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東西
《破滅的倒懸者》 · 吹井賢 · 2.3萬 字

賭博。
拚命。
孤注一擲。
無可救藥地——欠缺。
那名少年是否也是一樣?……不,不需要去思考,答案一定是肯定的。他也同樣是一直在賭的人。不賭就沒辦法活下去。他們是無法真實感受到生命的失落者。
他們一直在賭。
爲了持續當某個人物,爲了成爲某個人物。
不論是看似瘋狂的舉動、或是突發性地行兇,背後其實都有明確的算計,並不是毫無章法。看似無秩序而無方向,事實上卻非常合理。就如熟練的術士,或是說謊的魔術師。
只是他們的思想太瘋狂。
只是他們的期待、希望、祈禱——比其他人更強烈。
這點也是一樣的。
簡直就如表裏兩面——他暗中發笑。他感到親近。一方面想和對方促膝長談,另一方面又認爲,即使是硬幣的表裏兩面,也不應該暴露自己。對方一定也抱着同樣的想法。
只要仔細觀察內心,就會被發現。
沒有任何異常,也沒有任何瘋狂。
他無法承認如此普通、平凡而沒有特色的自己。他無法容忍這樣的存在方式。也因此,他必須保密。他必須隱藏自己真正的本性。
也因此,他纔要賭博。
持續賭博,持續生活。
即使在前方只有破滅的命運。
✛✛
珠子和東彌的任務,就是「假裝觀光,同時窺探船內的狀況」,但也不是隨自己高興四處逛就行了。
然而在東彌方面,卻不得不在意被敵人謊稱「奉未練之命潛入船上」而遭到背刺的危險,或是潛入的人背叛他們的可能性。畢竟他們完全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話說回來,走廊上也沒有站着一看就像黑道的人(譬如身材壯碩的黑衣人士)在監視。珠子稍微窺探了一下,只看到走廊上揭示着注意事項,和其他樓層沒有太大的差別。
她的預期落空,不僅沒有發現祕密空間,也沒有找到任何人。
「可是我的行動有可能會妨礙到其他情報員吧?」
雖然無庸置疑是最有可能的地點,但是未免太顯而易見了。只要是知道內情的人都可以猜到。像那樣的場所,真的有可能成爲討論最高機密的地點嗎?
珠子試圖出言辯解,但得到的反應並不是很好。
「……咦?」
✛✛
「有沒有洗腦或變裝的可能?」
美式輪盤在轉動。
她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轉頭看到一名男子站在那裏。
首先,他們必須迴避VIP室所在的樓層,也就是七樓南區。網站上寫着「本區爲相關人士專屬客房的區域,無法訂房」,不過這只是一小部分的情報。所謂的相關人士,就是指共同營運這艘船的黑手黨及黑社會要員。就連籌劃船旅方案的旅行社社長、或是表面上擁有這艘船的觀光企業大股東,都沒有辦法進入VIP區。
「哦。這樣的人應該會想要得到C文件吧?只要奪走名單中那些小孩的能力,自己就可以變得更強了。」
然而——
「雖然最好是不要妨礙,不過即使妨礙了也沒關係。重要的是C文件。只要能夠達成目的,不管是誰的功勞、或是採取什麼樣的手段,都無關緊要。」
第二,「內閣情報調查室的情報員潛入船上,試圖奪走文件」。這是藉由第一個方案分散敵方注意力、以便趁虛而入的形式。
光是出現在一般乘客不會接近的地方,就會引起懷疑,容易受到監視,敵人也容易發動攻擊。既然推理看來是錯誤的,那麼最好還是快點離開。
第一,「讓戻橋東彌與雙岡珠子兩人上船」。由和佛沃雷淵源很深的這兩人潛入船上,進行牽制。重點在於「讓佛沃雷等敵方陣營知道『戻橋東彌和雙岡珠子兩人在船上』」,因此說得極端一點,兩人並沒有必要實際上船。只要讓敵方相信他們「在船上」而警戒,就達到目的了。
這名男子邋遢地穿着船員制服,口中叼着電子煙,光看外表就知道不是正當的船員;不過最異常的就是他手中拿着泵動式霰彈槍。
此外,船上的游泳池周邊最好也別去。珠子沒有帶泳衣,總不能穿着普通服裝去逛游泳池。這等於是在聲明自己正在搜索某樣東西。
「是這樣沒錯,可是……」
「不過也有『使用他人能力的能力』,所以這個確認方式也不是絕對的。事實上,『白色部隊』也有能夠『奪走他人異能』的超能力者。」
他也相信,在這樣的判斷與感性方面,沒有人比東彌更傑出。
雖然說可以找個適當的人使之昏迷,奪走對方的衣服變裝潛入……不過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
即使是部下或同事,通常也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未練能夠做的,就是平日就勤於觀察,注意對方有沒有可疑的舉動。他無法斷言「絕對不可能」。這就是現實。
在敵我雙方雜處的狀況下,當然不可能發射霰彈槍,否則就有可能誤傷到己方。
「我想要再確認一下,分遣隊的人不會背叛我們吧?」
這個回答雖然不夠肯定,但不是謊言。未練之所以回答得含糊不清,正是因爲誠實。
「發現可疑人物~~!」
這次任務的前提,就是公安與內閣情報調查室共同作戰。
「這隻能意味可能性很低,並不能證明『綠眼怪物』沒有那樣的能力吧?」
「有什麼好誤會的?妳不是已經越過禁止進入的鏈子了嗎?」
那裏剛好是T字路的形狀。與船舶構造與使用方便性無關。即使明知會不方便,仍舊刻意要做成那樣的形狀。這是爲了在繞過轉角的前方設置警衛。從直線信道方面來看,因爲形成完全的死角而看不到內部情況,然而監視者卻能立刻看到從走廊走過去的人。而且不讓外人目擊到看似黑道的人,也能避免一般乘客感到懷疑。
宛若地盤鳴動般的低沉聲響,或許是引擎類的聲音。因爲要驅動幾萬公噸的船,感覺彷彿連牆壁都在震動。
……然而走廊前方立刻就是轉角。
作爲主隊被派入的情報員都是一流人才,想必能夠毫無問題地完成大多數任務。這次的事件也一樣,應該能夠按照未練的想法來進行。
未練非常理解這一點,因此刻意沒有告訴東彌與珠子分遣隊的底細。
然而如果遇到非比尋常的對手或狀況,那又會變得如何?
這是一體兩面的問題。聯合行動是強大的武器,但正因爲聯合行動,自己的舉動就會成爲映出夥伴的鏡子。
未練沒有回答東彌的問題,繼續說:
「話說回來,也不可能在那種地方談生意吧……」
雖然姑且算是對外開放的區域,不過出入的幾乎都只有輪機員和下手note。相較於壯闊的大海景觀、最高級料理與酒類、鋼琴現場演奏等各種表演、還有最重要的大型賭場,不會有乘客會想要特地跑來這裏聽引擎聲。
以上就是椥辻未練談到的概要。東彌判斷未練只是沒說,實際上還有其他方案在進行。包含運行計劃的主導權爭奪與情報戰、小糾紛等等檯面下的鬥爭,就有無數糾纏不清的謀略奸計。
這世界其實充滿了不明確性。
上船之後沒多久,東彌被珠子趕出房間,回到自己房間後便聯繫未練。
霰彈槍瞬間噴出火花。
珠子猶豫之後,決定悄悄前進。
走道盡頭有東西在閃爍。
珠子明知這樣的情況,卻特地造訪這裏,理由之一純粹是因爲她正在船內從上而下依序巡視;另一個理由則是推測,「如果是以犯罪組織違法交易爲前提來設計,那麼應該會在沒有人接近的區域設置祕密房間」。
東彌託着臉頰思考。周圍的人大概以爲他是在煩惱該怎麼賭,但他其實是在思考某起殺人事件。
再加上什麼都沒在想,因此不可能會持續勝利。
擬定的方案大致可以分爲三項。
珠子自言自語。
此刻她站在船的最下層,也就是機艙所在的樓層。周圍沒什麼人,煞風景的空間令人難以想像這裏是豪華客船。由於燈光較少,整體感覺陰暗狹隘而令人窒息。
這不是道德問題,而是風險的問題。既然要讓員工昏倒、奪走對方的制服,那麼船上人員自然會少掉一人,而這名員工原本該做的工作也無法完成。有可能因爲「休息時間到了,輪班人員卻沒有來」這種細小的差錯而被發現有異,絕對稱不上好方法。
珠子一邊走下樓梯一邊挖掘記憶。
未練曾說過,平常的交涉與談生意是在VIP區進行。雖然說是「平常」,不過因爲在那裏談的往往是禁藥買賣或武器走私的生意,因此即使對他們來說是平常,但絕非一般生意。不過在此姑且先不管這一點。
纔不到幾秒鐘,她就理解到這樣的選擇纔是太過草率。
電話另一端的菁英說:
如果是黑色與紅色的外圍投注區,獎金是兩倍。有大約二分之一的幾率,賭金會變成兩倍回來。然而錢並不會像口袋中的餅乾,迅速地一再翻倍。因爲是二分之一左右的幾率,因此兩次有一次會輸。
看到金色長髮的地點在黃色鏈條另一邊,「非相關人士禁止進入」的公告前方。「……要不要去看看?」如果找到進行交易的祕密房間,就是一大收穫;即使只是發現疑似「綠眼怪物」的人影,也是很大的功勞。
「不要到時候才發現,一開始就是佛沃雷的間諜。」
問題在於那裏是不是C文件相關的交易場所。
不論如何,僞裝成一般乘客潛入船上的珠子,無法潛入像VIP區那樣特別的空間。這裏還是交給另外行動的主隊比較聰明。
「我做了努力,應該不會發生那種事。」
東彌在輪盤桌的黑色放置一枚籌碼。不久之後球掉下去,荷官宣佈「黑35」。賭客當中有人歡呼,也有人垂頭喪氣,或是玩不下去似的離開座位。這是賭場中常見的景象。
「超能力?哦,原來如此。」
然而如果在隱瞞夥伴存在的情況下,做出同樣的選擇,就會被懷疑「爲什麼不開槍」,然後被推測到「應該有不能開槍的理由」,最終被看穿「應該有間諜躲在某處」。
「我知道了。有什麼話去說給上面的人聽。爲了我的獎金,妳就快快暈倒吧。」
不過就算在玩輪盤遊戲時努力思考,也會令人懷疑有多少意義。
「特異功能可以大致分爲身體強化系、概念操作系、精神感應系、空間支配系、時間干涉系五種,不過偷走或模仿他人能力的異能不屬於這五類當中,算是相當罕見的能力,不是那麼容易找到的。」
「我請公安部門最厲害的接觸感應超能力者幫忙,這兩者應該都不可能發生。超能力方面,也在計劃開始前就確認過了。」
有鑑於此,變裝成員工的手段應該要在確認文件所在地點、並且以這個手段最適合的情況再選擇。
她看到的是金色長髮嗎?會不會是看錯了?然而在色調冰冷的這個樓層,沒有任何東西會讓她看錯成金色長髮。話說回來,要捨棄眼睛錯覺的假設也言之過早。
特異功能是憑藉心靈侵蝕現實的力量。也因此,每一個人的異能都不同,代價與制約也互異。相似的能力雖然多到數不清,不過可以說沒有同樣的能力存在。這就跟「雖然有長得很像的人,但沒有一模一樣的人」是同樣的道理。
不是普通的對決,而是異常的戰場;不只是有死亡的危險,而是連前提都會失效的場所。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一輩子未必會發生一次的狀況。在那樣的空間當中,直覺與運氣反而比正規訓練更有用——這就是椥辻未練的想法。
而且主隊的人或許也採取了較低風險的手段進行搜查,譬如「事先準備制服」、「買通內部人員」等等,因此沒有必要勉強出手。
雖然是狡猾的手段,不過珠子仍舊不得不佩服。在設計船隻的階段,這一切恐怕就已經全部計劃好了。這艘船是爲了作爲違法交易的場地而建造的。
爲了避免情報外泄,東彌與珠子並沒有被告知主隊的情報員是什麼樣的人物。如果知道誰是夥伴,雖然能夠彼此提供情報,但也可能在不經意的瞬間(譬如陷入危機狀況、安全有疑慮的時候),有可能會不小心以視線追蹤對方。爲了彼此配合而確認夥伴動向的行爲,在敵人方面就會成爲推測「這傢伙在意的對象就是同夥」的材料。
未練提到的,就是利用這項原則來確認本人。因爲沒有人擁有同樣的能力,因此看到異能,就能確認是不是本人。
「我相信自己選的人背叛可能性很低。」
✛✛
「……不,你誤會了。」
只要結局圓滿,也可以儘管推翻我的預測——
第三,「由『白色死神』爲首的公安部隊上船,以武力壓制」。這是在到達香港之前沒有解決時的最後手段。不過這樣一來內閣情報調查室就等於欠公安部一個人情,日本也會欠香港政府一個人情,因此不是很理想的方式。
她不該去的地方還有別處。
用看似雷明登M870的槍枝代替捶背棒的青年以狐疑的眼神看着珠子。
正面的反面未必是反面。
像廚房、工作人員房間、或是操舵室這些員工出入的場所,也是打扮成觀光客的珠子不可能去調查的地方。
「我既然沒有告訴你們主隊的情報,當然也不會要求你們聯繫合作。你就依照自己的判斷來行動吧。」
「不能。所以我纔派你過去。」
然而在戰略方面東彌最警戒的,就是「潛入的情報員是否值得信賴」。
未練照例以隨性的口吻這麼說。
「……」
東彌沒有接受過情報機關的工作訓練,珠子則經驗不足……但即使不是這樣的狀況,要控制無意識間移動的視線,本來就是相當困難的事。
根據潛入船上的調查員音羽的說法,被殺害的是年輕的女乘客。當船員前往她的客房時,發現她死在自己的房間裏。幸運的是(不知道該不該這麼說),因爲迅速進行隱匿工作,因此沒有引起騷動。
看來光只是死了一人左右的意外,不足以阻止這艘賺錢的船繼續航行。這也是很正常的。這次航行中會進行重要的C文件交易,更何況這艘船是黑社會的勢力範圍,如果因爲發生殺傷事件就去找警察幫忙,那就顏面掃地了。至少要先找出犯人,讓這個傢伙受到相應的懲罰纔行。
說到顏面,被害人的臉也遭到破壞。此外,右手關節也遭受損傷。從這些情報推測,犯人應該是抓住女人的手臂、鎖住她的關節把她拉倒之後,直接抓着她的頭蓋骨敲在桌上或地板上,直到臉部完全凹陷。
船員之所以會前往被害人的房間,據說是因爲接到電話聯繫,說「空調沒有效果,希望能來檢查一下」。
……假設打電話的是被害人本人……
以奪走財物目的的犯案來說,未免太殘忍了,可能性應該很低。
如果動機是怨恨,從殺人手段來看,犯人應該懷着相當大的憎恨;然而被害人卻悠閒地打電話,等於是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想到自己會被殺害。
此外,這應該也不是有計劃的犯案。航行在海上的船舶可以說是巨大的密室,有嫌疑的人選範圍自然也有限;這樣的情境對於犯人來說,真的是絕對必要而不可或缺的嗎?
不過東彌該去思考的,不是精巧的不在場證明僞造。
雖然對於死亡的女性過意不去,但如果這只是一般的殺人案件,老實說並不重要。
……問題是,如果這不是「正常的」殺人事件會如何?
沒錯。
關鍵在於犯人是不是「綠眼怪物」。
如果答案是「否」,那麼就必須考慮遇到其他怪物的可能性。犯人是覬覦C文件的其他刺客,或是連續殺人犯?不論如何,絕對屬於毫不遲疑就會殺人的危險人物。
東彌已經以短信告知珠子。不過非常重視聯繫的她卻遲遲沒有回信。
東彌感到些許不安,但另一方面也覺得這也是很正常的。兩人分開之後沒有經過多久的時間,而且如果有乘客四處閒晃並隨時在意着手機,一定會引起懷疑。雖然說聯合行動時的報告是不可或缺的,但也要看時間與場合。
此外,如果遇到緊急狀況,他們也決定了另外的聯繫方式。「打電話之後,響三下就掛斷」。這是「緊急聯繫」、「遇到危險狀況,需要支持」的暗號。
……珠子跟我不一樣,受過調查員的訓練,應該不會輕易陷入危機纔對。
基本上,不管是佛沃雷或是營運這艘船的黑社會人士,又或者是其他組織,都不能在發現東彌和珠子時就立刻解決掉他們。既然有其他乘客在船上,如果隨便發動攻擊,就會引起騷動。對於想要進行交易的他們來說,應該不是上策。
頂多是繼續監視兩人有沒有可疑的動作。要行使暴力的話,等到船抵達港口、有辦法處理屍體再說也不遲。
「我剛剛得知,有個使用霰彈槍的保鏢在船上。」
在這當中包含着對珠子的信賴,以及或多或少的犧牲準備。如果只在意自己安全,那麼只要全程共同行動就行了。雖然有可能兩人一起被殺,收集情報的效率也會低落,但是搭檔行動基本上能應付的情況會更多。
這句話也不是謊言。
「這也要你是傳說中的『戻橋東彌』纔行。」
因爲恐懼、緊張——更重要的是,因爲從這些情緒產生的亢奮。
「……」
不過這點對於他人而言,或許也沒有任何意義吧。
將近十年前,未練找上從觀護所出來的少年。
她沒有說謊。
「賭博的時候,與其自己猜測,不如賭最常獲勝的馬。」
然而這個可能性卻被椥辻未練破壞了。
「嗯。就連chicken dinner(狂勝)也不是夢想。不過——」
他轉念一想,去思考這些也沒用,因此又專心聽部下報告。
東彌全身起雞皮疙瘩。
「接下來——」
東彌考量到各項要素,做出「應該不要緊」的結論。
「哦?我已經習慣聽別人『拜託』了,不過如果是不知道名字或來歷的人,我也得考慮一下。」
當他知道無法聯繫上本人,就在平板電腦的液晶屏幕上操作,啓動安裝在CIRO–S配發的手機中的發信機,找出珠子所在的地點。位置是船體底部,機艙周邊。只要不是已經被殺、手機被棄置,那麼她應該在那裏。
「——要不要我給你意見?」
過於寬敞的牀上,有兩支智能型手機、三支功能型手機、一臺平板電腦,旁邊的桌上甚至還有筆記型電腦。雖然看起來像電腦宅,不過這些都是工作所需纔不得已使用的。沒有統合在一臺,是爲了防駭所做的微薄努力。
未練對黑手黨的下層表示同情,接着問:
少女一副不耐煩的態度回答,然後問:「這樣可以了嗎?」
以賭場嘈雜的聲音爲背景,那名奇特的少年——戻橋東彌——以自言自語般的語調開始說話。「這是僞裝嗎?」未練立刻察覺到他的意圖。
「妳告訴我這樣的情報,對妳有什麼好處?」
然而能夠幫他做這種事的對象,不久前也少了一人。
『我不清楚詳情……爲什麼要這樣問?』
少女不悅地回答。
東彌把手機設爲免持聽筒模式,假裝在自言自語,藉此傳遞情報。
「嗯?」
「……在玩二十一點的四號桌,戴毛線帽的年輕男子。這樣你應該就明白了。」
看來他在玩的是二十一點。從荷官的話語和周圍的歡呼聲,可以知道他贏了不少。
這時他終於掏出配發給自己的手機。
她大概真的是營運這艘船的黑手黨的代打。
『死亡推估時間和身分還不知道,不過狀況似乎和第一個被害人相同,因此大概是同一個犯人。』
少女以慵懶的眼神盯着東彌,彷彿是在對他品評一般。
接着他通知潛入船中的調查員,「手邊沒有工作的人去搜索雙岡珠子。如果有別的要務,可以忽略這項指示」;最後再向內閣情報調查室及公安報告計劃進行狀況,要做的事就告一段落。
『好的。另外,被害人增加到兩人了。』
緊緊閉上窗簾,望着天花板,「他」的話就會在腦中迴盪。
也就是說,東彌賭在「分開收集情報」而不是「兩人共同調查」。
「我沒有必勝絕招,可是我可以教你類似的東西。」
這就像是在輪盤遊戲中賭紅色或黑色一樣。雖然有根據,但是也可能只是誤會或主觀期待而已。不論如何,下注之後就無法挽回了。
雖然選擇的是他本人,卻等於是未練殺死他的。
每一次未練都告訴他,沒什麼好道謝的。「介紹可以發揮能力的工作」說起來好聽,但卻是把他拉進比黑道或流氓更黑暗的國家黑幕當中。未練是看準年輕人無處可去的弱點而趁虛而入。
「……你在嘲諷我嗎?綠色眼睛沒那麼稀奇吧?」
「也就是說,妳要我對妳投資?妳的西洋棋棋藝似乎不錯……」
未練原本想要罵他,在道歉之前應該傳達更重要的情報,不過看在他直到最後瞬間都忠於任務的態度,就不去追究了。對方應該也不希望在死後還要受到斥責。更重要的是,未練也無法傳達給他了。
「不過?」
第二名被害人是中年男子。他是在廁所間被發現的。巡邏的警衛看到從門下方流出來的血,感到懷疑,打開門發現他死在裏面。他的臉像被壓爛的蕃茄般,被塞進馬桶裏。要是發現的不是工作人員而是乘客,勢必會引起恐慌。這次似乎也勉強隱匿成功。
未練邊開始輸入短信,邊打開平板電腦,同時也把手伸向智能型手機。
每當工作增加,通信器材也會增加。未練對電子機器不熟,每當拿到新機種,就要請朋友或部下幫忙進行個人化設置。
「我知道。我不打算後悔。」
「TERIKO•汀絲裏是Sheol的代打,亦即受僱負責賭博的人。」他送出內容後打電話給珠子,左手則拿起另一支手機撥給主隊的部下。打算詢問雙岡珠子的下落。
「真的嗎?」
這名少年因爲母親已經再婚,不方便回到老家,但是要找正當工作又太年輕,也沒有學歷。「而且還有前科,根本就無可救藥。」他常常笑着說,然後又說「所以我很感謝未練先生收留我。」
「知道了。就像我剛剛說的,如果很忙的話也可以不用管她。反正應該不至於被殺死。」
他躺在黑暗的房間裏。
「不是。」
少女冷冷地否定,接着壓低聲音繼續說:
這名少女的眼珠是宛若綠寶石般美麗的翠綠色。
接下來要賭哪一邊,就只能等球掉下來再決定。
在他思考種種問題的當中,手邊的籌碼變得所剩不多。或許是因爲他一直沒有仔細思考就隨便賭吧。
「我叫TERIKO,是Sheol的代打。」
如果不做這種工作,就不會死了。
『我是音羽。我現在就過去。』
「沒有好處,不過如果你覺得我有恩於你,就希望你能聽我拜託你一件事。」
也因此,椥辻未練不會流淚。
東彌的賭博資金來自未練的「調查費用」,所以目前他個人沒有損失,不過如果要繼續在賭場內假玩,就得自掏腰包。他實在是輸太多了。
『……有可能在客船上開槍嗎?』
他不想要忘記後悔、過去、與傷痕。
東彌在臨去之前這麼問。
未練拿了放在牀頭櫃的寶特瓶,喝了一口。放在旁邊的時鐘滴滴答答的聲音格外刺耳。會不會是因爲計劃正在進行中,所以神經特別緊張?「太不像自己了。」未練說完,躺回雙人牀上。
那傢伙待人很好,做事也很得要領,不論是打工或做臨時工,應該都能順利上手,過着幸福的日子。雖然在社會中也許不會受到尊敬,但是一定能夠抓住確實的幸福。這樣的未來原本也有可能存在。
✛✛
「我想要確認一下,死者的臉應該不是被霰彈槍打爛的吧?」
他認爲對於後悔的事流淚,等於是原諒自己。流淚是清算過去、療愈傷痕,純粹只是爲了自己,對於他人沒有任何意義。
『……話說回來,小珠究竟跑到哪裏去了?我也想跟她討論TERIKO那個女生的事情……啊,分牌!』
「哦,妳要教我必勝絕招嗎?」
東彌不禁露出毫不隱藏的笑容,站起身子。
未練確實指示他們,只要待在船上就可以了,甚至只要給對方「在船上」的情報,即使實際上不在船上也沒關係,不過從來沒說過要他們玩到大贏。如果他們真的當作旅行,那也很傷腦筋。
看來這句話纔是正題。電話另一端的部下、音羽的聲音變得更加嚴肅。
髮尾剪齊的金色直髮在她的手指玩弄之下閃閃發光。白色的肌膚令人聯想到海外血統,或許是歐洲出身。不過從她說得一口流利的日文來看,也許是在日本長大的。
「快要用完了。」
畢竟這次的傢伙是個笨蛋——未練繼續說。
不過隨便怎樣都沒關係——喃喃說的同時通信中斷了。大概是東彌掛斷電話的。
未練喃喃自語的聲音沒有傳達給任何人,就直接消散了。
「這樣的話,清潔員會很辛苦。」
『馬桶似乎沾滿了血,所以大概是抓着他的頭往上敲。』
她是先前還在進行西洋棋賭博的年輕賭棋師。她的容貌很美,就連電視上的混血藝人都難望項背,年紀大概是二十歲左右。東彌先前斜眼看她賭棋,因爲主教下在d6(羽生棋譜)note很特別,因此留下印象。
——『抱歉,未練先生……!敵人是綠眼的……』
穿着刺繡夾克的少女在他旁邊坐下。
「對了,代打小姐,妳知道『綠眼怪物』嗎?」
這時電話開始震動。未練拿起一支功能型手機。
不,不對,東彌之所以在意她,還有別的理由。
這樣不知是幸或是不幸。如果被乘客發現,應該立刻會由警察出面,C文件的交易大概也會停止。這種情況不知是誰、哪一方的勢力佔便宜。
當他拿起寶特瓶、想要稍作休息的同時,另一支智能型手機開始震動。
通信到這裏就中斷了。
「原來如此。又是把手臂折斷或膝蓋踢斷、讓對方無法逃跑之後再殺害的嗎?」
「誰知道,黑社會里有很多腦袋少了一顆螺絲的傢伙。」
人死不能復生。
假設兩件殺人案件都是內部犯人,也就是新加坡黑手黨Sheol的成員,那麼能夠成功隱匿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是裏面的人做的,就比較容易讓屍體在適當的時機被發現。
『……不論犯人是誰,我會去調查爲什麼那兩人會成爲目標。』
「我的確希望你去調查,不過這件事也等到有空再去調查就行了。最優先的還是文件。拜託你了。」
『好的。』音羽回答之後就掛斷,房間裏恢復寂靜。
✛✛
對於雙岡珠子來說,有三個未曾預期的狀況。
第一是謎般的殺人事件。
這艘船是黑社會組織的勢力範圍。尤其是作爲主人營運客船的新加坡黑手黨Sheol,絕對不會原諒犯人。爲了和C文件的交易完全不同的理由,船內進入靜默的戒備狀態。
第二是使用霰彈槍的男人——門前——在船上。
門前是Sheol的保鏢之一,負責處理客訴。換句話說,就是「讓麻煩的客人閉上嘴巴的工作」。平常很少有上場機會,通常都是負責扮演刺客的角色。
然而因爲第一個意外、也就是「必須儘快逮到殺人狂」的狀況,使得門前也興致昂揚地出來巡邏。
至於第三,則是珠子完全不知道第一件與第二件未曾預期的狀況發生。
「啊!」
霰彈槍噴出火花。槍聲形成迴音。子彈打在牆上,發出撞擊聲。
……劈頭就拿霰彈槍攻擊,這個人有病嗎?
珠子立即躲到陰影處,內心暗自咒罵。
她並不知道,船上發生了殺人案件,Sheol正在尋找遊蕩的殺人狂,而攻擊他的是平常面對醉醺醺的壯漢、舉止蠻橫的流氓等難搞的奧客、負責讓他們閉嘴的暴力客服人員。
「跑~到~哪~去~了~?」
門前一邊重新裝填M870的子彈,一邊緩緩追尋珠子。
就門前的角度來看,對方是「獨自一人闖入甚少有人會來的機艙附近,而且還想要闖入禁止進入區的人」,絕對很可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發動攻擊,在他的常識中是很正常的選擇。
那名青年在詐賭。
更何況對方是黑手黨的保鏢,不是能夠輕易戰勝的對手。
他是營運這艘船的黑手黨「Sheol」的首領,也是安排這次交易的人物,目前持有C文件的片段之一。
「那個戴毛線帽的同夥進行的是Hi-Lo算牌法。因爲暗號很簡單,所以我馬上就知道了。通過夥伴之間交流情報,由身上帶錢的人到『玩家贏面很高的賭桌』下注。」
然而既是保鏢又是刺客的門前面對的,只有敵人。
TERIKO說的「玩二十一點的四號桌,戴毛線帽的年輕男子」既不是暗號,也不是線索,只是傳達一項事實。
「在這座賭場,洗牌是由荷官直接進行,發完的牌不會歸回原位,而是放置在棄牌托盤上。在自動化普及的時代,算是相當罕見的。」
TERIKO瞇起眼睛,喃喃地說「果然跟傳言一樣,是個徹底的賭徒」,然後又問:
「不是。我只是在玩的時候碰巧發現他們。反正不論是否詐賭,如果遇到強手都是由我來對付。」
「我聽說,有個疑似你的搭檔的人,似乎正在跟班乃迪克特先生的部下對戰,不過他們可以放她一馬。」
「……哦?」
賭博是知性與感性的對決。
沒錯。
東彌邊回答邊坐在她旁邊。
少女有些傻眼地說。
「這還用問嗎?就算有好幾個人一起進行,要計算幾百張撲克牌的幾率也很困難,即使是頂尖大學的學生也未必辦得到……更重要的是,如果贏太多,就沒辦法安全離開賭場。」
「代打小姐的工作,是負責監視詐賭的人嗎?」
雙岡珠子是情報員,也是調查員;她面對的對手不必然是敵人,而且即使是敵人,也有訴諸暴力以外的手段。就算現在是敵人,視情況變化與交涉結果,也可能成爲盟友。
「真巧,我也不喜歡。這一來就不是和人對決了。」
因爲曾經放過一次,就不算謊言。
「他聽到關於你的傳言,非常想要和你見一面。那個人很喜歡賭博,也喜歡賭徒。」
「看你的表情,大概是贏了。」
相較於面對柊的一戰,有不同的緊張感。
東彌在會場的吧檯角落座位找到那名金髮少女。他查看手機,另一隻手玩弄着賭場的籌碼走向少女。鏘啷鏘啷的聲音很悅耳。「果然比桌上游戲用的還要高級。」他產生理所當然的感想。
東彌把手交叉在腦後點頭。
這樣的人不是想見就能夠見到的。這項提議一方面是獲得情報的絕佳機會,另一方面也非常危險。
「這是本性,所以也沒辦法。不過我還有其他享受風險的理由。妳的提議完全沒有考慮到珠子獲勝的可能性。」
譬如自己拿到K的時候,Shoe(牌盒)的所有牌當中就會少掉一張花牌,接下來拿到K的幾率也會稍微變低。利用這樣的偏差,在勝算高的情況就多下注,在輸掉的可能性高的時候就選擇投降。
東彌絲毫沒有動搖,愉快地笑着回應:
「嗯。依照實力、勝率進行的遊戲,不是很無聊嗎?」
……該去見面嗎……?
兩人年齡相去不遠,再怎麼高估她的年紀,頂多也是二十多歲。她似乎也經歷過相當程度的戰鬥。雖然屬於不同類型,但是她和東彌同樣是賭徒。在這座賭場中,像他們這樣能稱得上真正賭者的,也不過寥寥數人而已。
然而理論雖然簡單,要計算卻相當困難。
此外,即使戰鬥順利結束,情況也會變得很複雜。
戰鬥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不過珠子當然不會有空回覆短信,而TERIKO也沒有說謊。她的確聽到這樣的傳言。
那就是可以憑數學來判斷有利或不利。
✛✛
黑手黨的代打TERIKO的眼神和戻橋東彌很像。
這點就如椥辻未練的計劃。
就算不考慮珠子的狀況,如果能夠和擁有片段的班乃迪克特交談,應該可以得到很多信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些東西要抱着不惜拋棄生命的決心,纔有可能獲得。
「看到危險的傢伙就開槍」。他只憑這條比動物還低等的原則來行動。即使是高層級的交涉對象,仍舊是敵人。爲了預防對方隨時會翻臉,他的手指總是放在扳機上。
……我學過什麼?
像這樣的認知差異,或許也是未曾預期的狀況之一吧。
「哦?是作爲異性喜歡嗎?還是……作爲敵人?」
「我想應該不至於,不過如果你乖乖跟來,對你也有一些好處。」
「二十一點在衆多賭博遊戲當中,算是滿特別的遊戲。它不是完全沒有運氣成分,但也不是全靠運氣。這種遊戲可以憑高度的幾率理論獲勝。我並不喜歡。」
「原來妳真的是專業代打,好厲害。」
「這項提議雖然很有吸引力,不過無法保證你們會遵守承諾。『珠子在對戰』和『聽話就可以放過她』,都是代打小姐的說詞。妳得提出證據纔行。」
「託妳的福。才賭了幾次,就賺回不少之前輸掉的了。賭優勝馬的戰法很有效。」
二十一點這項遊戲,是由莊家與玩家較量何者能夠湊到最接近二十一點的牌。每一次會消費掉幾張撲克牌。
綠眼少女的態度依舊慵懶,但說出口的卻是明確的好感。
「假設二十一點有必勝方式,你猜大家爲什麼都不去嘗試?」
「作爲人。」
這項事實就如先前的告白,以過於平淡的口吻說出來。
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跟東彌一樣,是屬於連自己的性命都能拋棄的異端。
戴毛線帽的傢伙那夥人似乎不瞭解這個道理。
東彌低頭看直式功能手機,然後問她:
賭博的規則,就是要讓莊家永遠賺錢,要不然賭場就無法經營下去。沒有常勝賭徒的最大理由,是因爲「到最後會被暴力排除」。
喝着薑汁汽水的少女看到東彌,似乎猜到了什麼,露出笑容。態度雖然跟先前一樣慵懶,不過翠綠色的眼珠閃爍着興致盎然的光芒。
如果珠子在這裏,一定會喃喃地說「跟他一模一樣」。
當時對手使用的是刀子。既然是近身武器,只要拉開距離就能避免遭受致命傷。徹底居於守勢,就能閃躲、避開對手的攻擊。
珠子屏住氣息,然後很緩慢地移動。
「閒話少說,你還記得我的要求嗎?」
這意味着什麼?
「比如說呢?」
這是最糟糕的狀況。
一般來說,在賭場進行二十一點遊戲時會使用幾副牌,在洗牌之後放入稱作「Shoe」的塑料容器中,然後由荷官從裏面發牌。
「嗯。然後呢?代打小姐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首先是空手對上霰彈槍的形勢。光看射程也知道絕對不利。
Sheol方面的提議是以珠子陷入危機爲前提。她如果戰勝,就沒有任何意義。相較之下,「如何安全下船」這一點比較重要。
「我希望你去見我的僱主,班乃迪克特先生。」
也因此,實際的算牌是由多人進行。
或者連他的能力(GIFT)也知道。
「在我看來,你比較厲害,可以輕易拋棄自己的性命。我喜歡認真、拚命的人。」
「你一定也很討厭賭西洋棋吧?」
「你不是拚命,只是個賭博狂吧。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未練方面也沒有聯繫。東彌原本就不期待他幫忙。就算通知分遣隊珠子失蹤的消息,搜查行動大概也是第二、第三順位。這次的行動目的是介入文件交易,不是救援珠子。
從TERIKO的口吻聽起來,班乃迪克特、甚至是整個Sheol,都知道「戻橋東彌」的存在。從這名代打少女向他搭訕可以看出,他們並不是只知道「有個少年打倒了『惡眼之王』」這種程度的傳言,而是連他的長相都已經正確掌握。
然而這次敵人的武器是槍。拉開距離的話,就只會單方面遭受射擊而告終。先前的作戰方式不管用了。
不,嚴格來說他並沒有作弊。戴毛線帽的男子所做的,是稱作「算牌」的戰略。
「我只是轉達別人告訴我的話,所以不知道真假。你恨我也沒用,我沒辦法做什麼。」
「就算真的放過我們,也不知道具體的有效期限。我見了班乃迪克特之後,他們或許會暫時收手,不過也有可能在我們下船之前再度攻擊。」
珠子以求助的心情回想起過去。
她想要打緊急用的電話給東彌,但如此細微的空隙也可能引來殺身之禍。她不能輕舉妄動。即便如此,如果縮在原處,就只能迎接被霰彈槍射穿臉孔的結局。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關心的是黑手黨的老大想要見我,究竟打算做什麼。」
「如果我說不要呢?會有可怕的黑衣人出面,硬是把我帶走嗎?」
TERIKO巧妙地迴避問題,又說:
「……你的搭檔面臨危機,你竟然還笑得出來。」
他果然喜歡——緊鄰破滅的選擇。
……不論如何,必須先化解眼前的危機纔行。
不知何時,那名青年和他的夥伴就消失了。
打倒男人之後,要躲在房間裏足不出戶嗎?或者是乖乖向Sheol自首,告訴他們自己是「來調查文件」、「看到可疑的人影」?乾脆跳進海里尋求救援,或許纔是最佳方案。
假設遊戲中使用四副牌,荷官與玩家各分到兩張牌,撲克牌少了四張,當然會因此而產生差異;然而有多少賭徒能夠立刻算出幾率?現實中有可能辦到的,是像學者症候羣(savant syndrome)那種真正的天才。
賈斯汀•班乃迪克特,通稱「新加坡賭王」。
冷靜,不要緊。珠子告訴自己,並試圖停止手部的顫抖。心跳劇烈到像是火警時敲響的鐘,讓她擔心光是心跳聲就足以被對手發現自己。每次聽到腳步聲,她便全身緊繃。
然而TERIKO依舊只是宣稱,「不瞭解詳細情況」。這句話也不是在說謊。她大概只是說出自己被告知的內容。
不過Sheol方面很明顯地在意戻橋東彌與雙岡珠子。
「賭博真可怕。」
他產生不祥的預感,察覺到死亡的氣息,全身戰慄。然而他不討厭這樣的感覺。
「你的意思是,她即使現在遭受攻擊,終究能夠戰勝對手,所以沒關係?」
然而要把贏得的錢帶走,還需要地位與暴力。
「大概是想要看你賭博的樣子吧。我的僱主就是這種人。他想要親眼見識『戻橋東彌』的實力。」
「哦?這麼說,就是要我跟妳賭嗎?」
「也許吧。不過我什麼都沒有聽說。」
她依舊以慵懶的口吻回答。東彌抱怨「碰到關鍵的事情,妳什麼都不知道」,她便回答「因爲我只是代打」。原來如此。說得也對,就算再怎麼擅長賭博,終究也只是底層的人,不可能知道真相。
到頭來,內核部分只能去問擁有文件的班乃迪克特。
只能當面向他確認。
不,東彌明知危險,卻想要見他。
——因爲這樣絕對比較有趣。
✛✛
沒有人能夠在看到子彈之後才躲開。
佐井徵一之所以把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當作開場白,是因爲他們活在異能與異形橫行的非常理世界。
「人類的神經傳導速度不會低於○•一秒。而且這是科學上的理論值,實際上就連運動選手或軍人,也要○•一五到○•二秒。」
這是反應時間,亦即「身體開始活動前」的時間差。
再加上如果不是單純的反射動作或事先決定的動作,還需要進行判斷和思考。槍彈的速度會受到槍的種類、口徑、環境等因素影響,無法一概而論,不過槍口發射速度大概是亞音速到超音速的程度。
當子彈的速度超過音速,標的在「聽到聲音的階段」,子彈就已經射穿額頭。
如果是依靠視覺情報,假設光速的時間落差是零,在看到「扣下扳機的瞬間」開始移動,仍舊無法避開。雖然也要看距離,不過反應時間加上思考時間、行動時間總計需要一、兩秒,因此不可能躲開。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麼簡單的事?我沒有天真到會去相信虛構故事的內容。」
珠子如此詢問,坐在辦公桌前的佐井便回答:
「理由有兩個。第一,我想要再次強調『赤手空拳要戰勝持槍的人很困難』這個前提。」
身爲情報員,在被捲入面對面的戰鬥時,就已經算敗北了。
當然這隻限定部分妖怪般的人類。
這是怎麼回事?
有一瞬間,她的視線落在液晶屏幕上。
「勝算雖然很小,不過還是要抵抗。學過的東西、經驗過的東西會成爲力量。記住現在的談話,以後有可能遇到能夠幫助妳生還的局面。」
「所以說,我已經瞭解這一點了。」
手槍子彈的攻擊往往只射穿一點,沒辦法做到突擊步槍和霰彈槍般「面」的攻擊。也因此,只要從那一點移開身體、或是以刀劃過,就能夠應付了。
既然如此,攻擊幾乎都是單發。只要不站在槍口前方,邊移動邊利用屏蔽物阻擋射線,思考剩餘彈數,從對方死角攻擊,或採取無法使用槍枝的近身格鬥,就會有勝算。
沒有射中的第一發直擊牆面。如果那把霰彈槍中實際裝填用來殺人的子彈,應該會造成更大的傷痕。她雖然不能探出頭查看,所以無法斷言,不過牆面頂多有些凹陷。
說來理所當然,槍彈只能從槍口射出。如果在無法將槍口指着對手的極近距離戰鬥,槍枝就會化爲無用的棒子。
東彌的計劃是要讓持霰彈槍的那個男人說謊,在此瞬間發動異能,讓男人做出看別的地方或舉起雙手的動作,強制性地製造空隙。
珠子屏住氣息,在走廊上前進。
然而男人使用的不是霰彈。
無關乎珠子的決心或心情,她無法使用東彌的手段。
他是指先前的「例外中的例外」,有辦法斬落槍彈。
珠子不禁深刻感受到,東彌是個既可怕又可靠的夥伴。
前者是將霰彈塊的內容從鉛改爲橡膠,發射塞入硬橡膠粒的小袋子;硬質橡膠彈則更單純,一如其名是「橡膠的彈丸」,代表性的是改變一般子彈的彈頭部分材質。
更何況那把槍是泵動式的。每射擊一發,就要把護木前後拉動,在這一來一回當中排出彈殼,裝填下一顆子彈。也因此,如果第一發沒有射中,就會產生空隙。
這是佐井的口頭禪。
男人的霰彈槍開始射擊,珠子瞬間躲到隱蔽處。
「操縱說謊者」的能力,在對方只說真話的情況下無法發動。
她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對方緩緩地接近。原本就不是很寬敞的空間,有引擎、電燈、空調等等。或許是因爲位於機艙周邊,因此有許多相關設備。就因爲躲在這些設備後方,珠子才能安然無事,不過終究會被追上,從背後被開槍。
「缺點有幾個,其中之一就是它屬於點的攻擊。同樣是槍,突擊步槍可以通過密集的彈雨限制對手的動作,但是手槍就很難了。」
此外,在祕密世界,也有難以相信的人物存在。
但是——佐井繼續說:
✛✛
「……呵呵。」
……不過這次必須由我來想辦法。
今天上的課只要放在腦中一角就可以了。佐井徵一這麼說。
隨着輕佻的聲音,響起沉重的槍聲。
……牆上沒有彈痕。如果是實彈,不可能會這樣。
因爲「戻橋東彌」的存在被掌握,敵方會特別注意說話的內容,但是如果沒有看到他的身影,就會產生疏忽,說出謊言。
他停頓一下,然後問:
不用學習也不用練習,只要和武裝人員進入戰鬥狀態,任務就幾乎已經失敗了。但是也沒有必要乖乖被對方殺死。在戰場上看得太開,就等於是放棄人生。即使醜態畢露,也要掙扎到最後。
「很簡單,是因爲觀察動作的發端,在這之前就已經開始對應。」
這是很可怕的應用方式。
「……妳知道就好。」
「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但是像公安最強戰力的『白色死神』,還有歐洲最強殺手『壬生白狼』,都可以輕易斬落手槍子彈。此外,如果因爲異能而擁有超乎常人的動態視力和反應速度,那就不適用先前提到的常理了。如果能夠移動得比音速還要快,子彈也不可能會打中。」
「沒錯。即使妳變強了,這世界上還是有更厲害的人。我希望妳能夠了解這一點。」
贏越多、存活越久,異能就會被更多人知道,被想出對策的機會也更多。或者如果是沒有弱點或無法攻略的能力,對方選擇「一開始就不要對上」的情況也會增加。
這是得到異能情報的人更容易陷入的巧妙陷阱。
「第二,『這世界也存在着能夠避開槍彈的人』。」
不論是槍彈、刀劍、或者是——光線。
「……什麼?」
他或許是想要威嚇,不過因爲不是空砲,所以每次開槍,船內的某處就會受損。在自己組織的船上,不該做這種事。「這傢伙腦筋少一顆螺絲」——珠子做出這樣的結論。他沒有東彌那種聰明的異常性,對於傷害任何東西都毫不在乎。
「想起教室發生的事」,指的應該是R大學的事件。當時是怎麼度過難關的?雖然不是要補償上一次,不過珠子立即猜到東彌的意圖。
不過這樣的幾率就真的是○•一以下——身爲珠子上司的這個男人難得地笑了。
通往勝利的道路只有一條。
「戻橋東彌」正處於這樣的時期。
「答對了。這一點跟先前談到的內容也有關。」
「我不打算教妳如何和拿槍的人戰鬥。如果因爲學到技術,爲了嘗試而丟掉性命,那就本末倒置了。更重要的是——」
「喂,快出來吧!如果逃跑的話,搞不好會射中不該射中的地方死掉喔?」
從男人說要她「暈倒吧」來看,M870中裝填的大概是布袋彈或硬質橡膠彈。
簡單地說,就是笨蛋。
做法很簡單:珠子只要說出男人可能會回以謊言的話就好了。東彌爲了使用能力,必須認知到「男人說了謊」,因此也不能忘了用免持聽筒功能接通手機。
「現在來複習一下上次教的東西:手槍跟其他武器相比,有什麼缺點?」
然而這些都不重要。
……不是迎面碰上隨便開槍就能射中的。必須要瞄準纔行。
兩者都被稱爲「非殺傷性武器」、「非致命性武器」,用於鎮壓暴徒,不過仍舊是以高速射出硬物。直擊到四肢會造成骨折,射中臉部也可能導致失明,最糟糕的情況還會致死。
「像那樣的人物屬於例外中的例外。而且當面展開戰鬥一點意義都沒有。我們不是運動員,不需要製造敵人。即使遇到敵人,也只要設法讓對方撤退。」
「一旦進入戰鬥,就等於是敗北……」
「○•一秒以下的攻擊,必須預先猜測才能躲避……那麼即使是槍彈,只要在被攻擊之前開始動作,就有可能躲避。」
「任何事情都有例外。妳沒有聽說過嗎?一流拳擊手的刺拳速度是○•一秒以下。」
與其說是戰法與戰術,不如說是「習慣」。
「一旦進入戰鬥,就等於是敗北,對不對?」
……他是要我讓對手說謊吧?
然而實際上,奧運選手卻能巧妙地阻擋,職業拳擊手則能靠閃躲的方式迴避。甚至也有撥擋(parrying)的技術,或是以下潛(ducking)方式潛入對方懷中的近身型選手。
實際上在軍用格鬥術當中,也已經確立對方拿槍指着自己時的應對方式。能夠空手應對槍枝,並不是只屬於少部分人的例外。
這個人很習慣這樣的戰鬥、或者是狩獵。
即使因爲經過嚴苛的鍛鍊,能夠讓身體記住「左刺拳要擋」、「右刺拳要閃躲」,但是反應時間大概要○•一五秒,因此不可能躲過低於○•一秒的拳頭。
理由很簡單:持霰彈槍的男人不是會說謊的類型。當他說「我要殺妳」,就是要殺死對方;當他承諾要放過對手,就一定會遵守。從他的舉動,可以看出他就是那種人。
……他應該也深知重新上膛時會產生空隙。該如何製造空隙……
如果珍惜生命的話。
那個少年似乎看穿了一切。收到的新消息上寫着:「如果妳正在跟人戰鬥,就回想一下教室發生的事情。」東彌看到珠子沒有聯繫,推測到目前狀況,因而送來建議。
讓下一顆子彈射偏,然後在對方重新上膛的空隙縮短距離——
光是一次的攻防,就可以瞭解一些狀況。
身爲他的搭檔與上司,她自己也要堅強纔行。不能老是依賴他。
在異能者存在的世界,最強大的力量就是「情報」。敵人的能力內容、射程、制約與報酬……只要掌握這些知識,就容易擬定戰鬥方式。
即使處在這樣的狀況,她仍舊忍不住笑了。
在○•一秒以下,不論是什麼樣的攻擊都一樣。
「這裏是日本,不論多大的組織,都不會拿出機關槍。黑道的槍擊案件,幾乎都是使用在中國違法生產的手槍。」
在三方爭奪C文件的事件、以及R大學連續可疑死亡事件當中,他身爲外行人卻大爆冷門贏得戰果,使得他的能力開始爲人所知,也開始被採取對應措施。
知道他能力的人,應該不會在他面前說謊。
「那不是好萊塢電影的劇情嗎?」
以時速來說,大概是四十公里到五十公里。當然也會隨拳法種類、量級、距離而不同,因此不能一概而論,不過如果對方擊出○•一秒以下的刺拳,不可能有辦法反應。
也因此,東彌的方案只能作爲備用。
不,應該說是提供協助。
另一方面,從他沒有立刻追逐躲起來的珠子這一點,可以看出一些知性。他大概認爲,如果輕易接近對手,被髮動奇襲,拿着霰彈槍、無法自由使用雙手的自己反而不利;必須瞄準掌握敵人所在、保持一定距離的時機。
更何況還是通過電話,直線距離應該也有幾百公尺。遠距離也能使用,在精神感應系能力當中也屬於相當特別的例外。
假設珠子求饒,然後門前說出「可以放過妳」的謊言——即使聽到這段對話,男人也沒有欺騙東彌,在這種情況仍舊能夠發動能力嗎?
也因此,強者之間戰鬥的時候,幾乎都會成爲腦力戰。肩膀、手肘、拳頭只動一點,讓人無法猜測是直拳的前兆,或是要引誘對手阻擋、進而攻擊腹部。必須判斷對手的擅長招式、拳頭距離、最佳站位。
此刻重要的是,不論是布袋彈或硬質橡膠彈,都不是霰彈。
在對手踏入的瞬間,就已經移動重心,開始閃躲。
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話。
珠子躲在水泥裸露的柱子後方,拿出手機,脫下外套。
格鬥技除了憑藉高超的體能之外,同時也是「看穿對手攻擊目標」、「趁虛而入攻擊」的智力戰鬥。
然而在這種時期,他想出了出其不意的使用方式。
這意味着當戰績越豐碩,戰鬥也會變得更困難。
Shotgun在日文中稱爲「散彈槍」。這是發射小顆粒霰彈的槍枝,其結構特性導致殺傷力及破壞力特別強。如果在近距離被射中,一定無法得救。
……話說回來,他的能力有這麼大的自由度嗎?
回想他實際的發言,像是「暈倒吧」、「射中不該射中的地方就糟了」等等,想必都是真話。他應該不會想到要利用話術使戰鬥形勢對自己有利。
也就是說,一次只會射中一點。
珠子打開手機的免持聽筒功能,接通電話,不過她要自己打破局面。
「——找到了。」
正當她下定決心的瞬間,男人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
✛✛
東彌望着美麗的金髮,跟隨TERIKO走過賭場中央。
根據代打少女的說法,班乃迪克特在船體底部的房間等他。那裏在設計圖上是貨艙,設置在比非法賭場更裏面的地方,據說只有在非常有限的賭博與交易時纔會使用。
那裏大概也鏈接到搬運貨物的出入口。一如雜貨與食品,藥品與槍械也同樣地裝載進來,非法物品則在這間祕密房間交給客戶。這艘客船從頭到尾就是爲了讓非法組織運用而建造的。
房間入口正好位於賭場入口的反方向,平常是荷官與警衛等相關人員用的入口。
「我是TERIKO,請開門。」
少女向站在兩旁的黑衣男子這麼說,看似監視者的兩人頓時成爲門房,替他們開門。
「代打小姐,沒想到妳地位滿高的。」
「我只是被視爲客人。代打是組織外的人。」接着又說,「不過今天的主客是你。」
「代打小姐,關於剛剛的話題——」
「什麼話題?」
「關於我的搭檔成爲人質的話題。」
「嗯。既然你跟來了,應該已經下令放走她了吧。」
「這個嘛,我想還是不用擔心了。」
TERIKO停下腳步回頭,以狐疑的眼神看他。
東彌說:
「就如妳看到的,我的瀏海很長。妳猜是爲什麼?」
「嗯,答對了,不愧是賭徒。除此之外——」
走在路上的年輕人突然從懷裏掏出手槍朝自己開槍,也是司空見慣。他必須要能夠應付那樣的狀態纔行。面對用念力把東西砸來程度的攻擊,他當然不能卻步。
「如果還活着的話」——他在心中補上這句話的瞬間,加上少女體重的掌底打在他的下巴上。形同逆襲的一擊,把門前直接打在地板上,撞擊聲迴盪在昏暗的空間。他應該不至於送命,不過頭蓋骨大概出現了裂痕。
要過去,還是要等候?
珠子既然成功擊退對手,東彌也沒有必要乖乖聽從指示;然而他並不打算到這個地步才撤退。明知會有危險——不,是享受着危機——他仍要去見這艘船的主人談話。他已經下定這樣的決心。
最重要的是,就算是擁有異能的異常者,被鉛彈射中還是會死。
思考時間不到一秒。
「對妳揭開謎底好無聊。」東彌看少女反應冷淡,發出抱怨。「像我的搭檔那麼大驚小怪的人比較好玩。不過既然說到這裏,我就繼續說完吧。事實上在代打小姐告訴我之前,我就發覺到珠子遇到麻煩,也猜到她大概遭遇攻擊。」
是他自己決定的。
是手榴彈嗎?不,不對,是手機。之所以能夠在看到的瞬間立即做出判斷,或許是因爲他長年生活在黑社會。
「我沒有興趣……不過既然不是爲了流行,也許是爲了稍微隱藏眼睛動作,或是留特別髮型比較容易變裝之類的理由吧?」
他是因爲身體突然變得沉重,因而失去平衡。
TERIKO是否發現到了?東彌曾經好幾次查看手機,並且從中途就接通電話。也因此,即使聽她說明珠子的狀況,東彌也能享受危機感。
「——戻橋,拜託了!」
「——喝!」
基本上,他生活的是把非法藥物藏在胃裏走私的窮人、以及禮服裏藏刀的殺手稀鬆平常的世界,遠遠背離先進國家、尤其是日本一般人的認知。
子彈直擊手機,液晶屏幕被打碎。他不知道對方真正的異能是什麼,不過這個處理方式應該能夠防禦。
他稍微前進一點。
距離柱子大概五公尺左右。
沒有聯繫,意味着可以抓住她。而且反正只要活着,就能夠拿來交易。
在這個瞬間,有東西飛到空中。
她選擇以右手攻擊,因此子彈射中的是左手。門前以左手擋住最初的掌底攻擊,同時以右手攻擊。對手左手受傷了。攻擊一定能夠成功。
「我知道了。」
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她是抱着不惜被射中的決心,和外套一起衝過來嗎?」在察覺的瞬間,他看見了——少女伸出右手掌底的身影。
他立刻得知正確答案。
門前以左手紮實擋住少女的右手攻擊,並想要回以右邊的中高一本拳note,然而不知爲何,他的姿勢突然崩潰,就好像失去了平衡感,或是突然暈船。
少女踏出步伐的聲音迴盪在昏暗的船體底層。門前扣下扳機。沒有聽到慘叫聲。打偏了嗎?沒有射中嗎?她從反方向跑出來了嗎?門前把槍口移向左側,看也不看又射出一發。這次他知道,子彈沒有射中。那一邊沒有人影。
他在發現可疑少女的時候,就已經向上級報告,得到的回覆是:「要拿她當人質。如果要放走,會再聯繫。」
他的思考立刻前進到下一步。「如果只是手機,爲什麼要丟出來?」這是很簡單的伎倆。大概是爲了把他的視線引到手機,製造空隙。他爲了避免中計,立刻將視線移回柱子的方向。
門前的視線前方只有裸露的柱子。
橡膠彈裝了極限的四發。門前舉起霰彈槍思索。
「也可以藏起這種東西。」
……即使是超能力,如果是從手冒出火焰、或是把手臂變成劍之類的能力,就有辦法對付。
門前聽到這樣的自言自語。
不對。
他撩起掛在右耳的頭髮。
沒錯,就和扔出手機是同樣的理由。
瞄準的是手機。
拳頭劃過空中。
門前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周圍沒有其他可以躲藏的地方,在一路上的貓抓老鼠、或者應該說是躲貓貓當中,看漏的可能性也很低。這裏是機艙,也是機械室。屏蔽物雖然多,但基本上只有一條路,遲早會追上對手。爲了避免遭受奇襲,只要別焦急、慢慢追上去就行了。
勝負已定。
門前這麼想,不過能夠像他這麼果斷的人很少。他雖然思慮不足,但實力卻是貨真價實的。他沒有超能力,卻在異能者存在的世界戰鬥並生存下來,因此才能做出這樣的結論。
那個女孩肯定是躲在眼前的柱子後方。雖然看不到身體,不過依稀可以看到影子,很明顯地是躲在那裏。
「可惡!」
這個女孩想必是用拳擊手阻擋防守的姿勢,守護上半身與臉部前進。即使被橡膠彈直擊也忍住哀號,的確相當難得,不過她的一隻手臂無疑已經麻痹,甚至有可能骨折。
爲的是要轉移他的警戒,製造空隙。
……不知道那個女孩會使出什麼手段……
也就是說,只要假設對手持有武器、藏有暗器來行動就行了。
「……呼、呼……請你別怪我……!」
在這個瞬間,門前腦中像走馬燈般想起某個情報。
如果那是電話型炸彈,就往左邊跳,以柱子爲阻擋物稍微減輕傷害,同時攻擊對手;如果是會冒煙的設備就往右邊跑,以身體屏蔽煙霧,確保視野並射擊。他再度瞬間做出以上的決斷。
現在要警戒的應該是特異功能。
不過如果是空間轉移或瞬間移動等等、可以立即逃走的能力,她應該早就使用了;如果對戰鬥能力有信心,也應該在被發現的時候就展開反擊。這樣看來,就算對手擁有能力,應該也是適合近身格鬥的力量。
✛✛
露出來的是小型無線耳機。
少女想要用左手撿起外套,立刻因爲疼痛而皺起眉頭。
門前一邊戒備奇襲,一邊查看短信。沒有聯繫。
然而接下來,他才發覺到這一切都是計謀。
光是這個理由,就足以賭上性命。
如果在平常的時候,他會提防敵人會不會是使用能力僞裝,或是使用外套等做出假的人影,不過這次不用去想這些問題。因爲這裏沒有其他躲藏地點。雖然也有可能是爲了爭取時間而假裝躲在柱子後方,不過碰到這種情況,本人應該早就逃之夭夭,多想也沒有意義,等到發現之後再跺腳就行了。
然而他的視野遭到屏蔽。一塊黑布在他面前張開。
東彌早已發現,並且採取對策。
「這樣啊。那麼你應該擔心的是自己吧。」
他理解到對方是把先前穿着的外套丟過來。不,也可能是這樣的異能,然而已經不重要了。這是狡猾的障眼術。
近看俯視自己的少女,沒想到五官滿端正的。
小小的物體從柱子後方丟出來,落在門前右邊的地板上。
……糟糕,是虛招嗎?
「啊!」
距離影子大約有三公尺。如果遭受奇襲,這樣的距離很難招架。
……糟糕,我會被老大和蕾娜罵……
門前的想法完全正確。
前方是盡頭。
他收起抽完的電子煙,開始思考。
只差了一點。
「……手臂是不是又斷掉了……?」
正確地說不是死路,而是鐵門,不過從那名可疑份子的立場來想,與其依靠不知道能不能打開的門,不如在這裏一決勝負。至少如果換作門前,就會做出這樣的判斷。
「我早就發現了。只是因爲沒興趣,所以沒有指出來。」
「接下來你自己一個人去吧。」
「咦?」
他一邊裝填下一顆子彈,一邊移回視線。
「她說『贏了』。」戻橋東彌洋洋得意地說,但TERIKO依舊只是冷冷地簡短回應:「這樣啊。」
TERIKO接了電話,聽了一陣子,很快就掛斷。
毫無疑問,是雙岡珠子的勝利。
少女大喊。
「嗯。這回輪到我加油了。我先告訴妳,比賭博的話,我滿強的喔。」
不知道會從右邊來,還是從左邊來?對方會靜靜等候,還是會先發攻擊?
持霰彈槍的男人丟開剩下一發子彈的M870,選擇空手迎擊。
「我知道。」賭棋師再度冷淡地回應。
原來這麼可愛,早知道應該對她溫柔一點。男人懷着愚蠢的感想,失去意識。
船上的機艙恢復平靜。在依舊不變的機械運作聲中,摻雜着痛苦的喘息聲。她大概非常緊張吧。
這個少女的夥伴擁有操縱他人的能力。起動方式應該是「說謊」。自己剛剛說了謊嗎?不,應該沒有。時間不夠,沒辦法回想所有細節,不過「只能操作說謊的對象」這樣的傳言有可能是錯誤的。如果條件是「聽見想要操作的對手聲音」或「讓對手聽到自己的聲音」呢?那支手機是不是開了免持聽筒功能?
✛✛
接着她說:
男人在須臾之間做出結論,扣下霰彈槍的扳機。
「這麼說,要跟我賭的人不是妳嗎?」
「好像不是。他們說『有適當的人選』。」
「那麼下次再跟妳賭吧。」
「嗯,可以。不過也要下次見面時你還活着纔行。」
「妳說的話真危險。」
賭棋師少女翠綠色的眼睛蘊含着悲傷的光芒,對他說:
「因爲憑你的活法,應該不會長命。」
東彌笑着回應:
「之前也有綠眼珠的人跟我說過同樣的話。綠眼睛的人是不是都容易擔心啊?……不過啊,妳既然也是賭徒,應該知道人總有一天會死吧?」
「嗯。」
「總有一天一定會死。」
「我知道。人生是沒有意義的,所以我才認真地生活。你大概也一樣。」
認真地生活。
找到自己的人生意義,並賭在這件事上。
爲了成爲理想中的自己。爲了當自己。
「活着」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
「賭上性命是我平常就在做的事。」
不論珠子落在紅色或黑色。
或者不論丟出去的硬幣是正面還是反面。
『戻橋東彌,很高興見到你。抱歉從高處、而且是從遠方向你打招呼。』
「怪不得你很強。因爲你隨時都賭上性命。」
他的單眼有傷,嘴角裂開,還拖着腳走路。這不是在戰鬥中受的傷,而是遭受到拷問。東彌相當確信這一點。只要想想他的過去,就知道不會有錯。
賭徒少年走向前方,賭棋師少女則目送他的背影。
選擇之後就無法重來。因爲已經下注了。就算能夠改變,東彌也不會這麼做。對他來說,「賭」就是爲自己的生活方式殉死,是和自己的衝動殉情。
✛✛
因爲正是戻橋東彌把對手逼入這樣的狀況。
其他人一定會笑他是個傻子。
這是最後一句話。
『我來正式介紹吧。東彌,你的對手就是他——一之井貫太郎。』
「不,憑我的本事不敢僭越。詳情請詢問我們Sheol的老大,賈斯汀•班乃迪克特。」
他的口吻顯得打心底感到遺憾。東彌試圖從中尋找內幕,看穿他的意圖。
一之井貫太郎把戴在臉上的賽璐珞眼鏡丟到一旁,露出近似瘋狂的笑容。
「你果然很奇怪。」
然而他的眼睛雖然與「正確」或「善良」無緣,卻非常美麗。
班乃迪克特或許察覺到東彌在思考,愉快地笑着說:
「歡迎光臨,『戻橋東彌』先生。」
班乃迪克特如果正確掌握東彌的能力,就會知道直接對話相當危險,一說謊就會被操縱。他會不會以爲只要保持距離,東彌就無法發動能力?或者他本身也有異能,自認絕對能夠在對戰中獲勝?
愚蠢、無常而瘋狂——也因此才美麗。這就是賭徒的生活態度。
狹窄的房間裏,帶領黑衣人的女人開口:
『我在新加坡有一件無法抽身的工作。很遺憾,這班船明明有很重要的交易,再加上又聽說你要來,我非常想要見你……』
她以尊貴的姿態一彈指,巨大的液晶屏幕就開始播放影像。
他是這艘船的主人,也是被稱爲「新加坡賭王」的黑手黨頭目。
東彌打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巨大的屏幕。
『東彌,你在思考吧?你有一雙好眼睛。光看這雙眼睛,就知道你是個奇才。』
「謝謝。呃……荷官小姐就是我的賭博對手嗎?」
這時反方向的門打開,一名男子進入房間裏。
「歡迎光臨。」一名妙齡女郎恭敬地鞠躬。她的褐發盤在頭上,魅力十足的身材感覺比較適合穿兔女郎服裝。她先前還在那張四號桌當荷官,或許是黑手黨的幹部階級。
「賭王先生,聽你這麼說,難道你不在附近嗎?」
「嗯,常常有人這麼說。」
『一般的賭徒應該無法勝任你的對手。必須要有一流技術,而且能夠拚上性命。不過我很幸運。我雖然無法與你對決,卻找到合適的人選。』
「……謝啦。」
坐在豪華辦公桌後方的,是一名銀髮往後梳的男子。他比未練給東彌看過的照片更英俊,看起來相當年輕,大概四十歲左右。如果完全不知情,就算被介紹爲「現在很紅的好萊塢明星」,或許也會相信。
沒錯。
「好久不見,臭小子。」
賈斯汀•「幸運」•班乃迪克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