其他人進入室內的可能性,只有萬一對方擁有同系統能力而使異能的效力減弱的情況。

「反正很有趣,所以沒關係。」

鳥邊野弦一郎是個傲慢的人。

弦一郎理解之後,不禁發出笑聲。

能夠理解瘋狂,正是瘋狂的證明。

他派遣間諜潛入校園內的警察之間,也準備了逃跑時的司機。爲了趁亂逃跑,他還安排了打一通電話就能讓異能者肇事的計劃。這間469教室也一樣,門上張貼的公告是由那名擁有「讓對手遵守看到的命令」之能力的少年所製作的。

——不論被別人如何評論,我們都是人類。

槍聲。從USP手槍發射的子彈嵌入白板。沒有射中。

「呵呵……看來這回是我輸了。雖然是同類的人,可是我沒想到會輸給你。也許應該再和你分一次高下。」

光從保身這一點來看,這可說是愚蠢的選擇,然而,他並不是只因出於一時衝動而行動的人。

「沒錯。我應該被感謝纔對吧?原本只能藉由在網絡上攻擊他人才能得到生存意義的人,卻從我這裏得到了改變現實的力量。」

在他喊出來的瞬間之前,弦一郎便已發動能力。

在這個瞬間——

「不過我想要再問問副教授先生,你以爲我會一個人來嗎?」

白髮男人理所當然地問。

教室的門被用力打開,珠子拿着槍衝進來。

對他本人來說很幸運、對被他操縱的人來說則不幸至極的是,他雖然擁有罪孽深重的慾望,如果是常人早就被這樣的衝動驅使而毀滅,但他卻能以卓越的智力支配他人,持續站在優勢的立場。

就算稍微想到這樣的可能性,大概也會排拒。這種事件是對「人性本善」理論的否定。一般人因爲不願相信,在無意識中就會避免去想。

不光是能夠輕易賭上生命這一點,東彌能夠看穿弦一郎引起的異常事件真相,就是異端的證明。

……她爲什麼能夠進入教室?

同樣擁有精神干擾系能力的東彌知道。

「在、在哪裏……」

然而,弦一郎等人無法完全相信阿巴頓的說詞,名單有可能全是假的。基本上,阿巴頓宣稱「雖不完全但已掌握到文件內容」的說法本身就不知是真是假。

東彌在剎那間得到解答。

在這個瞬間,珠子想要扣下扳機,卻無法辦到。她不知道該朝哪裏開槍。

超能力是人類的心靈超越常理、侵蝕現實的結果,也因此,超能力必定和當事人的內心狀態有關。可疑死亡事件全都發生在這間469教室,可以看作是這個場所限定的異能。這間教室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兩者進行的交易是這樣的:

他知道犯人被逮捕後,與自己的關係遲早會變得明朗,原本應該儘早逃亡,然而他內心卻想要與難得相遇的同類進行最後的交談。這個年輕的無賴究竟看穿到什麼地步?他無法在不知道答案的情況下離開大學。

今天也是如此。

他說得很輕鬆,彷彿只是喝了一點酒、花了些錢。

先前明明還在那裏的白髮男子,現在已經無影無蹤。槍口朝着虛空,教室裏沒有人。他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一切都是幻覺。

「結果實在是太讓我失望了。我以這間大學爲中心,在阪急線沿線製造七起事件,捲入將近五十人……可是覺醒的只有兩人,其中之一還被公安逮捕了。也不知道阿巴頓提供的數據是真是假。」

東彌笑着回應「我完全不覺得」,然後繼續說:

她並不是感到畏懼。不是那種情感上的問題。

對弦一郎而言,人類只不過是可操縱的人偶,就像是隨他高興驅使、壞了也沒關係的玩具。

阿巴頓方面將已掌握的「擁有超能力者資質的兒童名單」一部分讓給佛沃雷,不論佛沃雷是要把這些兒童拉進組織,或是要當作商品買賣都可以。相對地,佛沃雷要將被分割的文件交給阿巴頓。

「呵呵,別這樣瞪我。話說回來,待在這間大學的日子真的很愉快……」

怪不得沒有人知道。不論在多大的事件現場,下一瞬間就無法認知到他。警察在羣衆當中拚命尋找白髮男子,揉了好幾次眼睛,最後只能做出「看錯了」的結論。即使發覺到了,只要一表現出來,大概也會被他從認知範圍外殺死。這是最棘手的能力。

「呵呵呵……我跟你一樣,戻橋東彌。就如你不賭上性命就無法感受到自己活着,我也只有在支配、毀滅他人的時候,才能真正感覺到『活着』。」

笑。嘲笑。譏笑。

「太愉快了,我會無法停止大笑……就跟你一樣!」

隸屬於魔眼用戶的組織,卻能使所有魔眼失去效果的能力。

「不被知覺」、偷走視力的異能——

「所以就像你會繼續賭下去,我也會繼續把人當食糧。後會有期,我的同類。呵呵,呵呵呵……」

惡魔般的笑聲傳來。

然而這個聲音不久之後也無法被認知到。

事件結束,災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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