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CIRO-S
《破滅的倒懸者》 · 吹井賢 · 1萬 字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雙岡珠子今天依舊爲想了好幾次的問題苦惱,嘆了一口氣。
八月的太陽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心情,灑下燦爛的陽光。走在校園內的學生表情和珠子形成對比,個個顯得心花怒放。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期末考今天就結束,暑假即將開始。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她想要說出口,但還是閉上嘴巴。她的立場沒有資格埋怨現狀。她是憑着筆墨難以形容的運氣,再加上「他」的力量,才能夠在這裏。
然而,她還是不得不去想這個問題。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小珠~妳要不要喝點什麼?」
「不要!」
她對站在自動販賣機前的少年怒吼,對方便回應「發脾氣會感覺更熱喔~」。真是多管閒事。
「妳爲什麼這麼煩躁?是生理期來了嗎?」
「你想捱揍嗎?」
買了碳酸飲料回到她身邊的少年——戻橋東彌,喜孜孜地笑了。
「來來來,把手挪開。這樣會引人注目喔。」
「吵死了。我是因爲不習慣,所以覺得很羞恥!」
「沒關係,很可愛啊,妳應該更有自信一點。」
「不是那種問題!」
珠子壓着黑色喇叭裙反駁。在旁人眼中,大概會以爲是「被男朋友要求做不習慣打扮的大學生」吧。雖然這正是當初的目標,不過珠子還是會感到羞恥。這世上的女生怎麼能夠穿這麼暴露的服裝走在外面?她因爲過於驚愕,甚至有些敬佩。
錯就錯在她只提出「適合深色頭髮的打扮」這種條件,其餘完全交由店員選擇。女用襯衫的胸口感覺也很危險。雖然她也覺得可愛,卻更強烈地覺得不適合自己,更重要的是感覺很羞恥。
「好啦,不要擺出一張臭臉,開心一點吧。」
「你說這句話之前,明白現在的狀況嗎?」
然而,這樣的感想太膚淺了。
「啊,抱歉,你們可以坐下來。不坐下也沒關係。」
椥辻未練查看報告書。上面記載着「代價:無法說謊」的情報,接着又有一句「能力的應用方式:看穿謊言」。
「很好。CHIYODA雖然是祕密組織,但也是正規的警察單位,所以成員身分隸屬於警察,負責人被稱作『地下理事官』。如果警察廳的菁英哪天忽然從組織圖消失了,大概就是被調到CHIYODA。」
如果對手沒有說謊,能力絕對無法發揮。反過來說,如果在對手說的每一句話之後,都發出「眨兩次眼睛」、「用力握緊拳頭」之類的瑣碎命令,便能判別「對手如果受到操縱就是在說謊」、「如果沒有受到操縱就是說實話」。
雙岡珠子與戻橋東彌在漫長的訊問後,被帶到真正的CIRO–S關西分部參觀。
這是「試探」。
直到最後,珠子仍無法理解引導自己的這個人物的本質。明明近在身邊,卻一無所知。包括他犯下的惡行、已經成爲重擔的正義感、後悔與悲哀,她全都不知道。這點或許是她最無法原諒自己的地方。
即便如此,在戰鬥中沒有任何意義也是事實。只要有意,隨時都能夠解決掉他。所幸知道他存在的,只有負責處理上次事件的極少數人。在幹部等級當中,知道的只有未練。在現階段可以採取任何手段來處理他。當然也可以寬容地赦免他,奪取他的能力、讓他返回日常生活。然而像他這樣的人才,這種處理方式未免太可惜了。
「而且,即使因爲付出代價而無法說謊,他仍舊能夠把敵人玩弄於股掌,實在是太驚人了。話說回來,他也能看穿對方的謊言,所以或許能夠取得平衡……」
他是那種不賭某樣東西就無法呼吸的人。
「妳的知識真豐富。不愧是受過佐井先生的教育。」
「呃,該從哪一部分開始談起呢?訊問你們的是被稱爲『CHIYODA』的公安警察祕密部隊當中,負責處理超能力者的部門。這點你們應該知道吧?他們被稱作『白色部隊』。」
能夠清醒地控制自己的瘋狂,能夠選擇場面、控制自己「不受控制」,正是戻橋東彌的異常才能,也是毀滅性的地方。
✛✛
未練以隨性的態度指着會客桌,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諜報機關的部門負責人,再加上他的年齡,如果被介紹爲市公所的低級主管或許還比較像一點。
「其中也有人當過衆議院議員吧?」
未練點頭說「那當然」,然後依序注視戻橋東彌與坐在他對面的雙岡珠子,開始說明。
幾乎所有工作都是在內閣府辦公廳舍,亦即內閣情報調查室的本部進行,不過基於「在關西也有處理事務的地方會比較方便」的理由,便創設了這個內閣情報調查室關西辦事處。
「像我被CHIYODA招募的時候,還在唸大學。要讓未成年人遵循正式進程進入特殊部隊,纔是強人所難吧?」
從外表來看,未練的年紀大概是三十歲左右。如果照他的說明,是在「學生時代被招募到祕密機構」,那麼他僅僅花費十年左右就爬到相當重要的職位,實在有些不自然。
先前未練舉了警察和自衛隊特殊部隊的例子。那些人是各組織培訓出來的猛將。然而超能力者處理部門因爲要「對抗超能力者」,會優先採用具有異能的人,年齡與經歷則放在其次。
話說回來,椥辻未練對於沒什麼特殊技能或超能力的少女心情,並沒有絲毫興趣,也無從幫忙,只能說「在他的墳前道歉就行了吧」。這件事與他無關,更重要的是人死不能復生。
能力千差萬別。雖然具有「本人的願望與情結成形的結果」這樣的共通點,但即使同樣是憎惡的感情,也會因爲反映個人的價值觀與理想,不會是完全相同的異能。即使能夠引發同樣的現象,其報酬與代價也不一樣。
仔細想想,這也是必然的。
這名少年的能力已經判明瞭。他使用「操縱對自己說謊的人」這樣的能力,在三方牽制的戰鬥中存活下來。
佐井徵一。
「哦……不過你憑非法進程進入組織,卻好像已經坐上很了不起的職位嘛。」
「就像警察的特殊襲擊部隊(SAT)、自衛隊的特殊作戰羣,雖然避免隊員身分泄漏出去,不過所有成員都是正式的公務員。只有超能力者處理部門的情況不太一樣。」
房間中央擺了摺疊椅,一名少年坐在椅子上。他的瀏海很長,一張英俊的臉龐也因爲陰沉的髮型而白白浪費了。他的雙眼綻放扭曲但美麗的光芒,不過此刻因爲少年低着頭而無法窺見。
「當然!」東彌以慣例的輕浮態度回應,接着轉了一圈炫耀剛買的和服風連帽外套,繼續說:「我們要裝成這間大學的學生,祕密調查疑似與特異功能有關的事件,不是嗎?這是我們CIRO–S第四班的首次任務!請多多指教,班長!」
招牌上刻有「大阪第二法務聯合辦公廳舍」的文本。就如名稱所示,這是法務省管轄的建築,設有登記、戶籍相關的個別法務窗口,同時是大阪法務局的本局。另外,一如「聯合辦公廳舍」的名稱所示,這裏也有人權擁護部及年金確認第三者委員會note的事務局。
如果接收雙岡珠子就能使喚戻橋東彌這樣的奇才,那又另當別論。
這世上有些人能夠看開,認爲不知者無罪,但也有些人無法做到這一點。珠子屬於後者,而且她大概也不打算看開。
他的口吻很輕浮,但明顯看得出他在警戒。
未練對他下的評語,恰巧和戻橋東彌自己和佐井徵一對話時說的內容一樣。
「嗯……」
不,應該說是持續賭下去。
從牆上小窗戶觀察少年——戻橋東彌——的眼鏡男低聲說了一句「真可怕」。
戻橋東彌的力量最有效的使用方式,就是「看穿對手的謊言」。
雙岡珠子曾經隸屬的組織,冒稱內閣情報調查室「特務搜查」部門(通稱CIRO–S)的阿巴頓清掃部,位於保險公司大樓內。
「接下來要怎麼辦?」
被阿巴頓欺騙的她一無所知,只是遭受矇騙而已。然而她認爲「一無所知」的事實也是罪惡,選擇承擔責任。
室內宛若單人牢房一般陰鬱,而且很狹窄,伸展雙臂似乎就會碰到左右兩邊的牆壁。天花板上的老舊鎢絲燈泡緩緩搖曳。
未練看兩人點頭,便轉開寶特瓶蓋說:
「你知道分部長……佐井徵一嗎?」
「他大概就是靠這種做法持續獲勝吧。」
不僅具備公務員身分,又是優秀的超能力者,這樣的人才當然最理想,但是這種人非常稀少。
CHIYODA的特殊部隊負責處理擁有被稱爲「能力」的超凡力量的人。成員當中也有許多人是超能力者,正可以說是實際體現「以毒攻毒」這句成語的存在。
「這層樓原本是近畿管區警察局,也就是負責近畿地方警察事務和指導的人使用的辦公樓層,後來才成立像我現在這樣的職位,也就是『從公安外調到CIRO的人』。」
然而——這名少年的棘手之處不在這裏。
超能力。特異功能。異能之力。
若是以這樣的認知,就絕對無法戰勝這名少年。
……真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感覺好氣派。」
前者隸屬警察廳,後者則是內閣官房的內部組織。
這棟建築雖然和假機構同樣位於大阪黃金地段,但外觀及內部都有很大差異。
查看樓層地圖,會發現這棟十一層樓的建築當中,高樓層和其他樓層不同。其他樓層單位雖然繁多,但是都屬於法務省管轄,然而進駐六、七樓的機構是「近畿管區警察局」和「內閣情報調查室關西辦事處」。
「沒錯。就這一點來說,阿巴頓冒充的CIRO–S的確符合超能力者處理部門的實際狀況。」
這是一間黑暗的房間。
少年本人則揚言「要看小珠的動向來決定」。幸運的是,被稱作「小珠」的少女——雙岡珠子說她想要贖罪。她希望能夠在真正的超能力者處理部門工作,爲C文件相關騷動做個了結。
人類的行爲當中,和有意識的行爲相較,無意識的行爲更多。譬如大概不會有人知道自己平均幾秒會眨一次眼睛。那麼,即使被操控增加眨眼的次數,也絕對不會發覺。不管是舔嘴脣或是摸頭髮,只要不讓對方察覺都可以。
公安是警察的一個單位,因此辦事處即使設置在隔壁的大阪府警察本部也不奇怪,不過終究是內閣情報調查室的分部,最終還是設置在即使不是中立地帶,至少也是完全不同官署的法務省大樓。
戻橋東彌和雙岡珠子 和「佛沃雷」及冒稱「CIRO–S」的「阿巴頓集團」激戰之後生還,但等待他們的是公安警察的拘禁與調查。
未練舉起單手製止湊向前的珠子,只說「以後再告訴妳」,然後喝水潤了潤喉,回到正題。
說得極端一點,如果對方說的都是實話,即使發動能力也沒有用,更何況自己還是完全無法說謊。
東彌靠在沙發椅背上這麼說。
✛✛
「你是指『連工作身分都沒有』?這不是跟佐井先生說的一樣嗎?」
「……真可怕。這種類型要是變成敵人,真的會很麻煩。」
他們爲了除去超能力者這種危險分子而不擇手段。獨佔暴力正是國家之所以是國家的理由。爲了維持和平,甚至連殺害對手都能容許。
警察廳警備局警備企劃課,通稱「CHIYODA」。這是爲了國家存續,不惜採取非法行爲的公安警察。這支「白色部隊」是位於近代國家黑暗面中最深處的一羣人。
「從法務省方面來看,等於是把局外人關在高樓層。」
這裏是距離七樓電梯最遠的房間。
同時是承擔這個國家黑暗面的人物之一。
比未練資淺的同僚甚至笑說,「不容易被洗腦或阻礙認知這一點,感覺比較重要吧」。能力之間會彼此干擾。如果是同系統的能力,就會更加顯著。彷彿彼此爭食異常力量的資源,雙方的力量都會減弱。
就這樣,戻橋東彌和雙岡珠子成爲真正的「CIRO–S」一員。
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們打倒了惡名昭彰的犯罪集團「佛沃雷」的成員,得知正準備實質支配全世界的軍事工業複合體「阿巴頓集團」的真面目,又得知最高機密「C文件」(擁有超能力者資質的兒童名單)的存在,不可能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中。
「我們畢竟被騙過一次,所以希望你能把有些複雜的立場也說明清楚,以免有任何誤會的地方。」
東彌以調皮的笑容這麼說,讓珠子再度嘆息。
如果只看戰果,會以爲這名少年是非常厲害的超能力者,然而他之所以能夠擊敗「惡眼之王」,只不過是因爲他的能力不爲人知。正因爲沒有人知道,因此沒有人能夠對付,完全就是「初見殺note」。這種新手好運在黑暗世界很常見。
珠子摸着用繃帶吊起來的手臂,東彌則望着窗外回答。
「我介紹過自己了嗎?我叫椥辻未練,立場有些複雜,不過確定是你們的上司沒錯。」
或者她內心也許明確感到後悔,對於無法阻止上司的死懷有罪惡感。
東彌從車內看到那棟建築,發出這樣的感想。珠子也持相同意見。
如果是敵人會很可怕,但如果是夥伴就很有用。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通過意念扭曲現實、超越人力、卻又屬於人類的異能。
「看來好像是這樣。」
引領兩人來到這層樓的眼鏡男椥辻未練,以慣常的態度坐在辦公桌前,從一旁的小型冰箱取出礦泉水。
真正可怕的,是他的異端性與異常性。
男人的名字是椥辻未練。他喝了一口礦泉水,又喃喃地說:
「操縱對自己說謊的人的能力」——光聽到這樣的敘述,不覺得有什麼厲害之處,畢竟只有在對方對自己說謊的時候才能夠操縱對方。既然只能在這樣的時機操縱對手,就必須要「想操縱某人的狀況」和「那個人說謊」的條件恰好湊在一起,才能夠有意義地使用能力。
「是的。」
椥辻未練思索着。
不過,他毫無疑問是這個國家的頂尖菁英之一。
這句話像是在開玩笑,卻是優雅擲出的問題。
「好吧,這也算是緣分。老實說,不管是像那種怪怪的少年,或是那個青澀的少女,我都不討厭。」
不過——
他雖然有利己之心,卻不會只顧保身;雖然厭惡恐懼與疼痛,但爲了得到期待的結果,隨時可以犧牲自己;看似荒謬胡來,但同時又相當聰明;並非懷有單純的自殺傾向,而是能夠依據理性捨棄生命……
不過關於這一點,有很正當的理由。
「我的情況比較特殊。我雖然在唸大學的時候就已經是CHIYODA的成員,不過我也通過國家公務員綜合職考試,進入警察廳。後來我在警察大學研修,又擔任地方警察,然後正式隸屬於警察廳警備局——也就是公安。」
他又補充說明,他原本就想要進入警察單位。
「也就是說……你進入祕密單位之後,又在公開的組織中升官?」
「嗯,大概就是這樣。我在警察單位的位階是警視note,所以才能分配到這麼豪華的辦公室、擔任這樣的職位。」
他敲了一下桌上的名牌,上面有「內閣情報調查室外部監察官」的文本。
「內閣情報調查室原本就是外調人員很多的組織。」
「這個單位好像也被當成警察廳的外調去處。」
「位階最高的內閣情報官往往也是由警察官僚擔任的。」
不過椥辻未練的情況比較不一樣。他不是以警察廳菁英的身分調到這裏,而是由公安派遣來的。
CIRO–S和公安同樣在處理超能力者,然而公安方面不希望讓內閣情報調查室亂搞。公安派來牽制CIRO–S的職位,就是未練擔任的「外部監察官」。
不論在什麼時代或是哪一個國家,負責類似業務的組織之間都會有這種勢力範圍之爭。在日本有警視廳與警察廳(公安警察)、或是警察機構與自衛隊,在美國則有聯邦調查局(FBI)和中央情報局(CIA)、或是國家安全局(NSA)。
「對於這樣的做法,內閣情報調查室方面也會覺得不愉快。尤其是特務搜查部門有很多原生成員,也有內閣官房直屬組織的自尊。」
因此,纔會替外部監察官准備這樣的辦事處。
「不想被外面的人干涉」的心情,以及「不能虧待警察廳的菁英、公安幹部」的情況,這兩種相反要素加在一起的結果,就形成這種看似禮遇,實際上只是隔離的現況。
「在關東本部、內閣府辦公大樓,也有我專用的辦公室。內閣情報調查室方面的真實心意,大概是希望我『什麼都不要做,只要乖乖喝茶』吧。」
「好吧,我知道監察官先生是很了不起的人了。」
東彌的口吻輕佻到令人懷疑他是否真的明白,不過他很機敏地觀察着室內。
「然後呢?我們變成監察官先生的下屬之後要做什麼?」
「你們隸屬於『內閣情報調查室特務搜查部門 外部監察官附屬第四班』。說好聽一點是CIRO–S的游擊隊,負責的工作是雜務。」
其他夥伴在毫無隱身之處的海上或四面楚歌的荒野。因爲任務內容無需離開祖國的男人,出自對於前往戰場戰鬥的夥伴們的罪惡感,即使產生這樣的能力也不足爲奇——未練如此說明。
✛✛
雖然不知道,但的確是可疑死亡事件。
「有什麼問題嗎?我現在必須去東京。赤羽黨的動向很詭異,狹間村的案件也還沒解決,另外還得思考針對自由騎士的處理方式。總之,我很忙。」
他該不會是要他們大學畢業後正式加入警察廳吧?不可能——珠子雖然這麼想,不過還是反問:「去大學?」
和過去的上司佐井徵一相較,椥辻未練的氣質和穿着都顯得很隨便,看不出冷靜理性或聰敏之處。說來很奇怪,假冒的佐井徵一反而更像CIRO–S的分部長。
「以前有個超能力者,能夠『創造出不依循正規途徑絕對無法解開的暗號』。這個人或許也參與了文件製作。現在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源文件案內容被分成三份,要組合三份數據,才能瞭解內容。」
「有可能出現其他被害者嗎?」
「……類型?」
他們也曾經詢問過事件起因「C文件」的事。原本預期「反正應該不會回答吧,畢竟沒有義務告訴剛加入的新人」,沒想到未練卻毫無隱瞞。
「有啊。我沒有鎖櫃子的習慣,所以只要你們想看,隨時都可以看,也可以讓你們看。」
「把妳折斷的手臂治好吧。」
關於這一點,C文件可以說很幸運。目前已經知道,只要將分割爲三份的數據集合在一起,內容就會變得明朗。
「不過,如果從現實主義的『正義使者』角度來看,和『已經死亡,也不知道是不是事件被害人的三人』相比,『被黑社會組織盯上的無數市民與企業』優先度更高,事件本身的危險度也更高。」
單手無法使用的話,只會礙事而已。珠子可以理解因爲她派不上用場而要她待命的道理,但是,對於想要解決阿巴頓與「C文件」相關事件併爲此贖罪的她而言,每一天都感覺焦躁難耐。
「你認爲這起事件的犯人是超能力者嗎?」
也因此,未練希望他們去調查。
未練把兩人叫到七樓辦公室,一開口就提出奇特的「請求」。
「請說。」未練允許她提出問題。
他是個既有腦子又有實力的人物——東彌繼續補充。
他們剛剛聽了以監察官下屬身分領取的銀色CROWN汽車相關說明並蓋章,然後在聯合辦公廳舍的咖啡廳稍作休息。珠子吐露自己的手臂已經幾乎痊癒,應該可以開始工作了。
未練說完之後,打算離開房間。
「請告訴我一件事。」
兩天後,話題中的未練終於提出「請求」。
「目前是這樣沒錯,不過幕後或許有極惡組織在操縱。你們兩人如果能夠解開真相當然很好,就算被幕後黑手攻擊、落到最糟糕的下場,對我來說也沒關係。」
「我懂你的意思,不過擁有那種奇特力量的人,真的存在嗎?我們的異能是本人的理想或願望成形的結果吧?什麼樣的心願或情結,會萌生『製造暗號』這樣的能力啊?」
「這不是很奇怪嗎?就算得到了職位,我們目前仍舊處於試用期吧?怎麼能讓這樣的人接觸機密情報……」
「你是指,像拼圖一樣嗎?」
身爲公安祕密幹部的男人微微笑了一下回答:
「妳還真勤勞。」東彌笑着回應。「公安通過事件後的調查,已經掌握事件概況,不過要讓我們工作,還需要進行其他調查。」
裏面當然是電池。
「說難聽一點呢?」
「實際上,佐井先生雖然不是CIRO–S的人,畢竟也是阿巴頓集團的幹部。不過,他們只是類型不同吧。」
「有九成九的幾率,所以我才拜託你們。」
然而,剩下兩份數據的下落目前仍舊毫無線索。
雖然是可疑事件,但還不確定是否是超能力者所爲。此外,被殺害的少年沒有隸屬於特定組織,也不是董事長或政治人物的兒子,應該不是因爲金錢目的而成爲目標。連續發生的三起死亡事件也不知道是否有關聯。
聽到東彌提出的問題,未練垂下視線。
東彌邊喝哈密瓜汽水邊開口。
「你要這麼想也可以。和拼圖不一樣的是,個別的拼圖碎片上沒有圖案,必須全部集合起來才能瞭解全貌。」
未練看到他的舉動,苦笑着說「放心吧,裏面沒有炸彈」,接着又說:
「就瞭解內容這一點來說,的確沒有意義。不過如果不全部收集,其他兩個文件也派不上用場,所以倒是可以用來牽制包括阿巴頓在內的其他組織,或是進行交易。」
「佐井先生會下達命令,但是監察官先生大概是那種提出請求的類型。他會通過請求人、受人請求而與各式各樣的人產生聯繫。所以,他的外表看起來好像沒什麼了不起,這樣對他來說或許也比較方便。」
「……我祖父屬於最末期參加戰爭的世代,因爲在當時難得懂英文,所以負責監聽美軍,或是製作我方使用的無線通信暗號,也就是通信兵。這樣的工作壓力很大,如果艦艇航路被得知,船上的數百名同志就會死掉;行軍有可能遭遇埋伏,被打成蜂窩。他就是在那樣的時代,從事那樣的工作。」
(……我當時並不瞭解佐井分部長,他卻看穿了。)
證件和名片上有「內閣情報調查室臨時職員」的職位名稱和戻橋東彌與雙岡珠子兩人的名字。東彌接過這些之後,默默地打開手機的電池蓋。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出奇地平靜。
假設「進行調查的內閣情報調查室人員被殺害」,那麼就足以證明一定有內情。
看到她眼神嚴肅卻表現出大胃王的本性,東彌似乎覺得很好笑。
「什麼事?」
根據他的說法,遇到不知道內情的人,就自稱是「內閣情報調查室的人」;如果對方也是相關單位的人,就說是「椥辻未練的下屬」。
這就是未練敘述的「請求」,或者應該說是任務的內容。
「像是小珠以前的病情,還有住院的醫院,應該都被詳細調查過了。那個人說得好像自己待在冷門單位,可是不到三十歲就當上警視,不可能沒有影響力。」
原來是這種事啊——身爲他們上司的男人彷彿要這麼說,用一派輕鬆的口吻回答:
「也就是說……只找到一份數據沒有意義?」
未練邊擦方形眼鏡邊回答。
東彌問:「你的意思是,就是因爲不太重要,所以才讓我們試試看嗎?」
「我希望你們去大學。」
東彌也同意這一點。
相對地,東彌則顯得狐疑。
「請等一下,椥辻監察官!」
未練從辦公桌抽屜取出直板機形式的手機、兼作證件的IC卡以及名片夾。
著名的伏尼契手稿note——以未知的文本記錄的古代文書——也是用同樣的能力記錄的。讀不懂也是理所當然。那本書上的文本會因爲看的人而改變。如果沒有經過正規進程,或是出現「能夠解讀暗號」的超能力者,大概就沒有破解的一天。
珠子明顯流露出失望的態度。
「要看犯人的性質,不過我想可能性很高。」
「這層樓的房間裏,包括這間辦公室、隔壁的休息室、訓練室和倉庫這些內閣情報調查室管理的地方,只要用那張卡就可以進入,你們可以任意使用。五樓的餐廳和二樓的咖啡廳也可以自由進出,不過餐飲費沒有辦法報帳。」
「我因爲很忙,不太能支持你們,不過我已經通知大學和現場的刑警。我把警察調查的數據放在這裏,你們先瀏覽一下吧。不要把數據帶到房間外面。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雖然仍舊只是推測,但從公安掌握到的阿巴頓動向推斷,想必沒有錯。未練的說法之所以有所保留,是因爲文件內容採用暗號形式。
然而這次入手的數據是在十多年前製作的。不同於沉睡在基石中的保存設備,信息技術不僅日新月異,甚至每一秒鐘都在進化,十年前的電腦現在幾乎已不再使用了。我方當然也沒有理由花費大量心力去解密。
「關於社會保險之類的,你們可以放心。雖然是不合法、非正式的單位,但是你們仍舊是公務員,在薪資方面也會保證有不錯的待遇。另外……對了,還有配給品。」
面對如此隨便的態度,珠子忍不住叫住他。
「這是爲了避免情報泄漏嗎?」
名片和證件上雖然沒有「特務搜查部門」的文本,不過只要是知情的人,報上未練的名字就會明白了。反過來說,只要是不知道外部監察官椥辻未練的人,也不會知道CIRO–S的存在。這是很簡單的判別方式。
「你們可以想成是這樣。這支手機弄丟也沒關係,不過證件要小心保管。如果沒有證件,就沒有辦法進入七樓。被櫃檯或警衛叫住的時候,沒有帶證件也會很麻煩。」
他的語氣當中沒有悲壯,只是淡淡地陳述。
珠子發現眼前的少年似乎對椥辻未練這個人評價頗高。
「要不要拒絕,必須先聽過詳細內容才能判斷。」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C文件是世界級企業的最高機密,視使用方式甚至有可能改變世界,沒有密碼之類的才奇怪。
「小珠,妳還是一樣。」
「請、請問一下。」珠子不禁舉手。
某間大學有三名學生連續在可疑狀況下死亡。爲了調查這起案件,希望珠子與東彌能夠潛入事件發生的大學校園進行調查。
「既是流放場所,也是測試部隊。這個單位的目的,就是先分配幾個工作給尚未掌握能力的人,然後再考慮其安排方式與待遇。」
✛✛
「妳說得很有道理,希望妳能保持這樣的態度。像我不論是在警察單位或是在超能力者處理機關,都已經習慣了。」
「說得也對,抱歉,我簡單扼要地說明吧。」
「雖然說也要等小珠的手臂治好,不過我猜,監察官他們大概也需要時間吧?」
即使如此,珠子內心仍舊無法完全接受。
不論如何,雖然很罕見,但仍會出現這種異常能力。
「如果情報泄漏,只要進行隱蔽處理就行了——包括你們的存在在內。」
「都死了三個人,我沒辦法用那麼輕鬆的態度面對。」
珠子雖然無法釋懷,不過既然有前例在,東彌的眼光應該比較準吧。珠子勉強說服自己,今天也認真運行待命的任務。
兩人每天只是聆聽說明、處理行政手續,有時則接受調查,彷彿「什麼都不做」就是他們的任務。
「雖然沒有機關,不過也沒有特殊功能。可以使用的只有電話和短信。聯繫人當中只有我的聯繫方式,手機也沒辦法上網。」
「就如戻橋預期的,文件內容應該是阿巴頓集團掌握到具有超能力者資質的兒童數據。」
「如果很忙的話也可以拒絕,反正就當作測試自己的能力吧。」
「姑且不論休息室和訓練室,這間辦公室和倉庫應該有很多機密數據吧?」
「沒錯,去大學。如果不願意,也可以拒絕。」
「話是這樣說沒錯……啊,抱歉,我要點一份鬆餅,還有巧克力百匯。」
「尤其是直屬上司的那位監察官先生,應該更加慎重。畢竟如果我們發生問題,就會變成他的責任。」
「你是指,他們在調查我們的身分經歷?」
珠子問過「有沒有什麼指示」,但未練的回答是:
那麼,珠子的答案已經決定了。
她看了旁邊一眼。
站在身旁的少年回以笑容,好像在說「一切就照珠子的意思」。
「椥辻監察官,我們很榮幸接受這項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