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The Doll Across The Horizon

〈三〉起舞的人偶

《傭兵與小說家》 · 南海遊 · 4.1萬 字

《傭兵與小說家》2 The Doll Across The Horizon 〈三〉起舞的人偶插圖(1)
《傭兵與小說家》 · 2 The Doll Across The Horizon · 〈三〉起舞的人偶 · 第1張插圖

朝陽從車窗射入,照亮她的雙眼。陽光在流動的樹木陰影下明滅,似乎就是這個刺激將她從睡眠的汪洋中拉起。芭達慢吞吞地從被窩中爬起,坐在牀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從睡衣的縫隙間,露出她如白瓷般的肢體。

這時,她終於和坐在沙發上的我四目相對。不,正確來說,她的眼神還很渙散,所以很難說我們有四目相對。

由於難以判斷她是否認知到我的存在,總之我先試着向她搭話。

「早安,芭達。」

「嗯,啊,早安。」

她用睡眼惺忪的聲音回答。原來如此,看來她還半夢半醒。

「……那個,芭達姐姐大人。」

坐在我身旁的少女,戰戰兢兢地向她搭話。順帶一提,這名少女已經梳妝完畢。

「那個,就算你們關係再怎麼親密,但畢竟是在男士面前,那個,穿成這樣……」

芭達的視線轉向夏娃,認知到她的存在後,眼神逐漸恢復理性。最後她似乎注意到自己衣衫不整,臉頰泛起羞恥的紅暈。

「咦、啊、等等……!」她連忙拉起被單遮住身體。「爲什麼你會在這個房間裏!」

「因爲我是護衛。」

「啊,對哦……不對!不準盯着淑女剛睡醒的樣子看!」

看來她剛睡醒,思考迴路還無法正常運作。在我身旁的夏娃苦笑着低語:

「芭達姐姐大人早上起不來呢。」

「因爲她總是熬夜。」

之前的旅行也是這樣。剛睡醒的這個女人,會從平常小說家般的舉止中難以想象地鬆懈下來,也就是懶散。

「……世上的作家早上都起不來。」

「不,那是偏見吧。」

「囉唆,總之你快點給我滾出房間!」

「舞臺要換咯。」巴達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接下來會有新的登場人物出現。」

巴達梳洗完畢後,我們三人前往餐車,發現約翰和尼克已經在喝早晨的咖啡了。一旁還能看到戈爾德正在啃着厚切火腿。我們一如往常地與約翰・爵士費勒會合,一同坐到早餐的餐桌旁。在用完餐點,開始喝起咖啡的時候,車窗外的景色開始有了變化。

「別問了,那是個無聊的故事。」

「我只是不想在前方又遇到什麼愚蠢的重逢。別廢話了,快說你要去哪裏。」

——那是一座由玻璃與石造建築構成的森林。

「好不容易纔拿回來的那隻貓,從籠子裏逃走了。這次是在這座城市上演劍與貓的追逐戰。」

就這樣,車站內只剩下我、巴達和伊芙三人。周圍有許多人來來往往,但伊芙的表情卻顯得有些寂寞。

看到我激動的模樣,所有人都笑了出來。可惡,所以我纔不想說。連巴達都露出和哥德一樣的賊笑。

約翰從旁邊探出頭來,伊芙也對他露出微笑。

我立刻插嘴。戈爾德一如往常地呵呵大笑。

這次連夏娃都和巴達一樣瞪大了眼睛。我感到一陣空虛,開始說明。

「你在說什麼?」我一頭霧水,巴達指向車站出口。

「——確實收到了。謝謝惠顧。」

「是消滅黑幫。我們追着從某個有錢人家的宅邸搶走的貴重物品,一路追到了這座城市。」

「北方國境沿線。是保護人物的工作。」接着,他裝模作樣地遺憾地搖搖頭。「很遺憾,這次似乎不會和你交手。」

真是的,害我想起討厭的回憶。

我皺起眉頭,戈多則在一旁開始述說。

我一看,連夏娃也覺得很好笑似的嘻嘻笑着。

「嗯……雖然我不太清楚,但聽說是隻棲息在東大陸的貴重品種的貓。是隻價值好幾萬的畜生。那羣黑道偏偏偷了那隻貓。」

伊芙低聲說道。我搔了搔頭。

巴達啞口無言了一會兒後,凝視着我。看得出來他的嘴角因爲忍着笑意而痙攣。

戈爾德接住信封,從信封口往裏面看了一眼,然後滿意地咧嘴一笑。

「……我姑且問一下,你要去哪裏?」

由教皇約翰尼斯二十世擔任首長統治的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的首都,也是位於大陸正中央的巨大都市。

「尼古拉斯先生。」伊芙緊緊握住掛在脖子上的金色戒指。「謝謝你把這個做成項鍊送給我。我會好好珍惜的。」

聽到我的玩笑話,約翰笑得很開心。這時,巴達諷刺地說:

他所指的方向,有幾名穿着整齊西裝的男子,面帶微笑地注視着我們。十之八九是賈斯帕勒公司的員工吧。看着那幅光景,尼克無奈地搖頭。

「我們在這裏道別,伊芙。祝你旅途平安。」

「「貓?」」

「不愧是找貓的索德。」

「我不會做薪水以外的工作。」

我再次大嘆了一口氣,回想起當時宛如地獄般的日子。

「……總覺得突然變得好寂寞。」

「……別說了,我一點都不想回憶起來。」

之前一直延續着田園與森林的風景,但列車開始與大馬路並行,能看見零星架設着電信線的木柱。路上也開始出現來往的人羣與馬車,映在車窗上的文明色彩逐漸變得濃厚。

「再見了,索德。別死啊。」

約翰搖搖頭,用拇指比向自己背後,也就是車站出口的方向。

「誰會死啊。」

「啊,這樣啊。」我揚起嘴角。「真可惜。看來接下來的旅途,沒辦法期待喫到什麼美食了。」

「那、那個,我也……」

我沒什麼特別的感慨,眺望着逐漸接近的街景,這時戈多把臉湊了過來。

然而,巴達沒有漏聽這句話。

列車抵達阿爾諾倫車站後,車內響起廣播。按照預定,爲了檢查車輛,列車會停駛一天,隔天早上纔會出發前往西海岸。我們只帶着過夜的行李和夏娃的旅行包,準備下車。今晚在巴達的要求下,我們預計住在他的別墅。

聽到這句話,尼古拉斯有些不捨地眯起眼睛。或許他其實也想陪她旅行到最後。

「你該感謝你那羣優秀的部下,居然能讓你三個星期不在公司,公司還能正常運作。」

「吵死了,我也不是自願的啊!」

「我倒是覺得終於擺脫麻煩,心情輕鬆多了。」

「是啊,那可是持續將近一個月的壯闊追逐戰。」

「這麼說來,你有說過你來過這裏啊。我都不知道波丹和格林店長也一起來過。到底是什麼樣的工作?」

穿過剪票口後,約翰這麼說。這麼說來,約翰和尼克正要回阿爾諾倫。

我們一下車,就看到月臺上擠滿了人。人潮之多,伊克夏拉和海卡哥根本無法比擬。我環視四周,除了我們搭乘的列車之外,還有好幾輛列車停靠在月臺。天花板很高的月臺上瀰漫着蒸氣的煙霧和煤炭的氣味,再加上人潮擁擠,讓人非常喘不過氣。我們和前天一樣,再次和許多陌生人肩並肩地走向車站出口。

「吵死了!」

「差不多是兩年前吧?」他用一如往常的賊笑表情說:「我跟修烏那傢伙還有你,三個人一起來過吧?」

不愉快的回憶在腦海中復甦,我忍不住嘖了一聲。

巴達向因爲壯觀的景色而感動的夏娃說明這座城市的起源。我也一邊心不在焉地眺望車窗外的景色,一邊聽着巴達的說明。

「景色變得讓人懷念了呢。」約翰這麼說道。「你不這麼覺得嗎,巴達隆?」

「唉,我總算有種回到家的感覺。」

金髮傭兵輕描淡寫地說完,消失在人羣中。接着,約翰和尼克也對我們揮揮手,離開了。伊芙一直朝他們的背影揮手,直到看不見他們的身影。

「——波丹。」巴達突然把信封扔向他。「這是護衛的報酬。」

戈爾德無視於愣住的伊芙,在擦身而過時對我耳語:

「那麼,被偷走的貴重物品是什麼?」

「你直接去問他們吧。」

不久後,列車越過一座小山丘,巨大的街景映入眼簾。

由磚瓦與石頭建造的無數高塔,以及裝飾在高塔上的無數彩色玻璃,還有被這些高塔圍繞的巨大鐘塔。在更深處還能窺見一座施加了更加巨大且奢華的彩色玻璃的大聖堂塔。這些建築都蘊含着百年以上的時光,將這個國家的歷史傳頌到現代。

尼克傻眼地回答,約翰放棄似地嘆了口氣。這時,尼克轉頭看向伊芙,溫柔地將右手放在她頭上。接着他彎下膝蓋,將視線降到與她同高。

「我之前也說過,我只做一件事就會做到底。」他背對我們。「不過,如果還有機會互相殘殺,就叫我一聲吧。」

接着,她戰戰兢兢地看向另一個人。

「怎麼,你們不去西海岸嗎?」

「……你特地來到皇都,又爲了找貓而四處奔波嗎?」

「這樣啊,那真是遺憾。」巴達真的感到遺憾地說。「如果你願意,我本來想請你繼續護衛我們到西海岸。」

伊芙正要翻找自己的小提包,戈爾德就伸出右手掌制止了她,然後用冷淡的語氣說:

「當然。喬納森先生,也謝謝您對我這麼親切。」

據說,這座都市從過去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還是尤納利亞皇國的時候,就一直作爲首都發揮機能,持續不斷地發展。這不只是因爲有尤納利亞教徒的根據地大聖堂塔,從地政學的角度來看,這也是必然的結果。

巴達的眼中浮現好奇的神色。

「……那個,戈爾德先生,也謝謝您。」

我罵了一句後,對他投以疑惑的視線。

這座城市位於大陸北部與南部,以及東西海岸連結的直線的正中間,自古以來就是大陸全土的物流交叉點。商人與工匠們在此滯留,產業與商業以驚人的速度發展,每當僱用增加,人口就會增加,都市則利用從這些人口獲得的豐厚稅收,充實教育機關、醫療設施與鐵路網等。

巴達平淡地回答。另一方面,尼克則是露出無力的笑容。

「——那麼,我們就在這裏道別吧。」

金髮傭兵一臉無聊地打了個哈欠,默默舉起右手。真是個冷淡的男人。就在這時——

「是啊,你說得對。」約翰也用力點頭。「不過,我想他們應該還能再撐一個星期,你覺得呢,尼古拉斯?」

「我可不願意。」

哥德的話讓我忍不住伸出手掌,說了聲「別說了」。然而,他沒有停止說下去。

那是目前這趟旅程中最好的消息。

皇都阿爾諾倫的街道無視我黯淡的心情,逐漸接近。

「夏娃,你看見了嗎?」巴達在窗邊指着窗外。「那就是這個國家的中心。」

「最精彩的部分是在解決那羣黑道之後。」

「希望你偶爾也能想起我,伊芙。」

皇都阿爾諾倫。

「啊?真稀奇,你居然會對我的工作感興趣。」

「……是貓。」

「那還真是厲害。」巴達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說,你們追蹤小偷,橫越了半個大陸嗎?」

「我大概有五個月沒回來了,但沒有特別感到鄉愁。」

規模如此龐大的都市,從數世紀以前就存在的歷史性建築物至今仍保存下來的地方,即使放眼世界似乎也很罕見。

哥德沒有回答,而是笑嘻嘻地看着我。這傢伙還是一樣,個性有夠扭曲。我嘆了口氣,回答道:

「很遺憾,似乎有很多人希望我回去。」

她朝我扔出枕頭,我留下夏娃離開房間。

我看到一名雙手抱胸站在那裏的身影,理解的同時也湧起戒心。伊芙則對陌生的登場人物感到疑惑。

那是一名女騎士,身穿反射陽光的白銀鎧甲,一頭銀髮隨風飄揚。

那個人一認出我們,就緩緩走了過來。

「——好久不見,巴達,還有索爾。」

第十四騎士團士官,威立提絲・奈茲如此說道,露出微笑。

比起站着聊天,不如喝杯咖啡。我們接受了威立提絲的提議。離開亞魯諾德車站,沿着石板路大道走了一段路,再轉進小巷進入市中心。一路上,巴達和威立提絲聊着往事聊得不亦樂乎,但我眼中所見的街景都讓我想起那場令人火大的追逐戰,心情變得很鬱悶。

狹窄的巷子裏擺着各種各樣的攤販,有許多看似當地居民的顧客。平民區的早市充滿活力,讓人聯想到前幾天的海卡戈大祭。伊芙好奇地望着攤販上五顏六色的蔬菜和水果。

我們要找的建築物就在大街的一角。那是一棟三層樓的磚造建築,但沒有掛任何招牌。

「才三個月而已,果然沒什麼變化呢。」

「裏面的人也沒變,放心吧。」

看來這裏是巴達和威立提絲的常去之處。

巴達推開一樓的玻璃門,響起清涼的鐘聲。裏面比想象中寬敞,有幾張桌子和吧檯。環視室內,看來這裏是一間咖啡廳。可能是因爲離午餐時間還早,店裏幾乎沒有客人。

「歡迎光——哦哦,這不是巴達隆嗎?」

在吧檯後面擦拭咖啡杯的男性發出驚訝與喜悅的聲音。他戴着黑色圓眼鏡,所以看不清楚長相,但年齡應該剛過四十歲。身材高瘦,一頭黑髮蓬鬆,下巴蓄着仙人掌針般的鬍渣。

巴達也和他一樣,因重逢的喜悅而露出笑容。

「好久不見,布魯。」

被稱爲布魯的店主用右手拇指指着裏面的窗邊座位。

「幾個月沒見了呢。老位子還空着,等我一下,我馬上泡咖啡。」

這時,有人拿着竹掃帚從店裏走出來。

「喂——老闆,廁所掃完了……呃!」

「既然如此,這個國家的三大財閥,賈斯菲勒、卡利弗德,以及——斯坦利。至少是和這些財閥有關聯的組織。這終究只是假設。」

「巴達隆,你回來了啊……」

夏娃一臉意外地仔細打量巴達和維莉特里斯。

看到莉特意志消沉的模樣,我歪頭感到不解。

「這附近有個叫索伊森的厲害鐵匠,去他的工坊隨便挑一把劍吧。」

「我是威立提絲。你呢?」

總覺得這個道理似懂非懂。如果我也成爲小說家,就能理解了嗎?

「只不過,尤納利亞政府也變得相當神經質,不讓改變歷史者們的情報泄漏出去。這次的自動人偶事件,第零騎士團不可能沒聽說。他們應該已經採取了某些行動。」

「……來,四杯特調咖啡。」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

「請問,兩位是以前就認識的朋友嗎?」

「威立提絲,我想問你一件事。」巴達用銳利的眼神詢問:「你知道在海卡哥市回收凱畢奇帕奇殘骸的是哪個組織嗎?」

在我不停打量的視線之下,那名男子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我。

「什麼嘛,原來你是來當客人的啊。」索伊森一臉意外地說:「誰要用的劍?」

這時,紅髮店員端了四杯冒着熱氣的咖啡到我們的座位。他是剛纔被叫做李特的青年。巴達與威立提絲抬頭看着他,兩人都露出冷笑。

她低着頭的表情似乎有些憂鬱。這麼說來,春天的事件中,這傢伙以聖女的左右手身份暗中進行各種活動。我用懷疑的表情瞪着她,同時試着詢問:

這時,夏娃向對面的兩人問道:

「……對啊,人是會變的。」

威立提絲沉思片刻後回答:

「這附近的劍士要是沒聽過貝蘭德・索伊森,就表示他只是個三流貨色。」

巴達對慘狀感到傻眼,這麼一問,名爲索伊森的男人便皺起眉頭,不悅地說:

聽完威立提絲的話,巴達露出魔女般的笑容。但是,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從她的表情看來,她似乎對幾個推理有十足的把握,但她似乎還不打算公開。

「約定?」

看到夏娃不知該如何自我介紹,巴達出面解圍。她毫不隱瞞地對威立提絲說明至今爲止的來龍去脈。與夏娃的相遇、自動人偶凱畢奇帕奇的襲擊、夏娃的背景,以及我們接下來的目的地——威立提絲沉默地聽完這些事情後,露出傻眼的表情看着我。

威立提絲這麼說,豎起三根手指。

「放火的犯人已經被我們騎士團逮捕了。」巴達說着,意味深長地看向索伊森。「不過,是在他賞了所有人幾十拳之後。」

「啊,對了對了。說到敗犬,我纔想起得幫你弄一把新劍纔行。」

「好。」

「什麼意思?」

我和莉特的憤慨共鳴了。巴達對此毫不在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只是假設。和創作一樣。」巴達豎起一根手指。「爲了想象接下來的發展,思考各種可能性是非常重要的。」

「那麼,假設——除了第零騎士團以外,還有哪個組織能做到這種程度?」

「幫派?亞爾諾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危險的地方了?」

聽到她列舉的名字,我厭煩地左右搖頭。其中一人直到剛纔都還和我在一起,至於最後那個名字,是這趟旅程的終點無法避免的存在。如果連國家三大財閥都牽扯進來,事情就非同小可了。我越來越覺得,和這個小說家一起旅行,似乎註定每次都會被捲入重大事件。

索伊森雙手握拳,折了折手指,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

莉特用力皺起眉頭,勉強擠出「是啊」兩個字點頭。這時,布魯諾店長笑咪咪的聲音緊接着傳來。

巴達認出他,露出魔女般的笑容。

「啊……?這不是巴達隆嗎?」嚴肅的臉上沾滿煤灰,男人走了過來。「好久不見了。」

「總而言之。」巴達像是要結束話題似地說:「今天我是來向索伊森訂劍的,不過看這個慘狀只能放棄了。」

「你是個好人啊。」

和被欺騙簽下傭兵護衛契約的我一模一樣。我從自己的懷裏拿出幾張僅有的紙鈔,不由自主地塞進莉特手中。他愣愣地注視着我。

他看起來將近六十歲,但渾身肌肉,宛如傭兵。我腦中閃過以前上司的身影。眼前這人肌肉發達,感覺跟巴利首領比腕力應該能打個平手。我問:

我哼了一聲這麼說,巴達立刻回應:

「這次那個小丫頭沒有參與嗎?」

威立提絲的語氣有些自虐。儘管知道是棋子,她似乎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

「等等,爲什麼敗犬這個詞會讓你想到這件事?」

那是個肩膀寬大,滿頭白髮的中年男子。他擦着額頭的汗水喘了口氣,這才發現我們的身影。

——算了,無所謂。思考不是我的工作。

「下次一起喝一杯吧。」

「索伊森,你這裏真慘啊。你幹了什麼好事?」

「哈邦迪亞大人因爲國務,目前人在隆德・威法斯。不過,或許她已經掌握到什麼線索——但我只是那位大人所使用的棋子之一,無從得知。」

我不禁用憐憫的眼神看向莉特青年。他咬牙切齒,不停詛咒般地喃喃自語:「要是那時候有發現這傢伙出老千……」

「那是巴達還是亞魯諾修道女的時候。」威立提絲解釋道:「莉特在和巴達的撲克牌對決中輸了,必須一輩子請她喝這間店的咖啡。」

「辛苦了,李特。」巴達意有所指地說:「依照約定,這可以算在你的請客上吧?」

「也伴隨着救贖。」

「——不過,」威立提絲沉思般地用手指抵着下巴。「自動人偶也是不太想讓它在國家舞臺上登場的東西。」

女騎士一如往常地露出騎士般理智的微笑,對夏娃伸出右手。夏娃戰戰兢兢地握住她的手。

「很高興見到你,李特。」

「布魯的鬆餅可是極品哦。」巴達懷念地說:「學生時代,我們四人經常坐在這裏喝茶。」

「壞、壞小孩嗎……」

「你這是……」

聽見巴達這句話,威立提絲從旁解釋:

兩人面對夏娃的視線顯得有些尷尬。雖然理所當然,不過這兩個人也有少女時代。回到故鄉就會有很多人知道這件事。不過,聽別人說起這兩個傢伙的過去感覺有點新鮮。

「……簡直就像敗犬在互相安慰啊。」

四人應該是指學生時代同寢室的朋友們吧。除了她之外,還有威立提絲、歐莉亞,以及——阿朵拉。或許是回想起這件事,兩人的眼中瞬間浮現寂寥的神色。

男子自信滿滿地說,我只能苦笑。看來我就是個三流貨色。不過,就我的經驗來說,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的工匠相當值得信任。

「「誰是敗犬啊!」」

「如果是一個連警士團都能下達封口令的組織,應該是一個擁有相當財力的組織。雖然以我的立場來說,不太想說這種話,但國家權力也能用收買手段是事實。」

「索伊森鍛造店兩天前發生火災,工坊全燒光了。」

「別在意。」我用力握住他的手。「我是你的夥伴。」

「——原來如此。」

「因爲維莉特里斯和巴達隆從小就在這一帶搗蛋。要找到不認識這兩個壞小孩修女的人還比較難。」

「不是我的錯,是幫派那些傢伙。他們不接受我擡價,就來報復我。」他一臉苦澀地點了根菸。「弟子也沒了工作,都回老家去了。」

「啊~那不可能。」巴達一邊喝着咖啡一邊說道,莉特便這麼出聲。巴達歪頭表示不解,威立提絲便回答:

「那個,我叫伊娃潔林・亞修。我是巴達姐姐的……呃……」

我並沒有完全信任這個女騎士,但至少她的話聽起來不像是在說謊。威立提絲繼續說:

離開店家後,我們往市中心更深處前進,便聽見氣勢十足的金屬聲。隨着聲音變大,街景也褪去商業的色彩,出現工廠區的景觀。路上滿是生鏽的鐵門和被煤燻黑的磚牆。混雜着炭和油的氣味,還聞得到一股焦臭味。

「我只是輕輕摸了他們幾下,還留了他們的門牙。」

「……你們的旅行還是一樣充滿波瀾,或者該說就負面意義而言很有故事性。」

我們照着布魯店長的指示,坐在窗邊的座位。巴達坐在威立提絲旁邊,我和夏娃則隔着桌子坐在對面。從旁邊的窗戶可以看見阿爾諾鬧區熱鬧的景象。

——哇啊。

彎過巷子轉角,迎接我們的是建築物的火災痕跡。在散落的殘骸中,看似工坊道具的鐵砧等物品焦黑地躺在地上。不過,勉強保留原形的只有這些,除此之外全都化爲看不出原形的炭山。在那之中,有個男人揮着鏟子,似乎想從炭山中挖出什麼東西。

有個女人看着我們熱情握手的模樣,嘲笑般地哼了一聲。

「是哦。不過,爲什麼你這種小說家會認識這種鍛造師?」

「索伊森是亞魯諾多代相傳的鍛造師家族。」巴達解釋道。「皇國時代,他們似乎還打造過獻給皇帝的寶劍。」

聽到我的問題,索伊森工匠哈哈大笑地回答:

「莉特,我會從你的薪水裏扣哦。」

巴達似乎這時纔想起夏娃的存在,笑着雙手合十。

女騎士再次沉思片刻後開口:

這完全是惡意吧。

「對不起,夏娃。我完全忘記介紹你了。」她介紹起身旁的女騎士。「她是威立提絲・奈茲,是伊庫司拉哈第十四騎士團的士長,也是我從小認識的朋友。她現在剛好回皇都探親。」

「你是鍛造師嗎?」

我疑惑地皺起眉頭。我忍不住詢問這個問題的真正意圖。

「——答案是NO。」女騎士單刀直入地回答。「的確如巴達所說,第零騎士團很可疑,但我幾乎不知道他們如何行動。抱歉。」

被稱爲李特的青年一臉厭煩地搖搖頭。不知爲何,這名青年讓我莫名感到親近。

「故事總是伴隨着悲劇。」

當然,是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她補充道。這時,巴達又問: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話好說,但那一瞬間我們從彼此的眼眸深處共享了相同的苦惱。莉特回握我的手。

那是一名有着紅色長髮和狐狸般細長眼睛的青年。身高比店主矮一點,年齡看起來和我與巴達差不多。他看到我們——應該說看到巴達和威立提絲,明顯露出狼狽的神色。不知爲何,他口中擠出悲愴的聲音。

巴達用拇指指着背後的我,索伊森便「嗯」一聲做出神祕的點頭動作。然後下一瞬間——

「喝啊!」

他高舉手中的鏟子,朝我的頭頂用力揮下。巴達和夏娃連發出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就連維莉特里斯也像是被攻其不備,瞪大了雙眼。

——然而,我卻紋風不動。鏟子的前端不出所料地停在我的額頭前方。我和索伊森工匠對上眼,看到他露出賊笑。

「哼,膽子真大。合格了。」

「……如果你真的打算揍我,我也會發出慘叫躲開。」

聽到這句話,不知爲何索伊森的眼神中流露出喜悅。

「你是劍士嗎?報上名來。」

「我是索德。只是個傭兵。」

「我喜歡。你等一下。」

索伊森工匠轉身,開始在瓦礫堆中翻找。然後他從裏面拿出一個縱長的木箱,抱着木箱走了回來。雖然被煤灰弄得又黑又髒,但似乎勉強逃過了火災。

「這玩意兒總算平安無事地留下來了。」

他以熟練的動作解開扣具,打開蓋子。

鎮座在箱子裏的,是一把形狀奇特的鐵劍。

反射陽光的刀身,仔細一看是由兩種不同的鋼鐵打造而成。刀刃是經過精心研磨的銀色,但溝槽的部分則是使用了散發暗沉光芒的黑鐵。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從劍鍔到劍柄的機關。那裏沒有劍鍔,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手槍般的六連式轉輪和扳機。握柄也像是槍的握把,配合扳機,從劍身稍微斜向延伸。

說起來,就像是槍和劍的混合體,極爲異質的武器。

「這把劍的劍銘是『Peace Maker』。劍身是我打造的,但轉輪鎖是弟子留下來的作品。」

聽到與外觀不相稱的名字,我皺起眉頭。

「『和平使者』,這名字還真是誇張。」

「我們的境遇有點相似呢。」

索伊森工匠握住劍柄,將那把劍舉到眼前給我看。

這時,女騎士似乎也想起剛纔朋友說的話,沒有繼續說下去。巴達隆點點頭,說出那個名字。

「怎樣都好,快點去打完招呼吧。」我摸着肚子說道。「那間修道院不會提供午餐吧?」

————我的意識完全消失了。

我感到失望,但索伊森店主卻把那把劍遞給我。

巴達聽了這番勸諫,不情不願地拖着沉重的腳步前進。這時,伊芙在一旁問道:

「……我說,這把劍不會違反槍炮王權法嗎?」

「大鐘塔,是說從列車上看到的那個嗎?那上面有鐘樓嗎?」

「所以,對方大概不是人類——是自動人偶,甘道修泰夫。」

我皺起眉頭,索伊森店主擺出投降的姿勢笑了。

聽到我喃喃自語,巴達點點頭。

威立塔斯立刻做出反應,拉着伊芙的手衝向索德倒臥的巷子。幾秒後,一發子彈發出清脆的聲響,射中威立塔斯剛纔所在的路上。

「可是,繼續這樣逃下去,遲早會被逼到絕境。」

「在頂端。」威立塔斯補充道。「從街上因爲角度的關係看不到。而且有很多高樓。在街上能清楚看到大鐘塔鐘樓的地方,只有從這裏再往前走一點的橋,莉莉曼橋而已。」

「然後就會治好。」

「應該?」

從索德那裏聽說,巴達隆知道她們的動作有多麼超乎常人。而且,恐怕最好別用人類的標準來衡量她們的狙擊技術。恩菲爾德槍的有效射程距離在平地大約三千英尺,從高處射擊的話還能更遠。

「嗯,槍劍嗎?」巴達從自己懷裏拿出筆記本,寫下筆記。「槍劍『和平製造者』,很有個性,不錯。下次作品就用這個。」

巴達隆也連滾帶爬地逃到威立塔斯身邊。他藏身在建築物的柱子後面,試圖隱藏氣息,讓紊亂的呼吸平靜下來。心臟像警鐘一樣狂跳。

「——別擔心,那傢伙是不死之身。」

「是大鐘塔哦。」

巴達傻眼地嘆了口氣,威立塔斯咯咯笑了起來。女騎士說道:

「沒有。只要不扣扳機,就跟普通的鐵劍一樣。別奢求了。」

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伊芙尷尬地沉默下來。巴達露出微笑,像是要緩解她的緊張。

女騎士拔出腰間的軍刀,將那磨得像鏡子一樣光亮的刀身對準巷子。刀身上映照出林立的無數高塔,但看不出狙擊手在哪裏。

已經來到我左側頭部幾英寸外的空間。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前進。

「威利提斯,真的非去不可嗎?羅倫斯修女長很討厭我耶。」

——當我察覺時,那股強烈的殺氣。

「別看修女長那樣,她現在還是很關心你。其實她還把你的書全都買來看了。」威利提斯勸說。「連去見這樣的恩師都感到厭煩,我覺得這實在不是代表尤納莉亞的作家該有的行爲。」

索伊森師傅不負責任地乾脆回答。

「威立塔斯!」巴達隆喊道。「你有看到子彈的軌道嗎?」

聽到這句話,伊芙放心地笑了。總覺得她們真的越來越像姐妹了。我在內心一角默默祈禱,希望伊芙不會成長爲像這個女人一樣的暴君。

巴達隆思考着。是埋伏?真正的目標是伊芙嗎?如果是這樣,爲何一開始要狙擊索德?是爲了先出其不意地排除護衛?可是,做出這種事,我們就無法離開這條巷子了——

「哦,我一定要去看看。」

「這是模仿高週波振動刀的實驗性劍。不過,理論上是可行的。爲了保持刀刃的強韌度,我可是費盡了心思。」

即使理性上能夠理解,還是不免感到動搖。她告訴自己要冷靜。伊芙顫抖着緊抓住她的衣襬。

「繼續躲在柱子後面,遲早會被從別的角度狙擊。」巴達隆邊思考邊說。「留在這裏很危險。」

剛纔的莉特也是,這些修女的信仰還真薄弱。這些傢伙被放逐到世上,某種意義上證明了神並不存在。

不久之後,我們即將抵達的巷子出口附近,可以看見巨大的合歡樹。在樹枝之間若隱若現的,是用紅磚建造的雅緻建築。

巴達隆臉色發白的同時大喊:

我半推半就地收下了那把來路不明的鐵劍。

這傢伙,居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簡直就像槍。」

我立刻想拔出腰間的武器,卻來不及。

索德倒在巷子裏,一動也不動。他的頭部流出大量鮮血,將路面染成一片紅色。巴達隆見狀,做了個深呼吸。

巴達看到我的樣子,這麼說道。我歪頭問道:

「……簡直就像不良修女們回老家一樣。」

「姐、姐姐,索德先生他……」

我仔細端詳着收下的劍。雖然嘴上抱怨,但拿在手上的感覺還不錯。雖然無法用言語形容,但意外地順手。我看着劍鍔部分的旋轉式彈倉。跟春天那件事時,我向巴達借的那把手槍一模一樣。

伊芙在我身旁聽到我的玩笑話,嘻嘻笑了起來。

「阿爾諾爾修道院的餐點是這世上最清貧的。只要拜託修女長,應該可以一起用餐,不過我可不想坐在同一桌。」

「對了,等一下去看看吧。」巴達像是突然想到似地對伊芙說道。「黃昏時從莉莉曼橋看到的大鐘塔,是阿爾諾爾城不爲人知的絕景之一。夕陽從背後照耀着彩繪玻璃,非常漂亮哦。而且剛好可以看到鐘樓的鐘。」

「索德。」巴達在我耳邊說:「你有超乎常人的自我恢復力,說不定能用得上手。」

「……每次揮劍,手指都會折斷耶。」

「這把劍就免費送你吧,反正賣不出去。」

巴達這時像是想起了什麼,拍了一下手。

「那是東歐州想出來的,利用超音波振動刀刃來提高切割率的醫療用手術刀構想。不過,那只是構想,以現狀來說幾乎不可能實現。嗯,這把劍是用火藥作爲振動源嗎?」

「怎麼可能,那種超乎常人的技巧……」

「真令人懷念。」巴達喃喃說道。「那就是阿爾諾修道院的後門。」

「不……可是,子彈貫穿了索德的頭部。從噴出的血花角度推測,應該是從相當高的位置狙擊的。」

巴達隆不禁咂嘴。亞魯諾是塔城,對狙擊手來說,這裏簡直是絕佳的狩獵場。

我想,這在某種意義上奏效了。

「沒錯。在切斷的同時扣下扳機,火藥就會在轉輪鎖中爆炸,利用那股能量讓刀刃瞬間強烈振動,大幅提升物理上的切割力。一般的劍用鑄鐵會衰減,爲了容易傳遞振動,我用了兩種金屬。理論上,這把劍甚至能將那些有獠牙野獸的攻殼一刀兩斷——應該吧。」

「從反方向狙擊……?」威立塔斯愕然地低語。「難道,狙擊手有兩個人?」

就在我第一個走出巷子,來到修道院後門面對的巷子時。

「是啊,威利提斯也是。父母過世之後,我們就被修道院收養了。」

「索德!」

「以前經常從這裏溜出禮拜。」

我們從大街轉進小巷,走進一條捷徑。路上幾乎沒有人。忽然間,宣告正午的鐘聲響徹整座城市。那聲音聽起來比伊克薩拉哈的鐘聲更莊嚴。我四處張望,抬頭往上看,卻無法從這條小巷的谷底找到鐘樓。

「不,對方大概是沿着街上的塔的屋頂高速移動。」

巴達隆一邊回答,一邊以猛烈的速度思考。發生了什麼事?是誰做的?接下來該怎麼做?掌握現狀,然後推測,再進一步計劃。然而,動搖化爲噪聲干擾她的思緒。總之,這個狀況很不妙。

槍聲空虛地迴盪。伊芙尖叫起來,是在索德的右側頭部噴出鮮血,他的身體倒臥在地之後。

「……沒有其他更好的嗎?」

我收下腰帶,同時確認最在意的問題。

「等等,巴達!是狙擊!」

巴達隆翻轉自己心中的棋盤,推導出某個推論時,他立刻轉頭看向反方向。在他們來時方向的遙遠前方,從建築物的谷底勉強可以看見的高塔頂端——一瞬間,他看見反射陽光的不自然閃光。

「這哪裏普通了,劍柄跟劍身不是斜的嗎?」

「那是什麼?」

「哎呀,我已經開始想念約翰・爵士菲勒了。」

巴達隆忍不住想衝過去,卻被威立塔斯制止。她勉強在巷子裏站穩腳步。伊芙捂住嘴巴,因爲眼前突然發生的慘劇而臉色蒼白。

我走在前面帶領她們。

而且,那恐怕是和在隆德・威魯發斯狙擊伊芙的犯人是同一個人。

「不對。」巴達隆立刻回答。「如果有兩個人,我們一來到這條巷子時應該就會被擊中了。狙擊手只有一個人。」

「可是——」女騎士困惑地說。「剛纔,子彈是從反方向飛來的。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將狙擊地點移動到那麼遠的狙擊手……」

伊芙佩服地點頭。不爲人知,就表示人煙稀少吧。雖然性命受到威脅,我不希望她到處亂跑,但這種程度的觀光還在容許範圍內。

「沒有人能熟練使用。火藥爆炸時的能量其實相當大。如果是普通的槍,能量會消耗在擊出子彈上,但這把劍的能量會全部回到鐵劍上。你試試看就知道了,扣下扳機的瞬間,食指的骨頭會折斷。因爲加上了揮劍的能量,局部會承受巨大的負荷。」

「巴達姐姐大人以前是修女嗎?」

糟了,這個想法比思考還快。

「那不就是個廢物嗎?」

「快逃!」

離開索伊森鍛造店——正確來說是鍛造店的遺址——我們來到阿爾諾的大街上。在威利提斯的提議下,我們決定去她以前受過照顧的修道院露個臉。但是,巴達難得露出不情願的表情。

「拿去,這個也送你。」索伊森師傅遞給我一條連着幾個彈匣的腰帶。「這是皇國時代,槍支被禁止之前西部的槍手在用的東西。如果火藥不夠了,你就自己想辦法弄來吧。」

「原來如此,是諧波刀的原理嗎?」

「你這人真是囉嗦。我可是把索伊森之劍送給你,你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吧。」

「我哪知道。」

威立塔斯也懷念起童年時光,眯起眼睛。

「不對,是『斷片與和平』。是個危險的名字。」

巴達隆點頭同意維利蒂絲的話。她說得沒錯。

但是,與敵人的距離大約在三千英尺的範圍內,而且對方還是在頭頂上高速移動的鋼鐵怪物。就算要打倒對方,又該怎麼做?

她的思考迴路以驚人的速度在無數的分歧中穿梭。她摸索着用自己現在手上的東西來逆轉局勢的方法。在思考中構築亞魯諾的街景,在那裏畫出所有想得到的射線。另一方面,她拉起自己至今無意識中佈下的伏筆的線。慎重地,但迅速地,以免線斷掉——

在黑暗中看見光明的瞬間,巴達隆立刻從自己的懷裏拿出記事本,撕下其中一頁。然後用鋼筆在上面寫字。

「巴達,你在——」

現在是做那種事的時候嗎?在維利蒂絲責備之前,巴達隆已經衝了出去。他的目標是倒在路面上的索德。

「巴達!」

維利蒂絲的叫聲與子彈射穿路面幾乎同時發生。巴達隆勉強躲過,越過索德的身體,躲到對面建築物的陰影處。真的是千鈞一髮。

巴達隆緊貼着牆壁,擦拭額頭冒出的汗水,大大地深呼吸。

……這不是百分之百能確定成功的策略。但是,現在只能賭這個策略了。

「——伏筆已經布好了。」

巴達隆看向對岸的維利蒂絲與夏娃。

「接下來,就是我跟那個怪物的鬥智了。」

巴達隆的嘴角浮現無畏的笑容,如此低語。

夏娃與維利蒂絲連滾帶爬地穿過小巷,與巴達隆會合。幸運的是,沒有遭到狙擊。恐怕狙擊手已經移動到其他地點了吧。既然如此,自己也必須立刻開始移動纔行。

話雖如此,要是跑到人潮洶湧的大街上,最糟的情況,可能會讓路人成爲犧牲者。巴達隆與維利蒂絲立刻商量,決定沿着小巷逃跑。

巴達隆拉着夏娃的手穿過小巷。維利蒂絲拿着那個包包,帶領兩人前進,巴達指示她前進的方向。

「在那個轉角右轉!」

從一條小巷到另一條小巷。巴達隆一邊奔跑,一邊思考正確的路線。也就是說,她一邊從上次的狙擊方向推測敵人移動的狙擊地點,一邊逃跑。這是在這座城市度過數十年,知道塔的位置與小巷的複雜交錯方式的她,以及——能夠一次思考無數分歧的小說家,巴達隆・佛列斯特才能辦到的絕技。

「維利蒂絲,從那個轉角往左轉的瞬間應該會有狙擊!兩點鐘方向!」

在連續跳躍的途中,甘德魯修的雙眸捕捉到目的地。阿魯諾大鐘塔的頂端。從其他位置狙擊的話,目標會因爲建築物的陰影而無法狙擊。

我遷怒似的用鞋底踩熄香菸。

如果維利蒂絲倒下,就再也沒有人能保護她們。這樣一來,夏娃就——

槍聲和金屬斷裂的豪邁不協和音響徹世界。

這時,巴達隆他們站在小巷的終點。眼前是一條大馬路,有不少人來來往往。旁邊有河川流過,架着一座寬廣的石橋。女騎士低聲念出那座橋的名字。

巴達隆不由分說地抓住伊芙的手跑了起來。維利蒂絲也連忙追在後面。

那傢伙甚至沒有瞄準,只是把狙擊槍架在腰間,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總之,看來是分出勝負了。」

那把槍無法連射。這是巴達告訴我的。

「……好,上鉤了。」巴達隆突然笑着這麼說。「剛纔的狙擊位置,還有我們現在的位置。這是最後一次了。」

在使出渾身解數的劍擊同時,我的右手食指扣下鋼鐵扳機。

果然,再這樣下去就會像自己說的一樣,逐漸陷入絕境。巴達隆接下來究竟打算怎麼做——

這時,我發覺右手握着一張陌生的紙片。打開一看,上面用巴達的字跡潦草地寫着一些字。

維利蒂絲的體力雖然還很充裕,但是連續好幾次面臨生死關頭,讓她的集中力逐漸耗盡。再加上她光是逃跑就竭盡全力,甚至還沒能問巴達隆她的目的。

我帶着有些厭煩的心情叼起香菸,朝阿爾諾倫的街道吐出煙霧。大約五分鐘後,巴達、夏娃和威利提斯三人出現在鐘樓上。

她立刻舉起槍,正要進入狙擊姿勢的前一刻。

自動人偶甘道夫將螺絲和發條的碎片灑向四周,完全停止了機能。那已經不是攻防,而是以一擊定勝負。

「——嗨,我等你很久了。」

自動人偶甘德魯修一邊裝填下一發子彈,一邊蹬着塔頂跳躍。風吞沒全身,身穿的女服務生服裝的裙襬隨風飄揚。她一邊計算重力的能量,一邊以猛烈的速度衝過阿魯諾的屋頂。

——哎呀,爲什麼我的搭檔每個都是有些怪癖的傢伙呢?

巴達隆的額頭也浮現汗水,同時這麼說道。如果推測錯誤,摯友女騎士就有可能喪命。因此,她必須對自己做出的推測否定幾十次、幾百次,只選擇近乎百分之百的確證。

不過,我光是看到那個預備動作就足夠了。那把長到誇張的槍身,清楚地告訴我子彈的軌道。

甘德魯修的計算全部都是無機質且以最高效率進行。目標的逃走路線最後會抵達阿魯諾的大馬路。從這個位置能夠以最短距離抵達的最適當的狙擊地點是哪裏——她立刻就推導出答案。

「——OK,來一決勝負吧,鐵屑。」

在那裏等待的人物,彷彿剛剛纔抵達這裏般喘着氣。儘管如此,他還是露出逞強的笑容,從腰間的劍鞘拔出武器。

「身體正好暖起來了——現在的話,連鋼鐵都能砍斷。」

試刀。

——槍聲迴盪的瞬間,我動員所有集中力,開始衝刺。

我有些喫驚。

老實說,我很想立刻去追他們,但巴達留下這張紙條應該有他的目的。既然如此,只能相信他了。我感到有些頭暈,但還是站起來,推開羣衆前往時鐘塔。

維利蒂絲從巷子跳出來的瞬間拔出軍刀,將全副精神集中在指示的方向。在她爲了保護頭部而架起軍刀的瞬間,一股衝擊將刀身推了回來。慢了幾拍後,槍聲響起。

原來如此,這傢伙就是另一個自動人偶——甘道夫嗎?

恩菲爾德槍是單髮式的狙擊槍。要裝填第二發子彈需要時間。換句話說,敵人幾乎肯定會將第一發子彈射向頭部或心臟。

那人的穿着和我在列車上對峙的人一樣,是女服務生的制服。表情冷淡,而且——果然和夏娃有幾分相似。

「不是有蒸汽升降機嗎?」巴達傻眼地說道。「你該不會爬了那座讓人昏頭轉向的樓梯上來吧?」

他們撥開往來的人羣,跑到橋的正中央時,巴達隆回頭看向後方。然後仰望聳立在三千英尺前方的大鐘塔。

巴達隆不容分說的語氣,讓夏娃半是被她的氣勢壓倒,點了點頭。

她自己沒有發現,自己的言行舉止越來越像那個傭兵。

不死身的傭兵——如此說道,擋在自動人偶面前。

——咆哮吧,和平製造者。

雖然是一把麻煩的武器,但正適合我這個搭檔。

劇烈的疼痛,讓我的額頭冒出大量冷汗。

「沒問題——相信我。」

「還真快啊。」

追逐戲碼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伊芙與巴達隆的體力都逐漸接近極限。從剛纔開始,她們就不斷在同一條巷子裏來回,但是狙擊的方向每次都不一樣。

『以最快速度前往大時鐘塔的頂端,把狙擊手引誘到那裏。』

「……可惡,這種東西,就算是不死之身也無法輕易使用啊。」

出乎意料的聲音在阿魯諾的天空響起。

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知道,只是被丟進這個廣大的世界,最後還像這樣被人追殺的少女……這種愚蠢又不講理的事情,我怎麼能夠允許。

「——這個狗屁倒竈的劇本,就由我巴達隆・佛列斯特來改寫。」

「我纔不管什麼法律。如果需要戶籍,不管要花多少錢,我都會幫你僞造。你從今以後就自稱夏娃・佛列斯特。可以吧?」

維利蒂絲的胸口覆蓋着騎士團特製的白銀鎧甲,能保護她免於致命傷。那麼,她只需要警戒頭部的狙擊。只要能撐過第一發,就能爭取到巴達隆與夏娃穿過巷子的時間。

「嗨,我等你很久了。」我露出無畏的笑容。「我的身體已經熱身完畢了。現在的話,連鋼鐵都能砍斷。」

「……真希望你把這件事也寫在便條紙上。」

我全速跑過大馬路,又全力跑上應該有上千階的樓梯。到達大時鐘塔的頂端後,那裏是隻有柱子的挑高空間,阿爾諾的街景在我的視野中展開。如果不是在這種時候,這壯麗的景色會讓人發出讚歎。頭頂上掛着巨大的吊鐘。看來這裏就是剛纔巴達說的大鐘樓。

————那一擊,將自動人偶從頭頂到胯下完全地一刀兩斷。

但是,巴達隆露出無畏的笑容。

我蹬地而起,揮劍上斬,以子彈般的速度砍向人偶。那傢伙用毫無起伏的表情,交叉雙臂,擺出架式準備接下我的劍。

「……到目前爲止的狙擊方向都一如預料。」

我皺起眉頭,一個人發着牢騷。不過另一方面,對於剛纔那一擊所造成的現狀,我也感到有些佩服。

很好,這樣就省事多了。

仔細一看,右手的食指簡直像是粉碎性骨折一樣,彎向奇怪的方向。再加上,手背不知爲何有種謎樣的灼熱感。看來是火藥爆炸時造成的燒傷。除此之外,斬擊的瞬間,右臂整體傳來劇烈的震動,右手肘以下的部分殘留着奇妙的麻痹感。

……不過,代價很大。我蹲在自動人偶的殘骸旁,按着右手痛苦地呻吟。

我到達後過了幾十秒,突然有人影從空中降落到這裏。

她踢着時鐘塔牆壁上的小小凹凸處,衝上遙遠的高空。越過巨大的文字盤,自動人偶靜靜地降落在文字盤上方的挑高空間——大鐘樓。

「——這就是我的將軍。」

瞬間。

甘道夫應該也理解這一點。那傢伙立刻丟掉槍,突然張開雙手。下一瞬間,她的雙臂皮膚分別冒出兩把像鐮刀的刀刃。和車廂裝甲一樣。

「咦?那個,姐姐,現在不是說這種……」

維利蒂絲環顧四周這麼說。橋附近沒有高大的建築物,橋下的大馬路前方,是這座城鎮最高的大鐘塔。在這種地方現身,簡直像是在請對方射穿自己。

不過,在那傢伙揮舞鐮刀之前,我的攻擊距離已經無限地縮短到零。

「好痛……!」

「可以吧!」

不過,最消耗精神的是下達指示的巴達隆。

這是非常簡潔扼要的文章。我環顧四周,看到聳立在遙遠頭頂上方的時鐘塔,再次咂嘴。

在那一瞬間,我的思考低語着。

雖然應該不是被我這種廉價的挑釁激怒,但甘道夫立刻把槍口對準我。

我體內的受詛咒之力——最愛的靈藥帶來的不死之力,終於將我的右臂恢復到正常狀態。我握了幾次手,確認感覺後,將武器收回腰間的劍鞘。我將手掌放在劍柄上,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一般的鐵劍,在列車中和車廂補丁戰鬥時,正如字面所述,完全派不上用場。但是,這把和平製造者,僅僅一擊就將甘道夫斯泰夫一刀兩斷。那壓倒性的威力,實在無法忽視。

「——夏娃,等一切結束之後,我就把你當成真正的妹妹。」

當我恢復意識時,周圍已經聚集了看熱鬧的人。我一坐起身,周圍就發出騷動,我不禁因爲自己的失態而咂嘴。雖然頭痛與噁心,但不至於無法忍受。我究竟失去意識多久了?巴達呢?夏娃呢——?

巴達隆咬緊牙關,握緊少女的手。

在巴達隆他們抵達利利曼橋的幾分鐘前。

剎那間,我以毫釐之差和飛過的黑色子彈交錯。

巴達隆邊跑邊突然說出這種話。夏娃困惑地抬頭仰望,露出一副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的表情。但是,巴達隆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那簡直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原來如此,這就是索澤恩老闆所說的「一般人無法使用的理由」。

「不,要相信的不是我。」巴達隆低聲說。「再拖拖拉拉下去,那傢伙的狙擊地點又會改變。快點跑到那座橋上!」

「利利曼橋?你在想什麼,巴達?這裏沒有遮蔽物啊!」

即使如此,用軍刀的細長刀身彈回超長距離的狙擊,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技巧。實際上,每當子彈被彈開,維利蒂絲的背脊都會冒出冷汗。

沒錯,巴達隆很生氣。她前所未有地生氣。

「不,我相信你,可是……」

看到她抱着一把和那身打扮不相稱的長槍,我確信了。

「知道了!」

巴達這麼說着,將視線移向我身旁。那裏散落着過去曾是甘道夫斯泰夫的殘骸。

「——抱歉。」

我深深地低下頭。巴達瞪大了眼睛。

「你是指什麼?」

「雖說是偷襲,但我沒能繼續擔任護衛。這部分可以從報酬中扣除。」

「……你的個性真喫虧啊。」巴達再次傻眼地左右搖頭。「沒關係,這次擊退威脅就抵銷了。」

雖然這話是我說的,但我還是鬆了口氣。畢竟我的財務狀況並沒有那麼寬裕。

我不經意地看過去,發現夏娃正跪在甘道夫斯泰夫的殘骸旁邊。她的表情十分複雜,混雜着困惑、懷疑、憤怒與悲傷。這麼說來,我想起這具自動人偶是她的教育專員。

「甘道夫斯泰夫,爲什麼……」

夏娃用泫然欲泣的聲音低語,同時用指尖觸碰人偶裂開的臉。彷彿在那靜止的無表情底下尋求着她的真意。

就在這個時候,後方的門打開了。突然間,五人組穿着黑色西裝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和威利提斯瞬間提高警戒,但看到帶領他們的二人組,我便放鬆了緊張。

「……嗨,好久不見。」

聽到我這句自嘲的話,金髮男子和黑髮男子同時聳了聳肩。

「能比想象中更早再會,我很高興。」

尼古拉斯・泰勒苦笑着說道。

「真是的,偏偏在我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戲劇性的展開。」

喬納森・賈斯菲勒不滿地抿緊嘴脣。

「是我派人叫來的。」巴達用拇指指着背後的殘骸。「爲了比任何人都更早取得這個樣本。」

「不愧是巴達隆,動作真快。」這時約翰的目光停留在一旁的女騎士身上。「哎呀,這位是奈茲士官長吧。好久不見了。」

「啊啊,是麻煩製造者賈斯菲勒啊。」維利蒂斯露出明顯厭惡的表情。「每當閣下心血來潮動用鉅款,我們政府總是得四處奔走。」

「各位所擔心的最後威脅似乎已經排除了。」

彷彿要打斷他的話尾般,事情發生了。

「《未來王手記》。」

約翰露出苦笑,尼古則一臉歉疚地低頭。

「是的。而且,我是在羅亞的人偶圖書館工作的圖書館員。」

那名自動人偶……夏特摩亞依舊帶着微笑點頭。不過她的表情彷彿是維持着微笑的形狀無法改變,有種不自然的感覺。

即使面對如此強烈的拒絕,夏特摩亞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看起來甚至像是原本就不具備任何感情。

「我會追蹤你們,殺光所有人,然後將目標帶去圖書館。」

「我所接到的命令,是將這位小姐平安帶回我們的圖書館。館長聽說了海卡戈車站的事件,擔心她的安危,特地派我前來。不過,就我所見,各位之中似乎有人攜帶武器,因此我判斷『平安』的部分沒有問題。而且——」

「怎麼可能!」尼克大喊。「你說那是贗品……?」

「居然不認識我,你這圖書館員只有三流水平。」巴達諷刺地歪着嘴角。「不論如何,我們不需要你來迎接,三流圖書館員。夏娃會和我們一起去人偶圖書館。別來妨礙我們。」

「在隆德・迪爾穆德,湯瑪斯・雷梅森擁有的《未來王手記》遭竊的情報,我們也有所掌握。不過,那是贗品。就算解開那個謎題,也不可能解析我們的構造。」

「就算解析你們的構造,進行改造也一樣?」

衆人一陣戰慄,同時轉頭看去。然而剛纔傳出聲音的地方沒有任何人。我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真意外。我還以爲你一定會強行帶走她。」

夏特摩亞的眼球在眯起的眼皮底下轉動。她的視線高速掃過在場所有人的臉,最後停留在夏娃身上。

「你似乎對這個判斷很有把握。」這時巴達提出反駁。「她們是沒有心的機械。認爲有人下達命令的想法比較現實吧?」

感覺好像聽見巴達咬牙切齒的聲音。她顯然很生氣。

這次是從我們後方傳來。彷彿被聲音操縱般,所有人幾乎同時轉過身。

「——你以爲這種自以爲是的歪理真的能強迫別人接受嗎?」

巴達突然說出這個詞彙。

「是自動人偶嗎……!」

「這不在我的預料範圍內。我剛纔也說過,接下來要調查這一點。」

——剛纔我們沒能察覺到這傢伙的登場。老實說,這個怪物的潛力深不可測。

「館長的見解是,那種人並不存在。」夏特摩亞立刻回答。「這次的襲擊全部都是凱畢奇帕奇與甘德魯修的獨斷,也就是失控所造成的。」

這就是讓巴達的怒氣達到頂點的契機。

「請問您是哪位?」

不過,我對她話中包含的某個詞彙感到在意,忍不住重複了一次。

所有人都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無論是人偶圖書館有圖書館員、那名圖書館員是自動人偶,還是她像這樣出現在我們面前。

「關於這一點,我沒有得到回答的許可。」

「你說自動人偶失控?」

聽到這句明確劃分界線的發言,夏特摩亞臉上依舊掛着沉穩的微笑。接着,人偶像是在演戲一般刻意歪頭。

「關於這一點,我沒有得到回答的許可。」

這時,巴達的右手擋在兩人之間。她像是要保護夏娃一般水平伸出手,瞪着夏特摩亞。

人偶流暢地回答,彷彿在吟誦聖經的一節。

「我也很感謝你,佛列斯特。」尼克說道。「只要調查這具人偶,或許就能發現自動人偶的祕密……」

包含巴達在內,我們全都啞口無言。夏娃看着夏特摩亞手中的袋子,一臉困惑地喃喃自語。

「您這一路想必十分辛苦吧。已經可以安心了。我今天是來迎接您的。」

女子身旁放着一個帆布制的大袋子。袋子口伸出一隻人偶的右手。那是我剛纔擊破的甘德斯坦夫的手。

「很抱歉沒有先打招呼。我的名字是夏特摩亞。」她恭敬地低頭致意。「我想你們已經察覺了,我不是人類。」

「……那麼,如果我們不把夏娃送到人偶圖書館,直接銷聲匿跡的話,你會怎麼做?」

人偶後退一步,再次向夏娃低頭。我和女騎士不禁感到掃興。巴達皺起眉頭問道:

「抱歉,給您添了許多麻煩。」尼古說道。「姑且容我辯解,這次的一連串事件並非由我們引發……」

「哎呀呀……那我們是爲了贗品橫渡真南海嗎?」

「我知道。真是的,泰勒博士也真辛苦。」

女騎士簡短地回答。維利蒂斯從剛纔巴達的說明中得知了事情梗概。她大概是判斷好友不希望人偶被政府機關回收後葬送在黑暗中吧。巴達隆在一旁露出滿意的微笑。

「這很不現實。真正的《未來王手記》保管在人偶圖書館。」

「我拒絕。」巴達毅然決然地說:「夏娃正在和我們旅行。」

怎麼可能,她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不用說,裝在那裏面的就是我剛纔擊破的甘德魯修的殘骸。

出乎意料的情報讓在場所有人感到錯愕。就連巴達也驚訝地瞪大雙眼。

「關於這一點,我沒有得到回答的許可。」

……真正的?

我和維利蒂斯全身緊繃,各自將慣用手放在腰間的劍上。在這段期間,我和她一瞬間交換了視線。彷彿在無言中共享發生狀況時的應對方式。

聽到陌生的稱呼,躲在巴達身後的夏娃露出訝異的表情。人偶緩緩走向夏娃。

夏特摩亞微笑着立刻回答。

巴達的低語讓所有人繃緊身體,提高警戒。

「是的。他交代我,如果可能的話,要儘快回收。」

「——你說這是人偶的獨斷?」

然而,夏特摩亞出乎意料地輕易退讓,回應了我們的擔憂。

不,更重要的是,這傢伙是何時、如何出現在這裏的?除非是飛過來,否則不可能突然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們因爲突如其來的異常事態而啞口無言,女子則流暢地對我們說道:

沒錯——連岡茲斯坦夫的殘骸都消失了。

彷彿要逃離女騎士的諷刺視線,約翰走向人偶的殘骸。

「關於這個可能性,我表示肯定。但是,現實上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造物主大人以外,無法假設有人能夠操作我們的構造。」

「你就是那個半原創吧。」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所有人啞口無言。

約翰開玩笑地說,但沒有人笑得出來。

館長——從前後文來看,應該是那間人偶圖書館的主人。我厭煩地搖頭。真不希望再有攪亂事態的傢伙登場。

夏特摩亞立刻回答。

約翰一聽到她的回答,立刻催促五名像是部下的黑衣人進行回收。

「……這也是你的主人『館長』的命令嗎?」

「很不現實。」人偶再次立刻回答。「我們自動人偶只會服從造物主大人的命令。」

「館長正引頸期盼您的到來。來,請跟我一起走吧。」她瞥了一眼夏娃身旁的旅行包。「行李也一起——」

這是巴達在那輛列車上提出的推理。在隆德・迪爾穆德偷走《未來王手記》的人,正是企圖殺害夏娃的真兇。這是我們至今爲止的認知。

「那是什麼意思?」巴達再次提問。「你們知道襲擊夏娃的犯人是誰嗎?」

巴達嘖了一聲。

「把夏娃叫到人偶圖書館的理由是什麼?」

「接下來我們會進行調查。只要解析她們的記憶領域,應該就能知道原因。」

「如果你們的設計圖包含在那裏面,那麼讀過那本書的任何人都能夠假設『能夠操作構造的人物』吧?」

「這孩子就由我們回收。」

「正是如此。這次我是奉館長之命前來。」

這時,巴達用銳利的視線刺向夏特摩亞。

「只會服從造物主的你們,有可能憑自己的意志採取行動嗎?」

以鐘樓眺望的亞魯諾街景——一名年輕女子就站在那背景前。

「今天我休假。」

她輕輕舉起自己右手握着的帆布袋。

然而——夏特摩亞說出的話,粉碎了這個認知。

「怎麼會,爲什麼那兩個人會……」

「『館長』是什麼人?」

夏特摩亞對茫然的夏娃伸出手。

「那個『館長』掌握這次事件的全貌嗎?」

「……我明白了。我理解您不需要迎接。」

「——對不起,我不能讓你們這麼做。」

「咦……?」

對於巴達的反問,夏特摩亞這次沉默了一會兒。看起來像是在計算回答。最後,人偶用和剛纔一樣的語氣回答。

突然響起一個陌生的女子聲音。

夏特摩亞說完,輕輕舉起裝着岡杜修裴夫的袋子。巴達不耐煩地說:

這時,夏特摩亞的視線停在夏娃身上。

「人偶圖書館的、圖書館員……?」

「——然後,這就是另一具人偶吧。」約翰蹲下來仔細觀察。「嗯,這具人偶就先由我們賈斯菲勒財團回收吧。士官長,你不介意吧?」

她身穿附有蕾絲的米色連身裙,整齊剪到肩膀的金髮隨風飄逸。雖然打扮得成熟又漂亮,但仔細一看,她的年齡要稱爲少女也不爲過。她的臉上掛着彷彿面具般的微笑,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長相——果然和夏娃有幾分相似。

新登場的人物讓巴達挑起一邊的眉毛。

「……最後?」

維利蒂斯揶揄似的說道,表情看起來有些厭煩。雖然不知道他們過去發生過什麼事,但從約翰尷尬的表情大致可以推測。

氣氛頓時再次緊繃。不過,這正是我和薇利蒂絲的期望。傭兵與女騎士像是說好了一樣,拔劍出鞘的聲音響起。

「——真是令人作嘔的鐵屑。」

「——我深有同感。」

我和薇利蒂絲邊說笑邊舉劍,夏特摩亞便將手中的袋子暫時放在地上。人偶面帶微笑說:

「感應到敵對意志。此行爲不被建議。可以嗎?」

「聽到了吧,你們想怎麼辦?」

我咧嘴笑着問,巴達便將視線轉向薇利蒂絲。

「我只在意尤娜莉亞在法律上有沒有問題。」

「……勉強可以成立對作家業的暴力妨害業務罪。」女騎士哼了一聲回答。「追根究柢,人偶有沒有必要保護人權,應該由政府討論。」

「很不巧,現在沒時間討論。」

巴達的話讓我和女騎士進入戰鬥狀態。感受到迸發的殺氣,夏特摩亞對我們張開手掌。接着,細長的刀刃從裂開的皮膚中飛出。

真是的,每個自動人偶的手臂裏都裝了危險的東西。

人偶讓我們看見兩把刀刃的光芒,恭敬地行了一禮。

「我明白了。那麼,首先就讓我殺了兩位武裝人士。」

「辦得到的話——」「你就試試看啊!」

女騎士和我撂下狠話,開始衝刺。我們這邊有兩個人,而敵人只有一個。而且,我的劍能砍斷鐵人偶這件事,剛纔已經證明過了。

面對從雙方逼近的兩位劍士,夏特摩亞卻一動也不動,張開雙手的雙劍站在原地。沒有殺氣。

薇利蒂絲順着衝刺的力道,宛如雷光般揮出一劍。我扣着和平製造者的扳機,從上方揮劍。我全身使力,準備承受即將來臨的衝擊,扣下扳機。

——然而,扳機並沒有扣下。

我和女騎士的劍都揮空了。

巴達隆難得尷尬地搔搔頭。

「那麼,你也要努力研究哦,尼克。」

羅倫斯修女長嚴厲的措辭,讓巴達皺起眉頭陷入沉默。真是罕見的景象。巴達甚至無法注意到我的存在,顯得十分狼狽。

我立刻回頭,發現夏特摩亞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們身後。

「巴達一說,維利特里斯就厭煩地搖搖頭。

「別開玩笑了!」在我大喊之前,少女的聲音響起。

自動人偶夏特摩亞回頭看着我們,臉上依然掛着機械式的微笑。雙手的刀刃上沒有沾到任何血跡,這表示斬擊的速度比血濺到刀身上還要快。

留下有些含糊的回答,尼克跟着約翰離開了。

「……你很吵耶,我也不想啊。」

我不禁愣住了。沒想到身爲一介傭兵的我,竟然能成爲這個國家最有錢的人的朋友。

「雖然很感謝……但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我提出疑問。「是爲了讓巴達寫自傳,所以想賣人情嗎?」

巴達勸阻了再次激動起來的我。我看了過去,發現她也因爲懊惱而表情扭曲。她將對眼前人偶的憤怒、對受傷好友的擔憂,以及迴避現狀危機的考量全部放在天秤上,做出了苦澀的決定。

我有點好奇這個小說家的別墅到底有多大。

「呃,不……那個,只要能借我房間和牀鋪就夠了。我會像之前一樣在外面喫飯……」

就在我事不關己地這麼想時,修女長的視線轉向我。

「咦……哦,你也要小心哦,索德。」

夏娃怯生生地對修女長說:

康德施泰夫的殘骸被那個人偶帶走,因此約翰跟尼克在那之後當然是空手回到自己的據點。完全是白忙一場——不,用賈茲費拉的說法,就是「白費力氣」。我爲這件事道歉,約翰卻毫不在意地笑着說:「這也沒辦法。」

「今晚就住下來吧,可以吧?」

「呃……好久不見,羅倫斯修道女長。那個,維利特里斯是遵從教皇廳教誨的官員,我想應該不能說有錯……不過現在的我不是修女——」

被留下的我、巴達、夏娃與維利特里斯四人離開醫院,前往當初的目的地阿爾諾倫修道院。本來想送維利特里斯回騎士團宿舍,但她住在皇都的住處是修道院的寄宿宿舍。

「……喂,該不會連我也要住修道院吧?」

我咬牙切齒地低語,看向旁邊。薇利蒂絲跪在地上發出微弱的呻吟。即使不是致命傷,鮮血仍從雙臂滴落,顯然無法繼續戰鬥。

夏特梅亞見狀,以演戲般的口吻滿意地點點頭。

我們小聲地爭論着,這時有個稚嫩的聲音從我們正下方傳來。

我們彼此交換的視線中,蘊含着對自己的憤怒與不中用。

薇莉蒂絲後來在阿爾諾中央醫院接受治療。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雙手受到重傷,暫時無法迴歸騎士團的任務。夏娃淚眼汪汪地不斷道歉,薇莉蒂絲則堅強地笑着說:「這下有藉口消耗有薪假了。」

與夏特梅亞的戰鬥,讓我留下彷彿誤入暗渠般的絕望感。

離開之際,約翰對我們如此提議。

「咦?啊,不不不!我沒有忘記,我現在也過着清貧的生活……」

「……從前後文來看,應該是這樣。」

巴達雖然擔心她的身體,卻刻意沒有道歉。他應該明白,身爲好友的自己一旦道歉,那名女騎士一定會不斷責備自己的不中用。

巴達大喊,驚訝地睜大眼睛。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發生的景象。騎士團的士長和老練的傭兵竟然在一瞬間同時被砍傷。

「不行。喫飯也要和我們一起,喫一樣的東西。」

「哦?這正是這次旅行最大的成果呢。」

「……在修女長面前,我哪敢亂說話。話說,誰傲慢了?」

修道女長看向受傷的維利特里斯,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巴達隆修女,你們會在皇都待到什麼時候?」

我咂嘴一聲,同時將劍收回劍鞘,扶着女騎士的肩膀。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剛纔醫院聯絡我,我已經向騎士團那邊申請過了。在你痊癒之前,我們會照顧你。可以吧,維利特里斯修女?」

簡直就像夏特摩亞在一瞬間從我們眼前消失,突然出現在我們背後。

「一個人待在那種大得要命的宅邸裏,我可靜不下來。」

我第一次看到女騎士的表情扭曲得這麼厭惡。這麼說來,我想起她曾說過「不想和我坐同一桌」。看來這裏的飯菜真的很難喫。

老實說——再次對峙時,我完全沒有勝算。

我冷靜下來思考。雖然我擁有不死之身,但一個人繼續戰鬥下去,勝算實在不高。然而,這對我來說是無比的屈辱。

我向眼鏡青年搭話,他卻心不在焉地在想事情。

「……那是我要說的,可惡。」

巴達發出我從未聽過的怪聲。羅倫斯修女接着以嚴厲的口吻說:

這兩人雖然經常用嘴皮子鬥嘴,但看來在修女面前就不行了。真是新鮮的景象。

「哈哈哈,我的確是把自家利益擺在第一優先的人。不過,就算是我,也明白這世上有些東西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約翰苦笑着回答。「友情是不能用得失來衡量的。這三天以來,我已經把你們當成朋友了,這樣不能當成理由嗎?」

留下不帶感情的空洞話語,自動人偶夏特梅亞直接從大鐘樓跳下,踩着阿爾諾的屋頂,消失在遙遠的彼方。

「按照預定,這個就由我們回收了。」

「抱歉,索德……是我太大意了。」

我咧嘴一笑,約翰也輕輕笑了。巴達握住約翰的手,微微低頭致意。

「是,我們明天早上就要出發了。」

「……不然別當朋友,當摯友也行。」

——也就是說,只要那傢伙有那個意思,我甚至無法完成護衛的職責。

「索德,把劍收起來。」

「請住手!」

「……什麼嘛,你變得這麼乖巧,像只借來的貓一樣。平常傲慢的樣子到哪去了?」

「那今晚你們也住下來吧。」

「……不,你想想辦法啊。我可不要。」

「自從調到伊克薩拉赫執勤後,我就把宿舍房間退掉了。出差的時候總是拜託羅倫斯修女長借我房間。」

怎麼可能,我們被砍傷了?在那一瞬間?而且是兩人同時?

那傢伙環視我們,再次行禮後說:

一進入禮拜堂,年老的修女便出來迎接我們。她似乎早已年過七十,但眼中散發出嚴格的強烈意志光芒。看來她就是巴達他們所說的羅倫斯修女長。

「索德!薇利蒂絲!」

修女長用銳利如劍的眼神,打斷了巴達的解釋。巴達只能呻吟着點頭。

「歡迎回來,維利特里斯修女,還有……巴達隆修女。」

那種強度是不同次元的。就連我過去遇過的「有牙的野獸們」都望塵莫及,甚至比初春時交手過的佩利諾亞還要強上許多。每當回想起那惡夢般的速度,我的背脊都會起雞皮疙瘩。面對那種連殺氣都沒有,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襲擊過來的對手,就算擁有連鋼鐵都能斬斷的劍也無能爲力。

「沒那麼嚴重。」女騎士若無其事地說。「幾年前與一羣兇猛的野獸對峙時,我受的傷比這更嚴重。」

「請問……」

「啊,對了。西海岸的賈茲費拉財團那邊由我來聯絡。如果遇到什麼困難,就去羅亞的分局吧。應該能幫上你們的忙。」

……委託人住在這裏,護衛卻住在其他旅館,這是不可能的。

這裏似乎就是這個小說家與女騎士度過幼年時期的地方——不過,真虧他們能在這種感覺很無聊的地方度過好幾年。

「看來你被打得很慘呢。」

我看了過去,伊芙緊握着衣襬低着頭。她抬起頭,看到我們遍體鱗傷的模樣,表情痛苦地扭曲。

說完,那傢伙毫無防備地快步走向我和女騎士。她看也不看我們一眼,與我們擦身而過,然後撿起放在那裏的大帆布袋。

「是啊,我記得。你當時在生死邊緣徘徊了三天三夜。」修女長閉上眼睛說。「爲了阻止一醒來就想回去工作的你,我費了好大一番工夫。」

「啊?」

「……我會乖乖去人偶圖書館。所以,請不要再傷害他們了。」

遲了一瞬間,我和薇利蒂絲的雙臂噴出鮮血,兩人發出痛苦的呻吟。薇利蒂絲的細劍掉在地上,跪倒在地,我則勉強用劍撐住身體。

「尼克?」

維利特里斯露出尷尬的表情。

阿爾諾倫修道院是紅磚建造的雅緻建築。在皇都中央,衆多塔樓林立的一角,那塊小小的用地看起來就像森林中的小廣場。禮拜堂旁種着巨大的合歡樹,小小的中庭與修女們的宿舍整齊地並排着。正可說是清貧的典範。

我悄悄地對巴達耳語。

——如果當時,夏特梅亞是認真要殲滅我們,我想我應該無法保護這傢伙。

我的視覺甚至無法捕捉到殘影。仔細一看,自動人偶身上穿的連身裙到處都有被旋風割破的痕跡。難道說,是因爲速度太快,與空氣摩擦而造成的損傷嗎?

「感謝你這份價值千金的友情,喬納森。自傳的事——」她猶豫了一瞬間,然後放棄似的嘆了口氣。「我會在幾年內想辦法解決。」

「我的機體加速控制裝置是所有系列中最好的。人類的視覺不可能捕捉到。」

而他對我的態度也一樣。巴達沒有責備我,也沒有像平常那樣連聲咒罵。如果是過去的我,應該會因此鬆一口氣吧。可是,現在的我能夠察覺到那是她體貼我的行動。因此,反而讓我覺得自己很可悲。

「離開這間修道院的人,無一例外都是永遠的神之使者。無論你現在從事什麼工作,都一樣。」

「我被命令要避免不必要的殺生。」人偶以平靜的語氣說道。「繼續戰鬥下去,你們確實會死亡。我再確認一次,即使如此也要繼續嗎?」

「你離開修道院已經好幾年了,我一直在擔心你是否仗着自己是人氣小說家的地位,過着怠惰的生活。你也該反省自己,想起清貧生活的可貴了。」

「那麼各位,我們在人偶圖書館恭候大駕。祝各位旅途平安。」

「我認爲這是明智的判斷。」

不過——這個疑問也因爲接下來的衝擊而煙消雲散。

「伊芙……」

我們沒有回應。每個人都懷抱着憤怒,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閉上嘴。

「哎呀,我的別墅明明可以免費借你。」

在感到驚愕之前,我先感到混亂。

「我們也可以住下來嗎?」

修女長羅倫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用和剛纔一樣嚴肅的口吻回答:

「神之家對所有尤納利亞的子民都是敞開的。」

「可是,我是倫德人……」

「只要站在這個大地上,你就是尤納利亞的子民,小姑娘。出身地在哪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站在哪裏。」

羅倫斯修女長說完,把手放在夏娃頭上。她的觸摸方式看起來帶着一絲慈愛。但是,她的眼神卻狠狠地瞪着我,讓我忍不住退縮。

「你也是巴達隆的同伴吧?」

「咦……啊,是的。」

「我有話要跟你說。請到那邊的院長室。」

她不等我反應過來,就轉身走向深處的房間。我還在猶豫該怎麼辦時,巴達用肘部頂了頂我。看來最好還是照她說的做。能讓這個女人如此畏縮,這裏的修女長似乎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我放棄掙扎,跟在修女長羅倫斯後面。

修女長帶我來到的房間,雖然有着院長室這麼一個了不起的名稱,但其實是個相當單調的房間。裏面沒有任何傢俱,只有用粗糙帆布鋪成的會客沙發,以及一張年代久遠的橡木桌。

「請坐。」

我順着她的指示,坐在那張硬得像乾麪包的沙發上。修女長則坐在我對面,挺直背脊,從正面盯着我的臉。該怎麼說呢,這種不自在的感覺,足以排進我人生中前幾名的不快體驗。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索德。啊,因爲某些原因,我沒有姓氏。」

「這樣啊。索德先生——你是巴達隆的好朋友嗎?」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我有些畏縮。理解她話中含意的瞬間,我幾乎是反射性地搖頭。

「不,我只是那傢伙的護衛,一個普通的傭兵。」

「哎呀,是這樣嗎?」

修女長髮出有些意外的聲音。不可思議的是,她的語氣聽起來比剛纔更隨和。

而最重要的餐桌上,只有一塊看起來很硬的麪包,以及顏色很淡的湯。我向坐在旁邊的維莉蒂絲耳語:

「很開心?」

「怎麼可能。」

「所以,那個人有報上名字嗎?」

「雖然不清楚詳情,但十之八九和那個自動人偶有關吧。」

「那孩子已經失去了兩次重要的人。第一次是父母,第二次是摯友……我們修道院,沒能爲心靈受創的那孩子做任何事。」

巴達別開視線,這麼回答。我頭上浮現問號,身旁的維莉蒂絲不知爲何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離開院長室後,巴達和維莉蒂絲坐在禮拜堂的椅子上,憂鬱地低着頭。看來她們真的很不想在這間修道院過夜。一看到我,她就站起來對我耳語。

「這種時間來?真是沒禮貌。」

我不禁脫口而出。這種事情有可能嗎?別說是我,抵達皇都之前,還有那個戈德・伯汀在。那個嗅覺跟野獸一樣敏銳的男人,不可能沒發現有人在監視。

雖然第一印象是個冷淡又嚴格的老婆婆,但如今映在我眼中的,是宛如擔心女兒的母親。

「溫柔啊……」

「……真是的,太亂來了。密探居然在對象面前報上名號……」

巴達這麼問,佐伊不知爲何深深低下頭。然後在抬起頭的瞬間,我嚇了一跳。因爲他的臉變成年老的老婆婆的臉。

修女・勞倫斯不悅地皺起眉頭。年輕修女辯解似地回答:

「不,就說不是那樣……」

我突然想起威立堤絲說過的話。據說這位老修女每次巴達的小說出版,都會拿來看。

「那就是我的技能。不過,那個金髮傭兵確實很難纏。哎呀哎呀,說真的,我一直提心吊膽,擔心什麼時候會被發現。」

修女・勞倫斯對着諷刺地歪着嘴角的我輕輕低頭。

青年抱着頭,如此自言自語。雖然看起來有點誇張,但其中似乎帶着莫名認真的緊迫感。

是個年輕男人。以年齡來說,恐怕比我年輕,搞不好說是十幾歲也說得通。他身上穿着看似騎士團的制服,但顏色並非純白,而是完全相反的漆黑。彷彿色素脫落般的灰色頭髮恣意地亂翹,那雙眼睛則帶着在黑暗中也能清楚辨識的深紅色。最重要的是,他的五官端正到足以稱爲美青年。

我同情着一臉厭煩的女騎士,無奈地拿起湯匙。就在這時,一名年輕修女走進食堂,呼喚我和巴達。

修女點頭回答巴達的問題。

「那傢伙說過,光是修道院時代的經歷,就能寫成好幾本小說。」

雖然修道院很小,但生活在這裏的修女似乎比想象中還要多。晚餐時間來到食堂一看,將近四十名修女坐在位子上,雙手合十。從不到十歲的幼童,到與修女長同年代的老修女,年齡層相當廣泛。

巴達用劍一般的銳利視線刺向男人。他見狀,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他的每個動作看起來都像在演戲。

「在禮拜堂等候。」

「對方似乎只找我和這個男人。」

「怎麼了?」

「那麼,那位客人在哪裏?」

「……呃,不,沒什麼。」

「她說我也要住在這裏。」我隨便敷衍過去。「我跟她說我想住巴達家。」

「等、等一下,請等一下!我沒有敵意!」

「……總覺得這頓飯會讓傷口癒合得更慢。」

「啊啊,像這樣報上名號,其實本來就很奇怪……」

「騎士團?」

她指的是我們剛纔小聲交談的那件事嗎?就我看來,完全不知道那段對話有什麼開心的要素。

「——啊啊,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是你們不來的話該怎麼辦。」

「變裝嗎?」

「……我也一起去。」

聖女哈邦迪亞的左右手,第零騎士團長。在那年春天的事件中,讓我們嚐盡苦頭的西蒙・米拉吉團長。

「我是你們的監視者,第零騎士團團長佐伊・米拉吉。呃,簡單來說……就是你們在初春交手過的西摩亞・米拉吉團長的弟弟。」

「——小說家巴達隆・佛列斯特,毫無疑問是因爲有這個地方纔誕生的。」

「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孩子雖然任性,但本性很溫柔。」

一聽到年輕修女的回答,我和巴達立刻離開餐廳,快步前往禮拜堂。路上,我向巴達問道:

不久後,那個人影察覺到我們的存在,沉着地轉過身來。然而,那張顯露出來的臉龐,並非我們所認識的人物。

「抱歉打擾用餐。有人來找兩位。」

維莉蒂絲站起身,卻被巴達制止。

那個男人打從心底鬆了口氣,開口第一句話就這麼說。

面對老婦人意味深長的笑容,我陷入沉默。原來如此,真是個厲害的老婆婆。難怪巴達會感到棘手。

自稱米拉吉的騎士團員,我只想得到一個人。

「是的……對方自稱是米拉吉。」

「對方是騎士團的人……說是有什麼急事。」

老修女的嘴脣緊閉成一條線,以認真的表情注視着我的臉。沉默片刻後,她微微一笑。那是隻有走過漫長人生的人才能露出的,充滿慈愛的微笑。

「你果然是巴達隆的好朋友呢。」

「沒那回事。」

「巴達隆該說是愛慕虛榮嗎?總之他從以前就是個喜歡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孩子。」

「我好久沒看到他在別人面前,像那樣毫不掩飾地說話了。」

「沒錯。從伊克薩拉哈到海卡哥,然後到亞魯諾,我一直都在監視你們。」

我和巴達互看一眼,默默點頭。

「——你是什麼人?」

佐伊一邊這麼說,一邊像在炫耀成果般挺起胸膛。

「只找我們,一定有什麼意義。」

這時,她第一次露出微笑。刻在臉上的皺紋,描繪出溫柔的弧線。

「你說你是監視者。」巴達用銳利的眼神問道。「那是什麼意思?」

維莉蒂絲沉默片刻後,嘆着氣退讓了。

——那個男人造訪修道院,是在那天晚上。

「聖女哈邦迪亞現在應該正在羅恩・維爾法斯出訪。不過,我還以爲米拉吉團長也和她同行了……」

「修女・勞倫斯。」巴達一臉嚴肅地提出要求。「請允許我離開晚餐席位。」

「……所以我纔不想來。」

我疑惑地皺起眉頭,佐伊卻乾脆地點頭。

我和巴達不禁退縮。不用說,我們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我立刻提高警戒,同時把手放在腰間的武器上。眼前的青年見狀,連忙舉起雙手掌心對着我們。

「該不會又是那個聖女找上門來吧?我可不想讓事態變得更復雜。」

出乎意料地,我反射性地回答。雖然覺得這樣不像自己,但另一方面,我也想順勢說下去。

我撇過頭哼了一聲,但過了三秒後,還是輕輕地點了頭。

巴達一臉無法釋懷地推開禮拜堂的門。時間已過晚上七點,初夏的夜色從禮拜堂的窗戶悄悄溜入。牆上的油燈亮着,微微照亮佇立在禮拜堂深處的人影。

青年自言自語般地低語,同時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想起春天的旅行,在那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巴達在篝火前說過的話。她幸福地訴說着修道院時代的不良修女們的小小冒險。

「是啊,我非常能理解。」

我和巴達幾乎同時從椅子上起身。周圍的修女們驚訝地看着我們。不過,我們比她們還要驚訝。

爲防萬一,我將注意力放在腰間的劍上,緩緩前進。巴達跟在我一步之後。

「可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這趟旅程中,我一直監視着你們。因爲那就是我的工作。」

「啊~」佐伊煩惱着該如何回答,然後端正姿勢。

「你說在這趟旅程中,一直監視着我們?」

巴達喃喃自語,看向維莉蒂絲。女騎士同樣一臉狐疑地搖頭。看來她也沒有頭緒。

「——自從阿朵拉去世後,我一直擔心他能不能重新振作起來。」

就這樣,我們在修道院度過在皇都的第一晚。

「第零騎士團在這個時機和我們接觸,到底有什麼意圖?」

然而,下一瞬間,她的眼中浮現哀傷的神色。

自稱佐伊的青年在對我們投以疑惑目光的同時,露出討好的笑容。不過,他似乎發現現場的緊張感絲毫沒有緩解,最後放棄似的低下頭。

那其實也是我的真心話。尤奈利亞最暢銷的作家的豪宅究竟是什麼樣子,我很好奇。然而,巴達聽到我這麼說,卻意外地露出困惑的表情。我歪頭問道:

「所以,那孩子就拜託你了,索德先生。」

聽到這句話,我用力點頭。

所以,我並非誇大其詞或恭維,只是說出事實。

「她跟你說了什麼?你沒多嘴吧?」

或許是聽出他嚴肅的語氣中帶着某種信息,修女長輕輕嘆了口氣,點頭答應。

「因爲那孩子說得很開心,我還以爲你們是好朋友呢。」

「嘿嘿嘿,正是如此,小姑娘。」

令人驚訝的是,連他的聲音都變成老婆婆的聲音。看到巴達厭惡地皺起眉頭,佐伊轉過身去。再次出現的是剛纔的青年臉龐。

「啊——姑且讓我辯解一下,換衣服或洗澡之類的場面,我不會積極地監視。」

「是誰的命令?」

巴達完全不理會他的戲謔態度,再次刺出質問的尖端。佐伊大大地嘆了口氣。

「大概是你們想象中的人。」

我和巴達同時咂嘴。

「——哈梵迪亞嗎?」

巴達恨恨地低語。佐伊點頭。

「畢竟你們知道國家的重要祕密嘛。你們應該也猜得到,那位大人不會輕易放過你們吧。」

也就是說,我在列車上的預測猜中了。不過,既然知道這是事實,我們的應對方式也會改變。我右手按着腰間的劍,踏出一步。

「你沒想過聽到這件事,我會怎麼做嗎?」

「哇!等、等一下啦!」象伊慌張地揮動雙手,後退一步。「我和西摩爾大哥完全不一樣,真的沒有戰鬥能力啦!」

「住手,索德。」巴達將手伸到我眼前制止我。「就算殺了這個男人,也只會讓我們的立場惡化。」

我用眼神刺了象伊一會兒後,嘖了一聲,收起敵意。仔細想想,巴達說得沒錯。那個女人——哈梵迪亞如果想動手,應該能輕易地解決我們。就算暫時排除這個監視者,也只會讓我被冠上殺害騎士團員的罪名。

象伊撫着胸口,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真是個讓人搞不懂的傢伙。巴達也傻眼地輕輕搖頭。

「那麼,負責監視的你,爲什麼會出現在我們面前?」

「這是命令。我們的上司有話想直接跟你們說。」

聽到象伊說的話,我和巴達都皺起眉頭。

「直接?」我提出疑問。「可是,那個女人現在不是在隆德・韋爾菲斯嗎?」

「實物?可是,你是怎麼……」巴達的疑問被自己的靈光一閃打斷。「對了,你現在在隆德・威魯法斯。」

象伊說完,從懷裏拿出某個東西。那是個拳頭大小,類似羅盤的機械。表面裝着水晶般的半球。象伊把那個東西放在地上,退後一步。然後,瞄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巴達對失笑的聖女嘆了口氣,說了句「我想也是」。

「也就是說,那本手記中沒有自動人偶的相關記述嗎?」

巴達皺眉發問:

在我們面前現身的聖女,身體看來似乎有些透明。

「首先,從大前提開始說起,雷梅爾森博士持有的『未來王手記』是假貨——應該說『沒有我們警戒的那麼危險』,其實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雖然我這句話帶着幾分玩笑,不過,聖女卻以非常認真的表情點頭。

「不,不是這樣,索德。」巴達制止我的話。「判斷那是假貨的時候,他們就沒有偷走那個的理由。」

「那麼,雷梅爾森博士本人應該會掌握某些情報吧?這條線索呢?」

「兩位過得好嗎?」

或許是因爲這個問題而起了反應吧,哈梵迪亞的表情突然變得冰冷。

「但是,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到那個東西並加以保護。」

「你們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這是隻有我們政府才知道的情報。」

我慢了一拍才理解,把話吞了回去。聖女繼續說道:

「還請對拉姆貝爾博士保密。因爲,如果電報沒有誕生在這個世界,歷史的指針就無法前進。」

我和巴達啞口無言地聽着那個人的聲音。那簡直就是魔法般的現象。

「當然,我們已經儘快着手調查了。但是——雷梅爾森博士本人從大約十天前就下落不明。」

「發生了一點——不,是相當嚴重的問題。這是有可能動搖這個正歷世界根基的事態。」

哈梵迪亞以堅定的口吻說道,巴達則懷疑地瞪着她。

「超剛性大容量演算記憶媒體——那恐怕就是真正的『未來王手記』的真面目。」

我脫口說出從這裏聯想到的發展。

哈瓦邦迪亞搖頭回答巴達的問題。

「這也是你們所謂的未來科技嗎?」

「是的。因爲我直接確認過實物。」

聽到巴達流暢地說出那個單詞,我大喫一驚。看來他的大腦構造和我不同。

陌生的單詞讓我歪頭,聖女像露出苦笑。

巴達回答我的反駁。對此,哈夏邦迪亞緩緩點頭。

她似乎打算長篇大論。在我猶豫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巴達已經擅自坐在禮拜堂的椅子上。眼前的人物是名副其實的聖人君主,不過他似乎不以爲意。我也在他身旁坐下,靠着椅背蹺起腳。

「電腦……什麼?」

聖女不理會我們兩人,開始說道:

「也就是說——」巴達插嘴。「和我們目前正被捲入的自動人偶事件有關?」

我擺出投降的手勢,同時靠在椅背上。然而,與我形成對比,巴達以認真的眼神聽着聖女的話。難道他能夠理解到這個地步嗎?

眼前的聖女露出無畏的微笑,點頭肯定。

雕像中的哈梵迪亞左右搖頭。

那與其說是聖女的微笑,不如說是魔女的冷笑。看到那不適合十幾歲少女的冷酷表情,我無奈地搖頭。她沒有理會我,繼續說道:

「時間差不多了,應該會連上。」

「是的。那應該是從我們的世界、我們的時代直接帶過來的東西。而能夠承受那種歷史線移動的物理性記憶媒體,我只能想到一種。」

出乎意料的情報,讓我和巴達都無言以對。

「可是,」這次換我插嘴。「就算這樣,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貨吧?你們想得這麼嚴重,不會有點太誇張嗎?」

巴達在此切入重點。

聽到她這麼說,巴達無力地嘆了口氣。

聖女的說明,簡直就像是在唸聖經。當然,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巴達也因爲接二連三出現的艱澀用語而皺起了眉頭。

「打算從根本折斷那根指針的傢伙,哪有資格說這種話。」

「……所以?」巴達嘆了一口氣,像是已經放棄掙扎。「你特地用上這種誇張的通訊方法,甚至還表明監視者的真實身份,到底找我們有什麼事?」

「失禮了,簡單來說,就是晶體管——不,這個時代是真空管吧。比那更先進的技術成果。請想成是輔助人類活動,機械裝置的輔助頭腦。」

「不是手記的形狀?」

「這麼說,難道從拍賣會上偷走那個的犯人是……」

「因爲那個存在實際上已經出現在我們面前三次了。」

這時,聖女豎起一根手指,彷彿在展示某種信號。

巴達以責難的眼神瞪着聖女。

「不愧是佛列斯特老師。」聽到巴達的補充,聖女滿意地點頭。「我們也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這是雷梅爾森博士將從某人那裏聽來的情報,整理成片段。最重要的是,筆跡也是他的。」

「沒有。剛纔我也說過,這本筆記上記載的只有『對這個時代來說的最尖端技術』。」

「正是如此。我看到實物是在拍賣會前一天,也就是遭竊前不久。」這時聖女露出揶揄犯人的笑容。「我們不知道從會場偷走那個的人是誰,而且那根本無所謂。就算拿到那個,也做不了什麼。不過,當成讀物或許很有趣。」

「要是讓拉姆貝爾博士看到這種東西,搞不好會自暴自棄,就此放棄研究吶。」

聽到巴達這句話,哈梵迪亞露出符合她年紀的少女模樣,輕笑幾聲。

「——雖然差不多一個月沒見,不過,這張臉實在不想多看吶。」

「喂,你到底想做什麼——」

在退縮的我和巴達面前出現的,是個模糊的人影。不久後,人影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眨眼的幾秒間,就在我們眼前清楚地顯現。

「他可是資產家哦?愈是調查他的交友關係,可疑人物就愈是源源不絕地冒出來。」

「然而,夏特莫亞白天的發言改變了事態。」

「那麼,那個叫超剛性大容量演算記憶媒體的東西,到底長什麼樣子?」

——你說什麼?

「原來如此。」巴達理解似的點頭。「換句話說,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未來王手記』實際存在的證明嗎?」

「——好久不見了,佛列斯特老師,還有索德先生。」

巴達以平靜的口吻說:

「而且,那些仿生人不是隻靠傳聞中的知識就能實現的存在。創造她們需要更高度的演算處理裝置。能夠瞬間完成龐大計算的電腦。」

「從一開始就知道?」

對此,哈夏邦迪亞含糊地搖頭。

聖女沉重地點頭。

「沒錯,我親眼確認過預定在克里斯蒂亞諾拍賣會上展出的實物。這次外遊中我剛好受邀參加,所以硬是請對方讓我看了拍賣前的物品。」

「從金斯堡先生生前的交友關係來看,有可疑的人物嗎?」

「完全聽不懂。」

「意思是說,那個叫電腦的製造技術知識,也記載在真正的『未來王手記』上嗎?」

即使巴達說得相當不屑,聖女的表情依然維持着從容的微笑。或許是因此而不快吧,巴達暗自發出「嘖」的一聲。

「又是『這個世界的危機』嗎?」

「那些仿生人的原理也是,如果要把那些龐大的知識彙整在手記中,恐怕幾十本筆記本都不夠。需要更大容量的記憶媒體。因此,真正的『未來王手記』應該不是手記的形狀。」

「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有箱子的形狀、寶珠的形狀,形態各種各樣。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尺寸是能夠用手拿在手上搬運的程度。根據經驗,大概和人類的拳頭差不多,或是比拳頭再小一點吧。」

對於巴達的質問,聖女哈梵迪亞點頭回應。

突然,放在腳下的裝置開始發出翡翠色的淡淡光芒。然後下一瞬間,那道光在我們眼前開始成形。

「……嗯,換句話說,就是『刻意挑選適合這個時代的技術』嗎?」

巴達皺起眉頭。

「是的。那就是自動人偶的存在。」聖女豎起三根右手手指。「加比・帕奇、甘德魯修、夏特莫亞——這些仿生人對這個世界來說,是能夠一口氣登上歷史階梯的存在,明顯是超時代技術。」

聖女微微搖頭。

「……關於人偶圖書館的情報,尤其是夏特・摩亞所說的『館長』之類的情報,你們也掌握不到任何線索嗎?」

「很遺憾。我們掌握到的情報,只有那原本是資產家艾略特・金斯堡先生擁有的建築物,而在他死後就由州政府管理。這些情報只要翻閱過去的報紙就能知道。」

「那本手記是皮革封面的厚重筆記本,裏面手寫着聲學照相機和發熱電燈的理論。雖然對這個時代來說確實是最新銳的技術,但要說是來自未來的東西,又有點太復古了。」

聖女哈梵迪亞說完,微微一笑。

這時巴達插嘴:

我的腦海中浮現研究者熱心地對機械箱提出問題的模糊印象。哎呀,這說明一點都不簡單易懂。

這可以說是相當不可思議的現象。在空無一物的空間之中,突然出現了不可能存在的人物。而且,還是理應遠在數千英里之外的異國人物。

「光憑這些情報很難找到啊。」

「是的。嚴格來說,是和根源——『未來王手記』有關。」

雖然聖女的語氣相當冷靜,不過,她的聲音卻讓人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迫切。

就在我準備上前一步的時候。

「是的,這是路克西翁駕駛員通訊機。前幾天終於成功復原了。在我們的時代,一般都是使用塔基翁粒子,但是,很遺憾,這個時代的粒子幾乎不可能檢測得到,所以,這個通訊機只是在粒子與結構上做了近似的定義。雖然是建立在假設之上的假設,不過,如果是地球另一側這種程度的距離,還是可以正常通訊。話是這麼說,不過,因爲這個通訊機原本應該由塔基翁粒子來負責的功能,都是由我本人的能力來補足,所以能夠使用的人相當有限。」

「雖然我想當成笑話,不過很遺憾,似乎很難做到。」

「是的。『未來王手記』的原版存在於人偶圖書館——如果這是真的,我們無法坐視不管。」

「呃,這個嘛,比起用嘴巴說,直接用眼睛看應該比較快。」

「雷梅爾森博士的相關人士呢?」

「似乎什麼都不知道。博士沒有血親,唯一的家人——妻子和女兒,都在十二年前的亞魯諾事變中身亡。」

「等、等一下。」我立刻出聲。「博士以前有女兒嗎?」

「是的。這也是不怎麼廣爲人知的情報。因爲雷梅爾森博士是在那起事件之後,才以專利王之名開始出名。妻子是阿曼達・雷梅爾森,享年三十七歲。女兒是諾拉・雷梅爾森,享年十四歲……」

「那兩人的照片呢?」巴達打斷聖女的話問道。「以你們的本事,想必已經弄到手了吧?」

然而,面對巴達的要求,哈梵帝亞卻沉默不語。那是一陣意味深長的沉默,彷彿在思索着什麼。

「——是的,有。不過,要給你們看是有條件的。」

「啊啊,是真正的『未來王手記』對吧?」巴達皺起眉頭,立刻回答。「你像這樣和我們聯絡,原本的目的就是那個。你想要拜託我們去回收,沒錯吧?」

哈梵帝亞面無表情地注視着我們,最後像是放棄般嘆了口氣。

「被看穿了呢。不愧是佛列斯特老師。」

「不,那樣也太自私了吧。」我脫口說出坦率的感想。「那種東西,像平常一樣交給第零騎士團之類的去辦就好了吧。爲什麼要特地拜託我們?」

「——因爲團員也是有限的,索德。」

這時,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接着,哈梵帝亞的虛像身旁突然出現另一個男人的身影。他露出冰冷的精密機器般的微笑,向我和巴達行了一禮。

「久違了。首先,我爲無法直接見面打招呼的無禮道歉。」

「西蒙・幻影……!」

我咂了咂嘴,說出那個名字。第零騎士團長,西蒙・幻影。在初春的事件中,他曾經和我們一起旅行,是個老奸巨猾的傢伙。他以誇張的動作,極爲遺憾地搖了搖頭。

「我們第零騎士團在初春的事件中失去了六名精銳,人員不足是嚴重的問題。」

他充滿諷刺的臺詞,讓我有種被激怒的感覺。當時,斬殺他六名部下的人,正是我和哥爾多。

「……那是你設計的吧,這個部下殺手。」

我帶着厭惡的眼神,不屑地說道。然而,西蒙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從容地回答:

「其他勢力……難道是夏特莫亞?」

「你想威脅我嗎?」

夏娃喃喃地說。她的視線前方,手上拿着一封信。那是昨晚尼古拉斯留給約翰的信。上面用尼古拉斯的筆跡潦草地寫着短短一段話。

「『違反我的原則』對吧?」

「抱歉,有件事要立刻通知兩位。在兩位離席的期間,又有一位客人來訪。」

「但是,既然說是共同——」聖女的眼眸發出妖異的光芒。「那就不能單方面成立,這點你們應該明白吧?」

我記得約翰說過,那個人偶的殘骸在賈茲費勒財團出手之前,就已經被某人回收了。

「……嗯,事情就是這樣。有什麼事就叫我吧。」

巴達一如往常,乾脆地捨棄我的疑問。唉,又來了。

『我要稍微離開一陣子。我一定會回來。不用擔心。』

聖女微微一笑,點頭。

——那毫無疑問是與夏娃長相完全相同的少女。

「——負傷的騎士能派上什麼用場?」

「可是,」薇利蒂絲開口。「爲什麼尼古拉斯・泰勒有必要前往人偶圖書館?在這次的一連串事件中,他應該只是偶然被捲入的旁觀者纔對。」

「……不過,等我們抵達羅亞應該就會知道。如果我的預測正確的話。」

哈夏迪亞與西摩亞的虛像搖晃消失。取而代之出現的是一張照片。一對夫婦與他們的女兒並肩坐在豪華的沙發上。臉上浮現的是安穩又幸福的表情。

「但是,我有條件。」巴達打斷我的話繼續說:「今後,你們得到的所有情報都要告訴我。否則,我們也不會回應你們的期望。」

約翰嘆着氣回答。

聖女在通訊結束前,留下一句「如果有事要報告,就叫這個宙伊過來」。

「這是榮譽的問題。」薇利蒂絲眼神認真地回答。「我怎麼可能因爲那次敗北就退縮呢?」

「喬納森?怎麼了,這麼晚來找我?」

「那麼,那個其他勢力到底是什麼?」

我哼了一聲,說出他的話。巴達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咧嘴一笑。

————咦?

「從那個聖女的反應就知道了。在海卡哥回收凱畢奇帕奇的殘骸的不是第零騎士團,而是其他勢力。」

我一問,喬納森就扶着額頭,直截了當地回答:

進入餐廳前,巴達提醒我「剛纔的話別告訴夏娃」。現在的夏娃本來就因爲自己害我和維利特受傷而感到內疚,最好別讓她更加混亂。

「你連算數都不會嗎?」他責備的視線刺向我。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我默默點頭,離開禮拜堂。走在修道院的無人走廊上,我壓低聲音問道:

「這個符合,恐怕和這次一連串事件的根源有關。」

「剛纔的發言是什麼意思?我們沒有回收凱畢奇帕奇的殘骸吧?」

剩下我們兩人後,我打算開口說出堆積如山的疑問。但在那之前,巴達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嘴脣。

喬納森・賈斯菲勒難得如此慌張。大概是一路跑過來的,頭髮凌亂,襯衫也被汗水沾溼貼在身上。

「不,不是。那樣時間軸就對不上了。那個人偶出現在這裏阿爾諾倫,是因爲海卡哥車站的事件。」

「——尼古拉斯失蹤了。」

聽到我揶揄般的發言,巴達傻眼地搖頭。

「這是交易。問題在於時間的使用方式。如果不服從我們,你本來應該花在護衛那位小姐的時間,就會在牢獄中浪費掉。」說到這裏,西蒙開玩笑地聳了聳肩。「以罪狀來說,極刑應該很適合,但那對你應該不管用吧。」

我和巴達就這樣餓着肚子前往院長室。打開門一看,裏面是三個人。薇利蒂絲和伊芙坐在一邊的沙發上,對面坐着一名男子。男子看起來有些憔悴。

根據昨晚約翰的說法,他因爲尼克遲遲沒有赴晚餐的約定而前往研究室拜訪,發現裏面只留下這封信。研究室裏還留有匆忙收拾行李的痕跡。

「該不會博士的女兒其實還活着,那就是夏娃……」

我露出苦澀的表情。的確,想要辯贏這傢伙的我思慮太淺薄了。

巴達強烈反對負傷的薇利蒂絲與我們同行。但是女騎士堅持「我只是把有薪假用在西海岸的度假而已」,他也只能吞下反駁。

哈夏迪亞連疑惑的樣子都沒有,滿意地點頭。巴達立刻將話題拉回最初的軌道。

看到照片上某個人物的臉,我差點忍不住發出「啊」的聲音。巴達在我身旁喃喃自語:

年輕時的雷梅爾森博士與他的夫人,以及被兩人夾在中間露出微笑的少女。

進入餐廳後,不知爲何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刺向我們。這讓我有種奇妙的不協調感,彷彿他們一直在等待我們回來。回過神來,夏娃和維利特的身影已經不在那裏。

「看來晚餐還要再等一會兒了。」

「還沒有確切證據,我無法明言。」

「博士的女兒在十二年前的阿爾諾倫事變中去世。當時十四歲的話,現在那孩子應該二十六歲了。」

巴達意外地睜大眼睛,叫出男子的名字。

「——果然。」

「那是不瞭解自己思慮淺薄的傢伙會說的話。」

「你很懂嘛。」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不就幾乎等於有確切證據了嗎?」

「既然得到同意,就回到最初的話題吧。雷梅爾森博士的家族照片,快點給我看。」

「好,我知道了。在這裏。」

巴達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揮了揮手。

「你這傢伙……!」

「——好吧。我就答應你們的『交易』。保管在人形圖書館的『未來王手記』,我會找出來交給你們。」

「……尼古拉斯先生真的獨自前往人偶圖書館了嗎?」

「話說回來,」我回到話題。「關於雷梅爾森博士的親生女兒……」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根據部下的調查,尼古拉斯昨晚買了前往羅亞市的深夜特快車車票。我想他肯定前往西海岸了。」

「是啊,這肯定是刻意的。正因爲夏娃和自己死去的女兒長得一模一樣,雷梅爾森博士纔會收養夏娃。仔細想想,那個自動人偶系列的臉部造型,也隱約有夏娃——不,有諾拉・雷梅爾森的影子。」

「巴達,可是……」

我嘆了口氣,心想「有那樣的小說家,就有那樣的好友」。

巴達說着,眼神變得銳利。

「什麼意思?」

巴達反問,修女長嚴肅地點頭。

巴達大概也很在意吧。他露出認真的表情點頭。

這麼說來,我想起那個人偶說過「館長聽說海卡哥車站的事件,派我過來」。我皺起眉頭再次問道:

我用手指按着太陽穴抱怨,巴達和薇利蒂絲輕聲笑了出來。但是,剩下兩人依然表情沉痛。

「啊,巴達隆,還有索德。事情麻煩了。」

「客人?」

「我知道。在賈茲費勒研究所從凱畢奇帕奇的殘骸中得知什麼的話,我也會告訴你們。」

聖女身旁的米拉吉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半透明的身影前方,宙伊本人浮現乾澀的苦笑。然後聖女的身影與出現時一樣,宛如煙霧般消失。宙伊回收放在地板上的裝置,大大地嘆了口氣。

「對方看起來非常慌張。現在在院長室,和薇利蒂絲以及兩位帶來的少女談話。說是彼此認識。」

隔天早上,我們再次從亞魯諾城車站搭上橫貫大陸鐵道。喬納森・賈斯菲勒和薇利蒂絲・奈茲也在車上。

突然冒出的莫名其妙發言讓我皺起眉頭,巴達在那之前輕輕踢了我的腳。雖然無法理解,但我明白她現在要我做出的反應。我立刻裝出面無表情的樣子。

她和我相反,顯得十分冷靜。巴達重新轉向哈夏迪亞,清了清嗓子。

「我已經大致瞭解你的人格了。」

說到我們和那兩人共通認識的人,我心中只有一個人選。我嘆了口氣。

「可是,如果是這樣,爲什麼?當然,這不可能是偶然吧。」

「真是的,這趟返鄉真夠折騰人。」

把行李搬進客房,我們五人在列車包廂裏坐定的時候,汽笛正好響起。列車緩緩開動,亞魯諾的街景在車窗外逐漸加速。巴達看着那景象,開口說:

「就是說啊。我可是被射穿了腦袋。」

「我以前也說過,在推論階段就斷言——」

「當然,我正有此意。既然要將你們當成棋子利用,我會優先確保你們的成果。因爲就結果而言,那也會對我們有利。」

「那是虛張聲勢。」巴達帶着無畏的笑容回答。「不過,效果似乎非常好。」

這時,羅倫斯修女來到我們身邊,附耳說道:

「棋子這種說法有點令人不悅……」巴達咂了咂舌。「不過,好吧。也就是情報的共同戰線。」

上車前,我也對女騎士直率地提出意見。

「……我們先回餐廳吧。路上小聲說話。」她邊說邊環視周圍。「這樣比較安全。我不想讓那個男人聽到。」

「只要當場叫他,他就會立刻現身。就像個順從的管家一樣。」

「別說了,索德。」在怒氣到達沸點之前,巴達制止了我。「不值得買,這是廉價的挑釁。」

「我需要你這句話。交涉成立。」

宙伊用「隨便你們了」的語氣留下這句話,也融入夜色中從我們面前離去。

「是啊,那毫無疑問是夏娃的翻版。」

「不過,至少我們可以以殺人罪和妨礙公務罪逮捕你。不然,也可以順便加上暗殺馬姆斯汀樞機主教的大罪。」

關於這點,約翰也沉默不語。我一瞬間將視線投向坐在身旁的夏娃。

我想起那天晚上,尼古拉斯在酒吧吧檯說的話。他說自己八年前失去了妹妹,而他將伊芙的身影與妹妹重疊了。

……難道說,尼古拉斯是爲了伊芙而打算隻身前往人偶圖書館嗎?可是,如果是這樣,他打算在那裏做什麼?

「現階段,尼古拉斯的目的還在推測的範圍內。」巴達雙手抱胸這麼說。「只能直接見面問清楚了。」

「可是,我們趕得上嗎?」約翰說。「他搭乘的深夜特快車明天中午就會抵達羅亞,我們的列車則是當天傍晚。最重要的是,昨天的夏特・馬奧也在那個人偶圖書館。希望他平安無事……」

「至少,現在我們能做的只有祈禱。很可惜,這個時代的人類還沒有能夠以時速四十英里以上的速度移動的手段。」

巴達用看破一切的語氣說。

可是,她剛纔的發言讓我有點在意。

「——你說尼古拉斯的目的『還在推測的範圍內』對吧,巴達?」我開口。「不是不知道。」

聽到我的發言,其他人猛然抬起頭。巴達露出苦澀的表情,彷彿在後悔自己的失言。

「……真是的,你有時候會展現敏銳的一面啊。」

「別想矇混過去。你用那種說法的時候,大致上都已經預料到了。」

面對我的追問,巴達搖搖頭嘆了口氣。

「……好吧。我就老實說。我有辦法推測。但是,關於這一點也沒有確證。坦白說很荒唐無稽,接近我的妄想。」

「可是,早春的事件,你的推理不是猜中了嗎?」

即使我反駁,巴達依然頑固地不肯點頭。

「也有沒猜中的推理。只是碰巧沒說出口而已。」

不過,在場的人不可能接受這個回答。承受不住集中的視線,巴達再度大嘆一口氣。

「總之,現在先等等。我抵達羅亞之後,應該幾乎可以確定會發生某些行動。確認之後,我會全部說出來。」

只說了這些,巴達的目光再度轉回車窗。流逝的景色很快地抹去人們的營生,轉變爲廣大的荒野。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回想起自己過去的記憶。從那座山下山後,我懷抱着無能爲力的無力感,在小巷裏流浪的那段年輕歲月……每當夜晚來臨,我的心就像被幾千根針刺中一樣疼痛。

「可是,我能做到的事情……」

她心中的激情看起來暫時平息了,但表情依然陰鬱。或許是察覺到她的心情,巴達探頭看着她低垂的臉龐,再次開口:

「威立亞提斯先生受傷,以及尼古拉斯先生失蹤,追根究柢都是我的錯。」

「咦?那個,沒有……」

那座城市的遠方,是一片染上夕陽的廣大海洋。

「你太自責了,夏娃。」巴達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你沒有任何責任……」

「先不提剛纔那個愚蠢的比喻——索德說得沒錯。事實上,索德和威利特里斯都爲了保護你而全力以赴。那是他們的工作,說得誇張一點,也是他們的存在理由。你輕率地做出那種發言,等同於踐踏了他人的想法。」

接着,巴達在夏娃旁邊傻眼地嘆了口氣。

我們做好下車的準備,坐在包廂的座位上,看着那座城市的遠景。

「別看喬納森那樣,他其實是個重情義的人。」巴達說到一半,搖了搖頭改口說道:「不對,正好相反。他其實只有情義。只要自己視線範圍內的任何人沒有得到幸福,他就不會善罷甘休。所以他纔會賺那麼多錢。」

這時,我的視野下方突然傳來這樣的低語。我轉頭一看,只見坐在巴達身旁的夏娃縮起肩膀,低着頭。

那是我們這趟旅行的終點,位於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最西端的城市。

他應該是指那個女騎士和聖女聯手,用計陷害我和巴達的事吧。我哼了一聲。

然而,夏娃再次露出陰沉的表情,低下頭去。

「夏娃,人際關係不是用得失來衡量的。」

「那個……對不起,索德先生。」

我用右手食指指着夏娃的鼻尖。

「故事嗎?」

巴達朝着列車的去向,喃喃自語。

「向索德道歉。」

在這一連串的事件中,她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感到自責吧。昨天在阿爾諾倫發生的幾起事件,給了她的罪惡感最後一擊。她認爲一切的開端都是自己造成的。

夏娃甚至打斷巴達的話,如此大喊。周圍的乘客都好奇地轉頭看向這邊。但是,夏娃沒有停止說話。

「我也知道你對我們感到內疚。不過,你只要在今後的人生中慢慢償還就行了。」

我用堅決的語氣,甚至帶着一半的憤怒說道。

「就算是像狗屎一樣的職業,我們也有尊嚴。聽好了,夏娃。就算護衛對象是這個國家的教皇,如果他說出像你剛纔那樣的話,我會全力往教皇的臉上揍下去。用拳頭從後腦勺穿過去的氣勢。」

「不要隨便說被殺掉就好了這種話。那是對我工作的最大侮辱。」

「——即使如此,還是得活下去,只要活着,就算不願意也會成長。」

「一切都是我們自己決定要做的。包括決定陪你旅行在內,全部都是。」

「可是,如果我沒有遇見他們,就不會有人受傷了!」

她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樣,說出這樣的話。

「——對不起。」

比起疼痛,少女的臉上更表現出混亂。她淚眼汪汪地按着頭,抬頭看着我。我一邊喘着粗氣俯視少女,一邊用平靜的語氣說:

「那麼,我是第一個。」

「……可是,到頭來,我只能給大家添麻煩。就算大家爲我做了什麼,我也無法爲大家做任何事。」

「沒錯,故事是讀完之後纔會產生感想。說起來,現在還只是故事的途中。你只要在抵達最後一頁時理解就行了。」巴達溫柔地微笑。「理解這是什麼樣的故事。」

「……那就是,這片大陸的西方盡頭嗎?」

從亞魯諾出發的列車按照預定,橫越尤納利亞大陸往西行駛。

從昨晚就一直沒睡的約翰爲了小睡片刻,暫時回到臥鋪車廂。本來應該要靜養的威立亞提斯,也在巴達的百般勸說下回到自己的臥鋪。說起來,那個女騎士的傷勢應該要兩週才能痊癒。她臨走前說「那麼一小時後叫醒我」,我和巴達面面相覷,決定默默地無視她。

夏娃低着頭,沉默地咀嚼巴達的話。

少女抬起頭,眼眶裏浮現隨時都會落下的淚水。那是她第一次吐露激動的情緒。

度過一晚,迎接隔天早晨,然後當天太陽開始往列車行進方向下沉時,車窗外的遠方終於開始看見我們的目的地。

巴達看着車窗外喃喃自語。映入眼簾的,是不輸海卡戈的高樓大廈羣。第一次看見的街景,讓我也自然而然地自言自語。

「姐姐明明是小說家,卻無法用言語來說明嗎?」

第一次看到巴達認真的眼神,夏娃有些膽怯地顫抖。但是,她最後還是抬起頭,筆直地面向我,深深地低下頭。

「就算失去自己的雙手,她也會保護我吧。」然後,他的嘴角勾勒出苦笑的弧度。「我想,威立亞提斯大概還在介意早春那件事。」

「既然如此,一開始別做不就好了。」

「小說家是爲了傳達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事情,纔會寫故事的。」

聽到這句話時,我不由得站了起來。然後在下一個瞬間,我的拳頭像落雷一樣落在少女的頭上。雖然不是全力,但也是灌注了相當力量的拳頭。

夏娃低着頭,說出這種自卑的話。巴達則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巴達直視着夏娃,然後用嚴肅的口吻說道:

「你有被別人罵過嗎?」

「我這種人,當時被加比窩補丁殺死就好了……!」

「很好。」

「現在的自己並非一切。」我插嘴說道。「再說,十四歲的小丫頭能做到的事情並不多。」

「不過,約翰也挺爲朋友着想的。」我換了個話題。「真是意外。只不過是少了一個部下,公司老闆居然會親自出馬尋找。」

「就快到了。」

夏娃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終於接受這句話,輕輕點頭。

佛蘭納州,羅亞。

那肯定是他個人的私心吧。不過,爲了貫徹那份私心,他用盡各種手段和計策,日夜奮鬥,只爲了得到這世上最強的武器——金錢。至少我覺得,那是一種遠比我高尚許多的生活方式。

我看着女騎士的背影喃喃自語,巴達厭煩地嘆了口氣。

我發出低吟,再次重重地坐回座位上。雖然自己都快受不了這種不嚴謹的說教了,但巴達接着說了下去。

「至少,我覺得動機沒有單純到能用一句話來概括。」

「既然道歉了,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巴達溫柔地撫摸着夏娃凌亂的頭髮,如此說道。

「不要緊的,夏娃。」巴達對她說:「明天的你,一定會比你想象中還要強。」

沒錯——就連在這個世界裏最不像樣的小鬼頭的我,都是如此。

「……那樣教皇會死吧,笨蛋。」

「——因爲她也和我一樣,非常喜歡阿特拉。」

「呀!咦?咦?」

「……那是出於同情嗎?」

我保持沉默。我隱約覺得,她們之間深厚的羈絆,不是我這個外人可以隨便觸碰的。

即使如此,心靈最終也會變得能夠承受疼痛,手也會伸向至今無法觸及的地方。

夏娃甩開巴達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把內心的想法全部傾吐出來。

「如果我當時沒有向大家搭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威立亞提斯先生不會受傷,索德先生不會痛苦,巴達姐姐也不會賭上性命在皇都四處奔走……」

「真是爲朋友着想的朋友啊。」

雖然他是個麻煩的傢伙,但正因爲如此才讓人無法討厭,真是傷腦筋。巴達傻眼地補上一句。我看着他的模樣,悄悄地揚起嘴角。

「夏娃……」

我伸出手,粗魯地撫摸夏娃的頭。她抬起呆愣的臉,看到的應該是我笨拙的微笑吧。

「——這個故事,我遲早一定會劃上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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