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終極而言，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類，都只是『身外之物』。」

男人緩緩環顧學生這麼說。

這裏是某大學校園內C棟三樓的大教室。

聽講的學生人數與教室規模相較，少到異常。理由大致可分爲兩類：第一，這堂「現代社會學」完全不計出席分數，也就是隻憑期末考分數決定成績的科目。一羣夥伴當中只要有一個人記筆記，或是向學長姐借課程摘要就行了。學生的出席意願當然會低落。

第二個理由非常單純，就是因爲很無聊。考卷內容雖然簡單，但是講臺上的年輕副教授講述的內容艱澀難解，幾乎所有學生都會覺得無聊。每週一定會出席的，就只有他的研究生。

「『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這句格言的意思，已經在第一堂課提過了。反過來看，也可以說『既然無從確定對方是否在思考，也就無從判別對方是否擁有自我』。」

男人輕輕撥了不知爲何與年齡不符的全白頭髮，繼續說道：

「歸根究柢，即使接受笛卡爾理論字面上的意思，證明自我的存在，也沒有辦法證明他人的存在。如果這裏有人提出反對意見，說『這是不對的，其他人如果感到疼痛也會說好痛，而且會表達意見』……那麼不得不說是領悟力太差。」

他把手放在嘴前，發出「呵呵呵」的淺笑聲。

「那隻能當作反應或行動的證明，無法用來證明自我。我剛剛笑了，不過在這當中只有『微笑』的事實，沒辦法證明『他擁有喜悅的情感』。」

具有反應與行動，卻沒有自我的存在——這種不具有「意識（qualia）」但看起來與一般人舉止無異的人類，稱作「哲學殭屍」。

他以粉筆寫下單字，發出「喀、喀、喀」的清脆聲響。

「我剛剛提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類，都只是身外之物』。這句話與『無法區別自己以外的人類是否爲哲學殭屍』同義。如果能夠區別，就是行動殭屍了……想到在自己隔壁的是『看似人類的某種物體』，或許有人會感到恐怖，不過請放心，即使不舉哲學殭屍的例子，他人仍舊是謎一般的存在。」

他再度發出「呵呵呵」的笑聲，然後進入結論。

「我雖然笑了，但是你們不知道我是否高興、是否愉快。也因此，譬如行動心理學會着眼於觀測對象的行動這種看得見的事實，而古典經濟學則會假設『人會選擇利己的選項』，通過這種方式來解釋社會。」

這堂課雖然還剩下三十分鐘，此時卻有兩名少年在同一時間站起來，離開教室。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有可能是懶得繼續聽下去，也可能是想到重要的事情。不過到頭來，其他人只知道「有兩個學生在同一時間離開教室」。

這兩人恰好成爲「無法理解他人」這樣的授課內容的實例。

然而，兩人後來的命運完全不同。

其中一名少年石垣裕二不久後就神祕死亡。另一方面，瀏海過長而遮住眼睛的少年雖然極度逼近死亡，卻存活了下來。

也沒有人會知道，後者——戻橋東彌——將解開其死亡之謎。

前者爲什麼會死亡？幾乎所有學生對此都渾然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