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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夏季之門

《傭兵與小說家》 · 南海遊 · 4.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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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傭兵與小說家》 · 1 · 〈三〉夏季之門 · 第1張插圖

Chapter.3 The Door into Summer

〔*注:出自於電影《夏季之門》,該電影根據竹宮惠子1975年發表於白泉社少女漫畫雜誌《花與夢》的短篇作品改編。〕

自那之後的一小時裏,小說家都未和我說過任何一句話,一直坐在車內,隨着馬車搖晃。總是這麼沉默着,着實讓人有點鬱悶,於是我熄掉第二根菸,轉過頭去開口問道:「───你的氣也差不多該消了吧?」

但,小說家卻是從書物上抬起頭來,茫然地開口問道:「……嗯?你在說什麼?」

看來,她並不是因爲不開心才沉默着,單純只是在專心讀書而已。我撓了撓頭,感覺自己白擔心一場。

「啊……那個……」話雖如此,但是我先打開的話題,「你看得還真專心。」

我這麼說後,小說家便誇張地點了下頭,似是在說「經常聽別人這麼講」。

「嗯,其實我重新讀了一遍那份埃塔赫伊的手記。裏面有部分稍微惹人在意的內容。我剛剛正在思考。」

「部分惹人在意的內容?按你的性子來說,那豈不是全都是?」

「哼,你也變得能說這麼有趣的嘲諷了呢。」小說家自嘲般地揚起嘴角,「但是,有一部分內容尤爲異常───該怎麼講呢,有一部分內容給人一種奇妙的預感。」

奇妙的預感。我無法順利理解其中的含義。

「是哪裏啊?」

「你看,就是此處。十二月二十五日。關於佩裏諾爾復活那天的記錄,有點奇怪。」

她打開那份手記,指着某個地方給我看。

「上面是如此記載的。『這或許是奇緣吧,今天與主的降生之日爲同一天。便將此稱爲吉兆吧。』。」

在沉默了一小會兒後,她問。

「───這個『主』,究竟是何人?」

她眸中閃爍着類似於鋒芒的事物。那是一種宛若自己抓住了某種關鍵般的,充滿自信的光芒。

但與之相反,我則是一副有點傻眼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哪知道。從上下文來看,不是寫這玩意兒的那傢伙的僱主嗎?」

「……算了,不說了。抱歉。」小說家移開了視線,「明明說過等你想說時再說,現在卻又催你說,有點沒品。」

我並未回頭望過去。但不知爲何,我當時知道她正在微笑着。

「關於那隻怪物───亞瑟・忒艾爾武與你的淵源糾葛。」

我無法回答上來。

馬兒大聲嘶鳴,馬車猛地朝着聲源方向駛去。車輪撞在岩石上,導致車身彈跳,嘎吱嘎吱作響。現在可沒有閒心去顧及車廂。剛纔的聲音百分百是年輕女孩的慘叫聲。這也就代表……

「畢竟這次生活簡陋的旅途都快是第五天了,再怎麼說也會習慣了。」

「──────!」

穿過這片荒野後,我們便終於抵達旅途的終點───伊維爾修山嶽地帶。

那肯定是僅靠我自己一個人無法作出的抉擇。所以,我才利用了她,把她當作踏上旅途的理由。所以,我……

隨着這次旅途即將結束,我也明白了一些事:我所欠缺的,或許還是決心。當我抵達那裏時,終究要面臨抉擇。

當太陽昇至最高點時,我們駛入了冷布蘭德荒原。

我記得包含她在內,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內現存的聖人僅有數人。

獠牙野獸,餓狼種『灰烏爾伽』。

「快點!不然那孩子就沒命了!」

從伊庫蘇拉啓程至今,已經過去那麼多天了嗎?我單手抓住繮繩,用空出來的手數了數日子。這麼一想,我感覺自己和這個女人一同行動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講句真心話,如今我心中對她抱有的不滿以及棘手感,很不可思議的,並不如當初那麼強烈了。

「收多少錢,幹多少活。」

───僅僅是什麼?

「……你差不多想說了吧?」

「穿過這片樹林,就是冷布蘭德荒原,再往前就到伊維爾修。」

我一甩繮繩,繼續北上。

正因爲無法作答,我才身處於此地。

「我不打算抱怨日程啦。只不過朝思暮想的目的地就近在咫尺,我有點沒信心今晚能酣然入睡。」小說家揚起嘴角,微微一笑。

小說家的語氣中帶着某種確信。我無法解讀出她的那份根據是什麼。

我們很快就穿過了樹林。

「───『聖人』。而且還是完成過極爲偉大的偉業者。」小說家一本正經地答道。

「意外什麼?」

她愣了愣,然後輕聲笑了起來。

我頓時心虛了起來。

「不,那不可能。」

明天,我們便會抵達目的地。屆時,自然免不了會同那不死的怪物對上。如果要說那些事的話,現在或許正好合適。

「果然如此!」

我朝車廂內喊:「貝蒂!你來替我駕車!」

「那是北方的服裝……是艾達納科聯邦的逃亡者!」

聽到我很是敷衍的回答,小說家僅僅是哼了一聲。

我和亞瑟・忒艾爾武之間,究竟有能稱之爲淵源糾葛的事物嗎?

我現在大概正露出一副無比沉痛的表情吧。她的那種反應,使得我感覺到了自己有多窩囊。我爲了甩開那些窩囊想法,甩了甩頭。

之後一段時間裏,我們沉默着。當穿過岩石地帶後,視野頓時豁然開朗,能清晰地看見目的地。但是,這時我卻是駕着馬車,往稍偏東北方向駛去。

「此處寫着『降生』而非『誕生』。通常,不會對尋常人使用此詞。」

我回答說:「直走的話,到山裏時天已經黑了,到時候得在獠牙野獸的住處過一晚上。在稍偏東北方向處,有塊區域位於那羣畜牲的羣棲地外。今晚在那裏露宿一宿。」

我們正前往一個遠離人煙、煞風景又荒蕪的世界。隨着馬車越是前行,道路兩旁也就越是荒涼,同時掠過視野中的綠意也逐漸變少。這副景象簡直就像是,生命漸漸地被從旅途上消除掉。

「哪怕未能名垂青史,但凡是教會認定過的聖人,我就會有印象。」

我們再往北方行駛一段時間後,看到一座白雲杉林,林間樹木高聳。公路似是避開與樹林相撞般,拐了個彎,朝着西方延伸而去。但是,從這裏起,公路並不會引導我們前往目的地。馬車所駛入的是林中的野獸小道。

爲了互相確認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但願如此。」

我皺起眉頭:「聖人的話,也就是說,在伊庫蘇拉見過面的那個訶梵蒂雅一類的傢伙麼?」

我不由得啞然。

她身上的衣物滿是污泥,且破爛不堪,不過衣物上的刺繡等等,卻有種外國風。小說家見此,頓時喊道。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再次看向前方。問答和推理壓根不是我擅長的區域。

「那些事也等到了那個埃塔赫伊後,就能明白了吧。」

「……真意外。」

但我卻很猶豫。

「嗯,我等着。」小說家也簡短地答道。

在我的怒吼下,貝蒂收起驚慌,向我點點頭。

我很隨意地說後,小說家似譏諷般地忽然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明天再進山麼。」

「啊,就是覺得,你也完全習慣了露宿了。」

淵源糾葛。

這塊位於蒙多利亞城北部到伊維爾修山嶽地帶之間的區域,是片紅褐土地隆起,地域曠闊的荒野。由於往來者近乎全無,因此附近並無能稱爲公路的美好事物。儘管勉強還殘留着些小道,但路上基本都有巖塊礫石,因此在橫穿此地時,不可急躁,得耐住性子,慢慢趕路,以免弄傷馬腿。

「我都早就迫不及待了。」小說家很隨意地答道。

我點頭。那是不可能會在這種偏僻地區聽得到的聲音。

其實我也明白的。

假如我能回答上那個問題,我就不會事到如今還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明天。」我很直截了當地說,「明天,我就全說出來。在那之前,你能再等會不。」

對了,在啓程前這傢伙說過,會等到我想說爲止。

「說什麼啊。」

「真不可靠。你這副模樣,真護得住我嗎?」小說家半傻眼半責備地小聲說。

在繞過一塊巨巖後,我們看見了那幅景象:

五隻野獸圍在一塊岩石裸露的窪地周邊。

不管怎麼說,她還是有些緊張吧。然而我卻是輕輕地哼笑了一聲:「不曉得。再說了,野獸可沒遲鈍到會被人類發覺氣息。」

「……有獠牙野獸嗎?」小說家壓低音量小聲問道。

「等會就要進入異獸的棲息地了,做好心理準備了不?」

「是慘叫……!」我用力一甩繮繩,「我要加速了!抓緊囉!」

在四肢和利牙都有攻殼的烏爾伽種當中,這種擁有灰色毛髮的個體經常是羣體活動。如果只有一匹,那自然是能不費吹灰之力地驅除掉,但令人害怕的是,其對羣體狩獵的執着───沒錯,棘手的是,它們懂團隊配合。老實說,想趕走它們並非易事。

嘖,說得有夠無憂無慮的哈。我鬱悶地嘆了口氣,稍稍打起精神,以防可能出現的危險。

但是,這一帶已經是『獠牙野獸』的棲息地了。哪怕那羣畜牲突然從岩石的陰影裏衝出來,也算不上什麼稀奇事。我邊集中注意力,警戒着四周,邊降低了些許車速。

「畢竟夜裏去闖野獸的巢穴,完全就是去自殺。現在要去的露營地雖然也不是絕對安全,但總比那座山要好。」

「那你說說,一般都是用在哪種傢伙身上?」我半嘲諷地詢問道。

我很隨意地說後,小說家立刻搖了搖頭。但那並非是感到無語,而是否定的意思。

聖女訶梵蒂雅,在我們面前說中了過去和未來,擁有『能讀取世界的歷史』的奇蹟。

我鬼使神差地回過頭望去,正巧與小說家四目相接。她邊望着我的眼瞳,邊語氣認真地問。

───信任無間……倒也不至於到這麼誇張的程度,但我也或多或少開始相信她了。

我和那怪物之間,有的僅僅是……

我把視線轉向圍住少女的野獸們,咂了下舌,並不快地低吼了一句。

……噢不,不對。在踏上這次旅途時,我就已經算是作出了抉擇。

「怎麼了?不直走嗎?」小說家有些懷疑地問道。

我輕哼了一聲。這世上究竟存在不尋常的人麼?

「嘁,居然是『灰烏爾伽』!」

我回頭說後,小說家疑惑地歪了歪頭。

聽聞此言,我理解了爲什麼在這種地方會有人。可能是在翻過伊維爾修山脈,逃入尤納利亞時,被那羣畜牲襲擊了吧。而且,好死不死的,那些畜牲還是……

我和小說家不由得對視了一眼。

「誒、誒?」

「你爲什麼能那麼斷言?」

以及───在那包圍圈正中央,有着一名瑟瑟發抖的少女。

「但是,如此一來就怪了。」小說家豎起一根手指,語氣篤定,眼神無比嚴肅,「歷史上並不存在,在這一天,在十二月二十五日誕生的聖人。」

就在這時。

「剛纔的那是……!」

我則是聳了聳肩:「會不會是那種知名度很低,不足以名垂青史的聖人?」

我和她交換座位後,拔出腰上的鐵劍,在車廂內擺出臨戰架勢。

貝蒂抓着繮繩,喊道:「該、該怎麼做纔好啊!」

「直接衝進那塊窪地!」

「喂!你認真的!?」

「我去幹翻那羣畜牲,你別放鬆繩子,衝過去。」

「可是……!」

「貝蒂。」我轉過頭,注視着她的雙眼,「相信我。」

小說家在驚慌了一小會兒後,很輕地點了下頭。

不久,灰烏爾伽們向我們投來充斥着敵意的視線。但是,馬腿並未因此而發軟。我們心愛的小馬忠實地遵從繮繩的旨意,朝着獸羣直衝而去。

只見其中一匹灰烏爾伽最大限度地壓低上半身,全身開始蓄力。

這時,我將集中力提升至更高一個層面。

在精神超高度集中的世界裏,我猛地一蹬車廂,躍至空中。

我直接越過馬匹和小說家的頭頂,如同箭矢般,一劍斬向野獸。在降速的視野當中,野獸也依舊是高速朝我撲來。可以清晰地看見它那大張的血盆大口,以及口中那兩排森森白牙,聽見那震耳的咆哮。

但我無暇去恐懼。比起去思考如何揮劍,身體先行動了起來。

───即,這是一記僅憑我踏過屍山血海,積攢下來的經驗所揮出的斬擊。

我安然落地,帶起一陣塵埃。野獸喉部瘋狂飆血,屍身摔至地面。這兩件事幾乎發生於同時。

幹掉一匹。首先打開了突破口。

我立即奔跑起來,以毫釐之差,避開另一匹野獸的猛攻。接着,我直接伸出空着的左手,抓住眼前那名呆站在原地的少女的衣襟。這時,我發現另外又有一匹野獸從少女的身後殺來。

「蹲下!」

我用左手把少女的身體摁下去,同時使出全力,以撕裂空氣之勢,揮出右手中的鐵劍。下一刻,血口大張的獸首飛於荒野的半空中。

這時,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口吻,似是調整狀態般,輕咳了一聲。

回來後,小說家一臉沉痛,坐在我的身旁。

「───我不討厭明事理的男性。」她用似真心又似演技的口吻說道,微笑起來。

───真是遺憾。

從開戰到決出勝負,總共花了五秒。我不再屏息,再次呼吸起來,同時感到全身冒汗,於是不禁搖了搖頭。

我拔出鐵劍,並轉身。劍鋒垂劃於地面,飛速斬向位於我右前方的野獸。緊接着,不到剎那,一道冰冷的劍光,帶着銳利無比的鋒芒與死亡,劃過其脖頸。獸首飛舞於空中,隨着血雨一同落向地面。

倖存下來的三匹野獸,在瞥了一眼馬車的背影后,兩眼殺氣騰騰地望向了我。它們大概是判斷,比起逃走的馬來,留下來的我要容易幹掉些吧。

太陽早已西沉,四周陷入昏暗之中。

這句話的意思,大概是祝願她父親平安無事之類的吧。我意外地能從氛圍中,解讀出其含義。

我們交錯而過,刀光爪影一閃。野獸身首異處,狠狠地撞至我身後的岩石,於上面繪下血色圖案,戰鬥也就此結束。

勝負決於一瞬之間。

我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喫了一驚。

如果胡亂用劍砍中它們的攻殼,那必然是我的劍會斷掉。正因如此,和獠牙野獸戰鬥時,才讓人費神費力。

我立刻以左腿爲軸,旋轉身體,一記後旋踢狠狠地踹在野獸的側臉上。野獸慘叫一聲,朝後方飛去。戰局瞬間重置。一瞬之後,它在落地的同時,立刻調整姿勢,再次露出攻殼之牙,朝我撲咬過來。

「……嗯,我明白。」小說家在憐憫地看向身旁的少女後,輕輕點頭。

「和她父親一起?可是……」

我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她在說什麼啊?

「有勞您擔心了,小的受寵若驚。」

然後我有些無力地說:「……護衛金從現在起要收兩人份的。這樣也要去嗎?」

再說,我們也不能把這名少女直接丟在這裏。而且,我們現在也沒時間返回蒙多利亞城,向政府機關尋求保護。

說着,她輕輕地把手搭在艾斯梅的肩上。

我試着那樣說後,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覆。

聽到她突然說出外語,我不禁眨了眨眼。小說家無視掉啞然的我,與少女聊了幾句,似是在確認些什麼,然後再看向我。

把身體交給自己鍛煉出來的經驗───被刻在鐵劍上的傷痕。

她重新面向少女,語氣平和地開口問道。

之後,所有的『認知』都要比動作慢上一拍。

我們自那之後,繼續駕着馬車往東北駛去,來到離獠牙野獸的棲息地稍遠處,結束今日的行程。我們找了塊有巨石環繞的窪地,在這裏升起了篝火,然後來到了現在。野獸基本都畏懼火焰,在篝火熄滅前,不再需要時刻提心吊膽了。

我說:「無法保證他們還活着。這樣也要去?」

「哈?」

「你們都是女的,直接和她一起睡馬車裏就行了吧?」

你丫的,當初不是非常固執地不願僱傭我嗎。

聽她的口吻,這似乎是真心話。我縮了縮脖子,露出一副惶恐狀。

「粗暴了點抱歉,但你還是忍着點吧。」

並沒有什麼理由,就是隱隱那麼覺得。

我站起身,冷靜地說:「但進山的預定計劃不變,依舊是明天。就算我再強,也沒有自信在晚上的山裏護住你們兩個。唯獨這一點,你必須得說服她。」

「我以前應該有說過,別把我跟那些不懂人心的垃圾們相提並論吧?」小說家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孩子會哭一晚上。她很聰明,大概也清楚她父親的狀況很是絕望。」

我登上車廂,伸出手後,少女突然緊緊抱住我的手臂。她抬頭望着被嚇住的我,說道。

我也看向了車廂裏的那名少女。

「放心吧,我們不是敵人。」

旅途中的最後一晚,即將來臨。

我撓了撓頭,嘆了口氣。

「呀!」

「Oui,Bonne nuit,Esme好吧,那麼晚安,艾斯梅。」小說家回道,扶着艾斯梅肩膀,陪她走到放下帷幔的車廂裏。

「……真是累死個人。」

別去思考。我最後如此想着。

但是,此時我的意識已進入超感知世界,甚至都能夠看清其利牙的數目。

「爲了正面接受那份現實。她今後的人生還很長,如果她將『父親有可能還活着』這種幻想當作今後的心靈支撐,那麼這反而會使她過得很難受。」小說家閉上了雙眼,「她明白,正因如此,才必須去接受現實。她是個很堅強的孩子。」

這招反斬所花時間甚至不足一瞬。下個瞬間,我以快於自然下落的速度,揮下向上挑起的鐵劍,劈向逼近過來的最後一匹野獸。但是,我預估到劍會撞上其右爪,於是立即收招。

在目送着馬車掀起塵土,脫離戰場後,我雙手握緊鐵劍,進入臨戰狀況。

聽聞此言,我頓時皺眉。這名小說家曾與某位軍人見過面,現在情況跟他所遭遇的相同,大概是被那不死怪物襲擊了吧。

「我知道啦!」

最先有兩匹動了。一匹從後方朝我撲來,一匹從右前方低身朝我衝來。其目的,分別是我的喉嚨和右腿跟腱。

「嗯,她父親還在山裏。她講,他們在那裏被某種存在襲擊了。」

她雙眼怯生生地來回看着我倆,翕動着嘴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艾斯梅似依靠貝蒂的手般,將自己的手搭在她的手上,依舊低着頭,雙肩漸漸地開始顫抖。在熊熊燃燒着的篝火的照耀下,我看見有淚水從少女的臉頰上滑落。

我隱隱覺得是後者。

我往上方吐了口煙霧,將僅剩下的菸蒂彈進面前的篝火中。

我下意識就排除掉防禦這一選項。我的本能告訴我,它們真正的底牌是第三匹的強襲。因此,我邁出左腳,險而又險地從前兩匹野獸的夾擊中穿過,接着我手中的鐵劍如同蛟龍出海般,迅猛暴刺而出,一套動作行如流水。劍所刺出的方向是,稍慢其餘兩匹一小刻撲上來的第三匹野獸的鼻部。最終,劍鋒徹底刺穿其面部正中央,甚至不給它發出臨終慘叫的機會,直接將它葬入死亡深淵。

看來她是把不利於自己的事全給忘了。我還真羨慕她這種性格。

「Au secours mon pere求求您救救我爸爸!」

狀況已給出了結論。

我感受到強烈的脫力感,同時自語道。

「我今晚也在外面就寢吧。護衛便全拜託你了喔,索多。」

「是蘭斯夫爾語,艾達納科聯邦的通用語。」

───鬱悶死了,真心覺得這次旅途跟麻煩事賊有緣。

「她想請我們去救她父親。」

恐怕貝蒂也對事態情況持有一定的絕望悲觀吧。可儘管如此,她還是說想要這名少女同行。這是她爲了自身目的才說的嗎?又或者是,出於她對少女的同情才說的?

小說家說着,徑直地抬頭望着我。不需要她再說什麼,我也懂她的意思。再說,這傢伙手裏捏着對我的命令權。

「她果然是艾達納科聯邦的逃亡者。似乎是與她父親,還有她父親的親衛隊一同,翻過伊維爾修來到此處的。」

「你沒事真是太好啦。」

我僅僅是吐了口煙霧,並未說些什麼。再說了,我能說些什麼嘛。

「不是,別說什麼看沒看走眼,不如說我記得一開始,你壓根就沒有把我放在眼裏吧……」

我聽到馬蹄聲,於是回頭望去,看到小說家正駕着馬車趕了回來。她在確認到我平安無虞後,似是放心地呼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身手並未生疏,我也安心了。

我也已經調整好姿勢了。

「Je vous souhaite sains et saufs ton pere…祝你父親平安無虞……」

艾斯梅在哭了好一陣後,緩緩站起身來,用好似喃喃般的聲音說:「Desole…Laissez-moi tranquille…對不起……請讓我一個人安靜會……」

我這麼些年的傭兵可不是白當的,哪有可能會輸給孤立無援的灰烏爾伽。

我揮了揮右手中的鐵劍,順便甩掉上面沾着的血液。

「好了,現在的問題是這名少女……」

「貝蒂,衝出去!」

───如此,便確保了脫離出口。

「───畜牲們,你們的愚蠢想法,爺爺我早看穿了。」

小說家代替滿腦子疑惑的我,跑到少女身旁。

「Aidez-moi,s9;il vous plait求求您幫幫我!」

「也沒有他們已經死去的確鑿證據。」

「Je vous presente mes sinceres excuses pour le desagrement qui vous a ete cause…很抱歉給您兩位添麻煩了……」在說完事情原委之後,艾斯梅低着頭說。

我坐到駕座上,抓起繮繩,仰望天空。身處西邊的太陽,此時此刻正逐漸往地平線下沉去。

「該說真不愧是你麼……啊呀,應該得驚歎纔是。真想不到,你居然能以一人之力,屠掉如此多的『獠牙野獸』。」小說家很是滿意地點點頭,「看來,我果然沒有看走眼。」

少女尖叫了一聲,平安無事地滾入了車廂內。

雖然我聽不懂她說了什麼,卻隱約覺得她在對我們表示歉意。

年齡估摸着才十歲多一點。身材小巧玲瓏,肌膚白皙勝雪。那雙黑瞳圓潤明亮,看上去很是聰慧,給人很深的印象。一頭淡金色頭髮扎於頭頂。神色疲憊不堪,渾身上下全是泥土和沙塵,但可以看出,她原本還是個美胚子。

「她似乎是想睡了───或許是不想讓他人看到自己哭泣的樣子吧。」

貝蒂爲了安撫她,開口說道。

我皺了皺眉:「既然這樣,那她幹嘛還想回那座山裏啊?」

我在她耳旁如此耳語後,僅用左手把她那纖細的身體給丟了出去。目標是已經來到我們身後的馬車的車廂裏。

夜空中,薄雲飄動,星光稀疏。今晚是無月之夜。

我感覺到整把鐵劍都化作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如果說,它們有爪牙的話,那麼我也是一樣。

那名少女,艾斯梅・沙林傑是艾達納科聯邦某個軍隊僱員世家的女兒,因國內內戰加劇,而與身爲上校的父親一同逃亡至此。她的父親是軍閥中的核心人物,在翻越國境時,率領着一支由八人組成的親衛隊,進入了伊維爾休山脈。這之後的事,便和先前那位流亡軍人所遇上的大同小異了。據說是,他們在半山腰遭到某種存在的襲擊,艾斯梅在她父親讓她快逃的吼聲中,好不容易纔逃下山。

「Ne vous en faites pas, EsmeJe vais aller en cette montagne別介意,艾斯梅。正好我們也要去那座山。」

三匹野獸邊計算着距離,邊一步步地將我圍住。它們大概正在討論如何咬斷我的喉嚨。野獸的低吼,如同它們的通信手段般,不斷響起,令緊張的氛圍變得更加劍拔弩張。

把幻想作爲心靈支撐,如此活下去有多難受。

我莫名覺得,能夠感同身受。

我轉念一想,說:「不過話說回來,你還挺關照那女孩的啊。」

「嗯……說句真心話,一想到她的將來,我就無法對她置之不理。畢竟我原本也是名『孤兒』嘛。」

我着實嚇了一跳。這可是聞所未聞。或許是我的情緒都流露在臉上了吧,她看着我的臉,哧哧地輕笑一聲。

「此事並無太多人知曉。我的雙親在我五歲時,被捲入馬車事故,撒手人寰。我既無兄弟姐妹,亦無親戚,是真真正正的孑然一身。那之後,我便一直生活於修道院中。」

「修道院……哈?」我不禁發出一聲驚呼,「誒?不是,難道你原來是修女嗎?」

這事比上一件事更讓我感到驚愕。小說家看到我的反應,有些不高興地蹙起了眉。

「至於那麼驚訝嗎?像我如此清貧純潔的人,和修女之間,給人的印象應該並未相差那般大吧。」

不是,把你和修女合到一起的話,只會讓人想到破戒僧啊。

我雖然下意識這麼想到,但卻未說出口。

小說家整理好情緒,繼續說:「那孩子恐怕在得到政府的保護後,也會被送去修道院吧。然後,只要不出現什麼意外,她便僅有成爲修女這麼一條路可走。雖然如今已經開始呼籲女性走向社會,但現實中,毫無家世的女性想走上自己想走的道路,並非易事。」

「也就是說,你有經歷過那個『意外』啊。」

我隨口這麼回了句後,小說家頓時沉默了下去。正當我覺得奇怪時,她似看破紅塵般,微微嘆了口氣。

「───罷了,想只聽聽你的故事,自己卻不付出些什麼,也挺自私自利的吧。」

小說家抬起頭,直視着我的雙眼。

「我只是爲了公平,纔講這些事。若是不感興趣,便當作沒聽見吧。」

「說什麼?」

「我的身世。我───貝蒂珞恩・佛勒斯塔的身世。」

公平。

回想起來,很難想象那是一個年僅六歲的孩子的言行舉止。正因如此,我才認爲她與衆不同。很明顯,她不是個普通的孩子。到底要經歷怎樣的人生,纔會變成那樣呢?我完全無法想象。

但是,科瓦胤主教的那番話,卻讓我感到類似失望的情緒。他所講的那些,並不是當時的我所尋求的。

科瓦胤主教煮着紅茶,心情十分愉快。

修女們千方百計地想逗我笑,讓我說話,但都徒勞而終。

這便是當時的我的全部。

雖然由我自己來講這話,有點自吹自擂的味道,但我小時候可是相當聰慧的。當時的我,理解了父母已經逝去,也隱隱地明白,自己已經無依無靠了。

小說家露出回憶的神色,注視着搖曳的篝火。不對,她所望向的或許是火焰的後方,是那遙遠的過去。

我感覺到自己反射性地瞪大了瞳孔。

他彷彿察覺到了我沉默的含義,注視着我的雙眼。

我每天早晨都第一個早起做禮拜,喫些簡單的飯菜,默不作聲地度過訓戒和上課時間,下午則悶在圖書室裏,每晚都在規定時間上牀,一直讀書讀到睡意襲來。

……哈哈,回想起來,我還真是個非常令人討厭的小孩呢。畢竟,我對適合那個年紀的孩子看的繪本和童話故事完全不屑一顧,埋頭於歷史與哲學書中。

……她說什麼?

『對了,貝蒂修女,你喜歡哀德菈嗎?』

而在我迎來六歲生日後不久,某天修道院又來了一名女孩。

很詭異地是,我並未從中感到任何現實感。如同,我與世界之間隔着一面格外厚實的玻璃一般。我觸碰不到世界,世界的話語也不會傳達給我,我僅僅只能默默地看着世界───大致就是這種感覺。

在我仔細觀察書架時,科瓦胤主教笑着將熱氣騰騰的紅茶端到我面前。

那是發生在他們二人來到修道院將滿一年的,某個週日的午後的事情。當時,我正走在走廊上,前往圖書館,碰巧看到哀德菈從院長室裏走出來。她的表情十分燦爛,該怎麼形容呢?看上去像是充滿了成就感。她一看見我,就很開心地跑到我身邊,講:『貝蒂,馬上就是你的生日了吧。』

再怎麼講,這個名字你應該也有所耳聞過吧。

非要講的話,她在那時便已擁有成熟得出奇的心理年齡,以及完整的人格。

在院長的催促下,我坐在了哀德菈剛纔坐過的那把椅子上。

『貝蒂修女!啊,你來得正好。』

科瓦胤主教講到這裏,沉默了一會兒,注視着一臉迷惑的我。不久,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進去後,最先映入我眼簾的,是房間裏書盈四壁的場景。伊庫蘇拉裏戈林店主的咖啡書店內,不就擺滿了書嗎?完全就是那種感覺。

總之,他不僅政績斐然,同時還品德兼備。他擔任院長後,很快便獲得修道院內的孩子們的敬仰。按理來講,修道院是個比較封閉的場所,但科瓦胤主教卻很快便融入了那個環境中。

小說家的故事,從這句開始慢慢揭開。

當時,他已是古稀之年,是位瘦骨嶙峋,白髮蒼蒼的老人。那一年,退出教皇庁中的政權圈,轉任我們所在的修道院院長一職。

「我還是按順序來講吧。首先從當時的我自己開始講起。

『正因如此,你爲了瞭解如何去感知世界,才找那麼多書來閱讀。這個行爲恐怕是出於本能。』

『請進。』

那人的名字是庫魯特・科瓦胤主教。

面對這一突如其來的提問,我仍舊沉默不語。既未點頭,也並未搖頭。

……嗯?你幹嘛露出那種表情。看上去,你像是有話想講───算了,隨便啦。總之,這就是關於哀德菈的故事。

我對哀德菈的第一印象是『一個奇異的人』。明明她是剛剛被帶來修道院的,可她的言行舉止卻很沉着,且非常成熟。她總是面帶溫和的微笑,會認真傾聽別人說話,條理分明地陳述自己的意見。最重要的是,她非常懂得與他人拉近距離,即便是面對照顧我們的修女們,也是一樣。

講出我的過去。道明我和那怪物之間的淵源糾葛。

『難道你從未讀過小說嗎?』

『哈哈,書多得數不勝數吧。我對書籍十分着迷,這些全都是我的藏書。』

喜歡?亦或不喜歡?

───讀到她那時所寫的內容,則是稍後面一點的事了。

每當我擅自行動時,哀德菈總是會對我講:『這個世上,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還有其他人哦。』

只是,哀德菈每次都拗不過我。在知道我不願意睡覺後,她總是嘆口氣,然後開始在自己的書桌上寫着什麼。直到我感到睏意來襲,合上書後她才停下。

科瓦胤主教理解似的連連點頭,眼睛眯成一條線,和藹地注視着我。我莫名覺得不自在,於是把手伸向了眼前的紅茶。

『歡迎。剛纔哀德菈還在這兒呢。她就坐在那把椅子那兒。來,到這邊來。我給你泡一杯紅茶。』

「……對了,索多。」貝蒂忽然問我,說,「你認爲這世上,何物速度最快?」

『貝蒂修女,我有從其他的修女們那兒聽說過你的遭遇。』說着,他將佈滿皺紋的雙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從心底憐憫你不幸的命運。但是,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你必須得從中走出來。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麼,你所處的地方都是現在,而不是過去。』

───那種生活發生變化,是在我六歲後未過多久。

「她的名字是哀德菈碧安卡。是距今十二年前,在皇都阿爾諾倫,死於舊帝激進派發起的恐怖襲擊中的───擁有『能治癒所有創傷』奇蹟的聖女。」

實際上,從我五歲到七歲的這兩年間,我一句話也從未曾講過。倒也並不是我故意不說話,而是我講不出話來。我也不清楚這是何故,不管我如何想要吶喊,我的口中都發不出任何一絲聲音。不僅僅是聲音,甚至連表情都不會變化。簡直就像是,我的身體變成了『人偶』一樣。

那種思考方式極蠢。但是,當時的我只會像那樣用理論去思考一件事。

……只是,不知爲何,那些事在當時對於我而言,感覺像是發生在『另一端』的事情。

「對───銘刻於靈魂中的記憶,是這世上最爲迅速的事物。我能在剎那之間,便飛躍至今爲止度過的十幾年的歲月,追上那段記憶。好似,那些事就發生在昨日。」

『那天,我有件東西想給你看。答應我,一定要來看好嗎?』

「記憶?」

我的整個童年,都是在皇都阿爾諾倫裏度過的。

聽她提到,我才突然想起,再過不久就是我的生日。只是,我卻一時想不起來,自己這次究竟是滿多少週歲。

自從與哀德菈相遇後,我每天的讀書量就減少了些許。因爲每當我熬夜看書時,她總是會來打擾我。她不厭其煩地催促我快點就寢,即便如此,我也頑固地不肯放下書本。我們每晚都會進行那種毫無結果的爭論。都怪這件事,我每晚的閱讀時間,足足減少了半小時。

『───你並不是「活得很匆忙」,而是根本就「不知該如何去活着」。目前你還不瞭解如何去感知世界呢。』

我立刻搖了搖頭。當時我讀的都是哲學、歷史、化學之類的專業書籍。而在牆前的書架上,我並未見到那一類的書籍。

───是啊,講到頭來,當時我的心早已麻木了。

我五歲時進的修道院,那已是十六年前的事了。不思議的是,當時的事情,我卻記得很清楚。不管是被人帶到院內宿舍時房間裏的氣味,還是走廊上那透過玻璃灑落而下的格子狀陽光,又或者是被修女牽着的手感受到的溫暖,我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一開始,我也毫不在意這些,無視着她,專心做自己的事,但不久後,我漸漸開始感覺她很煩。因爲自從她來了後,我的生活就像是受到了各種各樣的限制一樣。

對了,實際上,還有一個人幾乎和哀德菈同一時間來到了修道院。雖說如此,那個人卻不是修女。

科瓦胤主教從窗邊的皮革椅上站起來,很開心地朝我張開雙臂。他那本就滿布皺紋的臉,因他露出的笑容,顯得更加皺巴巴的。總之,他似乎由衷地爲我的到來感到開心。

修道院裏的孩子們,通常都會住在修道院內的宿舍裏。在這裏,父母健在,有家可回的孩子基本上是不存在的。一般情況下,都是兩個同住一間,但或許是修女們考慮到我嚴重無法與人相處吧,我從一開始就被安排一人單住一間。

科瓦恩主教突然間露出了平時的和藹微笑。

大衆稱他爲,人權法之父。他可是整頓好獨立戰爭過後,陷入混亂當中的各州的人權制度,並將奴隸制度徹底撤銷掉的偉人啊。

我坦率地點頭。

我被她那燦爛到令人心情舒暢的笑容嚇到,朝她點了點頭。很輕很輕地,給予了肯定的回答。見我答應後,哀德菈胸前抱着一捆紙一樣的事物,很是高興地向房間跑去。

『說起來,貝蒂修女。我聽他們講,你也博覽羣書哦。如何,這房間裏有你看過的書嗎?』

我在目送着她跑開的背影消失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敲響了她剛走出來的院長室的門。現在回想起來,我也無法得知自己當時那樣做的理由。或許從那時起,我已經開始一點一點地改變了。

與科瓦胤主教最好的是哀德菈。他們二人之間,有着和其他孩子們之間所沒有的某種親密感。實際上,哀德菈也常常去拜訪科瓦胤主教的辦公室。

自初次見面,她便熟不拘禮用愛稱來稱呼我。

那正是無論我翻閱哪本書籍都尋不到的,我所追尋的答案。

當時的我,從某層含義上來講是名問題兒童。訓戒時獨自默默地看其他書,戶外寫生時在畫布上列舉公式……當時的我就是那種性格,明顯缺乏協調性。性格乖僻到完全無法通過如今善於交際的我,聯想到那會是小時候的我。

『初次見面,你好啊,貝蒂。』

我想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她成爲了我的新室友。

我想你應該想象到了吧,我是一個孤獨的孩子。修道院裏除我以外,還有許多小女孩,但卻無任何一人願意接近我。畢竟即使接近我,也得不到回應。就好像所有人都已忘了我這個人。

『……不,是這樣啊,是我理解錯了。』

科瓦胤主教大概是看出了我那種無聲的訴求吧。他淡淡地微笑着,輕輕地朝我點了點頭。

因此,我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圖書館裏讀書度過的。不對,用『讀』並不準確,應該講,我是在機械地、一味地獲取情報才正確吧。我默默地看着紙上的文字,在腦海中理解着它們,並將其相互連接起來,然後隨意地將它們塞入名爲知識的倉庫中。

她名叫哀德菈・珂洛穆潔德。當時她與我一樣,是個無依無靠的六歲女孩。

哪怕是面對我這種室友,她也如同親姐姐般,對我百般照顧。

小說家在看到我的反應後,答道:「是『記憶』。」

這時,我才終於理解了她那句話的含義。我確實在白天有和她約好,明天便會說出一切。

「我有兩段那種『記憶』。一段,發生在第一次閱讀摯友創作的小說那天。另一段,則發生於那位摯友遭人殺害的那天。」

唉……那可是初等教育的教材中也有記載的人物啊。

───什麼?並沒有?

聽到那一如既往的溫和聲音後,我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那次,是我第一次走進院長室。

冷不防地被稱讚,讓我感覺臉頰有些發燙。畢竟我是那種性格嘛,當時的我還不太習慣被他人誇獎。

『呋呣,照這樣看來,你也不太熟悉繪本或童話之類的書籍吧。』

必然,她很快就成爲了修道院孩子們中最受歡迎的人。或許,她之所以被安排與我同室,正是因爲她那種氣質。

我不解地偏頭。那個問題的答案,以及問題的真正含義,我全都想不到。

『但是。』他有點爲難地微笑着,『這是我個人的看法,你還沒有必要活得那麼匆忙吧。』

但是,當時的我完全不明白那句話的含義。她所講的『這個世界』,只是我透過玻璃所看到的『另一端的世界』。

那麼,我該如何是好呢?

『活得匆忙』這個詞,無比空洞地漂在我的眼前。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我當時,就連『活着』都覺得是不現實的。

講到底,我根本推測不出,那一判斷究竟會帶來何種意義。

───這女人真有夠死板的。

那正是當時的我最渴望的分析。我記得自己情不自禁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聽到出乎預料的危險詞語,我皺起了眉頭。

『貝蒂修女。』在我剛把杯子移到嘴邊時,科瓦胤主教講,『客氣點講,你也非常早熟。我看過講座的考覈結果,我還從未遇到過,年僅六歲學識便如此豐富的人。這一點,很值得稱讚。』

『直言不諱地講,你還非常年輕。或許也可以用世間的說法來講吧,你年紀還很小。所以……』

───被人殺害了?

科瓦胤主教將雙手從我的肩上拿開,抬起右手,輕輕撫摸着我的頭。

『哀德菈很喜歡你哦。她這孩子真的非常體貼人呢。現在她也在爲了你……啊,這事不該由我來講呢。』

科瓦胤主教溫柔地對歪着頭的我講。

『不管你是怎麼想的,總之,你應該去學着好好珍惜她哦。與人相處時,需誠意相待。他人以誠意待你,你也得同樣地回以誠意。這是生而爲人,絕不能忘記的道義。明白了嗎?』

其實當時我並不明白,也不理解那番話的含義。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大概,當時我還是想明白,想理解其中的含義吧。

看到那樣的我,科瓦胤主教滿意地點了點頭。他那溫柔的微笑,我至今難忘。還有他當時講的話也是。

───事件則是發生在五天後。

在我過七歲生日的前一天。」

「當年是經濟大蕭條年,起因是,發生在前一年的谷蘭多利貝人身保險信託公司破産。俗稱『1857年經濟大蕭條』,你應該或多或少聽聞過這個名字吧。

谷蘭多利貝人身保險信託公司的負債總額,高達700萬元,其破產主要殃及了與其信託業務聯繫密切的東部投資銀行。其中最大的受害者是農場主們。東部各州的農場接連遭到關閉,大量失業農夫們在首府內求職。農作物的市場價格節節攀升,都市的街道上流浪漢也不斷增加,當時的情形無比荒廢。

儘管教皇廳爲應對失業者問題,制定了緊急融資計劃,可爲時已晚。即使計劃得到了實施,可壞賬也變得透明,結果反而加劇了國民對政府的不信任感。

……當年當真是一個黑暗的年代。修道院的修女們,連日在廚房裏忙得筋疲力盡。甚至連修道院裏的氣氛也總有些陰沉。

教皇廳最爲擔心的,還是由於勞動條件的惡化,從而導致奴隸制度捲土重來。若使得耗費了半個世紀之久,才總算根除掉的惡習死灰復燃,那麼將會導致擁護曾經的皇國制度的舊帝派增加。實際上,那幫傢伙似乎的確有將此事視作增強派系力量的好機會,積極地四處活動着。

但是,有人想要阻止那種社會趨勢。那便是辛德拉・俾遐思主教、陸德曼・古輪主教,以及我們修道院的院長,庫魯特・科瓦胤主教。

並非我吹噓,我曾經見過俾遐思主教和古輪主教。因爲他們在谷蘭多利貝人身保險信託公司破產之後,曾多次來拜訪過科瓦胤主教。

尤其是最年輕的俾遐思主教,常常來修道院。他年僅36歲便成爲了紅衣主教,也正因爲那份年輕,所以他在三人當中是最富有激情的。

我從科瓦胤主教的辦公室前經過時,偶爾能聽見他飽含激情的演講。

『如今這種社會趨勢相當不妙,必須得改變它。爲此,還請科瓦胤主教您助我一臂之力。』

『可是,你打算用何種辦法來打破現狀?』

那個詞在當時的我聽來,究竟有多麼空洞呢?它距離我所處的地方,相隔一道線。

翌日,三位紅衣主教聚集在阿爾諾倫中央修道院的禮拜堂,商量將在兩日後召開的見面會的相關事項。因此次會談,禮拜堂一整天都被禁止入內。

更驚人的是,科瓦胤主教這時又有了呼吸。他微微抬起了眼簾,逐漸恢復了意識。

但是,對那時的我而言,哀德菈講的那些話,終歸只是些排列在一起的毫無含義的單詞罷了。

『這是全世界僅此一本,專屬於你的書。我拜託科瓦胤先生幫忙裝訂的。貝蒂,你很喜歡書對吧?』哀德菈春風滿面地笑着告訴我,『這個,是我寫的小說哦。』

『哈哈,你過譽了。』

我昨天便已知曉這件事,一點兒也不覺得驚訝。不過,即便我不知道,臉上的表情恐怕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吧。

『是借用正因您高尚的人格,而廣爲羣衆信任的名字。』

禮拝的最後階段,同往常一樣,科瓦胤主教拿着捐款袋,在到場的聽衆間來回走動。這時,一名坐在禮拜堂出口旁的男子突然站起身來喊道。

在短暫的沉默後,我輕輕地頷首。

但是,哀德菈似乎有悄悄地跑去偷聽了。她在回到房間後,有些激動地對我講。

『國民對人權之父科瓦胤主教的信賴,哪怕是在近來政治不可信的呼聲高漲的局勢下,依舊很深厚。還請您務必助籌劃此次事業一臂之力。』

觀者皆驚得啞然無語。所有人都未能弄明白髮生在自己眼前的事。

世界。

『哀德菈,讓開!』

我緩緩地點了點頭。因爲我真心覺得我應該點頭。科瓦胤主教講過,我得好好回應她的誠意。

哀德菈回過頭,眼神有些困惑地看着我。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露出那種表情。但是,我當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畢竟我也根本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何事,而且,我更爲發生在眼前的非科學現象感到驚愕不已。

『明天,我和古輪主教一道來拜訪您。屆時,再向您說明詳細的安排───科瓦胤主教,再次向您表示感謝。』

『你是說那位陸德曼・古輪主教嗎?』

『儘快送主教去醫院!』

『那是我該說的。這個國家,今後需要你這種年輕,又熱情澎湃的人材。我雖已年老體衰,時日無多,但讓我們一起朝着尤納利亞的黎明奮進吧。』

舊帝派在聽聞橫貫大陸鐵路事業的消息後,爲阻止這個計劃而企圖刺殺科瓦胤主教。後來我聽說,當時,舊帝派似乎有計劃趁經濟大蕭條之際,發起大規模的革命。衆所周知,革命必不可少的,便是煽動大衆。對於那羣企圖利用國民對教皇庁的不信任,作爲革命的『火種』的傢伙們而言,可能會令國家團結的事業,完全是可怖的澆滅『希望之火』的水。

我七週歲生日的前一天,同時也是三名紅衣主教發表演說的前一天。那一天是週日。

科瓦胤主教沉默一會兒,似是在深思着,而後答道。

緊接着,在我的視野中,科瓦胤主教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隨着光芒的增強,與之相反,從科瓦胤主教左胸膛湧出的血量逐漸減少。

當時,我異常冷靜。那種環境下,能發出爆破音的事物極其有限。明明我應該是第一次聽到,卻通過以往讀過的文獻內的知識,分析出那是槍聲。

那麼到頭來,我不還是無法觸碰到它嗎?

然後,她用如同能看穿我的內心所想般的眼神,注視着我,溫柔地對我微微一笑。

『唔……咳,咳……咳!』

『我想搭建一條將東西部聯繫起來的通路。』

『貝蒂,你聽好了哦?假如那條鐵道建成了,我們以後就能去迄今爲止很難到達的各種地方了哦。』

……但是,那羣傢伙的企圖,以任何人都不曾料到的形式失敗了。

我愣愣地撫摸着封皮。究竟需要花費多少時間與精力,才能寫出那麼多的內容呢?而這些,全都只是爲了我?

修道院的孩子們基本都得出席禮拜。我和哀德菈當時自然也在場。雖然同平時一樣,我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就是了。

緊接着,突然響起某種類似爆破音的聲響。

『對啦───貝蒂,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那天是我七週歲生日。哀德菈講過,在那天她有東西想要給我看。

如果我能出聲,我或許會那樣吼道吧。

『是的,正如您所想───正是開通橫貫大陸鐵路。』

『───貝蒂,我並不是故意讓你着急的,對不起。』

『真厲害啊,貝蒂!再過不久,就要建成一條把大陸兩端都連接在一起的鐵道了哦!』

約莫兩分鐘。當哀德菈雙手上的光芒消失時,傷口的出血便完全止住了。哀德菈用自己修道服的裙邊擦拭掉傷口處的鮮血後,我看見那被子彈貫穿的傷口也消失了。

『那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呢。行,那我立刻着手準備演講吧。』

考慮到昨天的事,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措施。但我還是跟平常一樣,穿上了掛在枕邊的修道服。因爲我僅有那麼一身衣物。

『三日後將召開籌劃此事的見面會。由於之前的緊急融資政策的失態,國民中恐怕會出現各種懷疑和反對的聲音吧。但是,我們必須在那裏,把這項工程真正的必要性,最重要的是,把未來的希望告訴民衆。』

『事業由我負責主導。僥倖,我在那個行業裏的人脈圈還挺廣的。至於資金來源,便得勞煩古輪主教多多支援了,這點我們已經講好了』

她飛奔向左胸膛湧出大量的鮮血,臉色愈發蒼白地倒在地上的紅衣主教,推開修女們,跪在科瓦胤主教的身旁,撕開他的教服,將傷口露出來。我在不遠處看到,科瓦胤主教明顯是被射穿了心臟。他已經失去了意識,呼吸也停止了。

『但是啊,爲此必須得跨過相當多的障礙。』

『───雖說我已離開第一線,但我也很擔憂國家的未來。但凡是我能做到,定盡力而爲。』

在我身邊那樣大喊的,是哀德菈。

『───貝蒂,生日快樂。這是我爲你準備的禮物。』

修女們異口同聲地喊道。而在她們的眼前,奇蹟發生了。

───自己擁有能成爲聖女的『奇跡』之力。

『謝謝。讀完之後,記得跟我講講你的讀後感哦。』

『啊!感激不盡!有您相助,勝過百萬雄兵。』

不知何時回來的哀德菈坐在窗邊的藤椅上,對牀上睡眼惺忪的我微笑着。陽光之下,她穿的並不是平時的修道服,而是一件樸素的棉麻面料制白色連衣裙。

『向貶低皇國的懦弱信仰施以鐵錘!』

───哀德菈捂着傷口的那雙小手,忽然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況且,當時的我完全無法判斷出來,那次對話究竟有何厲害之處。哀德菈看着我,有些無語地講。

我心感迷惑,用雙手接過那樣我從未收到過的物件。

───那是一起舊帝激進派發起的恐怖襲擊。

『貝蒂,我……剛纔,做了什麼……』

『啊,啊啊……』

周圍的人們頓時發出一片歡呼。剛纔發生在眼前的那一幕,是毋庸置疑的奇蹟。

哀德菈邊泣不成聲,用她那雙小手去捂住他的傷口。看上去像是無論如何都想止住出血。

『科瓦胤先生!』

而完成了那一奇蹟的哀德菈,正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汗水,呆愣在原地,一副不清楚自己剛剛做了些什麼的神情。在那之前,她自己也根本不知曉。

說着,她便遞給了我一本書。

在我點頭後,她的臉上綻放出孩童般天真無邪的喜悅之情。彷彿她真的很期待這天一般。

看着雙眼熠熠生輝地說着那些的哀德菈,我隱隱感到一絲羨慕。

『不管是西海岸的洛亞的人偶圖書館,還是東海岸的百塔之都伊庫蘇拉,又或者是珍珠海對岸的歐洲各國,我們都能去。貝蒂,等我們成年時,就能去環遊世界了哦。』

我碰巧從房間的走廊前經過時,聽到了那段對話,並將之偷聽到了最後。這或許是我無意間預感到了那次談話的重要性,於是才駐足停留也說不定。

聽到她那番話,我感到心中的緊張得到了少許緩解。

───沒錯,那是哀德菈每天夜裏,在書桌前奮筆疾書,創作出來的作品。是她爲我而寫的小說。

總之───兩位紅衣主教當時的談話,正是如今這個被稱之爲『進步之預兆』的時代的分岔口,宣告了橫貫大陸鐵路事業的伊始。

講到這裏,她從自己書桌的架子上,取出尤納利亞的國土地圖,並攤開在我面前。指着各個地點,興奮地對我講。

『但是,請你不要忘記,你一直都處在世界的中央,只是你還沒有察覺到這一點而已。你是你自己故事中的主人翁。』

『正是如此。希爾拉薩庫勒鐵道公司已報名承包此次工程。這是一項非常龐大的工程事業,一旦啓動,便需要大量的勞動力。這還能惠及到失業農夫們,爲他們帶去份差事吧。』

雖說只是偶然,但能聽到那段歷史性的談話,也算是我人生中一大幸事吧。俾遐思主教曾頗有信心地講。

『正是,國內的經濟狀況就是如此絕望吧。正如您所知,古輪主教是財政部首席大臣。他爲人嚴格,也因此才獲得了財政界的深厚信賴。』

我忽然注意到,哀德菈一直盯着她自己的雙手手掌。如同在求證昨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的真實性。但不久後,當她注意到我的視線時,便似拒絕繼續深究那事般,輕輕地搖了搖頭。

片刻之後,禮堂內頓時譁然一片。參加禮拜的人們的叫聲此起彼伏,修女們向倒下的科瓦胤主教跑去。手持黑色手槍的男子被三名男牧師逮住。哪怕被控制住,那名男子也一直罵罵咧咧個不停。

『哀德菈!』

『我不知道是否合你心意……不過,科瓦胤先生有表揚我寫得挺好的。貝蒂,你會讀的吧?』

在那之後,科瓦胤主教被送往醫院,修道院由第一騎士團嚴加戒備。孩子們被命令待在各自的房間裏,只有哀德菈一人被修女們帶去了別的房間。結果,當晚哀德菈並未回房間。

正當我面無表情地低着頭時,哀德菈輕輕地牽起了我的手。

『原來如此,雖說西部的淘金熱已經平息了,可目前大陸兩端貧富差距確實懸殊。也就是講,若是讓人口流動起來,便有可能帶動經濟發展麼。』

禮物。

修道院的禮拜堂在這天會舉行例行的禮拜。由於院長科瓦胤主教頗有人望,因此阿爾諾倫中央修道院週日的禮拜,會有許多聽衆聚集過來。

那本書有着深紅色皮革封面,裝幀雅緻,而且很厚。只需一眼,便能看出那是一本很高級的讀物。

『修女讓我們今天一整天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樸素地度過。修道院今天禁止一切人員進出。』

而我滿腦子都是白天發生的各種事,直到臨近拂曉時分才緩緩入睡。所以,待我醒來時,早已日上三竿。

『一條通路?呋呣,那難道是指……』

『太好了!那這個給你……』

『原來如此───我詳細瞭解了你希望我做的事。』

『早安,貝蒂。』

『───聽說今早,科瓦胤先生已經能下地走路了哦。雖然之前出血很嚴重,但現在已經不用擔心了。預定好的見面會,似乎也會在今天如期舉辦。』

『你想借用我的名字,對吧?』

但是,我卻難以回應她的那個要求,未能和她定下約定。我對此感到有些於心不安,同時默默地坐在她對面的藤椅上。可是,哀德菈卻彷彿知曉一切般,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注視着我。

我緩了一口氣,翻開了扉頁。

───致親愛的B。

書的開頭,便是這樣一句話。

故事始於一名小女孩的童年時期。

她的父親是個體貿易商人,母親廚藝精湛。主人翁小女孩和父母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有一天,她們一家三口在乘馬車去鄰市的途中,遭遇了山體滑坡。唯一的倖存者,是剛滿五歲的小女孩。她最終被寄養到阿爾諾倫的修道院,作爲一名修女活在世上。

……我立刻就意識到,書中主人翁的原型是我。因爲我父親也是經商之人。哀德菈大概是從修女們那兒打聽到的吧。

只是,唯有登場人物的性格,與現實中的我截然不同。

雖然小女孩在一開始因父母去世而傷心至極,但她最終在修道院的修女以及同齡孩子們的幫助下,一點點振作了起來。

作中的修道院裏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那全都是些現實中的我不屑一顧的事。

小女孩與同齡孩子發生矛盾,不久後又和好,建立了能稱之爲友情的聯繫。通過這些點滴,她漸漸地懂得了與他人之間的距離。

她明白了來自修女們與院長的好意,來自朋友的親切。更爲重要的是,她自己也因此而心生出要回應他們的義務感。就那樣,少女知曉了回報的重要性。

小女孩在直面世間的蠻不講理時,感受到無處宣泄的悲哀與憤怒,體會到宛如被拋入茫茫大海當中般的絕望感。在那種情況之下,她將因獲得了他人的認同而心生出的喜悅以及自豪,緊握在小手中,以此作爲渡過絕望之海的指南針。

接着,她得知了自己有多麼堅強。哪怕是面對父母雙亡,自己舉目無親、孑然一身的現實,她也不屈不撓,傲然挺立。

漸漸地,漸漸地,漸漸地。

故事中的小女孩,漸漸地開始露出笑容。

不知不覺間,我將自己代入了書中的小女孩。

───那正是我本該擁有的幻想。

是我有可能走上的另一種人生。

「總覺得心情有點奇怪。」小說家呼了口氣,「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同他人講這個故事。」

好長一段時間裏,我們都相擁在餘暉灑下的窗邊,直到我停止哭泣才分開。

科瓦胤主教從房間的角落裏,取出一個看上去相當沉的大木箱,放至桌上。

「───我繼續往下講吧。那是我能夠開口講話後的事情。」

『你果然博學多識呢,貝蒂修女。你說的沒錯,正是如此。』

是我在冰封的內心的角落裏,一直堅持渴望得到的回答。

說到這裏,小說家緩了口氣。

我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一般,無比沙啞。

薇莉緹糸也是我在當時結交的朋友之一。她爲人一直都很嚴謹,在遵守規則和禮儀方面,比起哀德菈來有過之而無不及。爲此,我沒少和她起衝突。哈哈,如今回想起來,當時我們彼此都還太過幼稚。

她的夢想,自始至終都是成爲小說家,而非聖女。

那是我心中最爲記憶深刻的情景───是在我重獲新生那天所發生的事情。」

哀德菈大概是在等我讀完吧。她從自己正在閱讀的書本中抬起頭來,喫驚地睜大了雙眼。

『哀德菈絕對可以做到的。』我握着她的雙手講,『絕對沒問題的。』

「嗯。」

我將視線落在上面,問道後,一旁的哀德菈有些羞赧地講。

『───嗯。』

哀德菈小心翼翼地揭開木箱蓋,箱子裏裝着一件陌生的物品。它有着黑亮的鐵質外殼,以及二十六個刻着字母的按鍵。

我不顧羞恥,似彌補一直以來的沉默般,號啕大哭了起來。

這時我已經無法阻止它的落下。

『───我想成爲小說家。』

喜悅與悲傷、憤怒與安心……那是包含着這所有感情的涕泗滂沱。我無法抓住那些在心中翻騰的感情的輪廓,任由其從我身體裏溢出、蔓延,彷彿要將整個世界淹沒一般。

某天,我向科瓦胤主教詢問了一件關於哀德菈,我很早以前便在意的事。

「自那以後,我像是要追回迄今爲止的損失般滔滔不絕地說話,開懷大笑。

『爲什麼、你會知道……!』

儘管由於橫貫大陸鐵道事業,導致見面的機會變少了些許,但我和哀德菈還是經常去科瓦胤主教的房間。對我和哀德菈而言,他是最大的理解者。

『……謝謝你,貝蒂。』

我遵從興趣,來回跑來跑去的。教會里,幾乎所有人都對我感到傷腦筋。但唯獨科瓦胤主教,爲我的變化而欣喜。

「那一定是段你終有一天,應該講述給他人聽的故事吧。」我邊往篝火裏添了點樹枝,邊淡然地回道,「只不過是現在,碰巧聽衆是我罷了。」

她那被搖曳的火焰照亮的面龐,看上去像是籠罩着些許陰霾。小說家的故事還未結束。很容易便能察覺到,那段故事的後續,決計不會是包含救贖的。

『啊,對了。』科瓦胤主教想起來什麼似的,講,『哀德菈,兩週後是你的生日吧。』

可在經歷過那些後,陰暗的過去仍在稍稍擾亂着主人翁的內心。那是一種類似強迫症的自責,她總是會去想,明明父母都已雙雙故去,自己卻殘存於世。於是,她儘管還是個孩童,卻在追尋自己活着的意義,亦或是自己未曾死去的原因。我對她產生了類似共鳴的情感。

「……你若是覺得無聊,那我便只講到這裏吧。」

『爲什麼科瓦胤主教您不稱呼哀德菈爲「修女」呢?』

『所以,哀德菈,收下吧。』

也是多虧了我性格的大轉變,我在修道院孩子們當中,也交到了能稱爲朋友的人。他們可能是對甚至能讓大人都大感棘手的我有所羨慕吧。這話由我來講,或許有些不太合適,但不知不覺間,我和哀德菈一樣,成爲了院內極受歡迎的人之一。

有名門安達普拉齊納家的千金奧莉雅。小衚衕裏的咖啡店的店主布魯,和服務生利特。偵探古斯塔鄔・奧登。電信工程師拉姆貝爾博士和他兒子亞歷山大……名字之多,不勝枚舉。那些奇聞軼事,每一件我都能寫出一本小說來吧。

……不,她或許不是『做不到』,而是故意『不做』。

我很開朗地對在打字機前躊躇的哀德菈講。

「你偶爾也會講些中聽的話嘛。」

在故事的結尾有一個場景,講的是小女孩的閨蜜被人領養,離開修道院時的事。那位閨蜜在最後,對小女孩這樣講:

「但是,或許確如你所言。可能,我自己也想向某人講述這段故事吧。」

「……『令讀者能夠體驗到並不存在的現實』,這便是『故事』這種媒體最值得一提的功能,同時也是它最大的職責。是哀德菈的小說教會了我這一點。實際上,我便通過了那段故事,理解了何爲心。幻想填補了我欠缺嚴重的人生經驗。」

哀德菈有些羞澀,但更多的是欣喜。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

哀德菈當時似乎有點不知所措。

是我再次前行所需要的『寬恕』。

一滴,兩滴。

『哀德菈她不應成爲修女。她另有值得稱讚的天賦。』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似乎已經讀那本書,讀了很長一段時間。窗外的太陽已開始西沉。不知從何處,飄來了修女準備的晚餐的芳香。和煦的春風自打開的窗戶吹進來,輕撫着我的臉龐。某種閃閃發光的事物,落在了我眼前那有橙色斜陽照耀的書頁上。

你可以在這世上活下去哦。

科瓦胤主教看了哀德菈一眼,從自己的書桌抽屜中取出一捆紙來。

所以,我對此婉然一笑。

『毫無疑問,她擁有那種才能。因此,我纔沒有稱呼她爲修女。終有一天,她將會成爲以文筆爲生的人。』

哀德菈愣愣地俯視着木箱。看到那一幕,科瓦胤主教淘氣地眨了眨眼。

我明白,艾迪・嵐浦云云並非她願意收下打字機的決定性因素。僅僅是哀德菈她生而爲人,細膩真摯地體察到了我與科瓦胤主教的心意。

───那正是我最渴求的話。

『這麼昂貴的東西、爲什麼……』

我曾和哀德菈還有薇莉緹糸偷溜出過修道院,跑到阿爾諾倫街上玩。雖然薇莉緹糸總是主張自己算半個監管人。多虧如此,在修道院外,我也結識了許多朋友。

聽到這句話,我由衷地感到開心,如同這是自己的事一般。因爲,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哀德菈的小說的美妙之處。

至此期間,我一句話也沒說。那段軼事,毋庸置疑是她第一次展現給我看的,她個人的一面。我的性格並未扭曲到會用不屑一顧的態度去對待那件事。

『現在的小說家似乎都有在用打字機,不僅如此,這臺打字機與那位艾迪・嵐浦作家使用的是同一機型哦。對吧,科瓦胤主教?』

我和哀德菈相視一眼,淘氣地笑了。自從我能說話後,哀德菈的性格似乎也略有改變。其中也有部分原因是受到我的影響,該怎麼講呢……她變得不再那麼死守道德了。或許講,她變得比以前容易相處多了,纔是準確的吧。

『打開看看吧。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拿給我看的,是一捆原稿稿紙。

『我明天必須得出發去伊庫蘇拉。需要不斷換乘鐵道列車和馬車,一個月後才能回來。很遺憾,我不能在你生日當天爲你慶祝了。所以,雖然早了點───這是我爲你準備的生日禮物。』

『這是……小說?』

『嗯?啊,這是因爲啊……』

『禮物……?』

在哀德菈眼中閃爍着迷茫的色彩。她在想,如果收下這份禮物,不就等於承認首次引發的奇蹟了嗎?我看出了她心中的那份顧慮。

『哀德菈,收下吧。』

「真的?」

「沒事,你接着講吧。」

『貝蒂……』

自那之後,教皇廳的官員曾多次到修道院來,細問哀德菈當時的情況。哀德菈對科瓦胤主教所做之事,毫無疑問是能稱爲『奇跡』的現象,教會不能置之不理。換言之───沒錯,他們想認定哀德菈爲聖人。

艾迪・嵐浦是當時文學界的代表人物,是一位創造瞭如今大衆文學熱潮的作家。不論是我還是哀德菈,都爲他的作品所傾倒。

哀德菈將我攬入懷中,靜靜地緊抱着泣不成聲的我。當我察覺到時,她也同樣在哭泣,同時還不斷地說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忽然,小說家似苦笑般地說道。我搖了搖頭。

我將雙手搭在膝蓋上,等待她再次開口。

讀完那本小說時,長久以來包圍着我的事物徹底崩塌。我感覺到心牆崩塌,強烈的陽光照射進來,驅散走一直困着我的陰暗。

隨着我繼續往下讀,我似乎有聽見從某處傳來某種事物裂開的聲響。

回過神來,淚水止不住地從我眼眶裏湧出。我未能忍住,嗚咽出聲。臉上類似假面的撲克臉徹底消失,我僅僅是一味地哭泣落淚。

你知曉教皇廳定下的聖人的定義吧。生前至少引發過兩次及以上的『奇蹟』之人。教皇廳曾多次請求哀德菈重現當時的情形,再次使用治癒。還特意帶着受傷的官員前來。但,她卻怎麼也做不到。

『雖然我有各種各樣的建議,但我認爲,在你們這個年齡段,最重要的便是一心遵循自身所愛。多看,多聽,多學。但……都得儘可能在規則之內。』 科瓦胤主教苦笑着對我們講。

對於哀德菈的這句自白,科瓦胤主教自豪地點了點頭。

我直視着她的眼眸,不久,哀德菈揚起嘴角,點了點頭。

『打字、機……』

小說家輕聲笑了笑。我不滿地哼了一聲。

『沒事的,你可以在這世上活下去哦。』

我的話令哀德菈瞬間睜大了眼。

學習時,展現出遠超牧師的知識量,聽課時,指出先生的錯誤。多虧了至今爲止的閱讀量,我學到了各種知識與雜學。再沒有比能言善辯的孩子更難對付的了。修女們似乎比以前更加苦惱要如何對待我。

『有了它後,你不就能離成爲小說家的夢想更近一步了嗎?』

『哀德菈,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科瓦胤主教將手置於左胸前,鄭重其事地講,『不管你怎麼想,那時所發生的事都是無可爭議的事實。這也算是我的謝禮,是我的誠意。還希望你能收下。』

哀德菈小聲驚呼道。科瓦胤主教自誇般地講。

……因爲她的那種自責,和當時的我的內心『黑暗』一模一樣。

『可是……』

『爲什、麼……』

『沒錯,這是列爾米頓公司跟芙蕾雅公司聯手製造的最新型打字機,瓦倫丁222型。是已經以名器之名廣爲人知的珍品。你可中意?』

前些日子發生的刺殺科瓦胤主教未遂事件。那時在哀德菈身上發生的事,我們都心照不宣地緘口不談。因爲她自己還沒消化那件事,可能的話,我也不想再繼續追問她。

『貝蒂,你剛纔……?』

哀德菈轉向科瓦胤主教,對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您,科瓦胤先生。今後我會用它嘗試創作更多小說的。』

『嗯,加油吧。我也會支持你的。』

『在我寫好後,還能再請您閱讀我的小說嗎?』

『嗯,當然可以。我很期待哦,哀德菈。』

科瓦胤主教開心地微笑着,看上去他似乎真的很期待哀德菈的小說。

「───自那之後的兩年間,我和哀德菈經常日日與鉛字爲伴。

我倆閱讀了衆多從前流傳下來的小說,流行小說也是一本接一本地讀完。哀德菈全神貫注地寫着小說,每完成一章,就由我來校對。

這一切,都是爲了她成爲小說家的夢想。

對我來講,那彷彿就是我自己的夢想一般。若是有能爲此助力之處,不論是何事,我都不曾覺得苦。

在修道院裏,當年滿九週歲時,學習優秀的人能擁有修學的機會。當年我、哀德菈以及薇莉緹糸,我們三人獲得了升學的權利。於是,我們三人從那個夏季起,開始了在公立阿爾諾倫女子學園的六年學園生活。

自那之後,我們搬出修道院宿舍,住進了學園的宿舍。在那兒,我們被分配到的是間四人間。非常巧合的是,我們三人互爲室友,而且最後一名室友還是我的朋友───名門安達普拉齊納家的千金,奧莉雅。她是我們三人在鎮上結交的一名老熟人,與我們也意氣相投。那一再遇,對於在新環境中十分緊張的我們而言,是一件無比值得歡喜的事。

奧莉雅志願成爲一名畫家。她與哀德菈關係格外親密。她們都是創作者,在她們之間或許有着某種共通之處吧。

總之,我們四人的學園生活就這樣開始了,四年間的經歷當真是能用跌宕起伏來形容。雖然我能將期間遇上的事一一講述與你聽……但現在還是作罷吧。畢竟要講述完那些,一晚的時間可不夠。

在我們入學時,曾因經濟大蕭條而造成的經濟損失開始逐漸恢復。三位紅衣主教籌劃的橫貫大陸鐵道事業廣受民衆接納,同時也造就了許多的就業機會。國內生產力提高,時代的齒輪開始強有力地轉動。所有人都深信,世界會徑直地朝着光明的未來發展。當然,其中也包括我們四人。

我們經常討論,當橫貫大陸鐵道建成後想去哪兒。那個時候,無論是誰都會講到『海』。因爲我們都出身於內陸,誰也不曾見過海洋。

當初,據說橫貫大陸鐵道會於1865年竣工。若是那樣,就是我們年滿十五週歲,剛好從女子學院畢業的那年。因此我們四人約好,一畢業就立馬一起去海邊旅行。去夏季的太陽照耀着的西海岸。

在畢業前,很長一段時間裏,如何積攢旅行費用,成了我們在宿舍的夜間話題。我們從未像那段日子裏一般,每晚都那麼開心。我們年僅十歲,相信着未來充滿無限的可能性。

……但,那年春季───我們的夏季之門,被永遠地關上了。」

「1861年4月12日,尤納利亞國內突然爆發了一起非常嚴重的敏感事件。提到撻抹肅要塞炮擊事件,你應該也有所聽聞吧。

『……若是平常,我也想和你們聊聊近況,但現在時間實在是緊迫。』

我認爲自己必須得反駁他。但,我意識到不論我講什麼,都無法動搖眼前這位低頭下跪的人的信念。

『爲了守住這個國家。』

『現在若是失去了他,那便等同失去了尤納利亞……唯有此事,必須得堅決阻止。』

紅衣主教陸德曼・古輪主教的懇求,是對國家未來的憂慮。因此,它是慈愛的,但同時也是自私的,而另一方面,卻又無比坦誠。我不再言語,也已講不出任何一句話。若我能任性地拒絕掉他,那該有多好。但那時的我,已經清楚地瞭解到當時的狀況,理解了他爲何那麼做的理由。

我不由得驚吼出聲。按捺不住地吼了出來。古輪主教的請求,到頭來就是那麼回事。若哀德菈治癒了俾遐思主教的傷勢,那也就意味着,教會將觀測到第二次奇蹟───沒錯,哀德菈將會被認定爲聖女。

而且,該要塞實際上還是一燙手山芋。即便當時距離尤納利亞獨立戰爭已過去了八十年,可要塞的所有權仍在皇國軍手中。在要塞內統帥舊帝派成員的,是一位名爲羅賓・安德頌的舊帝派幹部。

教皇庁國庫財政部首席大臣,紅衣主教陸德曼・古輪主教。

她爲了成爲小說家,我爲了幫她成爲小說家,我們兩人爲此花費的時間又算什麼?古輪主教的懇求,等同於是在破壞哀德菈的夢想。

在修道院時,我們在科瓦胤主教的房間裏,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我只記得他身上那份不愧是國庫財政部要員的氣質,以及一言不發且一臉拒人千里的模樣。他與我們從未交談過,也並無特殊的私人聯繫。僅僅只有一面之交。

同時,她被賜予教名,哀德菈碧安卡。

我、薇莉緹糸,以及奧莉雅都在場親眼目睹到,出現在大衆眼前的哀德菈,宛如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她的臉上並無能稱爲表情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種虔誠的神祕。那股風範,已然是一教聖女風範。

紅衣主教緩緩地抬起了頭,面露苦澀。

『那您又爲什麼……!』

他很是費力地繼續講:『若俾遐思主教就這樣離世,那麼撻抹肅要塞的真相將永遠被埋葬於黑暗中。若是那樣,那麼舊帝派與教皇廳恐有對立之虞。最壞的情況,戰火會蔓延至整個國家。明明在衆人的努力下,好不容易纔使得經濟復甦,國家重現生機……!』

舊帝激進派在要塞開放前夕,將要塞內的軍事裝備盡數搬出。當然,這一切都是他們瞞着叛徒安德頌做的。他們將足足二十門大炮裝載在隱匿於海灣的裝甲艦上。翌日,在城門開啓的同時,裝甲艦起航,從海上向要塞發起炮擊。手無寸鐵的撻抹肅要塞頃刻間被覆滅,羅賓・安德頌喪命於戰火中,俾遐思主教也身負重傷。

『……這是我第二次和你們見面呢。你們都長大了啊。』

我隱隱有種───至今爲止的生活,即將破碎般的預感。

我們被帶到院長室,看到一位身穿黑衣的人正在那裏等着我們。那是名有着一頭夾雜着白絲的金色短髮,神色相當嚴厲的中年男性。不論是我,還是哀德菈,在見到他後都不由得瞪大了眼。

隔天,教皇廳向全國發布了認定宣言。

那羣傢伙的說辭如下。安德頌的開城投降聲明本就是教皇廳捏造的,政府打着那一旗號,強行搜查要塞,最終與拒絕搜查的舊帝派開戰。被拖入攻城戰的教皇廳,使用祕密開發的火藥武器攻擊要塞,虐殺掉了包含安德頌在內的衆多舊帝派───雖是那套說辭很是荒謬,但教皇廳並無證據去否定。

裝載着大炮的軍艦已沉入海底,政府視察團無一人生還,唯一的證人俾遐思主教昏迷不醒,生命垂危。再加上,要塞內遍地都是安德頌一派的屍體。似乎每具屍體的額頭都有中彈,且槍就在視察團人員的屍體旁。

『那種事情、那種事情……!』

那樣,我們日積月累的努力算什麼?

自事件發生後,我們每天都有瀏覽報紙,關注事件的發展,尤其是俾遐思主教病情。我和哀德菈因我們和科瓦胤主教的關係,也去看望過他好些次。虔誠的薇莉緹糸自不必說,生性善良的奧莉雅也擔心着他。

『貝蒂珞恩,我應該講過,我從科瓦胤主教那裏全都聽說過了。這件事上,我認爲不能忽視掉你。』

這時,我再也無法忍耐了。滾燙的熱水從我的臉頰上滑落。哀德菈則是將哭泣的我輕輕攬入懷中。明明那是我該爲她做的。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懊悔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哀德菈。

哀德菈抬起頭來,她眼中不帶一絲猶豫。既無後悔,亦無悲傷,甚至不含一絲憤怒。她臉上滿是心意已決的真摯。

『拜託了!即便要褫奪我紅衣主教所有的權限也無妨。請你挽救俾遐思主教,拯救這個國家。哀德菈,現在能做到這事的,只有你了……!』

說着,古輪主教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我們跟前。

該起事件『險些成爲』舊帝派與尤納利亞政府的內鬥,即『南北戰爭』的導火線。

俾遐思主教在那兒,將撻抹肅要塞事件的真相公之於衆。將舊帝派的陰謀曝曬於青天白日之下,以此避免南北戰爭爆發。他在演講臺上再次向全體國民展示出『不向恐怖主義屈服』的姿態,併發布法令,將同時檢舉尤納利亞全境內的所有火器武裝。這也就是後來的『全國解放宣言』。如你所知,多虧如此,之後舊帝派勢力接連衰敗。

然後,古輪主教突然對着我們深深地躬了腰。

『……爲什麼不只是對哀德菈,還要對我講那些話?』

『抓緊時間吧。請帶我去那家醫院。』

『───拜託你們了,無論如何,都請你們救救他,救救辛德拉・俾遐思主教……!』

但在那種形勢之下,安德頌突然給一位紅衣主教發了一封聲明書,在文中他表示他有意打開撻抹肅要塞的大門,歡迎政府人員進入。他似乎對舊帝派近年來的動向心存疑慮。據說,某位紅衣主教在那時密切地與他取得接觸,並不斷對他進行說服。

『哀德菈!』

沒錯,他正是與科瓦胤主教,以及俾遐思主教一起成立了橫貫大陸鐵道事業的三位紅衣主教之一。

『───我明白了。』

事情發生在事件過後的第六天。院長先生突然在上課時間來到教室,將我和哀德菈叫了出去。講是有我們的訪客。我和哀德菈不解地看着彼此,對會特地打斷授課,把我們叫出去的人,毫無頭緒。

『今日,我能站立於此,只能說全都多虧了奇蹟。詳細來講,有一位女孩治癒了我的傷勢,挽救了我的生命。絕非我在誇大其辭,她的確擁有真正的奇蹟之力───請允許我藉此機會向大家介紹下她。她正是不僅拯救了我,更還拯救了我們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的慈愛的信徒───哀德菈·珂洛穆潔德小姐。』

……索多,你肯定也記得當時國內的氣氛吧。難以言喻的怪異緊張感。如同一把名爲『非現實』的刀刃被架在『日常』的脖頸上般的氛圍,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的。如今回想起來,也感覺很是不舒服。

在撻抹肅要塞開放城門,俾遐思主教率領視察團就地訪問的當天,不幸的事件發生了。

古輪主教繼續對我們講:『今早,俾遐思主教被送往這裏的阿爾諾倫國家醫院。但事到如今,儘管這裏擁有國內最先進的醫療技術,他的生命也猶如風中殘燭,奄奄一息。』

「翌日,阿爾諾倫中央議事會場前聚集了衆多記者,在他們的目光聚焦之處,站在演講臺上的並非他人,正是辛德拉・俾遐思主教。於舊帝派而言,那恐怕是幅難以置信的情景吧。本應是風中殘燭的紅衣主教,卻在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中,高高舉起拳頭。

證人全無,從目擊者的話中也僅能得到『有船從海上開炮』這一情報。所有的狀況都指向對教皇廳不利的方向。之前爲避免舊帝激進派的妨礙,於是在暗中祕密接觸安德頌,到了如今,那一做法反而將死了自己。若俾遐思主教繼續昏迷不醒,那麼事態將會朝着最糟糕的情況發展───將有可能會爆發南北戰爭。

我爲他的魄力所震撼。

那也就是講。

『我以生命起誓,一定做到。』

『沒事的,貝蒂。我都明白。』

───這是距今十二年前的事了。尤納利亞自內戰的緊張中解放出來,並迎來了新聖女的誕生,舉國歡慶。一時之間,一派熙攘盛況,經濟景氣。

同現有體制之間徹底劃清界線,並將正逐步沉寂下去的保守派拖下水,建立一個組織。那纔是舊帝激進派的真正目的。即便撻抹肅要塞炮擊事件的真相是虛構的,只要戰鬥一旦打響,那麼任誰都無法叫停了。

我知道,她那是在逞強。一旦被認定爲聖人,也就意味着,會被教會視作超越世俗的人來對待。即便她寫出了小說,教皇廳也不可能輕易刊發她那等人物創作的大衆文學。

決不能容許它發生。

古輪主教緊捏着的雙拳微微顫抖着。

正因此,我們都有一絲混亂。不明白爲何這等人物會來拜訪我們。

『可是,那樣你就……』

我沉默不語,她繼續講。

『……貝蒂,對不起。不過,你應該也明白這個國家當前處境如何,未來又將會是如何吧。』

哀德菈一直沉默不語。在那之前,我根本無暇顧及她。直到她的聲音輕輕地響起時,我才終於看向了她。

預感成真。至此,我才終於明白了此次來訪的真實意圖。他渴求的是哀德菈擁有的力量……曾挽救過科瓦胤主教的治癒之奇蹟。

最後,他彎膝下跪,甚至連雙手都緊貼在地面上。

我至今都難以忘懷,古輪主教徑直地注視着我們時的眼神。在那份沉痛的悲傷之下,存在的是如同烈焰般的使命感。我一眼便得知,他是肩負着重如山嶽的責任站於此處。在他的雙眼中,具備如此的說服力。

當時,我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謝謝你,貝蒂。我非常慶幸,能交到你這位摯友。』

那是她以哀德菈・珂洛穆潔德的身份,與我的最後一次對話。

她到底明白些什麼?那個決斷究竟意味着什麼?她今後又將何去何從?她這不是根本什麼都不明白嗎?

不知爲何。

那人看着我們,嘴角微微露出一絲微笑。我目瞪口呆地講出了他的名字。

『……古輪主教,我有一個條件。』我對他怒目而視,並講出自己的要求,『不論在任何狀況下,都請讓哀德菈擁有寫小說的權利。並且,也請允許社會對此做出正當的評價。』

大衆全都高聲歡呼着迎接她,但我們全都一言未發。我們根本無法去祝福她。我們都明白,眼前的景象,正是基於哀德菈的自我犧牲而來的。

『古輪、主教……?』

『哀德菈・珂洛穆潔德,以及貝蒂珞恩・佛勒斯塔。今日我有一事相求,故特來拜訪。』

古輪主教一直都未直起身。冷靜想想,這實在是幅史無前例的景象。國家舉足輕重的紅衣主教,居然在向一介女學生鞠躬。

——─但是,當然也有人不允許撻抹肅要塞開城投降。儘管統稱爲舊帝派,但他們也並非鐵板一塊。沒錯。那些反對者正是所謂的激進派。

撻抹肅要塞,位於南卡羅來恩州最東南部,面向珍珠海。該要塞修建於過去的尤納利亞獨立戰爭時代裏,由皇國軍隊修建,建於港口正面。自建造完成以來,它便擔任着封鎖水路的職責。南卡羅來恩州的貿易事業也因此常年受阻。

那便是撻抹肅要塞炮擊事件。

古輪主教站直了身子,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哀德菈,你的事我全都從科瓦胤主教那兒聽說過。無論是你的才能,還是你的努力,亦或是你的夢想。以及,貝蒂珞恩爲此全心全意支持着你的事……我自認爲全都瞭解。科瓦胤主教也強烈懇求過我,不要將你們捲入國政當中。』

最終我勉強開口講出的,是那種不成結論的發問。古輪主教跪着,抬起頭來,注視着我的雙眼。

緊接着俾遐思主教的介紹之後,出現在臺上的,是身着潔白教會禮服的哀德菈。

『我呢,喜歡現在這個世界。所以,若是有我能做的事,我一定要去做。』

我們因突如其來的事情,而一時語塞。

那人的名字是辛德拉・俾遐思主教。沒錯,他正是籌劃橫貫大陸鐵道事業的年輕人之一。

『───真的對不起,貝蒂。但是,我意已決。』

『你想將哀德菈奉爲聖女嗎!』

演講後半程,記者們紛紛提問。問題內容千篇一律,全都是『俾遐思主教究竟是如何從瀕臨死亡的絕境當中脫險的』。這時,他如實地向民衆講述了事情的原委。

可哀德菈的言語中飽含着的,並不是得放棄自己夢想的絕望,而是對我的深深歉意。我意識到,若我還執意阻止她,那便是對她的侮辱。

哀德菈的聖人認定下來了。

如你所知,舊帝派一直都是教皇廳的心頭大患。擔憂其會發起武裝暴動的政府,曾多次要求進入要塞視察。但是,舊帝派們自然不會准許。因此,他們曾幾度與騎士團在要塞周邊發生小衝突。

───就這樣,聖女哀德菈碧安卡誕生了。」

舊帝激進派的真正目的,並非暗殺安德頌與俾遐思主教,而是想獲得開戰的正當理由。那些傢伙在炮擊結束的同時,放棄了軍艦,將其與艦上的二十門大炮一同在海上炸燬。一切都被沉入海底,連同炮擊的證據一起被銷燬掉。那羣傢伙的陰謀就此展開。

哀德菈微微一笑:『沒事的,聖女殿下也一定能寫小說的。』

我用雙手按着因悔恨而快要炸裂的胸腔,轉身面向古輪主教。

他們宣稱『那次炮擊是教皇廳計劃好的行動』。

薇莉緹糸和奧莉雅都未曾責怪我。我想,這是因爲她們兩人也很瞭解哀德菈的性格,所以她們想盡最大可能地尊重她的選擇。

但自那之後,我們的學園生活果然還是有些令人傷感。少了哀德菈的宿舍,很是空曠冷清,失去打字機聲響的休息日,令人感到空虛。前不久還在窗邊的少女的身影,已無處可尋。我們三人之間,有時候會因她的離去,而出現一種尷尬的沉默。

另一方面,連日來報紙上都有刊登有關聖女哀德菈碧安卡的消息。教皇廳在皇家醫院開設了特別診療室,開始使用哀德菈的治癒之力,去治療疑難雜症。不過,能優先接受治療的都是政府要員。雖然這事我早就預料到了……但總感覺哀德菈像是被當做國家政權的道具一般對待,感到有些心情鬱悶。

自那之後又過去兩個月。六月的某一天,科瓦胤主教來找我們三人。這是自哀德菈成爲聖女後,我第一次見到他。

我們在阿爾諾倫女子學院理事長室再次見到他,他看上去比以前蒼老了許多。橫貫大陸鐵道事業正值過渡期,而且他也再次回到了政治界裏,肯定是操勞不斷吧。

『其實我本應早點來看望你們的……很抱歉這麼晚纔來。』

科瓦胤主教那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爲難的神色。

『───你就是奧莉雅吧,我常聽哀德菈提起你。我曾拜見過你在競賽中展示的繪畫作品,真是才能卓越啊。』

那是奧莉雅初次見到科瓦胤主教。聽到紅衣主教的讚美之詞,奧莉雅在我身邊羞澀地低下了頭。

就這樣,科瓦胤主教一開始很溫和地跟我們聊着家常,但在聊了一會兒後,他一臉沉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雙眼。

『……不,真是抱歉。其實我並沒有資格和你們這樣和睦地聊天吧。我到頭來,還是從你們身邊奪走了摯友……奪走了你們的夢想。』

說着,他深深地低下頭。

『真的萬分抱歉。』

『沒關係的,先生。』我回道,『這是哀德菈自己的抉擇。雖然說不難過是騙人的,但我們尊重她的意願,更不會怨恨先生您。』

『……謝謝你,貝蒂修女。』

聽到許久未曾被人稱呼過的那個名字,我心感懷念,不禁露出笑容。

『您僅僅是爲了向我們道歉,才特地前來的嗎?』我苦笑着問。

『不,雖然那也是我的來意之一,另一個來意則是想稍微贖點罪。』說着,科瓦胤主教將身體微微前傾,悄聲道,『你們難道不想見哀德菈嗎?』

我們三人同時睜大了眼。哀德菈是教皇廳認定的聖人。依據戒律,通常情況下,普通人根本無法見到她。

『我們能見到她嗎……?』我問道。

不等科瓦胤主教說明,我便起身回道。

我瞬間愣住了。旁邊,另外兩人也驚得瞪大了眼。

所以,我也不曾細問過哀德菈的身世。

我的真心話,並非如此。

自從前幾日和哀德菈共度一夜後,我們三人便有了某種共同的使命感。也就是,我們自己也必須獲得某些力量───有朝一日能幫到哀德菈的社會性力量。於是,我們決定利用連休,各自努力鑽研,提升自己。薇莉緹糸練習從以前起便有學習的劍術,奧莉雅則一直待在畫室裏學習繪畫。

之後我冷靜下來,意識到那是一很難實現的條件。之前也講過,聖女、聖人被視作超越世俗之人。如果那一級別的人去出版大衆文藝,那麼就等於是在侮辱其地位。教皇廳肯定也不會容許那種事情發生吧。

科瓦胤主教對此進行了解釋。

『嗯,你不用擔心。俾遐思主教、古輪主教還有科瓦胤先生爲我提供了各種各樣的便利。就像現在這樣。只是……』

只要有小說家這層聯繫在。

我最終僅能講出那樣一句話。

借用我的名字。

『聖女的職務辛苦嗎?他們沒讓你做什麼過分的事吧??』

『───我沒有兒時的記憶。』

『我願意!』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說得是呢。一定還能的……』

我做的是仿寫哀德菈的小說。一般來講,大多數才能唯有通過模仿與反覆練習,才能夠鑽研透。我利用那段漫長的暑假,將她的文風、行文習慣,以及文章的節奏都徹底掌握。在新學期開始時,我已能完美地再現出哀德菈的文章了。

但她所講的那種感覺,與曾經我所抱有的非常相近。是的,她也自幼便缺失了一部分人生。

『所以呢,貝蒂。』

但是,薇莉緹糸制止了她繼續辯解。

語罷,她再次望向下方的街景。我也待在她的身旁,無聲地看着同一片景色。

這次開口講話的是哀德菈。我抬起頭來,她直視着我的雙眼。

當我們入眠時,皓月已高高懸掛於夜空中。但那晚,我被吹拂臉頰的夜風給忽然喚醒。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發現哀德菈並不在牀上。藉着月光,我來到開着門的陽臺,哀德菈正在那兒俯視着城鎮的夜景。

我微微一笑,講:『───這樣,我們不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嗎?』

講到這裏,哀德菈支吾起來,抬頭望向科瓦胤主教。於是,科瓦胤主教頷首,接過了哀德菈的話。

『告訴你們個好消息。』科瓦胤主教在一旁講,『哀德菈今晚住在迎賓館。我已經安排好,你們今晚也跟她住同一間。當然,這是國家級機密,一定要保密。』

我很是震驚地看向她。不知何時,哀德菈一直仰望着上空中的圓月。

哀德菈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點了點頭。

『不管是哪種方法,只要有機會能讓世人讀到哀德菈的作品,我都願意去做。』

而且,是的。

那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到。在修道院長大的孩子,基本上都不會提起自己的過去。他們很有默契地理解到,彼此都是經歷了不幸的過去,纔來到這裏的。互相提起過去,只會徒增悲傷。

我們三人高興地望着彼此。自與哀德菈分別以來,一直壓在我們心頭的沉悶心情終於被抹去了。

聽到他第一次稱呼我的名字,我才終於明白了一切。

『啊,貝蒂。抱歉,吵醒你了嗎?』

───是的,我便是從那時起開始寫小說的。

即便她前往了遠方。

……是啊,我單純只是感到寂寞了。迄今爲止一直在身旁的朋友已遠去,這令我很寂寞。不管什麼樣的形式都好,我只是單純地想與哀德菈聯繫在一起。

『───哀德菈。』

『我很慶幸能與你相遇哦。』

哀德菈擔憂地仰望着毅然決然地同意了的我。

一見到我們,她彷彿要從沙發上跳起來似的站起身,朝我們飛奔過來。

『當然啦。是你讓我的人生重新開始的。如果我的一生能爲了你的夢想而使用,那這可是件最值得開心的事啊。而且……』

一開始,我們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真實意圖。

『據說是失憶。六歲時,我在荒野裏的70號公路上,獲得了教會的保護。當時,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僅僅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

我低着頭,緊咬着嘴脣。其實,我也有所預料到了那些。比起悲傷,我更多的是感到不甘心。

『所以,我現在這樣就足夠了。』

科瓦胤主教講:『古輪主教爲履行那一約定,竭盡全力。他爲哀德菈細心地調整工作安排,讓她有時間寫作,還爲她準備了最佳的寫作環境。只是,在現今教皇廳的戒律之下,將她所寫的小說帶到出版社,使之書籍化,似乎有些不太現實。』

『對不起,我……』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落座後,哀德菈一開口,就是對我們道歉。

『其實,這次叫你們來是有原因的。貝蒂修女,是關於你向古輪主教提出的條件。』

『哀德菈,怎麼了?睡不着嗎?』我問道。

我們倆就這樣,一直靜靜地看着。

那是一段奇妙的時光,一個靜謐的夜晚。如同時間也停下了它匆匆的步伐一般。

『我有時會想。』哀德菈露出苦笑般的表情,講,『我之所以會對小說有濃厚的興趣,而且還想自己創作小說,或許就是因爲這個背景。我也許是想借此來填滿沒有過去的自己。』

在假期結束,我們升入三年級後的第一個週一,我們收到了哀德菈的來信。信中提到了兩件事,一是要送去出版社的小說已完成了一半,二是科瓦胤主教安排了我們四人在下週日再次見面。久違的聯絡令我們十分欣喜。那時起,我們三人都急切地盼望着下個週日───沒錯,那個週日正是1861年9月8日。

我感覺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那天,我向古輪主教提出的條件───即使哀德菈成爲了聖女,也能擁有寫小說的權利,並且世間會對她的小說予以正當的評價。

『我不想再深究,找什麼理由藉口了。不論是自己的來歷,還是這份能力到底是何物,我全都不再去想了。現在,我過得很幸福。有貝蒂你、薇莉緹糸、奧莉雅以及科瓦胤先生這樣的理解者在,支持着我,若我還奢求更多,那就該遭天譴了。』

我們便能在一起。

在那種氛圍中,哀德菈小聲道。

『哀德菈身爲聖女,無法用她自己的名字從事寫作活動。但你不同,貝蒂修女……不,貝蒂珞恩・佛勒斯塔。』

我們三人一直待在學院宿舍裏,渡過了那個漫長的暑假。我和薇莉緹糸並不想回修道院,去過與其說是清貧……不如說是令人窒息般的連休,奧莉雅見我們不打算回去,於是她也留了下來。

「我們四人一起躺在迎賓館客房的大牀上,一直聊到深夜。那種氛圍,非常令人懷念。直到兩、三個月前,這幅場景還是很常見的,然而我卻感覺上次見到這幅情景是那麼的久遠……那一定是因爲,我感到自己和哀德菈之間的距離,是那麼的遙遠吧。

我沉默了下去,不知該講些什麼是好。

『準確來講,是不想睡。』說着,哀德菈看向室內睡得正香的薇莉緹糸和奧莉雅,『總覺得睡着了有些可惜。』

『所以,我最初的記憶便是寒風凜冽的荒郊小道,我的人生便是從那裏開始的。哀德菈這個名字也好,珂洛穆潔德這個姓氏也罷,甚至連我的生日,都是科瓦胤主教給予我的。』

『大家一定還能像這樣見面的。』我講。

說着,月光當中的她微微一笑。

至此,我終於明白了當初她初到修道院時,與科瓦胤主教十分親近的緣由。原來是他給哀德菈起的名字。

那之後,我與哀德菈一直在陽臺上遙望着滿月。直至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月兒悄悄地消失於蒼穹之中。

我覺得,無論哪種安慰或同情的話語都毫無意義。所以,我將自己心中最純粹的心情,用語言表達了出來。我認爲,那時肯定只有那句話是具有意義。

『正是如此。現在唯有這個方法才能讓哀德菈的小說問世。但是,那也就意味着,貝蒂珞恩,要使用你的一生……』

聽到我好不容易尋得的答案,科瓦胤主教頷首。

『我想借用你的名字。』

未知的出身也好,聖女的身份也罷,抑或是自己的特殊能力……她並未向那些大概連大人都無法輕易接受的不講理事情屈服,而是去直面它們。一名年僅十歲的少女,便做到了那種事。

我則是獨自一人一直泡在圖書館裏。但這不是爲了讀書,我也是爲了鍛鍊自身的能力。

『啊?』

『以我的名義……出版哀德菈的小說,是嗎?』

那個理由也只是場面話。

雖然身着陌生的教會禮服,但她臉色的笑容看上去一如從前。我們四人相擁在一起,爲久別重逢而心喜。我還記得,在我們身後,科瓦胤主教看着我們,溫柔地微笑着。

科瓦胤主教對我們微微一笑:『馬車正在外面等着,你們三個快準備下吧。』

『事情已經過去了,哀德菈。我們都懂。』

但是,比起覺得她可憐來,我更多的是憧憬她。我憧憬她那堅強的意志、強大的靈魂。

不用講,我們四人都歡呼雀躍。」

深夜裏的阿爾諾倫街道上見不見任何人影,隨處可見孤單寂寞的煤氣燈。皎潔月光所籠罩着的城中建築,看上去猶如一艘艘漂浮在漆黑大海中的遇難船,而那窗邊的燈光,就像是靜靜等待着救援的船員手中的火把一般。

假如將來某天哀德菈的小說以我的名義問世,那我便會登上備受矚目的舞臺。若是到那時被人知曉我自己並無小說家天賦,那可就糟了。

在我開口前,她繼續講。

『……你真的願意嗎,貝蒂?』

『你們來啦!』

「正歷1861年夏季,我在不能與哀德菈相見之中度過了整個夏天。她自己也忙於公務與創作,最重要的是爲我們安排會面的科瓦胤主教,當時正在尤納利亞各地四處奔波,忙碌着處理與橫貫大陸鐵道事業相關的事項。

即使哀德菈成爲了聖女。

……那便是,我與哀德菈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

『哀德菈……』

『……不過,就這樣吧。』

我們立即與科瓦胤主教一道乘坐馬車,前往皇家醫院。他帶着我們從後門進入醫院內,最終將我們帶到一間裝潢雅緻的、似是等候室般的房間。房間裏的皮質沙發上坐着的人,正是我們熟悉的摯友。

她轉過頭來,向我微微一笑。這樣她的意思便清晰地傳達給了我,無需再刻意多言。

『倒不如說,該道歉的是我們纔對。』奧莉雅接着講,『我們什麼忙都幫不到你,真的很抱歉。』

她神色有些輕鬆愉快,如同拋去了所有多餘的包袱一般。

───我想,那時的哀德菈,恐怕已經完全接受了自己那份離奇的命運。

我一臉擔心地問道,哀德菈平靜地搖了搖頭。

當天,科瓦胤主教的馬車如約而至,到宿舍來接我們。那是一輛放下窗簾的雙排座活頂四輪馬車,小得讓人難以想象這是一國紅衣主教所乘坐的馬車。

『很抱歉這麼窄,請稍稍忍耐一下。畢竟,我是偷偷來的。』

馬車內,科瓦胤主教惡作劇般眨了眨眼。

『哀德菈近來可好?』我問道。

科瓦胤主教頷首:『嗯,即使公務繁忙,也未能令她停下執筆的手,她反而越寫越快。前幾日,由於她長期快速碼字,結果打字機先敗下了陣來。因爲她哭着央求,我纔剛換了回車鍵的零件。』

我們想象着哀德菈那副模樣,彼此都笑出了聲。

一路上,我們三人與科瓦胤主教聊着自己在暑假期間鍛鍊情況以及成果。他同以往一樣微笑着聽我們講。講到一半,我回過神來,用手捂住了嘴。

『啊,對不起,我們一直光講自己的事……』

科瓦胤主教每日忙於鐵道事業,在尤納利亞境內四處奔走,肯定十分疲憊,現在還要這樣聽小姑娘們嘰嘰喳喳講個不停,肯定會很鬱悶吧。

但他卻一臉溫和地搖了搖頭。

『不,別介意。不如說,請你們多講些給我聽聽。』

說着,他依次看了看我們三人的眼睛。

『請多同我講講你們至今經歷過的事,以及未來的夢想。只需知道這些,我便有信心去克服今後的一切考驗。』

科瓦胤主教在聊那時,那眼神看着完全不像是一名年逾古稀的老人。他眼神堅定有力、充滿慈愛,卻又像是———是的,又像是一名正在述說着夢想的孩童。

『正是想到你們的未來,我才能不斷變強───好像已經到了。走吧,哀德菈正在等你們。』

不知何時,馬車已經到了皇家醫院的後門。我們打開馬車門下車,和以往一樣朝醫院的後門走去。途中,科瓦胤主教突然駐足,抬頭仰望着天空。

『嗚呼,今日也是萬里晴空啊。』

『科瓦胤先生?』

紅衣主教突然用起老人的腔調講了這麼一句。這一大轉變,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啊,突然這樣真抱歉。關於剛纔的話……講實話,我有些恨自己已垂垂老矣時日無多。雖然這話由我自己來講很是奇怪,不過我現在隨時都有可能迎來大限。只是,看不到你們今後創造的新時代,雖然無可奈何,但還是會感到無比遺憾。』

『我傷得不重!你們快救科瓦胤主教!』

『給我從那裏滾開───!』

科瓦胤主教觸摸我臉頰的手已被鮮血染紅,腳下已有一大灘血跡。我們還沒有愚蠢到,看到這悽慘的景象還無法明白情況。

『滾開,小丫頭!』

這時,薇莉緹糸行動了起來。她拿起放置在一旁的園藝用長柄鐵鍬,向男子飛奔過去。

『已射殺庫魯特・科瓦胤!告訴所有人,作戰開始!』

感覺時間彷彿靜止了。

『你們倆,是什麼人?』

『聖女就在對面,快點!』

我和奧莉雅擔着他的雙肩,開始慢慢地把他朝醫院入口搬過去。但是,十歲孩童與成年男性間的體格相差太大,要把他搬進去特別費時間。

『嗯、嗯!』

不知何時,那裏被貫穿了一個窟窿。不久,從那窟窿裏滲出猩紅的血液,血滴順着黑衣滴落在路面上。

『抱歉,找劍費了點工夫……科瓦胤主教如何!』

爲了迎擊,男子的槍口指向了她。

驀然,數年前發生的事,再度在我的腦海中浮現。沒錯,正是科瓦胤主教暗殺事件。和那時完全一樣的場景,再次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望着淚流滿面的我和奧莉雅,科瓦胤主教艱難地說着。

『貝蒂、珞恩……奧、莉雅……把我、放下來吧。』

那便是,被稱爲建國以來最糟糕的同時多發恐怖襲擊事件,阿爾諾倫事変。

『但是……!』

『我這……一生中、沒有、什麼、可、後悔的……肯定、會有後繼者、傳承我們的、意志……但、你們、和哀德菈、若是……死在此處、那我便是死去、也無法瞑目……』

『不要!先生您也和我們一起走!有哀德菈在,您這點傷一定馬上就會治好的!』我像是拒絕接受眼前的事態般,叫喊道。

映入我們眼簾的,是堆積至天花板的書桌、書櫃和牀。走廊被人用臨時搭建的防柵封住了。

『那些人是、舊、皇國主義的、信奉、者……合衆、教皇國的一切、都是、他們的敵人……身爲、學生的、你們、也、不例外……在被發現前、快逃……!』

哀德菈有危險。若舊帝派有襲擊此處,是不可能會放過聖女的。

科瓦胤主教被槍襲了。

『哀德菈……!』

我花了些時間才掌握當時的狀況。

一看到我們身着的制服,他們臉色頓時變了。

『聽我講……!』

因之前的國土解放宣言,而被迫強制裁減軍備的舊帝激進派,動員了殘餘的所有武裝勢力,開展了最後的反撲。那羣雜碎開始針對皇都阿爾諾倫的五處主要設施進行武裝襲擊。皇家競技場、卿德拉劇場、國庫金融當局、阿爾諾倫中央教會,以及皇家醫院,皆爲他們的襲擊目標。他們在各處都安裝了爆炸物,並一齊將之引爆,還美曰其名,稱這是『制裁』,以此表達他們對合衆教皇國提出的文化與體制的反對。

面對那一發問,我沉默了下去。奧莉雅也將嘴抿成一條直線,緩緩地搖了搖頭。薇莉緹糸頓時無力地跪倒在地。我從薇莉緹糸的眼中看出,她正逐漸喪失鬥志。

科瓦胤主教很明顯是受了致命傷。我們能依靠的,只有哀德菈的治癒之力了。

『快走,貝蒂、珞恩!』

『哈哈哈,那可真是責任重大啊。你現在越來越會講話了呢,貝蒂珞恩。』

見此,科瓦胤主教安心地呼出一口氣。然後,便再也沒有呼吸了。

『這是我、最、後的、心願……你們、一定、要……活、下去……』

但是,我徑直地走到她面前,拽起她的手腕。

『難道,舊帝派反了……!』

作戰,開始。

推導出的結論,令我戰慄。

───我還有事情要去完成。

但科瓦胤主教卻平靜地搖了搖頭,彷彿完全接受了近在眼前的死亡。

我那樣講後,紅衣主教爲難地撓了撓頭。然後突然溫柔地眯起眼睛,環視我們三人。

旋即,倆人將手中左輪手槍的槍口對準我們,我和奧莉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但在下個瞬間,一道從樓梯衝上來的人影,便從我們身後躍到我們面前。

『呀———!』

是槍。

那個男人舉着槍,朝着正因混亂與衝擊而陷入呆滯的我走來。他是打算徹底了結掉科瓦胤主教吧。

薇莉緹糸的眼中浮着水霧,我近乎瞪着她的雙眼,對她講。

男子一聲令下,他身旁的兩名男子分別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我不禁疑惑地『誒?』了一聲。

『先生,您別說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爆破音。

『『科瓦胤先生!』』

他臉色蒼白如紙,面上已毫無生氣,嘴角不斷有鮮血溢出,連站立似乎都很喫力。於是我和奧莉雅讓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將他放下。

以及那羣傢伙的真實身份。

其中一人大喊道,而另一人則是注意到了我們。

我們沒能將視線從那雙眼睛上移開。這是爲了正面接受先生最終的心願。因此,我和奧莉雅幾乎同時點頭回應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現在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完成那個諾言。』

看到無力倒下的科瓦胤主教,薇莉緹糸和奧莉雅大聲疾呼。我立刻朝反方向看去。醫院的後門旁有三個男子的身影,其中一人正將冒着白煙的槍口指向我們。

那個瞬間,剛纔那名男子的話在我腦中浮現。

是的───1861年9月8日,正午。

我無法接受就在數分鐘前還笑着的科瓦胤主教,竟然這麼輕易地便將離我而去。我認爲那是一個天大的玩笑。

『混蛋!』

眨眼間,剩下那人也被薇莉緹糸斬於劍下。她轉過頭來,對我們講。

當然,當時的我對此不得而知。但我在猜測到現狀後,反射性地想到了一件事。

『先生……?』

『好、了…我、已經、沒救、了……你們、帶着、哀德菈、快、逃……』

『前往我們、期盼的未來……!』

『先生,那怎麼行!』

這時,被我扶着肩膀的科瓦胤主教竭盡全力地出聲道。

薇莉緹糸也順勢滾落在地,然後摁着自己的左肩站了起來。

當我喊出那個名字時,薇莉緹糸已經持劍斬殺掉其中一人。接着,在她在落地的同時,重新擺好臨戰架勢,怒視着剩下的另一人。那男子看到突然手持鐵劍出現的少女,驚得愕然失色,甚至忘記了扣動扳機。

『奧莉雅,我們快把先生帶到哀德菈那裏去!』

薇莉緹糸在鮮血飛散的同時,用力一蹬地面,猛地向男子撲去。然後她揮起鐵鍬,猛擊向男子那張狼狽的臉。男人還未來得及出聲就倒在了地上。

我的尖叫與槍聲幾乎同時響起。在我們眼前,薇莉緹糸的左肩飛濺出鮮血。但,她並沒有停止前行。

男子滿眼殺氣地怒吼道。我回過神來後,擔起科瓦胤主教的肩膀叫道。

同時,防柵前有兩名男子,他們正在想方設法突破那一障礙。我們見過那兩人,他們是那名襲擊了科瓦胤主教的男子身旁的同夥。

『去死吧!』

『奧莉雅,快把科瓦胤先生帶進醫院!』

『薇莉緹糸!』

我氣喘吁吁地推開醫院的大門,想呼叫大人們的幫助。但我剛一開口,聲音就被一道突然響起巨大的爆炸聲打斷了。與此同時,整棟建築物開始劇烈地搖晃。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您怎麼突然講這種老成的話啊。』我喫驚地問,『明明鐵道事業正值佳境,要是先生您現在走了,不光我們會困擾,全國都會很困擾的。』

科瓦胤主教愕然地緩緩看向自己的左胸膛。

那次事件中,陸德曼・古輪紅衣主教在國庫金融局、辛德拉・俾遐思主教在中央教會,倒在了恐怖分子的子彈下。短短不到一小時,便足足有四百多人喪命。

是被逼入絕境的舊帝派們做出的『毫無交涉餘地的拒絕』。

科瓦胤主教在奄奄一息中,竭盡全力語氣強硬地說道。

我用沾滿鮮血的衣袖擦去淚水,說道。」

我握住先生的手,得到的卻是無情的沉寂。我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失落感。那是一種我正漸漸墮向無比幽暗的深淵底部般的感覺。但是,我拼盡全力,用指尖死死摳住黑暗懸崖邊緣。

聽到薇莉緹糸的話,我看向科瓦胤主教。他臉色蒼白,氣若游絲,奄奄一息。我緊咬着嘴脣,點點頭。

『放心吧。我們會把自己的職責和義務盡到最後的。而且,鐵道事業也正穩步地朝着未來發展。你們的未來必定───』

「我和奧莉雅衝上醫院的樓梯。哀德菈所在的特別診療室位於該建築物的三樓。但此時,醫院內已戰火四起,處處都能聽見槍響。

那句話意味着的含義。

『薇莉緹糸!』

舊帝派的武裝勢力已攻入建築物內。他們向醫院的相關人員接連開槍。那根本就是單方面的虐殺。護士與醫生身上不斷流血,躺倒於走廊上,患者們像是爲了逃離這一慘狀般,紛紛湧向出口。

『科瓦胤先生臨終時,交代我們守護好哀德菈。』

『先生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一直到我們成年爲止,您都還會在世的。』

『難道你們是懦弱信仰的學生……!』

───被襲擊了。

『走吧,奧莉雅。我們去幫哀德菈……!』

我和奧莉雅逆着人流,朝哀德菈所在的房間跑去。但當我們好不容易到達三樓時,卻一陣愕然。

被何物所傷?

在抬頭望了一會兒我的眼睛後,薇莉緹糸擦去了淚水。

年僅十歲的孩子很難破壞掉高高堆起的防柵,但要找到能供一名孩子鑽過去的空隙卻並不難。我們三人依次鑽過那個障礙,趕往哀德菈所在的診療室。

當我們終於到達目標房間時,再次驚呆了。

房間內擠着數十人。有身着白衣的醫生、護士、患者,以及教會騎士團的士兵。他們之中似乎有人負傷了,正痛苦地呻吟者。

在人羣中心的,是一名正在專心進行治療的少女。

『哀德菈!』

聽到我的呼喚,她抬起頭。她額上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粒,神色疲憊不堪。這大概是因爲她不斷使用治癒之力,治療着被捲入了爆炸中的人們吧。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哀德菈的語氣與其說是在詢問,不如說在責備我們。

我不管那些,快速跟她講:『我們是來幫你的!這裏很危險,快到外面去!』

儘管那是大約時隔兩個月的重逢,但在當時,我們自然並無閒暇重敘舊情。哀德菈似乎想講些什麼,卻又暫且將其嚥下,沉默了一會兒。爾後,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行,我不能走。』

哀德菈聲音冷靜地答道。

『爲什麼!』

『我不能丟下這裏的人不管。』

面對她那直視着我的雙眸,本想回以怒吼的我頓時泄氣了。

我環視周圍,能確定的負傷者有二十多人,其中不能行走的傷者不在少數。看來,哀德菈是先從重傷者開始,按受傷程度依次進行救治的。可她的治癒之力也並非無窮無盡吧。

『所以拜託你們。』哀德菈再次開始治療,同時對我們講,『你們三人,按照治療過的順序幫助他們逃離此地。我想辦法試着把所有人都恢復到能走路的程度。』

她的語氣自始至終都十分平靜。但我卻難以接受那個方案,如此一來,哀德菈就只能最後一個逃離了。

我當然知道,再這樣僵持下去,舊帝派的人遲早會踏進這裏。焦躁的情緒使我口不擇言。

突然,哀德菈的身體開始散發出淡淡綠光。光芒愈來愈強,不一會兒便強到將房間內的人全部吞噬。

即使我呼喊她的名字,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

一陣驚愕之後,接踵而至的是不安與疑問。

她那雙望着我的眼睛沒有焦點。我意識到她幾乎失去了所有視力。

我立刻哭喊着:『哀德菈!快用治癒之力!快治好你自己的傷……!』

但哀德菈卻毫不畏懼地反問道。

果不其然,一捕捉到哀德菈的身影,其中一人便開口問道。

面對強烈的殺意,我們全都停止了呼吸。他們扣下了手槍的扳機,五聲槍響響徹四方。

『哀德菈!』

『對不、起、呢……貝蒂……我……當不成……小說家、了……』

───就連她自己的性命也是。

『……扭曲的信仰是皇國最大的毒瘤,必須得斬草除根。』

『你可以,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哦。』

因這突如其來的衝擊,令哀德菈有一瞬間驚愕失色。她露出副眼看就要放聲痛苦的表情,然而低下頭,似是在壓抑那份悲傷。雙脣似是在自言自語般喃喃道。

她奄奄一息地對我講:『對不、起……看來、我能幫到的……只有、還活着的人……不能、讓科瓦胤先生、復活……』

數名男子慌忙地再次扣動扳機,但子彈只是和先前一樣,像是被釘在空間中一般停止住。

『不要……不會的……』我緊緊地抱住哀德菈的身體,不斷否定着現實,『不會的……不會、這樣的……我不信……!』

哀德菈最後微微一笑。

『……你是哀德菈碧安卡聖女,對吧?』

「我的意識在那時便中斷了。我似乎是在不清楚發生了何事的情況下,直接昏迷過去了。

但那些話語毫無意義,我知道哀德菈的生命正從我的臂彎中靜靜地流逝走。如同沙礫不斷從指縫間滑落一般。

『那麼,我也要戰鬥到最後。』

我並不知曉她下定了什麼決心。但時間已經不多。我用力地抓住哀德菈的雙肩。

僅此一句而已。」

『啊,怎麼會。』

───因爲,我已經想起來了。

『貝、蒂……』

───究竟要支付何種代價,才能喚起這等奇蹟啊。

一瞬間,房間內鴉雀無聲。但我卻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繼續哭喊般地講。

接着,第一個舉槍的男子吼道:『向懦弱的信仰施以鐵錘!!』

唯有不知所措地看着殘酷的現實。

但在那之前,她便離我而去了。

躍入混亂的我眼簾中的,是一名立於寂靜之中的少女的身姿。

『該、該死的魔女……!』那羣男子詛咒道。

『你一定要、連同至今、損失的份……一直、幸福、下、去……你一定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找到、自己、喜歡的人……過你、自己喜歡的……人生……』

我───有那種資格嗎?

哀德菈拯救了我的人生。

我的話已完全是懇求。並非建設性的意見,而是單純的感情論。

我看見她嘴脣微動,卻聽不見她的聲音。只是,我覺得我明白她講了什麼。

『我想問一個問題。殺死我之後,你打算如何處置房間裏的其他人?』

即使那樣,我也依舊呼喚着她的名字。

我剛一回頭,診療室的門便被踹開了。室內頓時充斥着緊張感。門外現身的,是五名攜帶手槍的男子。那森嚴的氣氛,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來營救我們的士兵。

說着,哀德菈用顫抖着的手溫柔地撫摸我的臉頰。

然後,在擦肩而過時,對我講了一句。

『怎麼會這樣……』

剛纔的子彈應該全部被止住了纔對。然而現在……

『不可以,哀德菈……你別再講話了……!』

『不要……我不想聽那些……!』

『求你了,哀德菈……!』

既無法助哀德菈實現夢想,也無法向科瓦胤主教報恩。

『對不、起。』她在我的臂彎中虛弱地微笑着,『我的力量、已經耗盡了……因爲、我必須得阻止、拿着武器的人……』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就在那時,從房間近處傳來爆炸聲。緊接着,便是一陣急促而又粗魯的腳步聲。我很快便意識到柵欄被破壞掉了。

『沒事的,貝蒂。』說着,哀德菈輕輕地拉開我的手,『這裏的人,我一定會保護好的。』

───然而……

我喊出她名字的同時,哀德菈的身體似無力癱倒一般倒在了地上。我立即飛奔過去,將她摟在懷中。她的身體就像屍體一般冰冷,臉上也毫無生氣。

只是,我很快就理解到她爲此犧牲了自己的一切。

話音剛落,其他男子也一齊將槍口對準了哀德菈。

沒錯───這是哀德菈創造的奇蹟,結束了這家醫院裏的所有戰鬥。治癒所有傷者,阻止所有持有武器的人。這究竟是以何種能力實現的,詳細情況我並不清楚。

我不禁喃喃道:『難道你對整個建築物使用了治癒之力……?』

『那臺、打字、機……就、留給你、了……』

哀德菈虛弱地開口說道:『我只是……稍稍停止了一小會兒時間……想對整座建築物、使用治癒之力……只能、這樣做了……』

淚水朦朧了我的雙眼,令我看不清她的模樣。

殷紅的血不斷從哀德菈的體裏溢出。我想盡辦法用雙手止住鮮血。但,結果只是雙手被鮮血無情地染紅。

不久,哀德菈那沾溼我雙手的鮮血,告訴了我答案。我這時才發現,她身上的衣物有着好幾處槍痕。

等我回過神來時,看見哀德菈口中似乎正念念有詞。雖然我基本上聽不清她講的內容,但那聽着既像是教會的禱告詞,又像是數式的求解計算過程。

而我卻連一件事都不能爲他們做。

她臉上露出的是充滿歉意的笑容。

無論是那羣男子,還是我們都不勝驚愕。物理上不可能的現象,那時真切地在我們眼前發生了。

『不……我不要……哀德菈、我……!』

哀德菈點頭默認。那個男人給其餘四人使了個眼色後,舉起了槍。

被淚水模糊的視野裏,我看見哀德菈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淡淡地微笑着。明明她的瞳孔應該什麼都看不見,但我卻感覺到,她看穿了我的內心深處。

我探手握向她撫摸我臉頰的手。

『爲皇國的信念去死吧。』

但在下一秒,射出的子彈全都恰好靜止在哀德菈眼前。那簡直就像是,她與子彈間存在着一堵透明的牆。

───對不起。

『科瓦胤主教他……』

『科瓦胤先生已經去世了!』

房間內到處都傳來悲聲哀泣。

她竭盡最後的力量,繼續講。

我環顧四周。倒在地上的傷者的臉上,都恢復了之前沒有的血色。肉眼可見的傷口全都已癒合,出血似乎也都止住了。

不久之前斷斷續續從某處傳來的槍聲,現在已全都停止了。

『哀德菈……?』

什麼打字機,我根本不需要。我已經,不再需要這世上的任何事物了。若捨棄一切能幫到哀德菈,哪怕要失去自己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光芒變得更強,遮蔽了我們的視野。在強光將一切吞噬殆盡之前,我勉強有看見哀德菈,她似乎回頭看着我。

相當於是在講,我求求你了,讓我幫你吧。

『沒事的。』

當我恢復意識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樣失去意識,倒在地上。薇莉緹糸、奧莉雅,以及剛纔還用槍對準我們的那五名男子,全都如此。

我這種任何事都做不到的人,有那種資格嗎……!

『但、是……即便如此……』

『對不、起……貝蒂、對不、起……』哀德菈用嘶啞的聲音,反覆道着歉,『不能和你、一起走下去、對不起……』

『他臨走時,要我們保護你!所以,所以……!』

科瓦胤先生給予了我指導。

『是嗎……科瓦胤先生已經……』

我想着若哀德菈死去,我也當場隨她而去。失去她後的世界,對我來講已毫無價值。

『貝蒂……你、也一定要、幸福……!』

不久,抬起頭來的哀德菈的瞳孔中,閃爍着堅定不移的光。

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呼喚着。

哀德菈的臉上帶着平靜的微笑,她的生命永遠地停在了那一刻。

不久,我緊緊抱住她的遺體,放聲嚎哭着。

───爲了已經過去了的一切,以及將要迎來的一切。」

周圍寂靜得甚至讓鼓膜都感受到一種壓迫感。初春的空氣蘊含着冬季的餘韻,澄清又涼得刺骨,每呼吸一次,便彷彿連肺部最深處的神經都受到了一番洗禮。除了駐足在岩石邊的拉車馬匹,時而小小嘶鳴了一聲之外,四周再無生命的氣息。昨夜還在我們身旁閃耀的都市燈火,如今早已被我們遠遠拋在後方,眼前只剩下一片一望無際的荒野。我在夜裏眺望,勉勉強強才捕捉到羣山的輪廓,那便是我們的目的地。

此情此景,宛如還留存於此世界間的人僅有我和這傢伙。

那一夜,就是一個會讓人產生這種想法的夜晚。

說完那些,小說家───貝蒂停頓了一會兒。我什麼都沒說。我並沒有可與她說的話。

不久,貝蒂補充似地繼續說:「說不定哀德菈最後有找回自己的記憶。當然,那是怎樣的回憶,已經不得而知了。」

「然後。」這時,我纔開口問,「你代替她,開始寫小說了?」

「是的。那次事件發生以後,我繼承了哀德菈的打字機,開始續寫她未完成的小說。但是,我耗費了五年,才完成那部小說。將小說帶去出版社,獲得責任編輯,接着又耗費了一年才獲獎……到頭來,我整整花了六年時間才成爲小說家。」

雖然貝蒂說得很輕鬆,但我卻無法推量那七年時光究竟有多難熬。那段時光裏,一定沉睡着許多奇聞軼事吧。恐怕,其中也有一些無法輕易說出口的故事。

等我回過神來時,夾在指間的香菸,我幾乎未吸幾口,便已燃盡。我將菸蒂丟入篝火中,重新又點了一根。邊朝着陰沉的天空吞雲吐霧,邊思索着。

她固執於『小說家』這個頭銜的理由,一定是爲了當年故去的摯友吧。

摯友所追尋之地,以及抵達那裏的自己。

那些對貝蒂的人生來說,全都彌足珍貴。也許於她而言,若是那些遭到詆譭,那便等同於是在貶低自己的摯友。

但與此同時,我對她那種生存方式抱有疑問。

「你不覺得難受嗎?」

我這麼一問,貝蒂便不解地歪着頭。

「你指何事?」

「那你爲什麼還要堅持?」

「『抉擇』這一行爲,在執行前便得做好精神準備,去面對作出抉擇後的後悔。世上並不存在不會後悔的抉擇。如果有,那麼───」她用無比冷靜而透徹的聲音,說,「那人肯定實際上一樣都未選。」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提問,貝蒂露出一副苦笑的表情。

小說家坐在我的旁邊,跟我一樣仰望着無月的夜空,開口說道。

「但是,這世上……」

我那麼一問,哀德菈便直視着我的雙眼。她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時身爲小說家時的冷峻凜然。

「我自然也有難受過。一用這臺打字機創作,我便會屢屢想起哀德菈,每到那時,都會體驗到絕望般的心情。」

等抵達那座山後,我是否就能下定決心了?

那句話就像是徹底將我看穿了一般。我沉默着,移開了視線,吞吐着煙霧。

我反覆思考着「抉擇」這個詞。

「就是繼續當小說家這事啦。」

是否就能事先做好精神準備,去直面在作出抉擇後緊隨而來的後悔嗎?

「───肯定不存在得不到救贖的故事。」

我是否就能作出抉擇了?

……儘管我這樣自問自答,可到頭來,還是得不出答案。我抬頭仰望夜空,那裏烏雲密佈,哪兒也尋覓不到月亮的身影。

是啊,她應該還能逃離那些事的。她還可以忘記摯友,忘記過去,以全新的自己活下去。而且,那樣無疑要更輕鬆。儘管如此,她卻偏偏選擇了沿着過去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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