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The Doll Across The Horizon

〈終〉地平線上的少N

《傭兵與小說家》 · 南海遊 · 6095 字

《傭兵與小說家》2 The Doll Across The Horizon 〈終〉地平線上的少N插圖(1)
《傭兵與小說家》 · 2 The Doll Across The Horizon · 〈終〉地平線上的少N · 第1張插圖

海面平穩地起起伏伏,在夕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青年牽着夏娃的手,像是在慰勞她的身體般,緩緩地走下通往沙灘的階梯。

「夏娃,你還好嗎?」

「尼古拉斯先生,你擔心過頭了。我可以自己走。」

少女說完後鬆開手,以輕快的腳步走下沙灘。看到她這副模樣,尼古拉斯放心地吐了口氣。

他們剛纔借用爵士斐勒多財團的羅亞分部的一角,替夏娃的身體進行維護。昨晚的事件幾乎沒有對她造成損傷。雖然體表的人工皮膚有些許破損,但驅動系統沒有任何問題,以人類來說,就是非常健康的狀態。

她覆蓋全身的人工皮膚,即使與人類相比也毫不遜色。骨骼的關節沒有接縫,表情的變化也十分豐富。在旁人眼中,她看起來就像隨處可見的十四歲少女。

然而,她的內在不同。

她是尼古拉斯集結自身擁有的智慧,以雷梅爾森博士打造的諾拉多爾素體爲基礎,改良而成的超高性能自律式泛用自動人偶。

她能夠做出與人類一樣的行爲舉止。然而,那只是埋藏在她內部的愛迪生紀錄的演算能力,幾乎百分之百重現了她生前的人格。換句話說,這個夏娃是原版的複製品。由於複製了夏娃臨死前的人格,因此與以前身體的記憶有連續性。然而,以前身體的原版人格——也就是所謂的靈魂,已經與那副身體一同毀滅。

與伊凡潔琳・亞休雷這個人極爲相似的自動人偶。這就是現在的夏娃。

雖然不需要進食與排泄,但動力源的化石燃料一旦耗盡,就會停止運作。不需要睡眠,也無法在後世留下後代。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身體不會成長,當然也不會衰老。

那是與正常人類相去甚遠的存在。而強迫她變成那種存在的不是別人,正是尼古拉斯自己。

悔恨再次襲上心頭,使他不禁停下腳步。夏娃一臉疑惑地轉頭看向他。

「怎麼了,尼古拉斯先生?」

「——夏娃。」

他原本想道歉,但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尼古拉斯把話吞了回去。他確實曾經見過那張天真無邪的笑容。記憶中的少女與眼前的她重疊在一起。

「芙蕾德莉嘉……」

他下意識地念出這個名字。那是他已逝的義妹——尼古拉斯・泰勒過去沒能拯救的最愛之人的名字。

「尼古拉斯先生,我並不後悔。」夏娃平靜地說:「巴達姐姐說過,人類光是心臟在跳動,不能算是活着。」

「也是,畢竟我還戴了眼鏡,這也難怪。」

他露出看開一切的微笑。

虛像中的聖女哈瓦瓦迪亞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好像很不會看氣氛,真的很不好意思。」

聽到背後傳來踩踏沙地的聲音,兩人轉過身去。看到站在那裏的人物,他們懷疑地皺起眉頭。

沉默了一會兒後,尼古拉斯下定決心開口:

然後,通訊結束了。

「你這麼信任我啊。」

「你帶來的超剛性大容量演算記憶媒體的下落。現在怎麼樣了?」

「剛好下個月,伊克思菈哈要新設賈斯菲爾財團的精油研究所。」

尼古拉斯輕笑出聲後,將通訊機交給佐伊。佐伊將通訊機收回懷裏,同時仔細觀察尼古拉斯。

聽到好友看透一切的發言,尼古拉斯在幾秒後嘆了口氣。

「……真不愧是賈斯菲勒社長,很瞭解我呢。」

「這點小事不用道謝。你也知道吧?」喬納森用力握住他的右手,閉上右眼。「我是個貪婪又寬容的人。」

「我?可是……」

看到青年鬆了口氣,喬納森皺起眉頭,臉上帶着些許警戒。

「……算了。反正不管我說什麼,都已經無法以違反規定爲由告發你了。總之,既然『愛迪生的記錄』在你的管理之下,那我這次要擔心的事情就結束了。」

夏娃開心地點點頭,裙襬飄揚地跑向她們。金髮青年像是與她的背影交替般來到尼古拉斯身邊。他一看到尼古拉斯的臉,就露出苦笑。

「沒錯。瑪裘西卡,不好意思,我要退出了。至少讓我把這東西帶進墳墓裏,當作是補償吧。」

不久後,兩人穿過椰林,來到奧里亞的工作室所在的海灣。沙灘上有三個人的身影。是奧里亞、維莉蒂絲和喬納森。

「……意思是,也不打算交給我們嗎?」

「你想照顧伊芙吧?照顧她的身體。」

「又或者是,你以尼古拉斯・泰勒的身份一路走來的人生太過濃密,蓋過了以前的記憶。」

「我看起來有那麼危險嗎?」

佐伊的視線看向尼古拉斯。喬納森越來越疑惑地歪着頭,但旁邊的尼古拉斯卻露出察覺一切的表情點了點頭。這個發展在他的記憶中早已預料到了。

喬納森用懷疑的眼神盯着佐伊看了一會兒,最後放棄似的嘆了口氣。然後她只對尼古拉斯說了一句「小心點」,便走向夏娃她們所在的地方。佐伊看着她的背影,搔了搔頭。

「……不管怎麼說,應該說我們五百多年沒見了嗎?好久不見,大衛・丹弗斯博士。」

「在我管理之下。我不打算交給任何人。」

那是一名銀髮青年。他深紅色的雙眼上方掛着一副感到抱歉的眉頭,看着兩人。

他什麼也說不出口。如果自己道歉,一定會讓她的笑容蒙上陰影。只要這孩子能幸福地笑着,自己心中的慚愧就全部藏在沉默的深處吧。

到頭來,我只是希望她能展露笑容。

「那個,我的上司說想跟那邊那位大哥談談。」

我連蟲子都不敢殺耶。尼古拉斯無視他這句話,伸出右手。

「進入正題吧。」

喬納森說着,開玩笑地聳了聳肩。

這個玩笑話,讓尼古拉斯覺得稍微得到了救贖。他害怕的是,自己與至今爲止的朋友之間的關係會崩壞。想到接下來自己要做的事,就更害怕了。

喬納森淘氣地笑了,尼古拉斯輕輕舉起雙手。

「你以前是個自戀狂,現在倒是學會了不少社交技巧。」

「你這個愛諷刺人的傢伙倒是沒什麼變。」

「——嗨,好久不見,葵・馬西姆博士。」

「沒問題,我想我認識他。」

「你不也差不多嗎,喬納森?」

尼古拉斯苦笑着點頭。

這個玩笑讓喬納森笑得很開心。尼古拉斯輕輕嘆了口氣,伸出右手。

「——至少我現在的目的……」

「沒有到覆蓋你人格的程度。」

「我是佐伊,佐伊・米拉吉。」他安心地嘆了口氣。「太好了,我還擔心要是被忘記該怎麼辦。」

奧里亞和維莉蒂絲穿着女士泳裝。維莉蒂絲有些害羞地苦笑,奧里亞則是滿臉笑容。夏娃這時回頭看向尼古拉斯,眼神中帶着期待與確認。他嘆了口氣說:

「哎呀,你是……」喬納森想起他的臉。「我記得是札克,不對,呃,佐……」

「你這種挑人語病的說話方式還是沒變呢。對我來說,體感上是十年沒見了。」

「只是少了我一個人,應該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反正第七課的其他人早就已經聯手了吧。」

「請。」

尼古拉斯接過佐伊從懷裏取出的羅盤狀裝置,啓動思考迴路。接着,一名少女的上半身出現在裝置上。

奧里亞最先注意到他們,用力揮着手。

——啊,原來如此。

「夏娃,我們在這裏。水很舒服哦。」

「我自認已經做好完美的防水措施。你就去游泳,順便測試耐久度吧——就算穿着那身衣服游泳,也不會感冒。」

「我想讓你擔任那裏的所長。」

「欸,喬納森,我——」

「接觸到『愛迪生的紀錄』時,我過去的記憶以驚人的速度復甦。可是,隨着時間經過,我漸漸覺得那些記憶像是別人的事。我並沒有失去記憶,也確實擁有自己過去的知識。可是,現在的我,果然還是隻能把自己當成至今爲止的我。雖然我沒辦法好好表達……」

他們在椰子樹下並肩坐下。先開口的是喬納森。

夏娃轉身面向大海,將雙手放在胸前。

「那是我要說的。我的照片應該有刊登在報紙上吧?你先跟我聯絡就好了。」

「……我不會抱持期待的。」

「你有帶通訊機吧?」

兩人之間充滿親密的氣氛,就在這時。

夏娃注視着水平線彼端,尼古拉斯無法回應她。他心中有千言萬語,但沒有說出口,而是回以笨拙的微笑。

魔女離開後,我們來到小木屋的門廊。太陽已經準備沉入水平線,橙色的光芒將西方的水面染上色彩。

就像當時的芙蕾德莉嘉一樣——

「我想先確認一下。」他試探性地問:「你是我認識的尼古拉斯・泰勒嗎?」

看到她的身影,尼古拉斯不禁露出微笑。

「……你的臉色真差,是熬夜了吧。」

「——要是我一開始就發現是你,就能想出很多對策了,真是的。」

「就和以前一樣。我是尼古拉斯,這一點不會改變。」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兩位說話。」

「尼古拉斯搖了搖頭,看向海邊。一名少女和他那些朋友正在淺灘嬉戲,露出幸福的笑容。

「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不知爲何,我覺得自己現在真的活着。」

「那個~我不是很懂。」佐伊以若無其事的語氣問道。「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或許有可能。」

「……唉,你講話真任性。」

然後,他從自己的胸口拿出缺了墜飾的項鍊。

「所以,你事到如今找我們有什麼事?」

「嗯,我也期待你不會抱持期待。」

喬納森擔心地盯着他看,尼古拉斯對她露出微笑。

「你現在是這個國家的聖女啊。你還是老樣子認真工作,真令人佩服。你從待在AHCAR機關的時候就很熱衷於工作。」

「就是尼古拉斯・泰勒的人生。」

「其實我是想拿離職金的。」

「我知道了。」尼古拉斯說完站起身。「喬納森,不好意思,可以讓我跟他單獨談談嗎?」

「你對我們公司來說是難得的人才,你以爲能輕易辭職嗎?」

「沒問題嗎?」

「我確信你不是會濫用這種東西的人。」

「如果你真的遇到困難,我會幫你一把的。看在我們曾經是同事的份上。」

「哎呀,說是五百多年,但本來是不可逆方向的五百多年沒見。體感上來說,我大概十五年沒見了吧。」

「……你真好說話。」

過去的未來之王這麼輕聲說道。

喬納森打斷尼古拉斯的話,看着水平線開口。尼古拉斯皺起眉頭,不知道她到底要說什麼,喬納森則以認真的眼神看着他。

「……謝謝你,喬納森。」

兩人互看一眼,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就算看到你年輕十歲的模樣,我也不可能認得出來吧?」

這時,夏娃默默地伸出手。尼古拉斯猶豫了一下,然後溫柔地牽起她的手,被她牽着再次邁開步伐。

以這樣的景色爲背景,夏娃在海邊和鷗麗亞她們開心地互相潑水。就連約翰也脫下襯衫,像個孩子一樣在她們之中嬉鬧。威利特里斯在遠處眺望他們,將視線移向海岸線的左側,便看到尼古拉斯緩緩走向他們。

在黃昏的海邊拓展開來的這幅景色,看起來非常幸福。

「巴達,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靠在門廊的木製欄杆上,這麼開口。巴達在我身旁,一邊撥起被海風吹亂的頭髮,一邊轉頭看我。

「什麼事?」

「——我想請你解除我的護衛任務。」

我儘可能以冷靜的聲音這麼說。巴達和我一樣,以冷靜的表情注視着我的臉。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沒有憤怒。我稍微沉默了一下,整理好要說的話後,開口說道:

「昨晚,我無法控制自己。」

我注視着自己的左手。想起昨晚出現在那裏的東西,然後,想起在那個紅黑色的視野中,我的眼睛勉強看到的景色。

「我甚至差點傷害了你。」

我清楚記得當時的恐懼。當時,我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當巴達在我眼前張開雙手時,我用快要消失的理性拼命大喊。住手,快住手。

「……如果下次再變成那種狀態,我沒有自信能阻止自己。」

我用右手抓住左手手腕。回過神來,那隻左手正在微微顫抖。在至今爲止的傭兵工作中,我從未感到如此恐懼。

然而,巴達卻用雙手輕輕包住我的左手。

「——可是,你保護了我。」

「所以說,昨晚只是碰巧……」

我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巴達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彷彿要射穿我一般。她的眼神中沒有不安或懷疑。

「我相信你。」巴達用堅定的語氣說:「就算下次再發生那種事,你一定也會保護我。」

她的臉頰之所以泛紅,一定不是因爲夕陽的關係吧。

「沒錯。」

「既然如此,爲什麼這次你卻想來呢?」

「——都是多虧了你。」

「——因爲,去西海岸看海,是我和阿特拉的約定。總覺得,如果去了,就好像拋下她一樣。如果看到海,我一定會感到悲傷。」

伊芙仰望着被夕陽染紅的海面說道。巴達隆溫柔地微笑。

「姐姐大人、索德先生,請看。非常漂亮哦。」

在她邀請我前往的地方,那名少女正幸福地揮着手。本應迎來悲劇結局的少女,即使如此,依然在笑着。就像巴達說的,那張笑容一定是終點吧。在不斷追逐西沉的太陽的漫長旅途中。

〈完〉

正因爲如此,我感到不可思議。

「……這是你寫的故事。」

在那個瞬間,我的心中確實下定了決心。

細小的波浪溫柔地融化了時間。在海邊響起的笑聲,梳理着我內心糾結的絲線。然後,她的話語,融化了我內心的冰塊。

「我說,索德。」

「我聽到了你痛苦的聲音,也聽到了你哭喊的聲音。即使如此,你最後還是確實地讓自己的時鐘指針前進。那個時候,我心想,我也應該好好地向前邁進。」

「同時也是你讓我編織出來的故事。」

我不知道她突然開始說些什麼。可是,她無視我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我們明天將再次搭上火車,踏上返回東部的歸途。再次橫渡大陸,這次是前往東方的盡頭。這次——是爲了迎接升起的太陽。

「嗯,真的呢。」

「……比我還優秀的護衛多得是。」

「那個春天的夜晚,我看到了你踏出一步的瞬間。」

「你就期待續集的版稅吧。」

「我?」

她這時轉頭看向我。她害羞地垂下眼眸,陷入有些困惑的沉默。但是,她像是下定決心般地抬起頭。

我握住她伸出來的手。

我像要矇混過去般,自虐地這麼說。我想,我臉上應該浮現了難堪的笑容。看到這樣的我,巴達有些傻眼地嘆了口氣。

「可是,我每次都用工作當藉口拒絕了。」

「……更新契約可是很貴的哦。」

「其實,我之前從歐莉亞那裏收到過好幾次信。她問我要不要去西海岸玩。」

——我的手,再也不會顫抖了。

我搔着頭,喃喃說出這句毫無詩意的話。她輕聲笑了起來。她的臉上,已經恢復成平常的小說家巴達隆・佛列斯特。

「姐姐大人、索德先生!要不要一起游泳?」

「——是通往夏天的門扉的另一側。」

我不禁別過臉去。巴達所說的話也是我自己的願望。可是,現在的我沒有自信能回應她。

「我想,這一定是我和阿特拉曾經夢想過的景色的後續。是跨越了痛苦和悲傷之後的景色。」

我知道這件事。那個約定對她來說有多麼重要,以及那個約定的結局是多麼悲劇。

巴達像是在催促我一樣,注視着那個方向。在海與陸地的狹縫間,維莉特里斯、奧莉亞、約翰、尼克,以及伊芙,都幸福地笑着。

「簡直就像世界誕生的瞬間。」

「或許是吧。不過,就像故事可以改變某人的人生一樣,你的故事也改變了我。所以我才能寫出那篇小說,像這樣伸手去觸及那個故事的後續。這片景色,是從你的故事開始的。」

「你看,那孩子在笑。」

我們之間,恢復了平常的氣氛。就在這時,海邊的伊芙注意到我們,大聲喊道:

但是,即使如此,她還是對我說了那句話。

「……那又是爲什麼?」

那是我的劍貫穿佩利諾亞胸口的感覺。

在閃閃發光的夕陽下,沐浴在水花中的少女,即使失去了人類的身份,依然在笑。

聽到這句話,我的腦海裏浮現了某個畫面。我的雙手也回想起某個感覺。

她溫柔地微笑着,說道:

巴達也舉起手回應她的呼喚。然後,她一邊走下通往沙灘的露臺階梯,一邊回頭看着我。

「好了,索德,我們走吧。」

在少女的胸前,扭曲的黃金戒指,即使如此,依然自豪地在夕陽下閃耀。

「我說,索德。你對我來說,已經不只是單純的護衛了。」

「——我希望你能保護我。」

我完全摸不着頭緒,感到困惑。她回頭看着我。

「……那是我爲了自己而做的事。」

聽到我的反問,巴達困擾地皺起眉頭,嘴角露出悲傷的笑容。

我的左手已經不再顫抖。而且,我確信了一件事。

巴達雙手撐在圍欄上,看着被夕陽染紅的水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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