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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在路上

《傭兵與小說家》 · 南海遊 · 7.3萬 字

《傭兵與小說家》1 〈二〉在路上插圖(1)
《傭兵與小說家》 · 1 · 〈二〉在路上 · 第1張插圖

Chapter.2 On The Road

〔*注:On the Road,是美國“垮掉的一代”作家傑克·凱魯亞克創作於1957年的小說。這部小說絕大部分是自傳性的,基於作者橫穿20世紀中期的美國大陸的經歷。它一經問世即令輿論譁然,譭譽參半,但被公認爲1960年代嬉皮士運動和垮掉的一代的經典之作。〕

雙色樹燕羣在度過寒冬後,又返了回來,翱翔於上空中,其光澤近似金屬的羽毛反射着清晨的陽光,閃爍着碧光,在晴朗的碧空之中顯得格外美麗。那是大陸東部裏,告知萬物春天即將來臨的使者。

城門前,我靠在馬車車輪上,邊吞雲吐霧,邊眺望着那青空。早晨的空氣冰冷且清新,不過陽光略帶暖意。就啓程旅行的早晨而言,這是種非常棒的清爽天氣。

現在時刻是早上六點多一點。拉公共馬車的馬兒們一副睡眼朦朧的樣子,被車伕從馬廝里拉出來,在我面前闊步行去。它們至今爲止拉過載着許多人類的車廂,邊磨耗着馬蹄,邊來回奔波於伊庫蘇拉裏,進一步消耗着本就短暫的壽命。

我斜視着那副模樣,感到一種莫名的親近感,這是因爲我再度選擇了喫傭兵這碗飯嗎?

我到現在爲止,也有拼上了性命去保護無親無故的人,進一步浪費着無趣的人生。那馬兒們跟我或許其實並無大差。

我不自禁嘴角揚起一道自嘲的弧度。

……不也挺好的嗎?

不管形式怎樣,那都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僅此一點,就能說我跟那些拉馬車的馬兒們不一樣吧。

「───別一個人傻笑啊,看着倒人胃口。」

突然傳來一道聲音,於是我轉頭望向聲源方向。

我的委託人不知何時,正一臉不高興地蹙着眉頭站在那裏。

「你有讀昨天的報紙不?經哈爾壩勒德大學最近的研究得出一個統計結果,忽然獨自笑起來的人缺乏社交性。」

儘管她的語調依舊是那副模樣,但不禁從我口中發出的並不是咂舌聲,而是乾笑。只要斷定她就是這種性格的人,那基本上就不會再爲此感到生氣了。雖然由我自己來說有點那啥,但我的適應力可是賊強的。

對此,我則是不無譏諷地指着城門一旁的時鐘說。

「你不是憎恨不守時的傢伙嗎?」

約好的集合時間應該是六點整,但現在已經超時五分鐘了。但小說家卻是一副並不怎麼在意的樣子,輕鬆地說:「今天又不是讓我等人。」

「還真是個暴論過頭的理論哈。」

到頭來,她的價值標準似乎是,她永遠都是對的。這種性格還真教人羨慕。

雖然旅途纔剛剛開始,但看樣子第一天似乎是能平平安安地度過。

「第三天晚上能到首府蒙多利亞城。花一天功夫穿過那前面的冷布蘭德荒原,之後就是伊維爾修山嶽地帶了。」

警衛大概以爲她是在開玩笑,再次哈哈大笑起來。

格約國立自然公園。

小說家聽到我的說明,抬起頭來,眼神再度變得認真了起來。

她嘗試着讓自己接受現實,小聲說道,語氣有些哀傷。沒有被子,對她似乎是種出乎意料的打擊。

聽到她隨口說出的話,我微微一笑,調轉馬頭朝着西北方向駛去。

「我發現你這個傭兵,真是一點都不懂得體貼。咖啡姑且不論,當旅伴是淑女時,最起碼應該在水壺裏備上冰涼的紅茶吧。」

小說家在說這話時,聲音毫無氣勢。

我心想着那可難說,用嘴又叼了根香菸。可能是因爲現在時辰還早吧,公路上除我們以外,再無其他人影。我邊吞雲吐霧,邊再看了一會兒西邊的天空,仍看不到任何一片雲彩。

嘖,這傢伙以前經歷過的,到底是哪種露宿啊?

在這裏迎接着我們的,是一片綠意盎然的世界。

在野外過夜時,當然是放下帆布,在馬車內過一宿。車內空間那麼小,怎麼可能會鋪被子嘛。

「───好了,那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馬兒饒有禮貌地小聲嘶叫一聲,回覆了我的小聲招呼。

我提議說:「這條路算是大陸最長的,這種景色得看上一整天。要是看膩了,那就閉上嘴讀會書吧。」

「那也得有火啊,總不能在馬車上生火吧。」

「畢竟,好像有跟世界的命運之類的扯上關係嘛。」

「全拜託你了喔,哥們。」

「給,水。」

我們駕車駛出城門後,穿梭於滿是闊葉樹跟針葉樹的混合森林中。橫穿這座森林的這條道路,從以前起通行量便很大,因此修整得很寬很平坦。

我就說吧……我在心中冷哼了一聲,把第三根菸捻滅在放於駕座上的菸灰缸裏,回頭看向車廂內,發現小說家將深綠色外套疊起來當作枕頭,枕於腦後,躺在木板上閱讀着小開口本。

我把她三小時前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奉還給了她。小說家沒好氣地半眯着眼仰望着我。

「我說啊,我可沒有你想得那麼嬌嫩。我也是有過露宿經驗的。」

陽光透過枝葉的隙間,在地面上灑下片片光斑。我們的馬車緩慢駛於這條樹影斑駁的馬路上,途中數次與行商馬車擦肩而過。有些人在擦肩而過時,很是友好地向我們抬手致意,有些人則是一臉不開心地暼了我們一眼後便離去了。今天也有各種商人趕往伊庫蘇拉。

「咋啦,看起來愁眉苦臉的。這次的工作很難搞定?」

我到城門旁的執勤房裏,向警衛申請馬車車號,領取跨州所需的文件。老熟人中年警衛看到我後,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裏是一片通往鄰州依鷗州,在整塊尤納利亞大陸中也屈指可數的大草原。

「嗯,差不多吧。」

而我穿着的是昨天小說家替我選的黑色外套。雖然有投委託人所好的意思在內,但同時也有純粹是我自己喜歡這件外套的原因。穿着這衣服,行動起來挺方便的,非常給力。

「是你說要走路程最短,能最早抵達目的地的路線。我只是聽從你的要求而已……話說,在分叉路口那裏你有同意過選這條路吧,說選這條就行。」

「睡袋麼……不對,凡事都得經驗下,只要把這也當做小說的素材……」

然而,小說家壓根沒有那麼一點想聽我說話的意思。她失望地搖了搖頭,再度躺了下去,仰望着天空。從那脣間呼出了鬱悶的嘆息。

她雖然看上去有些不滿,但還是比我想象中更乾脆地同意了我的安排。我還以爲她肯定會對露宿唧唧歪歪抱怨一大堆。

「真是的,都覺得自己當初那麼興奮地啓程,顯得很蠢了。萬萬沒有想到,竟會是這種毫無戲劇性事件發生,無聊至此的旅途。」

小說家從車廂裏探出身來,入神地觀賞着這幅壯觀的景色。她一副情不自禁的樣子,發出飽含感嘆的笑聲。

「哈哈,這景色可真壯觀啊。」

聽到我隨意地說出的話,小說家頓時露出副被人打了個措手不及般的表情。我不解地歪了歪頭後,她看上去有些不安地開口問道。

「啊,是嗎。」我心不在焉地回道,撓了撓頭。

不多時,我們來到了林間大道里的三叉路口,在這裏聳立着一株巨大的杉樹。這棵巨樹有着一個逸聞,據說連九十年前尤納利亞獨立戰爭的戰火也未將其燒塌。道路像是被巨樹分成兩條般,分別延伸向西北跟東北方向。插在這個三叉路口的兩塊板子上分別寫着:

「我有在讀了啊。但馬車這麼晃,感覺好難受。」

「然後呢,今天的日程是什麼?」

她抬頭仰望天空,似是感到朝陽刺眼般眯起雙眼,就這樣問我道。

這面圍着伊庫蘇拉而建的石磚外牆,原本是用來防止『獠牙野獸』進入都市的對策。但是,在國土開發得到推進的當今時代裏,它們那些傢伙很少會跑到這裏來。因此,這堵牆壁現在也就只用來區分都市內外了。

「萬一途中有或許會賣枕頭的店家,就幫我往那邊靠下。」

一條通往我們的目的地舊霞浦州、蒙多利亞城的道路。

「沒買被子跟枕頭嗎……?」

她因我的話而嘟起嘴,並接下水壺。接着一副氣憤至極的樣子,仰頭牛飲般一口飲盡。這個混蛋,竟然把我的水全喝了。

明明自出城到現在,才僅僅過了四個小時左右,她居然就說出那種話來,我真心感覺前途多舛。更要命的是,我一想到自己還得再聽上四天她的牢騷,就感覺鬧心得要死。

87號公路。

小說家如例行公事般,輕輕甩了甩披在肩上的頭髮,理直氣壯地說:「不過是遲到五分鐘而已,別抱怨來抱怨去的。淑女梳妝打扮需要花時間的,這可是世間常識。記住這點,將來或許會在你的人生裏派上兩次左右的用處喔。」

五分鐘後,我們駛出了林間大道,視野頓然變得開闊。這裏是片丘陵,在翻過一處略陡的上坡後,我們來到互通南北的大型公路。

右邊,通向95號公路。左邊,通向87號公路。

車廂內,小說家道出啓程的宣言。

而且,這還是我考慮到『獠牙野獸』的問題,挑選出來的路。既然任務爲護衛,那麼委託人的安全就是最優先事項。

我暼了一眼鄰旁的小說家,聳了聳肩。她則是哼了一聲,似揶揄我般說道。

「……呋呣,也就是途中需要花四天,第五天抵達目的地麼。想不到還挺花時間的啊。」

可能是我露出了一絲意外的表情吧,小說家抱起胳膊,很不高興地說。

「閉嘴,我根本沒想到景色竟會如此一成不變。我都有些懷疑,馬車是否真的有在前行了啊。」

「再說了,你該不會是故意選了條如此無聊的路吧?是故意找我茬嗎?」

「是嗎,那我就安心了。我剛還在擔心,要是你現在叫我去買被子跟枕頭的話該咋整。」

小說家在打量了一會兒我的打扮後,輕點了下頭,像是在說「嗯,還算過得去吧」。看來我是拿到及格分了。

「一開始誰都這麼覺得。但三小時後,誰都不會再說話了。六小時後,就都是互相打哈欠了。」

「你這人真是不懂詩情畫意吶。」

看着她那副模樣,我嘆着氣說。

「……誒?」

「肯定是鑽睡袋裏睡啊。這可是馬車之旅喔?」我有些無語地回道。

「那就沒辦法了。會延長旅程的路自然是排除掉。」

當太陽高高升於空中時,從車廂內傳來了這麼一句話。

「州境那邊應該有小客棧,明晚可以到那投宿,但至少今晚是得露宿了。走95號公路,沿着大海前進的話,那邊有都市,今晚的住宿也不成問題……但那樣,就會晚一天半才抵達目的地。」

身後,小說家有些愛搭不理地嗯了一聲。

我把快抽沒的煙往腳下一丟,用鞋底踩熄掉火星。接着離開背靠着的馬車車輪,說道。

「淑女纔不會對着水壺,牛飲般大口大口喝水啊。」

「比起水來,我現在更想喝咖啡……對了,你有從那位谷林店主那裏拿到些磨好的咖啡豆吧。」

「……看膩了。」

「今天一直沿着87號公路北上。順利的話,明天黃昏時能過州境,進入舊霞浦州。」

我沒有回頭,向車廂裏徵詢了一聲:「走用睡袋過夜的那條路可以吧?」

我的回答使得小說家失落地低下了頭。

「要是乘特快馬車的話姑且不論,但用單馬拉的康內斯托加來趕路,那就只能那麼快了。」

前途堪憂啊。我煩悶地嘆了口氣後,繼續說。

我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把自己備在駕座上的水壺遞了過去。

在我們頭頂上的不再是茂密的枝葉,而是再度出現的萬里晴空。在馬車的左邊,是一片不見邊際的綠色大地。來自於大陸盡頭的風兒悠悠地輕撫着地面,使得綠色海洋湧起陣陣波浪。

她在擦嘴的同時,說出口的自然並非感謝之語,而是責備之言。

「你這人真是不懂詩情畫意吶。如此壯觀的景色,不論觀賞多久,我都不會感到膩味。」

小說家爲了重新打起精神來,點了點頭,抬頭仰望着城門的另一端、北方的天空。在她那表情中,現在能窺見到些許形似童心的高昂神色。

「嗯。」

至於她說的,我也大致贊同。馬車依舊左臨大草原,沿公路北上。可把三小時前的景色,跟我們現在眼前的景色給剪切下來,排在一起進行對比,恐怕是找不出任何不同吧。

我再度打量小說家。她今天穿着的是一條看上去挺結實的帆布制長裙,跟一件黑色毛氈制的高翻領毛衣。外面還套着一件好看的深綠色外套,顏色神似剛纔在上空飛過的雙色樹燕的羽毛。腳踏一雙焦茶色長筒皮靴,看上去保養得很好,在她身旁放着往常那個牛皮革包。只看她這身打扮的話,端的就是一位極具品味的上流階級的旅行者。

「朝着魔山進發吧。」

我一甩繮繩,讓馬車慢慢開始前行。眼前的城門早已被打開。

話說回來,我覺得應該見人問聲早上好纔對啊,這纔是常識吧。

我們的馬車跨過那一界線,終於來到了都市外面。

小說家登上放下了帆布的車廂,我則是坐在駕座上,握住繮繩。此次旅途的嚮導是匹四歲、有着美麗的栗色毛髮的中間種馬(※注①)。這可是旅行商人也不怎麼出手買的品種,但憑藉着小說家的財力,輕輕鬆鬆地就安排好了。我也是第一次駕馭這麼高貴的馬匹。

「姑且先問一下,期間的住宿如何解決?」

小說家沒精打采地躺着,語氣不見起伏地說:「喂,傭兵。委託人現在正無聊着呢。說些有趣的話題來聽聽啊。」

跟話語相反,她那雙望向我的眼瞳中不帶一絲期待。這完全就是在拿我撒氣而已。這女人簡直是個臭不要臉的痞子。

我大大地嘆了口氣,不過我確實也不想一路上都懷揣着這種鬱悶的心情旅行。也爲了消除自己心中的無聊,我決定稍微陪她聊一會兒。

「───某位紅衣主教日復一日的信仰獲得了神的認可,某一天,天使降臨到了他的身旁。」

我開始講起的,是傭兵間扯的衆多無聊玩笑裏的一個。小說家稍稍起身,側耳傾聽。

「天使對紅衣主教這樣子說『神明有禮物賞賜與你,分別是萬貫家財、永恆不變的美貌、無人能及的究極睿智,請從中任選一樣。好了,請問你想要哪一樣呢?』。虔誠的紅衣主教當然選了無人能及的究極睿智。」

「呋呣,然後呢?」

看到她眼中些許感興趣的神色,我繼續往下說。

「獲得了究極睿智的紅衣主教理解了這世上所有的事情,並在下個瞬間,他對自己的選擇感到深深的後悔。」

當我說到這裏時,小說家得意地揚起了嘴角。

「我知道結局了。我來猜猜那個紅衣主教講了什麼吧。」說着,她豎起了一根手指,「他講『我應該選萬貫家財的』,對吧?」

被她搶先說出結局,我頓時不高興了。看到我這樣子,小說家很是愉快地笑了起來。

「就你的水準來講,這個故事還算不賴,能從中感受到機智。」

「就因爲這樣,我才討厭跟腦瓜子靈光的傢伙說這個啊。」我皺着眉頭,不爽地咕噥道。

剛纔講的那個,是傭兵們在揶揄教皇廳員工們時用的虛構故事。

───比起崇高的睿智啥的來,在這個世上,金錢纔是一切。

完全就是基於傭兵風格的野蠻自信,所說出來的嘲諷。

委託人因這種瞎扯而心情有些轉晴,坐起身來,向我問道。

「順便一問,你若是處在同樣的立場上,會選哪個?」

「那當然是選萬貫家財啊。連想都不用想。」

算了,別去想了吧,這一點也不像我。

小說家嘟着嘴,抱怨道:「教皇廳應該往鐵路公司裏融資更多的錢,努力擴張鐵路。現在根本不該去補充騎士團人員啊,真的是。」

當夕陽西斜,夜幕低垂時,我們在公路旁看到了一片小叢林。周圍的草地已經被割完,裸露在外的土地上有着篝火的痕跡。大概是路經此地的旅行商人們定期在此過夜吧。我們也決定今晚就在此露宿。

我因嘴巴感到寂寞,把手伸向口袋裏的香菸。

「也就一開始會這麼覺得。連續喫上三天,絕對膩。」

是那樣嗎?

我默默地吐着煙霧。也許因爲我的想象力很匱乏吧,我甚至連去想象那種未來都做不到。

「雖然現在說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那種時代或許真的會在將來某天來臨喔。說不定,將來某天不僅僅是距離───人們甚至還能穿梭時間。」

小說家一副徹底厭煩了的模樣,搖了搖頭。

「海底光纜已經在東歐有成功的例子了。1854年所鋪設的橫穿地中海光纜,現在仍在運作中。我國實現那項工程,也只是時間問題吧。」小說家說着,仰望向北邊天空,「而且還有人說,要是艾達納科聯邦願意協助,這事早在七年前左右便已成功了。畢竟光纜的長度可降至現在的三分之二。」

我也再次望向公路的前方,望向遙遠北方的另一端。試着在腦海中描繪黑暗後方的廣褒大地、諸多都市村落內的明亮燈火,以及位於邊境的諸峯,邊有些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有關『距離』的事。

我語氣隨意地說着,咬了口自己手裏的麪包,咀嚼幾下,喝了口湯,同着嘴裏的食物咽入腹中,然後想到一件事。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從這傢伙口中聽到讚美的話。

我想起一條曾連登數日頭條的新聞。我倒也並不是那麼勤奮地讀報紙,但如果同類消息,每天都被那麼大張旗鼓地登載於報紙頭版上進行報導,那麼哪怕我再怎麼不常看報紙,也會對其有所印象。

小說家再度仰望向天空,在她的表情中能窺見到對那種未來發展的期待。那是一雙對新時代,產生無限遐想的嚮往眼神。

我熟練地把馬栓在樹上,點起篝火後,開始着手做晚餐。我把熏製好的牛肉跟洋蔥,還有胡蘿蔔一起放進鐵鍋裏炒,出鍋後用黑麥麪包將其夾住。接着我往吊在篝火上的飯盒裏加入牛奶,在飯盒裏燉馬鈴薯。這是傭兵在補充營養時經常喝的湯。

說到這裏,小說家露出略帶得意的表情。

「想也是。」我冷哼了一聲。

看着我一副與己無關的態度,她有些心煩氣躁地說。

她抬頭望向上空,說:「像這樣在外面喝咖啡,感覺也不賴。」

我現在應該考慮的,是如何保護好這女子,僅此而已。是的,畢竟我既不是小說家,也不是技術員,只是一名傭兵罷了。

※※※※※※※※※※※※※※※※※※※※

中間種馬就是重種馬跟輕種馬的雜交品,有夸特馬跟純血馬,主要用來拉輕的馬車、乗騎、賽馬。

坦白說,我對那項工程持懷疑的態度。把連接各個大陸的光纜埋在那片廣闊的大海海底,在我看來就是件天方夜譚。事實上,根據我粗略從報紙上得知的消息,那項工程迄今爲止已經失敗了三次。

───隨着歲月流逝,全世界的『距離』也將越來越短。

「這是長途旅行中必備的技能。雖然味道就不敢保證了。」

我們把倒在旁邊的老樹當凳子,隔篝火而坐,享用晚餐。在咬了一口夾着肉跟蔬菜的麪包後,小說家有些意外似的睜大了雙眼,小聲說道。

「幾時才能走出這塊草原啊?該不會明天也要欣賞一整天這幅景色吧。」

綠草迎着夜風搖曳,沙沙作響。

我隨意地一問,使得感傷之色從她的臉上消失,隨之浮現的是一臉厭惡。

她這聲自語般的低語被春風所帶走,飄去大草原的另一端。唯有她那沉痛的神情留在了這裏。

「到如今都還不得不依賴如此原始的手段,真教人受不了。明明現如今,都能隔海傳遞情報了。」她鬱悶地嘆了口氣,說。

然而,小說家卻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

「那你會選啥啊?」

「傳遞情報?」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後,注意到她指的是什麼,「啊,你是說那個橫貫海底光纜麼?」

「明天中午後就能走出去。雖然下午就輪到去看森林看到膩了。」

我停止思考,小抿着咖啡。苦澀的味道將我心中保留着的衆多答案一一抹除掉。

那又不是我的錯吧。

「先講清楚,我這可是有正經理由的。財富也好,睿智也罷,憑藉着努力,都能無限增長。但是,不管如何努力,美貌都會隨歲月一同逝去。出於邏輯層面的思考,那些選項裏最珍貴的就是第二個選項,永恆不變的美貌。」她的語氣中充滿了自信。

「已經鋪好橫貫大陸鐵路了吧。」

「傭兵還會做飯啊。」

輕種馬是阿拉伯馬、英純血馬,主要用於賽馬跟乗騎。

「此處的論點是,那並非『縱貫』大陸鐵路。」

「去扯些沒有的東西也無濟於事吧。」我感到無語,說 。

聽到她那些話,我感覺心中的猜疑在一點點地消散,並有些心生敬佩。

雖然我有這麼想,但卻並未將之說出口。

注①:馬匹分爲三種,重種、中間種、輕種。

在那沙沙聲中,我確實是有聽到了什麼。

「哈哈,扯到那種程度,只會讓人覺得荒誕無稽啊。」

「最近,我一位當電報科學家的朋友正在研發新的技術專利。拉姆貝爾───啊,這是那傢伙的名字───據他所說,似乎終有一日,連人的聲音都能用電報傳遞。」

聽到我這話後,不知爲何,小說家沉默了下去。

「我可是知道能永遠維持住美貌的方法喔。」我譏諷一笑,「在老去之前掛掉就行。那樣一來,就永遠都是美麗的了。」

───正是這時,我感覺到哪裏不對勁。

或許在抵達這塊露營地時,我就該好好想想的吧。該仔細查看下篝火痕跡的新舊程度,還有留在路上的足跡,而非車輪痕跡。

「……我大致同意你那個意見。」我自言自語般小聲說。

「連聲音都行?亂扯的吧?」

我隔着篝火,感受到了她那責備般的視線,但我將之無視掉,給煙點上火。

我感到一陣驚訝,回頭看去。

「嘿~那也就是說,並不一定是夢話囉。」

「鼠目寸光。」

「說起來,那個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會選哪個?」

小說家聞言,促狹一笑。

我嘴角浮現出一絲自虐的笑容。

在鐵路竣工之前,人們需要花費數月,才能從大陸的一端抵達另一端,然而在現在,憑藉此物,只需一週就能做到。我還聽說,現在最快的特急列車只需五天就能橫穿大陸。

我的話使得小說家蹙起了眉頭。

───單純是我從未去思考過未來也說不定。

雖然不清楚詳情,但我好像說了些輕率的話。莫名感覺有些愧疚,試着強行改變話題。

「現如今,工業的發展正在追逐着人們的想象力。這可是一個被稱爲『進步之預兆(Go ahead to be alive)』的時代,今後不論誕生出何物,都不足爲奇。」〔※注:不用翻國內歷史書,反正我是沒查到這玩意,雖然美國那邊好像有,但這個詞似乎更多的還是日本專屬的稱呼。〕

我不禁咂了下舌。

她很不高興地哼了一聲,沒好氣地說:「說到底,天使那等存在,根本不會降臨到他的面前吧。」

我朝她擺了擺手,把視線拉回了馬車前方。感謝她的高論,所言極是。不過……

「要是電報機連人都可以運送的話,那傭兵也差不多可以不用再護衛別人了。」

「但那個不是說,一直都在失敗嗎?到現在爲止,都還沒有成功的例子吧。」我皺着眉說。

再是,竣工於四年前的橫貫大陸鐵路。

……不是,這一點你和我不都跟他一樣嗎?

重種馬由佩爾什馬、布列塔尼馬、比利時溫血馬這三種馬進行三元雜交,產生的新馬種,於是取這三種馬的名字的一部分合成的一個新名字來命名,佩爾讓馬。是種拿來搬運重物跟耕作用的。

「……說得是呢。」良久,她才輕聲說,「死者能永遠都是美麗的。」

我隱約地───是的,隱約地有種世界越來越窄小的感覺。

小說家嘴角露出一絲哀傷的微笑,有些出神地仰望着天空。

換言之,就是兩岸之間能於一瞬裏,跨過兩千五百英里的珍珠海,互相通信。

默默地用完晚餐後,我們用啓程時侯送我們的咖啡粉,各自泡了一杯熱咖啡。初春夜裏,空氣尚涼。小說家在外套上披了塊毯子,手裏捧着騰有熱氣的木杯子,慢飲着杯中物。

爲確保國庫資金充裕,上頭甚至擊潰了傭兵公會。我也覺得,既然他們在擊潰傭兵公會後得到了利益,那麼他們應該拿出與那份利益相當的好處回饋給國民。

漫無目的,聽由天命,得過且過,總之只要能喫上今天的晚飯,其他的統統與我無關……到頭來,我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或許就是這樣子的。所以,我基本從未想過喫完飯後、鑽入被窩裏後,以及天亮之後的事。更別提數十年後的事情了。

小說家眼中滿是憧憬與期待,仰望着星空。而我卻不知爲何,因那種時代潮流,感到一抹類似寂寥的情緒。

……原來如此,是在等我們入睡麼。真是羣值得表揚的傢伙。

那是由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和東邊的君主制度國家隆多貝爾凡一同建立,由珍珠海電報公司負責的一項工程。據說,是把電報網鋪設在珍珠海海底,以求終有一天能做到整塊大陸之間,互相進行即時性情報傳遞。

雖然早就預料到了,但我們確實並未在那天之內看到大草原的終點。中午,我們享用了出發前候送給我們的三明治,之後整個下午,我們一直都默默地隨着馬車搖晃。小說家在車廂裏睡了一會兒午覺,當醒來後再度看到草原時,她大嘆了口氣。

「比想象中要可口呢。」

小說家在車廂裏一副佩服的樣子,看着我做着這一系列作業。

不對,又或許……

「一開始,說那是不現實的批判性意見也挺多的。但是,電信技術可是日新月異的。」

「目前尚且不行。但以近幾十年的工業技術發展爲參考,你不覺得那有可能會成真嗎?」

電報技術已在國內廣泛普及,並使人們能在尤納利亞大陸兩端進行通信。現如今,通過大陸內的基地臺,在西海岸發生的事,能在翌日便傳至東海岸。而這一次,或許甚至可以跨過大海,把消息傳至他國。

「───不過。」小說家的語調突然變得不高興起來,「今天的旅途難稱得上是舒適。」

聽到她這句似自語的低語,我也望向了夜空。多虧今日天空無雲,能清晰地看見繁星。我也好久沒見過如此壯觀的璀璨夜空了。

總感覺話題越扯越蠢,我不禁乾笑了幾聲。但是,小說家卻再度仰望夜空,像是在暢想着那種未來般說道。

但是,小說家卻對我這種態度表示異議。

現狀,跟大陸西部比起來,東部的鐵道路線尚處於發展途中。鐵路事業本就是借西部黃金熱的勢,開始發展起來的。由於距離問題,那個勢想要波及到大陸的另一面,不管如何都會慢上一步。於是現如今,鐵路事業已經成了東部各州需要攻克的一大課題。

又說些無理取鬧的事。這女的是覺得,自己看不慣的事物都必定爲惡嗎?

「永恆不變的美貌。」她妖豔地微笑着,直白地答道。

倒也並不是沒有從伊庫蘇拉出發,駛往北方的鐵道路線。但是,那條路線也僅到沿海的諾特索市爲止。乘馬車也只需花上半天時間就能抵達那裏。再者,從那裏出發的話,反而是走了一條遠路。

「人類的交通方式還真是封閉,自一千多年前起,便一直都依賴着馬匹。」

我還以爲她肯定會用那個誇張的語調反駁我些什麼。

「說起來,還有這麼一個話題,在東歐找到了取代煤炭當燃料的……」

「貝蒂,閉眼。」

我基本上是出於條件反射說出了這話,打斷了小說家的話語。她頓時驚得雙眼睜得溜圓。

「誒?」

「我說,閉眼。」我語氣盡量平靜地說。

她則是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眼?不對,比起這來,你剛纔喊我的名……」

「我一發信號,你就立刻睜開眼,藏到馬車裏去。」

大概是在我的聲調中感覺到了情況緊迫吧,她不再說話,閉上雙眼。我邊警戒着周圍,邊慢慢地把手伸向旁邊的水桶,在抓住提手後,閉上雙眼。接着就這樣子靜止了十秒。

瞬間,我仍閉着眼,把桶裏的水往面前的篝火潑去。

「呀,什麼情況!?」

猛火蒸發水份,滋滋作響,與此同時我睜開雙眼。多虧了有預先習慣了下,哪怕是在悄然而至的黑暗之中,我也能勉強看清事物。這一點,小說家也是同樣的吧。

「跑!」

她如同被我的聲音驚到般,唰地起身朝着馬車跑去。

「到底搞什麼啦!?」

我把手按在腰間的鐵劍上,幾乎在同時之際,敵人從草叢中衝了出來。

「先解決女的!」

黑暗中響起了一名年輕男子的怒吼。

在我的前方出現了三個人,不對,是四個人麼。

我冷靜地掌握敵方人數,同時緊握住收在鞘中的劍,背對着馬車,進入戰鬥狀態。

我有些無語地看着他。

「你竟敢殺害我的同胞……!」

不是,所以說,爲什麼會有淚水從右眼眼罩下流出來啊。

……這是咋回事啊,感覺他們跟我們之間,有着某種類似溫差的東西。

「坦白說吧,索多。」

「鬼他孃的知道。」我一臉不爽地說。

「巧了,我也是。」

「……你們這些傢伙,果然是外行啊。」

「幹嘛。」

三人涕泗橫流。

「這樣啊。我們敗了啊。」

儘管嘴上說着些自我陶醉的臺詞,但這些傢伙是羣趁黑襲擊我們,結果被我們反殺的蠢賊。什麼輸了啊,什麼時代的潮流啊,老實講我覺得都是些跟現狀八竿子打不着一塊的玩意兒。

我揉了揉眉心,大嘆了口氣。

「請您不要道歉,大哥您是給了我們希望啊。」

老實講,我先撩倒的那三人,本領着實不到家。我又不像某人那樣缺乏人性,不管是誰,先砍了再說。能不殺人就完事,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大概是被嚎啕着的三人給觸動到了吧。最終,一滴晶瑩的淚珠沿着丈的臉頰向下滑去。

「果然不管做什麼,我都是一流的。」

「天真!」

從他身後出現的,是我的委託人小說家。在她手裏握着我之前炒菜時用的鐵鍋。

我因突然發生的事情而錯愕。在我的面前,眼罩男朝着前方倒下,最終似是失去意識般,趴在地上不再動彈。

給出最先幹掉女人的指示的,就是這個男人。

「我現在感覺超麻煩。」

「你們三個……」

「閉嘴!你竟敢毀掉我們科曼奇團的初戰,真是天大的膽子!」眼罩男怒吼道。

半小時後,四名夜賊幾乎同時甦醒。矮個子叫斯特拉德勒塔,高個人叫魯斯,胖子叫阿克力。我用繩子把四人的雙手都綁在身後,雙腳也有綁上,讓他們座於篝火前。

「那個,在我這個外行看來,該怎麼說呢,也是破綻百出,所以不經意就……」

原來如此,裝作藏到馬車裏,實際上是鑽到草叢中,繞了個後麼。

其實我們原本是打算在賊頭頭醒來後,就盤問他的。之所以這麼打算,是因爲在伊庫蘇拉裏發生的事───沒錯,就是因爲我們跟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有爭執。我們懷疑這四人有可能是紅衣主教派來的刺客。

「嗚嗚。」

「噫……」

然而,我的話似乎並未傳入他們耳中。丈繼續說着戲劇臺詞般的話語。

「小心咬到舌頭喔,咬緊牙關撐住了。」

但那矮個子男子於千鈞一髮之際一躍,使得我的斬擊落空。他那被月光照亮的側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

我點點頭,回道:「嗯。大概是盯着露宿的旅行商人,埋伏在這裏的吧。」

接着他抬起頭,在看到我跟小說家後,露出一臉憎惡。但他很快又像是喪失戰意般,看破世事一樣地寂寞一笑。

「等你打贏我丈・格薩茨基之後再嘎哼!?」

居然還扯什麼惡名,壓根一丁點都沒有傳出去啊。

「嘎嗯!?」

聞言,她得意洋洋地甩了下披在肩上的秀髮。

「這是正當防衛吧。而且,我誰也沒殺啊。」

「你就是頭頭吧。」

「太好了,您終於醒了。」

「你們三個,抱歉了,讓你們配合着我要成爲『盜賊王』這麼個爛野心一起鬧。到頭來,竟是落得這般田地。」

聽到我的話,高個子的臉因恐懼而扭曲。我用高高舉起的鐵劍的劍柄,朝着他的臉砸了上去。高個子大噴鼻血,癱軟無力地原地倒下。

我嘲諷一笑,用鐵鞘的前端狠狠地擊向他的下巴。巨漢發出類似家豬被屠宰般的哼聲,倒向地面。

當眼罩男最後一個醒來時,其他三人立刻擔心地喊道。

但是,根據現在這場在我們眼前上演的鬧劇來看,那種可能性很低。似乎單純只是四個傭兵出身、腦子短路了的莽夫,改行當了夜賊而已。

巨漢雙手提握着斧頭,迎擊從上空殺來的我。

「噢、噢噢。」

我看向剩下的三人:一個瘦得像根鋼絲的高個子、一個與之相反的壯碩巨漢,以及一個戴着眼罩的中等身材男子。這些外貌特徵在黑暗中也非常好分辨出來。

運用劍鞘的二段拔劍擊,這是我經常看戈登那混蛋用後偷學會的。在這類陰險毒辣的戰鬥方式上,那傢伙的技術非常具有參考價值。

她一臉真心不解的模樣問道。

簡直蠢爆了。

……這場鬧劇是在搞啥啊。

聽到丈的話,其他三人不勝感動,嗚咽涕零。

打斷了他說話的並不是我。

「你們以前是傭兵嗎?」

「行吧,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無需同情敗者。如此,逆時代潮流而行,最終消逝───嗚呼,倒也不賴啊。」

一道小個子人影混在黑暗之中,最先衝了上來。那人影弓着身子,壓低身形,一踏地面,從我旁邊穿過,朝着馬車飛奔而去。我拔出鐵劍,朝那道人影猛力揮斬過去。

聽到他那莫名有些像在演戲劇般的腔調,我跟小說家頓時額頭冒黑線。眼罩男根本不在意我們,似讀獨白般繼續說着。

「唔噢嗯、大、大哥。」

我看着他們四人演相聲,潑冷水說:「……不是,剛纔不都還說這是你們的初戰麼?」

「嗚嗚,丈大哥,那是我們該說的話。」

她暼了眼倒下的男子,再看向我,一臉淡然地說。

那個眼罩戴着有什麼意義嗎?

在他徹底倒地前,我一踏他的肩膀,躍向半空中,朝那名長得肥頭大耳巨漢砍去,外套衣襬隨夜間冷空氣翻擺。在他手中,握着一把配有橡木柄手的鋼斧。

我皺起眉頭,小說家也同樣如此。我們都感到很是納悶。

我環視了一圈倒在周圍的傢伙們後,把鐵劍收回鞘中。

「姆嗯!」

男子發出有些滑稽的聲音,朝後方飛去。

「接着。」

矮個子、高個子跟胖子依次跟他搭話。首領丈似乎感到篝火很是刺眼,眯起雙眼,然後環視了一圈自己的部下們。

「斯特拉、魯斯、阿克力。我等惡名昭著的科曼奇團,看樣子也到了還債的時候了。感謝你們的不離不棄,隨我一直走到最後。」

剎那,巨漢瞄準我,猛地向上揮出斧頭。然而我在空中一扭身體,以毫釐之差與斬擊交錯。待我落在他的懷中後,就架好左手裏的鐵鞘。此時他雙手上舉,空門大開。巨漢察覺到隨後的展開,頓時露出苦憋的表情。

我把劍鞘掛回腰帶上,右手中的鐵劍指向眼罩男。

「你是外行吧。」

「是不是外行───」

火星四散於黑暗,將高個子錯愕的表情照亮。他手中的長劍從正中斷裂,刀刃在空中翻轉着,消失於黑暗之中。

「您、您沒事吧?」

我這句戳中痛腳的話,使得眼罩男那被月光照亮的臉漸漸變紅。

我本想回答一句「只是因爲我厲害而已」,但幹掉頭頭的,是眼前這位小說家。

無視掉淚如雨下的他們,我跟小說家互相望着對方。我們全都一臉冷漠。最先開口的是小說家。

「我們都是有大哥您在,才能堅持到現在的。」

「喝!」

「丈大哥!」

「唔……」眼罩男一臉憎惡地低吼了一聲。

初戰。原來如此。

眼罩男從背後的劍鞘中拔出鐵劍。感受着他衝着我釋放出的殺意,我大嘆了口氣。

你這眼睛不是好好的嗎?

「大哥。」

「就是說啊、大哥。」

但是,那四人完全無視掉我倆,說得更加起勁。

他似乎是打算使出全力撲殺上來。

男子情緒激動,彎膝蓄力。

「是啊,我們在再也當不了傭兵後,迷失了方向,是您爲我們指引了前進的方向啊。」

剎那之間,我用左手揮出的鐵鞘,直接命中了男子的臉部。

「原來如此。但爲何他們如此弱?」

原本,如果護衛對象擅自到處行動,我肯定會罵娘,但這事也得分人而論,這次我就不過問了吧。

但在他的眼中,我看上去大概也是那樣的吧。

「這些傢伙是夜賊嗎?」

「嗯、啊啊。那個,怎麼說呢……」我對男子表示有些同情,嘴角抽搐着說,「是記毫不留情的漂亮一擊。」

與剛纔被我打飛掉的矮個子交替,向我攻來的是高個子男子。他高高舉起手中長劍,如同劈柴般霍然劈落向我的腦門。但是,我自下而上揮動右手中的鐵劍,以一記上挑迎擊他那招。

丈回答我的提問:「啊,沒錯……我們原本是伊庫蘇拉『新月公會』裏高傲的傭兵。是的,直到我們不幸遭到教皇廳的背刺爲止吶。」

丈一臉悔恨,咬牙切齒。這人真是一舉一動都很浮誇。他接着說:「在傭兵公會被廢除時,我們便下定了決心,絕不爲體制所奴隸,我們要遵循自己的美學,向那些傢伙們發起反叛。」

「那就是你想當『盜賊王』的理由?」

「沒錯。終有一日,我會成爲一名只需報上我丈・格薩茨基的大名,教會那羣傢伙便會瑟瑟發抖的偉大惡黨……」

「不單純只是因爲再就職失敗了麼?」

我的話使得丈頓時沉默了下去。看來我說中了。這不完全就是用消除法整出來的理由嗎?

我第N次大嘆了口氣。

「要而言之,就是沒找到新工作,只好當夜賊了對吧?」

「那、那不過是一方面罷了。我們的本質可是更加戲劇性的……」

「憑那種不值一提的理由,根本矇混不過去好吧。」

「你怎麼可能懂我們的心情啊!」

「「「就是就是!」」」

其他三人跟着丈一起叫嚷着。跟他們說話,簡直就是在自尋煩惱。算了,不繼續深究了吧。

「……嗯,心情我倒是超級懂啊,說真的。」我自語道。

說句實話,我並不怎麼覺得此事與己無關。從大局來看,這羣傢伙也跟我一樣,是教皇廳蠻不講理的措施之下的被害者。當然,那也構不成他們能淪落爲襲擊旅行者的夜賊的理由。

好了,該怎麼處置他們呢?我開始深思起來。

雖說未遂,他們也是犯罪者。正常來想,應該把他們交給教皇廳警衛團吧。

但是,把這四人五花大綁,用我們單馬拉的馬車把他們載到下一座都市去又不太現實。直接把他們丟在這片大草原裏,我覺得對於這些傢伙而言算是自作自受,但我怎麼也做不到無情到那種地步。

不管怎麼說,決定權並不在我手中。我看向旁邊那位最高權利者。

小說家也正把手搭在下巴上,深思着。她似在挑選東西般,望向被綁着的四人。

但是,小說家說到這裏,表情黯淡了些許。

矮個子、高個子跟胖子相互對視。聽她這麼一講,他們確實都長得很有特色。

「呋呣……」

丈他們做的早餐相當豐盛。原本他們爲了襲擊旅客,做了打長期戰的打算,爲此還準備了大量的食材。但是,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而我則是把載着湯的勺子放在嘴邊,因湧上心頭的壞預感而僵住。而且,我的壞預感還經常中獎。

……那可真是恭喜你哈。

「……媽了個巴子,果然會這樣嗎。」我不禁惡狠狠地小聲咒罵了一句。

四人的表情因小說家的話,籠罩上了些許陰霾。

我回想起借馬車時馬主說的話。

「就是有點那個吶。」

我當然並非完全信任他們。實際上,我有假裝睡覺,在帳篷裏觀察了他們一段時間。但是,看到他們圍在篝火前暢飲,同時小聲暢談着未來的樣子後,我覺得去懷疑他們未免也太蠢了點。一直到黎明時分,他們都是那樣子,於是我也就直接去打了個盹兒。到頭來,最終我還是選擇了相信他們。

「我真是做夢都沒想過,竟然能在露營的第二天就迎來命運的轉折點。」

小說家反問後,丈快速壓低了聲音。

「嗯,其實在大哥你們來這裏的半天前,有一羣人路過了這裏。」丈表情嚴肅地說,「那是駕着三輛大型馬車的大戶人家。而且還是飛速趕着路,根本沒辦法上去襲擊。」

丈低下頭,陷入苦惱中。一眼便知,他內心已翻江倒海。

「老實說,有點嚇人。」

三人眼神炙熱地望向丈。丈鬥志昂揚地朝他們笑了起來。

最終,小說家的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是嗎。那一定是我們真正的命運……」

丈不知何時低下了頭,他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正是如此。坦白說,我覺得那很適合你們這種耿直的人喔。你們每個人的外表,都很具特色且不賴,直白點講,就是在舞臺上都很惹人注目的那種。」

三輛大蓬車?

我剛起來,整個人興致低沉,在這種情況下,應付煩人的傢伙是相當累人的。我隨意地應了他們一聲,總之先點上一根菸叼上。

這樣子,只需再推他一把,他便會答應了。

而我僅爲一件事鬆了口氣,那就是不管怎樣,不用增加旅遊行李,也算是件好事。

儘管被用繩子綁着,丈依舊雙膝跪下,正襟危坐。雙眸之中滿是敬畏之念地望向小說家。

他在嘀咕了一句後,抬起頭來。在那雙眼之中,滿是至今從未有過的光輝。

「大姐頭你們之後要往北邊走對吧?」

她自然不知道,我一直監視四人到黎明時分。

接着,三人的視線中包含着方纔都還沒有的羨慕光芒,望向小說家。

我跟小說家都皺起了眉頭。

小說家突然提起的事,使得被綁住的四人都不解地歪着腦袋。

她的語氣聽上去有些嚴肅。或許是被她身上那股威壓所震懾住了吧,他們並沒有回話,而是一齊重重地點了點頭。小說家似審查般,一一注視着他們的眼睛。

在那再次現身的煩人熱情面前,我絲毫不藏心中厭煩之意,大嘆了口氣。

經過昨晚的事,好像我也成了他們心目中的恩人。他們不僅替我通宵守夜,甚至還把他們自己的簡易露宿帳篷借給了我。

「當然,你們無需回報我些什麼,這非是要講的話,是因爲我對意欲反抗體制的你們產生了少許共鳴。如何?不打算試着接下這份邀請嗎?」

「那個可不能上去惹啊。」

對那個名字有反應的,只有首領丈。

「大哥,那也就是說……!」

聽了小說家的話,四人都露出猶豫不決的神色。似乎是非常爲那個身份所吸引。比起被社會所唾棄的賊來,那當然是這邊要好上幾百倍。

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立刻理解這前言後語的邏輯,一臉呆愣。

「您早上好!」

我問道:「那個是指?」

在我的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道簡單易懂的方程式:『這可是咱尊敬的大哥都認可的作家,羨慕她準沒錯』。

「你到底在說什麼?」

翌日早晨,在我醒來時,早餐已經做好了。我走出帳篷後,眼帶發黑的丈他們就上前迎接我。

「嗯,我們打算先過州境,到蒙多利亞城裏去。那又怎麼了嗎?」

然後是小說家,她沐浴着那種視線,看上去有些得意。

但是,這並不是什麼值得特地還她嘴的事情,而且,還嘴後鐵定會跟她吵架,我現在的情緒可沒高漲到能應付那個。

「您認識她嗎,大哥?」矮個子斯特拉德勒塔問道。

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驚慌的丈身上。

我看向小說家,發現她看上去很是滿意,點着頭。

「那個───還請你們多加小心。往北邊去的,好像不僅僅只有那三輛不對勁的大篷車。」

小說家一臉疑惑地斜視着我,但接着又因爲丈的話看向了他。

「能休息時就把握住機會好好休息,這可是傭兵的鐵則。」

看着拋出魔女笑容的小說家,我不禁乾笑了一聲。我覺得這女人,比起小說家,更合適當煽動家。

「詳細道來聽聽?」小說家一臉疑惑地問道。

小說家早已坐在露營地的篝火前。她像是指責我起晚了般,瞪着我。

接着,她開口輕聲說:「絕不爲體制所奴隸───這可是肺腑之言?」

我伸了個大懶腰,朝着上方吐着煙霧。雖然確實是有幾分睡眠不足的感覺,但稍微睡了一會兒還是比徹夜未宿要好些吧。雖然在西邊的天空中能看了幾片雲朵,但就算會下雨,那也是走老好遠路後的事去了。

其他三人也都苦着臉,互相望着對方。

「嗯……」

聽到我這隨口一問,丈不知爲何移開了視線。

「───佛勒斯塔,不對,貝蒂珞恩大姐頭!」

「大型馬車的話,估計就是大篷車了吧。聽說攜帶大量行李的商人經常用那種馬車,但三輛也着實太多了。」

哈……真是羣單純的傢伙。

說罷,我打了個哈欠。小說家則是很不滿地死死瞪着我。

他站起身來,朝着夜之彼端吶喊道:

……你這人也相當單純哈,嘖嘖。

「佛勒斯塔,難不成是那位小說家……?」

對丈的提問,小說家微微一笑。

「早飯已經做好了!」

「在你們在這裏蹲點期間,除了我們,就沒有其他人經過這裏嗎?」

「我的熟人裏有位男士於最近,在伊庫蘇拉裏組建了一個小劇團。他原本是名腳本家,但由於總是寫些反抗體制的作品,因此每次都在校閱階段便遭到否決。此次他似乎是打算自己組建劇團,強行上演自己的作品。」

「我幫你們寫封入團推薦信吧。」

「嘿,大哥就是厲害!」胖子阿克力感嘆道。

抬頭仰望着的四人一齊如遭雷擊,雙眼瞪圓。

「當然啊。本大爺怎麼可能沒讀過時代最尖端的書。」

「昨晚睡得可好?」

「不過。」小說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強勁,睥睨四人。她豎起一根右手手指,說,「當跨過那種逆境,於舞臺上,沐浴着雷鳴般的掌聲時───才能說你們真正做到了對體制發起反叛,不是嗎?」

「大姐頭麼。嘿嘿,以前一直都想被人這樣子喊一次呢。」

「我覺得那根本不是商人。每個車伕都不怒自威,殺氣騰騰的。」丈接着小說家的話補充道。

「不,倒也、不是沒有。」

「蠢貨,她可是這個國家當前最紅的小說家啊。」

「啊啊,索多大哥!」

「你是說,要我們去劇團幹活嗎……?」丈有些慌張地問道。

「……只不過,由於劇團纔剛成立不久,還很弱小所以哪怕入團了,恐怕暫時也會過上一段相當辛苦的日子吧。節目也都是些挑釁教皇廳般的內容,無法避免來自政府的壓力。若是想作爲一個劇團獲得成功,之後要走的自然是條荊棘之路。」

「意下如何?我是覺得比起毫無前途的『盜賊團』來,能穩妥獲得社會地位的『劇團人員』更具吸引力。」

聽完四人的話後,小說家露出陷入沉思的神色。

「竟然起得比僱主還晚,你這不壓根沒有一丁點身爲護衛的自覺嗎?」

「說是行商馬車隊伍的話,他們那股氣勢也太危險了。」

我們圍着篝火一起用餐,期間丈感慨地說道。我也沒有想到過,自己居然會跟昨晚夜襲過自己的傢伙們,像這樣坐在一起用餐。

可能是按照小說家的話,去想象了一下吧,他們的表情開始變得亢奮起來。斯特拉德勒塔、魯斯、阿克力口中都「噢噢」地發出感嘆之聲。

「你們想象一下吧。自己以不容置疑的感動,俘獲大衆的心,從正面堂堂正正地評擊教皇廳之惡行的身姿。所有人都爲你們獻上喝彩的未來。以及,儘管心中很是不爽,卻爲世間輿論所束縛,無法輕易動彈的教皇廳。你們不覺得很痛快嗎?」

「不過,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呋呣,我挺中意他們的。真是羣相當有趣的傢伙。」她一如平時,似演戲般,舉止誇張地一甩秀髮,接着自報家門,「我的名字是貝蒂珞恩・佛勒斯塔,你們可曾有所耳聞?」

真是羣野心不堅定的傢伙。某種含義上,可以說他們的性格真令人羨慕。

「嗯,你們三個,再跟着我拼一次吧。」

這女人,究竟在想些什麼啊?

「───我可是要成爲劇團王的男人!」

「我爲我們至今爲止的所有無禮之舉,向您賠罪!您能夠理解我們高傲志向的此份大恩,我們絕對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

「小說?大哥你有讀過嗎?」高個子魯斯如是問道。

丈臉色有些發白地開口說道:「在大姐頭你們來的前一天晚上,我們看到了啊……『低嗥怒吼野獸』。」

「低嗥怒吼、野獸?」我不禁重複了一遍那個詞。第一次聽到這個名稱。

丈重重地點了下頭,接着說:「是的。在我們把這裏當做據點的那天深夜,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從來沒有聽過的吼聲。那聲音跟地震聲一樣沉悶,聽得我不禁後背發涼。」

「是獠牙野獸嗎?真稀奇啊,好久沒有聽到過它們在這附近出沒的消息了。」

丈含糊地搖了搖頭。那看上去既像是在否定,又像是在肯定。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覺得,應該就是獠牙野獸中的一種,但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種族。」

也許是在回憶着當時的事吧,丈一臉困惑不解。與之相反,小說家則是滿臉好奇地問道。

「那究竟是怎樣一種野獸?」

「那個,其實我也不是看得很清楚。」丈支支吾吾地說,「聽到吼聲後,我們滅掉火,立刻藏到草叢裏了。畢竟當時是深夜,在黑暗裏,人類根本不可能贏得了野獸,所以我們想盡可能不去招惹它,讓它過去。接着,就從公路的南邊傳來了尖厲的叫聲,有兩道耀眼的光跑了過來。」

「那老嚇人了。」

「兩雙眼睛閃閃發光的……我從來都沒見過那種怪物。」

「不過老實說,因爲速度太快了,沒怎麼看清。」

其他三人各自說出自己的感想。丈點了點頭。

「是啊,它跑得太快了,根本看不太清樣子。只是,我從沒看過跑得那麼快的野獸。更別提,還是那樣子不斷怒吼的傢伙了……索多大哥對那類種類有什麼頭緒嗎?」

我搖了搖頭:「沒有,行動迅敏的傢伙的話,我倒是知道好幾種,但雙眼放光的野獸,我從來都沒聽說過。」

不過,『獠牙野獸』的生態至今仍舊迷霧重重。搞不好,已知的野獸中也有雙眼放光的種族,只是人類並未瞭解到那種特性而已也說不定。

「你們是說,那隻怪物也往北邊去了對吧?」

小說家似確認般問道。四人同時點頭。

「是的。不過話說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啊?北方有什麼東西嗎?」丈不安地問道。

但小說家並沒有回答,而是低下了頭。她不停地動着嘴巴皮子,小聲嘀咕着些什麼。

由於沒有回覆,於是我偷偷瞟向身後,就看到小說家默默地點了點頭以作回覆。不知是不是陷入苦思了,她的表情總感覺有些不開心。

「而且。」我繼續說,「老實講,事到如今我也提不起勁去懺悔啊。我自己對那個過去,也並不怎麼有感到罪惡感。看樣子我挺有當惡人的潛質的。明明偶爾還幹過些跟攔路搶劫一樣的過分事……瞧不起我了?」

但是,就我個人而言,對於這種展開並不怎麼感冒。我的工作是把她帶去魔山,然後一起活着回到伊庫蘇拉。可能的話,我想把除此以外的因素全都排除掉。

「那也總比你身患慢性學習能力缺乏症要好。通過表露出心中對僱主的反感所能得到的事物,我覺得並不存在哦?」

我用眼神暗示「你也想趕緊治好,然後出發吧」。不出所料,她一副有些鬧情緒的樣子選擇了沉默。

穿過衆多罵聲偷來的麪包;從商人的行李中盜來的醃肉;從偷偷潛入的府邸裏借來的外衣;無可奈何之下付諸的暴力、被他人付諸的暴力;以及同享那些的同齡流浪兒們……那是羣我已經連他們的名字都不記得了的傢伙。如今他們還活着嗎?又或者早已死去了?連這件事我也不知道。

「行了,稍微睡會吧───你暈車了吧?」

「比起那來,索多。得加緊趕路了。」小說家突然語氣嚴肅地說,「再稍微提點速。」

「你給他們的介紹信是真的嗎?」

看樣子她並不是在深思,而是在跟暈車抗爭着。車速比起昨天來快了很多,所以車廂的搖晃,自然也比昨天要劇烈。她會暈車也是能夠理解的。

我被她兇狠狠地給瞪了,但那聲音毫無氣勢。我再次仔細一看,發現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理解了所有事情,微微嘆了口氣,登上了她所待的馬車車廂裏。

我嘆了口氣,試着問出在意了很久的疑問:「你爲什麼那麼固執地要演大人物啊?」

我扭過頭,向她投去懷疑的視線。

「你該不會其實有在考慮政變吧?」

我不禁感到意外。根據這傢伙的潔癖型性格來看,我還以爲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拋來侮辱的言詞。

它們都不配稱之爲『回憶』,僅僅是一排『記憶』罷了。

多虧那個,現在我們正跟一國重鎮處於敵對狀況中,但關於這一點,她並不特別放在心上。明明我都有在挺認真地想,要是回到伊庫蘇拉時,變成逃犯了要怎麼辦。她可真是個剛毅女子。

敵人的敵人,即夥伴麼。

儘管被我抓住了手,但她卻沒有抵抗,只是一臉不高興地瞪着我。不知是不是心理錯覺,她的臉頰有些發紅。那與其說是因被男性抓起手感到羞恥,倒不如說,單純是因爲被我看到自己的失態,感到屈辱吧。

原來如此,目標是那邊啊。

「有智慧的反叛,呵。」我感到一陣疲憊,同時輕哼了一聲。

「你突然說什麼事啊?」

「來,把手伸出來。」

我忍住咂舌的衝動,用力一甩手中的繮繩。

我催促她說下文後,她抬起頭來。

在林間大道里行駛了一段時間後,我對着車廂內問道。畢竟時間正好,更重要的是,我也差不多快受不了這種沉默了。雖然她這人口無遮攔,且麻煩,但一直沉默不語,也有種莫名的威壓,使人心生鬱悶。

「……今天真是倒黴。」

「那你幹嘛板着張臭臉啊?」

她很是氣憤,打算起身。我制止住她。

我小聲向她詢問:「───你覺得跟那個紅衣主教有什麼關係嗎?」

「……與你無關吧。」

在太陽攀至最高點前,我們駛出了大草原。車速比起昨天更快了,所以比預定要早,也可以說是情理之中。

「怎麼可能。」我輕笑了一聲,「剛纔我也說過了吧,這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你是那啥嗎?是得了不一頭栽進麻煩事裏,就會死的怪病嗎?」

「只不過?」

雖然她總算是回話了,可那聲音聽上去明顯很不高興。

在講述着的同時,當時的記憶也自然而然隨之復甦。十多歲那會兒流浪到的沿海岸都市裏的情景,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從東洋商人那裏學來的防止暈車的穴位。這樣子摁一會兒後,就會輕鬆點了。」

她聞言,皺了下眉,最終不甘心地低哼了一聲。看來我說中了。

「……支撐人活下去的,並非虛僞的大道理,而是今日所喫的麪包。我又有何資格,去指責你爲生存而做的事?」

我感覺遊蕩在大草原的風,都在嘲笑着事到如今還在想那種事的我。

「你這人可真是失禮誒,那當然是真的啊。劇團的事也是真的。」

說實話,我之前是半信半疑的,對這個回答感到有些意外。

儘管語氣很冷淡,但我卻在她的話中能感到一種莫名的真摯。

「無關緊要的事啦。」我回道,「治療暈車最好的辦法就是躺下,還有就是跟誰聊聊天,忘掉暈車這件事。要是沒心情聊天,閉上嘴點頭附和也行。」

說着,我蹲下身去,在得到允許前,就抓起她的右手。接着,我直接雙手稍稍用力地摁住她的大拇指跟食指之間的位置。

聽到這句始料未及的話,我不禁啞然。從儘管是在我的面前,卻用的是女性語氣這兩點來看,那是她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啦哇。」

一路上,小說家始終一言不發。她微微蹙眉,一直表情認真地望着快速向後倒退的景色。噢不,或許實際上她根本就沒有在望那種玩意兒。在我看來,那時的她比起映入自己眼中的情報來,更熱衷於自己的思考。

她這人果然有些難以捉摸。

「……有。」

「但是,有必要特地幫他們幫到那種地步嗎?不管怎樣說,那羣人昨晚都襲擊過我們啊。」

儘管語氣很冷淡,但出人意料的是,她的眼中並無輕蔑之色。感覺她問這個問題,所爲的僅僅是確認。

魔山、不死的怪物、與紅衣主教敵對,這次還要加上神祕大篷車跟神祕野獸。雖然我一早就明白的,但這趟旅途似乎不會安安穩穩地結束。

我自虐地問道後,小說家平靜地搖搖頭。

「那野獸是在前天晚上朝北跑去的,大篷車則是昨天麼?」

我們背對着手握着小說家寫的介紹信、雙目溼潤的四人,再度沿着公路朝北方駛去。那四個傢伙饒有禮貌地,一直揮手到我們互相看不見對方爲止。

「誒……?」

我在驚訝過後,嘆了口氣,但是她卻沒有還嘴。看來她連那種力氣也沒有了。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在她旁邊坐下,依舊抓着她的手,摁着穴位,開口說道:

我微不足道的安慰,得到了這麼一聲無法算作是回覆的低鳴。

我們所走的公路,終於進入了道格拉斯冷杉羣生樹林。這座樹林的出現也就表明,我們即將駛出格約州。照現在這個速度,我們大概能在太陽還高掛於天際時就抵達州境關卡。

「擔心天氣嗎?」我抬頭望向西邊的天空,「黃昏那會確實有可能會變天,但照現在的速度,可以在變天前到能避雨的地方。」

「我們一定會出人頭地的。大姐頭,大哥,祝你們也一切順利!」

小說家放下遮住眼睛的左臂,驚訝地看着我。

途中,我看了一眼小說家,發現她正坐在車廂裏,維持着手拿麪包的姿勢,一動不動。她望着自己拿着麪包的手,簡直就像是在說那塊麪包正是解開命題的關鍵般,眼神無比嚴肅。完全沒有要把麪包送到嘴裏的跡象。

小說家厭惡地嘟噥了一句,仰躺在車板上,並用左臂遮住眼睛。看到如此衰弱的她,我不禁在嘴角抹起一絲苦笑。感覺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女人有人情味的一面。

在她的眼睛之中,閃爍着明亮的好奇光芒。

「───我原本是個孤兒。在十五、六歲那會兒,到伊庫蘇拉去前,其實有段時間我跟今早那四人一樣,幹過類似夜賊的事。」

「喂,你幹嘛!」

「唔……」

待看不到四人組的身影后,我向車廂裏的小說家問道。她一副很失望的樣子答道。

「昨晚我應該有講過,單純只是因爲我對他們產生了共鳴。既然他們跟政府敵對,那麼便沒有理由跟我敵對。」

……我難不成是被一個比戈登那混蛋還要麻煩的傢伙給逮住了?

「你是小毛孩嗎?」

我看了一眼公路的盡頭,然後看向我旁邊那位很開心地揚起嘴角的小說家。

小說家失去平衡,無力地向後仰倒了下去。

以這傢伙的性格爲參考,她會主動去接觸、瞭解那種莫名其妙的因素,完全在我的預測範圍內。

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我稍稍有些目瞪口呆。我原本還以爲,她肯定是爲導不出答案而苦惱。

小說家一直靜靜地聽着我的這些話,最終開口問:「───你是想向我懺悔過去的罪孽嗎?」

小說家有氣無力地回答:「……閉嘴。我纔沒有演,我本就是大人物啊。」

「然後呢。」小說家像是催促我說下文般說,「那之後怎麼了?」

她驚訝地抬頭看向我。我則是跟戳她一般,用指尖摁住她的額頭。

不過話說回來,她似乎非常不爽自己的作品在校閱階段遭到管制。徹底視教皇廳爲眼中釘肉中刺了。

「不是那個。」小說家有些急躁地說,「我是在叫你去追四人組話裏提到的神祕大篷車。」

「有考慮哦。真心地在考慮,並將之寫於紙面上。那便是我的政變。」小說家漫不經心地說,「是種比高舉鐵劍,從正面同體制硬碰硬來,遠要有智慧的反叛吧?」

我隔三跳二地講述着那些往事。就如同隨手把過去的照片,一枚枚地從相薄裏抽出來一般。其中並無時間順序,每一段話之間也沒有聯繫,說起來,甚至都沒有任何教育成分。

儘管我感覺有些無語,但我之前有坐在駕座上抽菸,倒也並不是覺得自己毫無責任。

我之所以說往事,並無什麼特殊意圖。只不過是因爲,我知道的能拿來分散注意力、減緩暈車的話題,就只有這麼一些罷了。

「暈車又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吧。不習慣旅行的人就更容易暈車了,根本不丟人。」

「你這人簡直就像草食動物一樣無趣啊。」

我嘆了口氣,有些無力地說:「───我有種超強的會碰上麻煩事的預感啊。」

我繼續說:「說是夜賊,但其實也沒有做過些什麼傷天害理、十惡不赦的事。最多就是壞小孩去偷東西那樣。爲了生存而拼命,但反過來講,只要能活下去,那麼其他的一切全都不顧。」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我歪頭不解。

她語速緩慢,低聲繼續說:「……關於那件事,何止是頭緒,我都已經在腦子裏整理好一系列假設了。」

我把馬車停在樹林中算是較爲開闊的一塊區域裏。用相當快的速度跑了這麼久,也有必要讓馬兒稍微休息會。我從行李中取出一捆紫花苜蓿制的乾草,拿到馬兒的面前讓它喫。在給馬喂飼料的同時,我自己也把今天那四人組分給我們的醃製牛肉夾在麪包裏享用。

「說不準。情報尚且不足,無法斷定。只不過……」

「你好像想得挺入神的啊。」我這聲詢問,並未得到回覆。我沒在意,試着繼續說,「關於那個大篷車,你有什麼頭緒了嗎?」

「……差不多該喫中飯了吧?」

我大嘆了口氣。

「那之後?」

「肯定是有某個轉折點吧。使你投身於現在的傭兵行業的,那種類似於契機一樣的事情。」

「嗯,算是有吧。不過,你想聽嗎?」

「只是暈車還沒緩過來而已。」

小說家似乎並不感興趣地答道。她的臉色比起之前來要好很多了。

這事也不需要藏着捏着的,於是我再次開始講述起來。

「轉折點是被某個傭兵給海扁了一頓,扁到體無完膚。」

那一天的事,至今依舊記憶猶新。

橘黃色的夕陽、春季剛來臨那會兒的冷風、圍在脖子上的圍巾的氣味。

那件事───將之稱爲『記憶』,感覺有些太過傷感了。

「我記得應該是我十六、七歲那會兒吧。那會兒,我剛流浪到伊庫蘇拉。我打算跟平時一樣,從商人那裏借點食物,於是在城門外蹲點。那個商人就只帶了一個傭兵當護衛。當時,我對自己的身手還是有一定自信的,所以覺得自己肯定能順利出其不意,借了東西順利跑掉。結果,被逮了個正着、幹趴下了。」

「……他是位很有名的傭兵嗎?」小說家有些意外地問道。

她大概是想起我跟維莉蒂交鋒時的情景吧。

我點了點頭:「之後我打聽了一下,得知原來他是某個傭兵公會的首領。嘖,這一點也不好笑啊。公會的老大幹嘛要當一個商人的護衛啊。真他娘扯淡。」

在我的腦海中,自然而然浮現出那個體格壯碩、留着一嘴胡茬的中年人的身影,這使得我臉色沉了下去。同時,我感到一股蠻不講理的憤怒湧上心頭。現在回想一下,我也覺得那個男人相當超出常識。

說到底,從那個公會的經營體制開始,就非同尋常了。在經營負責人日常出現在現場時,就已經很奇怪了。我覺得那裏的傭兵之所以一個個都那麼隨心所欲,全都是因爲那個首領的那種放任主義給慣的。

「換言之。」小說家像是理解了一切般說,「你憧憬那個男人的實力,於是選擇了傭兵之道是吧。」

「怎麼可能嘛。」我有些無語地說,「我是被那人狠狠地修理了一頓後,接着被強行塞進了那傢伙的公會里的。」

我現在特想抽菸,但還是先忍一下吧。於是,我大嘆了口氣,開始結束話題。

「……之後我就隨波逐流,最後淪落到了現在這般田地。並沒有什麼特別感動的內容。」

我搞不懂她到底開始在搗鼓些什麼。在她的眼瞳之中有銳芒湧現,看上去完全不像是能上去跟她搭話的樣子。大概是精神相當集中在那作業中吧,她現在一點也不在意馬車的搖晃。

那種辦法,我他娘根本不可能想得出。

最爲吸引人注意的,是上面刻着大量文字的按鍵。以及,上面排列着那些按鍵、富有光澤、似乎是鐵製的本體。在本體上放着捲起來的一疊紙。

「沒錯。這是列爾米頓公司跟芙蕾雅公司一同製造的史上名器『瓦倫丁222』───於我而言,是等同於你的鐵劍的營業道具。」

「不是,雖然你說的那個或許也對啦……」

「不能走關卡?」

當我們來到門扉前後,一位穿着不整的軍服治安官從小屋中走了出來。這是名中年男性,頭上斜戴着一頂西部風的寬檐帽、紅臉、體態勻稱。

她邊拉開拉鍊邊說:「你就在蒙多利亞城裏替我稍微乾點活吧。」

我哼了一聲。不說『同伴』這一點,真像她的作風。

「小倆口雙人馬車旅行啊,度蜜月之類的嗎?」

「我打算在進入舊霞浦州後再投宿。」

我感到疑惑,微微皺眉。但不知爲何,坐在車廂裏的小說家卻在聽到這一回答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副正如她所料的表情。

「很好,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若是沒做到,我可就視作你不履行合同了喔。」

「只是,你再暈車我可不管。畢竟得快馬加鞭。」

我邊下車邊說:「看來,今晚能準備好你想要的枕頭了。」

小說家的眼睛總算是從打字機上挪開,閃爍着精芒,望向道路前方。

至此,她忽然把手伸向她自己的包。就是那個曾砸在了我的腳上,重得跟豬一樣的牛革制旅行包。

我放棄唱反調,點了點頭。

風景宜人。平凡無奇的鄉下老城,也會因說法而給人另一番感覺麼。

小說家狂妄一笑,對一臉疑惑的我說:「爲了證實我的假設跟推測。」

這傢伙的自信依據到底是什麼啊?總有一天我定要動真格地追問清楚。

在先前的關卡地帶前方,除了我們走過的那條路,另外還有兩條公路。一條直通東部沿海地區,另一條則是沿着州境,通向大陸西部。但小說家卻搖頭否定了。

我聳了聳肩,說:「在婚禮這檔子事上被人給耍了,整得沒錢租轎馬車和僱車伕了。」

我總算是理解,她爲什麼極端重視那個包了。

我冷哼了一聲。那還真是個有小說家風格的誇張腳本。

但在車廂裏,小說家的十指正以快於車速的速度「舞躍」於打字機上,以驚人氣勢「踏出」一個個文字,機器也隨之不停地快速吐出長卷紙。同時,打字機還不斷髮出聲響,我甚至感覺那聲音比馬車聲還要吵人。

在要通過治安官打開的大門時,我忽然想起件事。我想跟他打聽下,前面有沒有地方能買到煙。然而,車廂內的小說家卻先於我拋出一個問題,阻止了我開口。

在關卡周圍有一小集落,幾乎每一家上都掛着住宿牌。由於州境大門在夜間不開,因此這裏有很多商人爲旅客們準備了住宿處吧。有好些人似是被我們的馬車聲所吸引,從入口處露出頭來,對我露出和藹的微笑。

而且,雖然稱之爲關卡,但在現代,這只是出於禮儀的稱呼。僅僅是在一扇搭建於公路上的木門旁邊,有座同樣小的小木屋而已。抓捕想要跨州的通緝犯是駐紮在此的治安官的主要職責,但實際上,若想過這裏,只要走野道,想怎麼過就怎麼過。〔*注:文庫在這裏省略了男主他們走關卡的原因,其實就是要一個過關文件,畢竟每個州的條例都有些不同。〕

「有什麼好笑的?」

但是,現在投宿還太早了點。

小說家心目中的鐵劍。

我不禁皺眉。把人的胃口徹底勾了起來後,就叫人別去在意,這也忒過分了。我試着轉動腦筋,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從這個女子口中打聽出答案。

我喃喃道後,小說家得意地答道。

她似已看穿了一切般說:「───也就是說,到頭來你被那個男人拯救了是吧。」

我們在天開始變黑前,穿過了林間大道,周邊的景色也從雜樹叢變爲田園,大道兩旁零星可見人家。總算是進入能感受到人間煙火的地帶了。

「那個治安官說的話,反而證實了我的推測是對的。他們不是『沒有經過』關卡,而是『不能走』關卡。」

我嘴角微翹。

治安官瞥了一眼在車廂裏專心打着字的小說家後,朝我微微一笑。

我們從關卡出發,在這種環境中行駛了一小時左右後,結束了今日的行程。因爲我們在臨近公路與州內馬路交叉處的地方,發現了一座正好合適用來休息的驛站小鎮。夜幕開始降臨,也沒有百分百的保證說,在這之後還能找到投宿地。而且,來自西邊的雲片已經相當厚。正如我所預料,看來是要下一陣雨了。

「呋呣,原來如此。」

「已經沒事了嗎?」

「多虧了你的瞎扯,差不多了。」

我們看中了家適當的旅店,並把馬車停在旅店自帶的馬房裏。

「錯了,是他們沒有通過關卡,就跨州了。」,小說家語氣冷靜道,「在物理層面來講,只需走野道,就有可能做到。」

治安官聽後,哈哈大笑起來:「在這前面的蒙多利亞城,是處非常適合旅行的風景宜人的地方。你們肯定會中意的吧。」

「就算我之後乾的事跟我還是孤兒那會兒一樣,全都是些暴力活嗎?」

「那已經挺戲劇性了。」

她維持着嘴角那絲自信的笑容,說:「之後我便用它,來改寫『那羣傢伙』的劇本吧。」

小說家愛搭不理地冷哼了一聲,在車廂內把收進了打字機的包鎖上。結果,今天的旅途中,一半以上的時間,這傢伙都在對着打字機忙活。我不禁佩服,真虧她這麼整居然沒有暈車。

我把僅剩兩根中的一根菸點着,叼在嘴上,稍稍再度提升車速。

這句招人討嫌的話,似乎重新在我們之間劃上了道分界線。聽到這話,我不禁咂舌。看她的臉色,確實已經好很多了。

然而小說家卻是一本正經地說:「總有一天會知道的。至於這些解答的提示,我之後再告訴你吧。在推測階段便下結論,有違我的宗旨。」

我不禁皺起眉。明明應該只是說來打發時間的,結果卻說了一大堆多餘的事。

雖說同是87號公路,但舊霞浦州境內的公路卻像是一條穿過荒野的路徑。基本看不到昨日大草原那般的綠意。公路兩旁僅有裸露在外的岩石表面,以及大地。它們凹凸不平,一直延伸至地平線的盡頭。

我忽然注意到,我雙手抓着的手有些在顫抖。我朝她看去,看到她正在憋着笑意,感到有些驚訝。

「那麼,總之你並非我的敵人呢。」

「……嗯。」

我很隨意地輕輕抬起右手,以此回覆他這句在現狀聽來,只覺得是充滿了嘲諷的話語。

……沒見過?

原來如此,那玩意兒要是被人丟水池裏了,也難怪會生氣。

幹活?

小說家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輕輕點了點頭。

我逐漸提升車速,同時情不自禁地問道:「怎麼回事?難不成那羣傢伙沒有進舊霞浦州嗎?」

我姑且有顧及了下她,忍住了抽菸的衝動。但在瞥了一眼目不旁視、專心打着字的她後,我有點感覺自己是在白費勁,根本不用顧及什麼。

「───治安官,請問昨今兩天,可有三輛大型馬車路經此地?」

「我都說了,纔不是那種戲劇性的玩意兒吧。單純只是偷麪包不成,反而把自己搭進去了罷了。」

隨着我駕車前行,我們總算進入了舊霞浦州。然而,車廂內並未傳來些什麼感想類的發言。

這處關卡集落比起我五年前來那會,要冷清很多。大概單純是因爲走公路的人少了吧。如今在沿海地帶已經鋪建好了鐵路網,單單只是要進入舊霞浦州的話,根本沒必要特地乘馬車來次長途跋涉。

治安官則是不解地歪了歪頭:「沒啊?沒見過那種大戶人家呢。」

她把手從我雙手中抽出,坐起身來。

「好了,索多。現在出發能追上那些大篷車不?」

「我可是被它把飯碗給砸了啊,喜歡就有鬼了。」

小說家的語調與言意相反,很是平淡,沒有起伏。治安官聞言,面露疑惑之色,但最終似乎認爲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轉而露出笑容,輕輕抬起右手,說:「祝你們旅途愉快。」

小說家忽然問陷入輕微自我嫌惡當中的我,說:「話說起來,索多。你喜歡教皇廳嗎?」

這一回答,聽上去感覺根本就是在強調「別來打擾我」。我在招來她沒必要的反感前,選擇了沉默,駕車前往通向鄰州的大門。

在那打開的包中,有着一個我陌生的玩意兒。

這裏是我們所走的87號公路,和其他兩條公路的交點地,格約州州境關卡。

「不方便被其他人看到的人……?那是誰啊?」

「是嗎,謝謝。」

上面打印着文字的稿紙都已經有兩捲了。雖然我有些在意上面到底寫了些什麼,但就算是問了,她現在也肯定不會告訴我。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帶上自己的行李,朝旅店櫃檯走去。

我朝車廂這樣說了句後,返還回來了小說家有些不高興的聲音。

「如果那是命令的話,最多到蒙多利亞城就給你追上。」

我不解地歪起頭。那也就是指,護衛以外的工作嗎?

「我纔不會重蹈覆轍,你以爲我是誰?」

「沒錯───我估計那些馬車裏,載着某位不方便在這種地方被其他人看到的人。」

這可真是個相當有趣的玩笑。

十秒後,我默默地再次提升車速。

她突然提出這一問題時,兩眼並未望向治安官。她依舊面向打字機,眼盯着印有文字的羊皮紙,十指不停地敲打着鍵盤。

「這是……打字機嗎?」

我在報紙廣告上也有見過這玩意,但親眼見到卻還是第一次。

我心中的疑惑仍然未能消散,但她看上去像是有某種根據的樣子。只見她此時再次揚起嘴角。

不擅長?

在我抽完最後一根菸時,我們的馬車終於抵達了第一個目的地。比預訂中要早了兩小時左右。

一般來說,在這種場所進行那種作業的話,很快就會暈車的。還是說,她的精神集中到甚至連暈車都影響不到她了?

「不是。」小說家因憋着笑,而眯着眼睛回答,「就是覺得你真不擅長講自己的事。」

───看這樣子,就算抽菸也不用擔心啥。

我們所乘的馬車進一步提速,一路北上。

哪怕我一臉不耐煩地說道,她似乎也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一點,搖了搖頭,如同在說「行吧,就當作是那麼回事吧」。

當推開一扇粗陋的雙開木門後,煤油燈散發的赤橙色燈光便將我們包裹住。此時我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已經比想象中還暗了。

逼仄的店內,一樓處開着家小酒館。有三名男子坐在角落裏的座位上,一副看上去很累的樣子,慢飲着杯中物。看來這家店生意並不太好。

「是要住宿嗎?」

在櫃檯後面,一名瘦得同根鐵絲一樣的老人家,正在翻着住宿登記簿。

我開口說道:「住一晚,如果能準備早晚飯就更好了。」

「早餐倒是可以,但晚餐就不行了,材料不夠。能麻煩您兩位去外面解決嗎?」

「要是能相對便宜點住宿費,那倒是無所謂啦。」

在我同意後,老店主在各瞥了我們一眼,淡淡地點了幾下頭,然後在住宿登記簿上書寫起來。

接着,他用沙啞的聲音問:「那麼,開一間房行嗎?」

「嗯。」

「哈啊!?」

我身旁的小說家頓時就不滿地大喊了起來。

看到她這一我早就有所預料到的反應,我不禁鬱悶地大嘆了口氣,然後再面向她。不出我所料,她兩手叉腰,滿臉氣憤。

「你丫的,在講些什麼胡話?要我同你共處一室?」

「我可是你的護衛。要是分開住,然後等我一早醒來,發現護衛對象死在隔壁房裏,那到時候可真是一點都笑不出來好吧。」

我有些不耐煩地解釋道,但小說家自然不會認同。

「與陌生男人同棲一間,共度一宿才更教人笑不出來啊。根本就沒有任何保證,你不會在晚上襲擊我吧?」

明明都一起共同行動了近乎整整兩天,但我在這傢伙眼裏,似乎還是名『陌生男人』。雖然事到如今,我根本不會在意這傢伙的傷人話語就是了。

話又說回來,我是被以傭兵的身份僱來的,爲什麼得去幹襲擊自己的護衛對象這種本末倒置的事情啊。明明我現在都還沒拿到這次活的報酬。

我有些無語地說:「我說啊,你冷靜點想想。你覺得我會襲擊你嗎?」

女店主邊望着我們,邊問:「你們看上去不像是商人呢。旅行者嗎?」

我這樣回了一句,淡定地拿起玻璃杯喝水。

小說家在嚐了一口餅後,臉上露出些許驚訝之色。

我嚐了口後,也不由得用鼻子長長地嗯了一聲。這菜確實非常美味。要是拿去伊庫蘇拉的終點站裏賣,店前會排起一條長龍也不足爲奇。

「『兇星降世之時,國將亡』。」小說家說,「是東大陸真國的典故呢。」

「可是,該典故應該是在正歷1800年後,才傳入尤納利亞的。在皇國時代,這個國家根本不可能有聽聞過其含義啊……」小說家喃喃自語着。

「傳說?」

當我在小說家旁邊坐下後,女店主詢問我們要點什麼。

「有的,就給您便宜這麼點吧。」

「怎麼,你們不知道嗎?我還以爲你們肯定是衝着那個來的。」

儘管我很想說句「覺得那個地方很有魅力的人,全天下大概也就只有你了吧」,但最終還是將之同着燉菜一起,咽入了腹中自行消化。

「據說在萊昂皇帝於伊庫蘇拉被討伐掉的那晚,很多蒙多利亞居民都有看到一羣流星劃過夜空。沒有人能夠準確地數清楚其數量。流星的數量就是有那麼多哦。而且那些流星並不是消失在了夜空盡頭,而是全部落在了伊維爾修的山上。」

我們一推開門,店內便響起一陣古鐘聲。店內狹長,在靠牆壁處擺着三張左右餐桌,餐桌對面則是櫃檯席位。店內生意蕭條,不見任何一名客人。過了一會兒後,才從店子深處走出一位似是店主的人。

「噢,歡迎光臨。」

「唔嗯,不說奉承話,這頓飯是真的香。」

「多謝款待。」

她像是覺得自己的話很好笑般笑着,邀我們入座。小說家果斷地坐在了櫃檯席位上。至於她選擇坐這裏的理由,不用問我也知道。肯定單純只是不願意坐在我的對面用餐而已吧。

在我們終於找到家能靜心喫飯的店子時,肚子已經餓得腸子都打結了。

「雖然說是往日的傳說,但實際上也並不是特別久以前的事啦───啊,說起來,馬上就是獨立慶典了啊。」

「嗯……那麼我們這裏有燉菜哦,還有就是肉餡餅。不過餅是中午那會兒做的,現在已經涼了,但這是我的拿手好菜,味道絕對可口。」

「請隨意入座吧,反正也沒有其他客人。」

看着在認真思考的小說家,女店主哈哈大笑起來。

小說家詢問時,不知不覺中語調恢復成了原本的樣子。大概是因爲面對未知之物的興奮,使得她無法自已吧。這傢伙還是老樣子,只有這種地方跟個小孩子一樣。

小說家環視店內,不解地說:「明明有這麼美味的菜餚,店內卻沒什麼生意,真令人費解。」

「這位女士,恕我老頭子多管閒事說一句。」這時,眼前的老店主插嘴說。

看來選這家店子是正確的。僱主的心情越好,受僱者被其遷怒發火的可能性就越低。

她望了眼掛在牆上的日曆。

這一見解與我的看法完美一致。然而,我旁邊的小說家卻是停下了忙活的手,微微一笑。

「降星山……?」

「所以說,我不是那種意思───話說,我可以對你有情慾?」

「我倒是覺得這裏是個相當有魅力的州。比方說……是呢,伊維爾修的山嶽地帶。」

「因爲咱們店不賣酒啦。來這座驛站小鎮的傢伙們,都認爲在喫晚飯時,一定得有啤酒或者朗姆酒纔行。」女店主解釋說。

「……我還真想看一次,你這傢伙對某種事物感興趣的樣子吶。」

「我說過的吧,這是我的拿手好菜。」

「總、總之!」小說家調整好狀態,說,「我堅決反對同居一室!」

「嘿,居然還得跑來偏僻地來,真是辛苦呢。這麼說來,你們目的地是蒙多利亞城吧。」

但哪怕是這種讚詞,也未能使得小說家臉上的思索之色消散。

女店主動作緩慢地坐到櫃檯後面的小座椅上。在「嘿咻」的輕喊了一聲後,開口繼續說。

旁邊的小說家也低語了一聲,並一副情不自禁的樣子,微微坐起一些身子。看到她那副興趣盎然的表情,女店主再次露出驚訝的神色。

小說家在被催促後,輕輕嘆了口氣,似乎代表剛纔的內容告一段落。她似是暫時不再去思考有關傳說的事,一副回過神來的樣子,再度開始享用晚餐。

我斜視着從容答道的店主,輕哼一聲笑道:「你這商人當得夠精哈。」

我嘴角微翹,把一些零錢放在了櫃檯上。

在小說家就「逼仄的房間裏僅有一張牀」的事實大發異議前,我主動表明自己今晚睡窗邊的座椅。在把行李放好後,我帶着依舊滿眼懷疑、死瞪着我的小說家,走進驛站小鎮,去找飯店解決晚餐。

我把全身依靠在椅背上,心滿意足地開口說道。

「哈哈哈,都說了是傳說啦,傳說。而且也沒有聽說過當時有誰去確認墜星的情況,根本不清楚有幾成是真的。說不定,這只是因爲國家的盛大節目,而被誇大的虛構故事而已。畢竟你看,有道是『流星隕落,則國將亡』。」

「也沒什麼,就是在這一塊流傳的往日傳說啦……稍微等一下,最近感覺站着說話有點累。」

小說家看到那後,猶豫了起來。她看了一會兒我,又再次瞥了一眼那三名男子,臉上似乎有流露出懊惱的神色。

老店主意味深長地看向小酒館那邊。只見坐在角落裏喝酒的那三名男子正邊竊竊私語着,邊盯着我們。看上去總給人種沒什麼好事的感覺。

「以前有賣過啦。但他們在喝了酒後,就會有人鬧騰起來,一有人鬧騰,就會有人發飆,最後整得店內亂糟糟的,第二天早上打掃店內可累人了。所以,最近我覺得那樣子太麻煩,於是就不再賣酒了。畢竟我也不年輕了嘛。」

「是嗎,那就好。」

小說家搖了搖頭,模棱兩角地答道。

但是,我們在稍微花了好些工夫後,才找到家能正經喫上頓飯的店子。不管哪家店裏,都回響着男醉鬼們下流的笑聲,在路旁則是有着豔妝濃抹的女子們,在虎視眈眈地盯着男人們的錢包。其中當然也會有不願付出正當代價,企圖將他人錢包收入囊中的危險人物吧。在這種公路旁的驛站小鎮裏,這些都是很常見的。

小說家見此,露出了一臉真心服了的表情。

在她滿是警告之意的目光的注視下,我很不耐煩地點了點頭。

一直看着我們交談的女店主,像是勸解小說家般說:「都光顧着聊天了呢。來,趁着燉菜現在還沒涼,你也趕緊喫吧。」

「你是說,你對我不會有情慾嗎?」

「有煙賣不?」

女店主聽到小說家的話後,似是感到意外般,瞳孔收縮了一瞬,隨後意味深長地微笑着。

「根據那個往日傳說來的話,就是那樣子。當然,我並沒親眼見過,只不過當時好像有挺多人都看到了。說是流星匯聚於一塊,如同光柱一般,墜落在了山的中腹。」

女店主開始講述起來。

這次換我提問:「爲什麼不賣酒?」

「好了,請問兩位要點什麼呢?」

老獪笑了笑:「多虧了您的福呢。」

「『光柱』……也就是,流星收束到一塊,一齊墜落至地面上麼……?作爲一種現象,還真是難以想象……」

「取材?也就是說,你們是新聞記者之類的嗎?」

「那件事正好發生在90年前的那一天……沒錯,就是上代皇帝駕崩的那天。」

「雖說房門都有鎖,但這一帶的治安可不好。」說着,他僅把一把鑰匙放在櫃檯上,「這是替您的安全着想,您還是跟這位男士住一間吧。」

小說家邊聽,邊摸着下巴,做深思狀。其嘴脣不停囁嚅,似是在自言自語。

這一陌生的詞使得我停下手。我重複了一遍那個詞。

然而,我卻是將信將疑地聽着,專心地享用着眼前的食物。很不湊巧,我現在關心的,就只有消除空腹感。儘管小說家朝我投來了一道似責備的目光,但我選擇了不去搭理。

老獪豎起兩根手指,並向我遞出一包嶄新的香菸盒。

正如旅店店主所言,這裏確實不是處適合帶着護衛對象四處轉悠的好地方。在找飯店的途中,小說家一直臭着張臉。果然,這座小鎮的氛圍很不如她的意。

「反正你們得付兩人份的房錢。等你們退房後,比起拜託清理工打掃兩間房來,肯定是打掃一間房要便宜得多嘛。」

小說家一臉疑惑地重複了一遍那段話。見此,女店主露出苦笑。

在目送着她消失在視野內後,我並沒有看向老店主,問他:「───所以,真心話是啥?」

「───嘿,你還挺有眼光的呢。那你們的取材對象就是那個嗎?那個『降星山』的傳說嗎?」

不錯的菜單。我們點了兩份那菜。沒等多久,兩份騰着熱氣的燉菜,以及分量十足的肉餡餅就被端了上來,放在我們眼前。

「畢竟這附近,也就那裏值得一看啦。如果要報導除那以外的地方,那麼寫上三行後,就再也沒有內容可寫了。」

我面對着乾淨的盤子,雙手合十。

「落在了、山上?」

聽到我的感想,女店主開心地露出笑容。

「對僱主表露出反感所能得到的事物,基本上是不存在的」,這是她的原話。

這是一家位於馬路盡頭的小店,同時也是唯一一家店內沒有飄來酒香、傳出笑聲的店子。

小說家苦笑着,答道:「說來很不好意思,我現在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來點能立刻端上來的就行。」

這人與先前那位旅店老店主成反比,是一名體態均勻的中年婦女。圓臉,眼角有着討人喜歡的笑紋。她面帶平易近人的微笑,似是在歡迎我們的光臨般。

就在此時,我手中的湯勺敲了一下變得空空如也的餐具的底部,隨之當的響起了一道清脆響亮的聲音。

「請問那到底是怎樣一個傳說呀?」

「你剛不就看到過嘛。」

不知何時,小說家已坐回座位上,擺出一副側耳傾聽的姿態。

這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般的喃喃自語。女店主似乎是聽到了這句話,很開心地爽朗一笑。

「……好喫。」

女店主欽佩般地點點頭:「嘿,你還挺博學的呢。」

小說家面紅耳赤地怒聲吼道,整個人動搖到,甚至都忘記了用平時的語調。看來,這個玩笑過於溫室長大的淑女太過刺激了。

「您爲何知道?」

小說家答道:「嗯,爲了點取材。」

「哈……肯、肯肯肯、肯定不行啊,你個蠢貨!」

「嗯,差不多吧。」

說着,女店主再度微微一笑。真是個愛笑的人。往一旁看去,小說家的眼角也有着一抹柔和的笑意。

最終,她不滿地嘟着嘴,拿起了櫃檯上的鑰匙。生命危險的天平看樣子是傾向了那三個傢伙。她直接拿着她自己的行李,轉身朝着二樓走去,並在轉身的同時對我說:「……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我保證讓你喫不了兜着走。」

「能每天喫到這種飯菜,您丈夫真是幸福。」

「哈哈哈,準確來說是曾經很幸福呢。」

我自以爲這是句無心之言,但在聽到女店主的話後,依舊心生出了些許罪惡感。我忽然想起來,她有說過這家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賣酒的───從照顧醉鬼們變得麻煩時開始的。在說這事時,我就該察覺到的吧。

但是,女店主卻像是從我的表情中,察覺到了我心中的情緒動盪,面帶苦笑地搖了搖頭。

「沒事的,不用介意。丈夫他都已經走了三年多了,而且他很長一段時間都臥病在牀,在那段時間裏我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不會事到如今,還一提到他就哭哭啼啼啦。」

女店主說着,目光停留在小說家的身上。

「姑娘,勺子停下來了哦。難得的熱燉菜,趕緊喫吧。」

「啊……嗯。」

只見小說家停下了手,有些愣神,在被提醒後,纔再次動起湯勺來。女店主邊看着她用餐,邊滿足地點點頭。

「沒錯,沒錯,天大地大喫飯最大。活着就是指不停地喫東西。好好地喫,好好地活。」

「───你不覺得寂寞嗎?」

在我打算剋制自己,不要問出無禮的問題前,這一提問就已被我情不自禁地說出了口。女店主露出了有些傷腦筋的神色。

「你是說我丈夫離去以後嗎?那當然是挺寂寞的。但是呢,關於這件事我是這麼想的。」

女店主說着,望向窗外驛站小鎮裏那些零星的燈光。

「我並不是『失去了』丈夫,而是和他一起『走到了人生的終點』。」

此時她所露出的笑容,不知爲何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裏。那是圓臉中年婦女的笑顏。

真是好笑。

畢竟不知爲何,我居然覺得那個時候───那副笑顏是此世間最美麗的事物。

「這麼一想,就不悲傷了,是吧?」

「……嗯,或許吧。」我很小聲地回道。

但意外的是,小說家看上去似乎並沒有那麼不高興。可能是在那家店裏談笑了一段時間的後續影響,不如說她的表情很是明朗。

「纔不說啦。說那種事,不是會很羞人嘛,還是算了吧。」

「───這樣啊。」

「啊哈哈,真是沒想到你竟然這麼輕易地就上鉤了。」

我本想着叫她爲了明天早點休息,但不知爲何,在張開口後卻猶豫起要不要出聲了。不知怎麼的,氣氛變得有點沉悶。

看到她那副樣子,我哧哧地笑了起來。總算是向這女子報了一箭之仇。看到我在憋笑,她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被我戲弄了。

就在我開始對這種氣氛感到不耐煩時,她開口說話了。

當小說家在房間內的浴室裏沐浴時,我在窗邊抽着煙,邊出神地望着雨中的街景。

……幹,我真是說了些多餘的話。

「那麼,你的意中人是怎樣一位女性?」小說家露出一副戲謔與好奇摻半的表情,笑眯眯地問道。

「什……」

看到我咂嘴,她眼中的愉悅神色越來越濃。

「你突然說什麼?」

我望向窗外的雨中街景,對着那逐漸昏暗的天空說:「『我們沒能一起走到人生的終點』。」

但不可思議的是,在當時的我聽來,那雨聲並沒有那麼惹人心煩。

但願在出發時,這場雨已經停了。

「那說得也是……」

最終,女店主像是想起了某事般,將這種寂靜氛圍打破,開口說道。

所以,從這裏開始,已經再無能給我拋投答案的地方了。

到目前爲止,我已經重複過無數次這種行爲。

「我說,能聊聊你和你丈夫之間的其他一些事嗎?」

如此感到自責也已經晚了。正如她白天所說,我似乎並不擅長講自己的事情。

我總覺得有點掃興。照這傢伙的性子,我還以爲她肯定會回敬些自我意識過剩的話。

回到旅店裏時,我們全身都已溼透。

她嘴脣翕動着,像是打算罵我幾句,但最終似是覺得那樣做太蠢,輕輕地嘆了口氣,以此代替之前想說的話。

「這浴室真簡陋,頂多只能用來清洗身體。」

是啊……自從都已經來到這裏了之後,就……

此時,我纔看向小說家。她並未停下碼字的手,眼神認真地凝視着稿紙。

我邊品嚐着後悔,邊皺起眉來。

然後我睜開眼,開始認真傾聽女店主的話。

我在如此經過一陣思量後,簡明易懂地說:「───我和那家店的女店主恰好相反。」

女店主哈哈大笑起來。

『走到了人生的終點。』

小說家語氣嚴肅,斬釘截鐵地說:「我再說一遍,你若是敢碰我一根手指頭,我便讓你喫不了兜着走。屆時我絕對會大聲喊起來,大到連地球另一端都能聽到。」

最終,她語氣平靜地說:「───你根本不喜歡我,而是心有他屬。沒錯吧?」

我的思緒如是喃喃道。

我並不想繼續聊這個話題,但我又沒有精明到能在和她說話時把話題岔開。

「誒,真的?」

「你就別挑剔了。」我把煙捻滅在菸灰缸裏說,「房間裏能有浴室就已經算是不錯的了,公路旁的旅店裏大多數都沒有。」

不久後,外面傳來陣陣雨聲。雨勢略大。看這樣子,或許到明天這雨也不會停。

這女子臉上戴着的假面也忒厚了。

但是,得到的卻是小說家冰冷無比的目光。

「……什麼?」

「我和丈夫都是蒙多利亞城出身。我們很久以前就夢想有家屬於自己的店子,但很遺憾,憑我們的財力很難在那邊買下一棟房子來開店。於是,我們找到這棟沿公路旁的房子,並搬了過來。」

「但是要命的是在那之後啦。我丈夫他啊,說什麼要是撿到那顆流星的話,不就發財了嗎?打算放棄搬家,立刻動身去撿流星。然後我就叫他別說蠢話。爲了讓他閉上嘴開始趕路,可費勁了啊,說真的。」

「……我知道你無意夜間襲擊我,這次便放你一馬吧。」

我訝異地皺了皺眉。

「我們離開蒙多利亞城的那天晚上,在城門外面,回頭看向我們熟悉的故鄉,看着黑暗裏的城鎮燈光。或許是我們心裏某處想要一種即將背井離鄉的實感吧。正好就是那個時候,我和丈夫看到了那顆流星。一顆流星從我們頭上劃過,然後居然朝着遠處隱約可見的伊維爾修山落去。不是我們看錯了哦,因爲在它落下的時候,發出了一道非常亮的光。」

果不其然,這次傳來了小說家在憋笑的聲音。

「那是幾時的事?」

「真的啦。話是這麼說,但我看到的並不是傳說中那種,無數的流星就是了。」

小說家立即飛退至牀邊,雙手抱着毛巾,死死地瞪着我。但從她的雙眼裏流露出來的卻是恐懼。

「借你的話來講,是『無關緊要的事』。」

「───這臺打字機是我從朋友那裏收到的。」

「───你丫的詐我。」

其實我自己也早已意識到這一點。

小說家繼續望着稿紙,平靜地說着,如同在要我閉上嘴,安靜聽她說一般。雖然有點難以釋懷,但我還是選擇了默默地側耳傾聽。

驚慌使我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小說家在我旁邊,靜靜地喫着燉菜。我們相互之間既沒有交談,也沒有視線交匯。

我猶豫着該如何回答。

正如她所說。既然她是委託人,那麼不管她有多麼令人噁心,我也不能對她出手。這不但關乎利益得失,更還牽扯到傭兵圈裏的不成文規定。若是觸犯此規,我大概會淪落爲一隻畜生吧。

我搖了搖頭。真是服了,爲什麼女人這種生物總是如此八卦?

「吼,那你便推倒試試吧。如果你想遇上報酬減少十成,這種連笑話都算不上的慘事的話。」

浴室那邊傳來開門聲,於是我看向那邊,正巧看到換上了一身麻布睡衣的小說家。她把毛巾貼在頭髮上,從浴室裏走出來。

之後,我們暫時陷入了沉默。

女店主在說她自己的往事時,看上去似乎很幸福。或許是因爲,這是她與她已經逝去的丈夫之間的回憶吧。

我抬起頭來反瞪了小說家一眼。她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很開心地大笑起來。

「……別一直盯着剛出浴的淑女看啊,你這個一點都不懂體貼的傢伙。」

小說家在一旁聽她說着,偶爾說插上一句。

小說家抬起頭,滿眼好奇。我也抬起頭來,正好看到女店主有些得意的神色。

受其影響,小說家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並不是平日那種帶演戲味的類似魔女一樣的笑法。她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是饒有興致地聽着母親講述自身往事的女兒一般。

「……怎麼了,還挺謙虛嘛。」

「你丫的,信不信老子等會真把你撲倒。」

「我和丈夫當然是非常興奮。畢竟小時候聽過的傳說,在自己眼前發生了嘛。什麼鄉愁都徹底消散掉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像這樣開心地笑。

這三個字,使得我心底某種事物陣陣發疼。我稍微閉上了一會兒雙眼,將其抑制住。

想到這裏,我回過神來,停止了回憶。

十年前。

她有些無語地說:「你對我根本毫無興趣。」

雨聲淅瀝,不絕於耳,輕輕地刺激着我內心中的『某物』。也許是因爲那家店的氛圍,我的心稍微放鬆了些許。說起來,我想起那天也下着雨。那是我成爲孤兒之前……

「禽、禽獸……!」

不久,小說家默默地從包裏取出打字機,在牀上繼續白天的工作。她大概是覺得與其一言不發,虛度時光,還不如繼續工作吧。明明現在夜已深了,這傢伙還真是不懂得勞逸結合。

小說家冷靜地回敬我說,對此我只能沉默。

面對小說家的提問,女店主把手指摁在太陽穴上,做回憶狀。

「那可不好說,有可能我只是裝出無意的樣子喔。」我試着繼續調戲她說,如同在說這是駁倒她的好機會一般。

不久後,比起流星,她似乎更加關心女店主自身的故事。平時那種一副大人物模樣的說話語調,老早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隨着夜色漸深,雨也越下越大,衝散驛站小鎮中飄蕩着的酒香,滌盪其喧囂。

我拄着臉,看着她們聊天。在用完餐後一段時間裏,我們也在傾聽着女店主的往事回憶。眼前的中年婦女似羞似喜地笑着,講述着她自己的人生。

這聲低語靜靜地穿過雨聲的間隔,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之後就再無下文。我和她都不再言語。惟有被掐斷的回憶的殘渣,穿過雨水的間隙,融入至黑夜當中。

緊接着,我就想到完蛋了。

既然應下了她要追上那三輛大篷車的要求,那麼明天還是早點出發爲妙。

「我終於明白,你爲何在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情況下,也不會對我心生下流慾望了。這樣啊,因爲你有意中人,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想不到你還挺純情的嘛,我稍微對你有點好感了。」

───但這是徒勞的抵抗。

然後像往常一樣,把答案拋向前方。拋至現在還看不見的地方。

我思考起明天的天氣如何。

「啊,說起來,其實我也見過星星墜落在山上。」

「也就是說,只要一開始把那張嘴堵上就行囉?」我試着一臉嚴肅,如是說。

說着,她像是注意到了什麼般,把手裏的毛巾擋在了胸前。

儘管女店主很輕鬆地說出了這句話,但我卻無法估量出其中所蘊含的重量以及威嚴。那一定是我和小說家這種年輕人,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的話語。

緋紅的臉頰、溼淋淋的青絲,以及毫無防備的睡衣姿態。這是難以從小說家白天時的樣子上想象到的景色。聽她這麼一說,感覺看上去的確是有點煽情。

她不滿地發着牢騷,在牀上坐下。

「嗯……那好像是在我和丈夫搬到這家店來的時候,所以……嗯,沒錯,是十年前的事呢。」

「我那朋友也志願成爲小說家……不,不對。這個說法不對。我原本就是憧憬她,才選擇了寫作之道。是她走在前方,而我不過是在追逐着她的背影罷了。如此說來,她還是我在小說家這條路上的前輩。」

這出乎意料的話題,使我有點不知如何應對。我真心沒想到,這傢伙居然會主動說出自己的經歷。

「我很多寫作手法,都是學自她著作的小說。或許講,幾乎全部都是會好些。她的文章富有節奏感,生動形象,更重要的是飽含真誠。」

她邊敲着打字機,邊滔滔不絕地講述着。

「『優美的文章中蘊含着靈魂』,這曾是她的口頭禪。當時的我一直都堅信,文章只是種單純的信息傳達手段,而在讀完後,我替自己的膚淺感到無地自容。她所寫的文章,毫無疑問具備有能改變他人人生的力量。我從未遇見那麼年輕便能創作出那等神作的人。」

對於那名被這位唯我獨尊的小說家如此吹捧的人物,我稍稍生起些許興趣。但是,我更在意她那意味深長的說法,不由得反問。

「『曾是』,也就是說,你那個朋友沒能成爲小說家嗎?」

「嗯,她在那之前便去世了。」

她的手停了下來,臉上忽然露出悲傷的笑容。

「───所以,這臺打字機算是她的遺物。」

小說家用指尖很珍惜地撫摸着那器材。

我看着她那副樣子,不禁陷入沉默。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覆,該回復些什麼纔好。雖然她說這是『無關緊要的事』,但我覺得那並不是能輕率對待的事。

造就了她這名小說家的摯友。

在這裏講那些往事又有什麼用?不如說,這對其本人來說,也僅僅只會加深自己對過去的悔恨吧。

更何況,這並非她口中的「素不相識的男人」,能用些隨便的安慰言語將之揭過去的事。這傢伙既並不希望那樣,也並不期待吧。

所以,在一陣沉默過後,從我口中說出的,首先是心中的那個疑問。

「……你幹嘛突然說那種事?而且還是對我這種人說。」

「這是我對冒昧地刺探了你的過去一事的道歉。」

她立刻答道,然後移開了視線,小聲說了一句。

「語調。」

───幹,節奏徹底亂了。

「『將傭兵從伊庫蘇拉消去的真實意圖』。」

我對着車廂這樣說道後,得到的卻是聲有氣無力的鼻音。她好像相當困。我斜眼瞥了一眼,發現她的眼底下有黑眼圈。

她打斷了我的提問。

我一怒吼,她就笑得更開心了。

「不能太引人注目。把那把鐵劍藏到馬車裏,明白了不?」

「變回原來的樣子了喔。」

「在蒙多利亞城裏別佩帶鐵劍。」

聽到這個問題,我將目光投向路上。其實我從剛纔開始就已經注意到了那個。

……算了,不管怎麼樣。

「喂,你真的沒事吧。」

「不是,那也不妥啊……話說,你到底想讓我去做什麼工作?」

「你這人可真性急。伏筆必須得在最後關頭回收纔有效果喔,你沒讀過艾迪・嵐浦的小說嗎?」

我粗魯的回覆,使得小說家滿臉通紅。

說到這裏,小說家的眼中釋發出極爲銳利的光芒。

「旁若無人,這個詞還真是相當有趣。你莫不成是有被虐待嗜好?」

「有什麼好笑的?」

「───所以你只要跟平日一樣,旁若無人地做事,頤指氣使地隨意使喚我就行了。」

當然,愉快的工作要比滿是不講理的工作好很多。但如果是跟現在這樣,繼續被她打亂節奏來比的話,那我還是因她不講理而咂舌得了。

面對小說家這初次見到的一面,我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幾拍。我把臉撇開,搔了搔頭。

「哈?」

「我考慮考慮。」

「你、你很沒禮貌誒。我只是想起來,還沒有好好向你道謝而已啦。」

……他奶奶的,我就不該說些廢話的。

我不爽地皺起臉來。她居然會這麼說,簡直令我意外。我明明做出了出於自身誠意的回覆。

聽了我的話,這次輪到小說家愣住了。一副完全沒想到我會這麼說的表情。過了一會兒,她像是感到很好笑般,一下子笑了起來。

「喂喂,傭兵不帶武器,你打算要我怎麼保護委託人啊?」

雖然天空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但僥倖在我們出門時,雨已經停了。

這是意料之外的反應。我原本還有些擔心,她會不會因爲再次回想起那件事,然後心情變糟糕。

「……我說真的,你到底有什麼企圖啊?該不會真打算對教皇廳發起政變吧?」我莫名地感到不安,再次訊問。

「不是,我倒也不是想讓你報恩啦……」

兩清了?

「帶鎖鏈的那種喔。」

我心中一陣腹誹:你明明壓根就沒想過那種事。

「……什麼事?」

「很好。」小說家滿意地點點頭。

說實話,我在這兩天裏已經隱隱有所察覺了。儘管一開始,我以爲她是個目中無人,且招人討厭的女人,但實際上,她的本質可能和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並不一致。

「有什麼那麼好笑啊?我只是因爲你說了怪話才……」

「……這可真不像你啊,喫錯怪東西了不成?」

其中似乎又包含着「儘管如此,也必須得把這句話說出來」的堅定意志。

在她嘴角浮現的,是平日那狂妄的微笑。

但小說家只是有些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不對,這樣果然不好呢。」

她像是要打斷我的話般,鄭重地說:「───那時候,非常謝謝你。」

一陣笑過之後,小說家從牀上走下來,抱着胳膊俯視着坐椅子上的我。

「在拜託你去做一件事時,我會待在旅店房間裏,把門鎖着休息。那段時間裏,你不用考慮護衛的事。雖說是鄉下都市,但至少也還是有門鎖結實的旅店吧。」

「我也有錯。那個時候哀德菈的遺物被人搶走,我也因此失去了冷靜。」

在尚且陰沉的天空下,我們的馬車駛離驛站小鎮,奔馳於公路上。有岩石裸露的地形很快變成了丘陵,前方則是田園地帶。照現在這個速度,我們應該能在中午前抵達蒙多利亞城。

所以那句話,才自然而然地從我嘴裏蹦了出來。小說家微微歪頭,露出一副不知我到底在對什麼進行道歉的表情。

「……對不起了。」

「當然,拿着鎖鏈的人是我。」

說起來,這傢伙昨天在路上就說了要我去辦件事。雖然昨晚我有誇下海口,但可以的話,我還是想避開難題。

我呆住了。那種要求我不可能會答應。

車廂處把防雨用的車篷放下了一半。車廂內,小說家正裹着毛毯,依舊在敲着打字機。從昨晚開始,她就一直在寫作。據我所知,她大概連兩、三個小時都沒睡。順便一提,這都已經是在碼第五卷稿紙了。

我對着滿臉羞色、死瞪着我的小說家說:「現在,我和你是主從關係。也就是說,只要你還沒破產,我就不會背叛你。不管受到多少咒罵,被怎麼使喚,也絕對不會背叛。」

「呋呣……」小說家像是在選詞般,沉默了會兒後,答道,「嗯,一件稍稍有點危險的工作。」

在煙霧繚繞的後方,雨勢稍微減弱了一點。

「……這樣我們便兩清了。」

看到她恢復了正常的狀態,我也安心了些許。同時,邊感覺着疲憊和厭煩感逐漸歸來,邊叼起根菸,點上了火,吞雲吐霧起來。

「一切待進城後再講。總之,等到了旅店,你做完一件工作後,我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你再稍微等等吧。比起這來,感覺能追上那羣傢伙不?」

「───大型馬車的車轍至少有三道。感覺像是剛纔一起經過這條路的。雖然不知道他們昨晚是在哪裏過夜,但一大清早就趕路還真是辛苦他們了。從車轍的新舊程度來看,我們只會比他們晚上半小時抵達蒙多利亞城吧。」

「你到底在寫什麼啊?也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

「噗……哈哈哈,你可真是個怪傢伙。」

「喂,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

不久,她似看破世事般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還是稍微睡會兒吧。」

「那等到了蒙多利亞城後,我便給你買個項圈吧?」

然後她徑直地注視着我。不知爲何,當時在我看來,她像是變了個人。

我把目光轉向小說家手中的打字機。儘管護理得很乾淨,但仔細一看就能明白,這是部有過一定年月的古物。

她對我露出的,是有些困擾的笑容。

「還請手下留情。」

「我不休不眠的最高記錄是四天四夜。熬一夜而已,小意思。」

「明明你都幫我把重要的事物奪回來了,我卻那樣對你。」

簡直就像她對用不習慣的詞語感到困惑一般。

她語無倫次地含糊了幾句後,不再言語。

我不禁對此心生出一種莫名的罪惡感。她僅僅只是將自己的行動,放到自己心中那杆誠實之天秤上稱量,對自己的言行進行了反省而已。而無法坦率地接受那句話,一定是因爲我的本性吧。

「不是,那個時候,嗯……回頭想想,我也有點過於激動了……或者說,壞掉的零件也馬上就修理好了,現在已經不那麼在意了……」

雖然她的言行舉止,又恢復了以往那種魔女般的威嚴,但穿着睡衣這樣子做的話,看起來有些滑稽。我嘴角上翹。

在我指出這點之後,她的臉變得更紅了。也許是因爲羞恥,她閉上嘴低下了頭。

「我想也是!」

「還有,索多。」

我不耐煩地問後,她兩眼放光,面露笑容。那雙眼睛有神到根本不像是睡眠不足。

我答道:「第一次見面時,很粗暴地對待了那臺打字機。」

「───好吧,既然僕從自己都這麼說了,那便無可奈何了。我便如你所願,盡情地使喚你吧。」

那是副真摯和羞恥摻半的表情。

「誒?」

所以,從我嘴裏蹦出來的是句沒有過腦子的發言。

……她說什麼?

翌日早上,我們在太陽昇起前便離開了旅店。因此,害得我都沒喫上旅店的早飯,但這也沒辦法。畢竟小說家提出的要求是「儘可能早點抵達蒙多利亞城」。

「我明白你想知道真相的心情,但現在還是忍耐下吧。終有一日,我佛勒斯塔會將一切都大白於天下。那羣傢伙的真面目、伊維爾修裏已毀滅了的小鎮的謎團,乃至───」

我還是很擔心,於是回過頭來問道。小說家搖了搖頭。

「我只說一件事。」

我在心中暗暗對那種自己感到些許厭惡,同時豎起食指,指向她。

我在心裏回了句:讀過就有鬼了。

「不,沒什麼。」

「我都說了不需要吧!再說了,那樣子待在你旁邊,畫面肯定很不得了吧!」

「我有你個大頭鬼。」

我在愣了一陣子後,忍不住笑了出來。小說家頓時面露不快。

「打心底地不需要啊。」

她無視掉感到不爽的我,抱着肚子哈哈大笑。我不禁咂了咂舌。

這時,小說家像是恍然大悟般,「啊」地叫一聲。接着,她看上去有些心情不爽地轉過臉去,其視線就像是在搜尋詞彙般,不斷遊離着。

「……你都這麼說了,我就更不想放開劍了。」

不安逐漸湧上心頭,使得我心裏一沉。但她卻挺起胸膛,好似在說無須擔心。

「我可並未無情到會剝奪走隨從的自衛手段。在此期間,你便用這個吧。」

小說家從她自己的行李中翻出一個黑色的小箱子,漫不經心地遞給我。我邊拉着馬車的繮繩,邊單手將之接過。這是一個皮革制的箱子,拿在手裏還挺沉的。看上去,甚至會給人種很高檔的感覺。

「這是啥?」

我把繮繩咬在嘴裏,用雙手打開箱子。

───看到其中的東西后,我嚇得差點把嘴裏的繮繩給弄掉。

我慌忙關上蓋子,抓住繮繩。好久沒有這麼動搖過了。

我回頭看向小說家,駭然失聲:「你!到底是怎麼弄到這種玩意兒的……!」

「怎麼?第一次見到實物嗎?」

「不是第一次……但這玩意兒要是暴露了,就很要命啊,你知道不?」

「所謂的假設,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毫無意義。」

看到小說家那副滿不在意的態度,我不禁感到不寒而慄。

……這女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再怎麼天不怕地不怕也得有個度啊。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說:「行啦,拿着吧,也許有機會用得上。」

我來回看着她和手上的黑色盒子,深深地大嘆了口氣。

她到底會要求我去做什麼事啊?

「……我可不想上絞首臺啊。」

這句鬱悶的喃喃自語,隨着風兒飄向後方。

「我是說,我不明白你的意圖。做那種事,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我點點頭:「對。」

「然後呢?我該做什麼?」

「等等!等等!」

「小說?那個……不好意思,我們店專賣新書,不收舊書。」女店員很是困擾地說。

於是,我繼續說:「與其說是舊書,不如說是原稿。是個叫做佛勒斯塔的作家寫的。」

「以防萬一。」她眼神嚴肅地說道。

……也就是說,她開始對我有所信任了麼。

見此,我心感懷念,嘴角也因此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那我去去就回吧。要幫你買帶些什麼特產回來不?」

「……這要求有夠難的……」

「啊……打擾一下。」

我不禁感到佩服。她看上去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結果卻能把周圍觀察得如此仔細。

「但話又說回來,你幹嘛那麼固執於那羣陌生傢伙。明明都連他們是什麼來頭都還不知道。」

不久,他的臉上開始漸漸出現驚訝的神色。只見他雙目大睜,面色發紅。最終,他一副有些激動的樣子,把稿紙徹底打開,當在末端處看到佛勒斯塔的親筆簽名後,抬起頭來。

「佛勒斯塔的……?那個,請您稍候片刻……!」

我們的目的地是一棟外觀整潔的旅店。旅店有三層,與主街隔有一條小巷。在收銀臺進行入住登記時,出人意料的是,小說家居然申請要了一間有兩張牀的房間。

小說家頓時眯起雙眼,眼神銳利。

聽着背後傳來的小說家那睏倦的聲音,我關上了門。然後,邊下樓邊思考她最後那句話的含義。

「好了,你等會去幹活吧,索多。」

說罷,她輕輕提了提裝有五卷稿紙的包。看來,那些紙張就是她所說的『應對措施』。

店員的眼中露出懷疑之色。

小說家興致缺缺地說着,打了個大哈欠。接着她脫掉外套,直接倒躺在牀上,似乎並沒有送別的話語。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伸出雙手,制止話題。

我也真是服了這傢伙,難不成她真有整整四天四夜不眠不休過?

這內容改得也太多了吧,而且還非常過分。

……甩掉後再回來?

「……這身打扮,是不是跟個私販麻藥商一樣?」

「帶着的。不過,這玩意拿着幹嘛用啊?」

這便是舊霞浦州的首府,蒙多利亞城的暱稱。

「形容得不錯嘛。」小說家興致盎然地點點頭,「沒錯,正是私販商人。儘可能裝得可疑點,弄出一副『有意讓自己不要太顯眼了,但結果卻導致自己看上去形跡可疑,反而更加顯眼』的樣子。」

「喂喂,我可不是出版社的營銷員,你那是什麼鬼命令?」

不多時,剛纔那名女店員便從店內走了過來。與她一同的,還有一名高個子半老男子。那男子髮際線有點高,但目光炯炯,神情給人種難以接近感。

「儘量選大型點的書店。起始價給我定在300元,應該很快就能賣掉。」

雖然我很想說句真不容易,但車廂內卻是一言不發。小說家在不久前終於碼完了第五卷稿紙,然後趴在毛毯上入睡了。

她突然翻起自己的包,從中取出一頂黑色常禮帽,以及一副黑色圓框眼鏡。

但是,我可不能無視掉委託人下達的命令。

「嗯───回來時,記得等好好甩掉後再回來。」

可我覺得這不過是到處轉一圈書店罷了,根本不會發生那種『萬一』。但這也是委託人的命令。

「當然。」

我把馬車寄存在城門旁的馬房裏,並給了老闆一些小費,要他幫忙好好地給馬兒洗個澡。接着,按照小說家所指示的,用毛布裹住鐵劍,藏在了車廂裏。

不知道那個王八蛋市長還在不在?

在我想着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時,旁邊的小說家聲音疲憊地說:「去找這座都市第二高級的旅店,今天我們住那裏。」

店主在接下我遞出的稿紙後,從胸前口袋裏取出眼鏡戴上。接着,皺起眉頭,開始認真閱讀起來。

儘管我已經有些不爽這種眼神了,但還是努力語氣平靜地說:「我有本小說,希望他能收購。」

在離開房間前,我說:「我把門鎖上囉。」

「我纔剛睡着一會兒……你很煩人誒。」

小說家慢吞吞地爬起身來,眼神明顯很是不爽地瞪着我。

「昨晚,你講過任何事都會聽我的吧?講會爲我做牛做馬,拼命效力。難道那都是謊言不成?」

「……好、好像是真的。」

這時,小說家似想起什麼般,說:「啊,對了。」

「第二?不是最高級的那家?」

不過,僅僅是說出了佛勒斯塔的名字而已,反應變化居然這麼大。看來世人眼裏的她,和我認知中的她完全不一樣。

「嗚……」

「不好意思,請問能讓我拜讀一下嗎?」

無壁之都。

廣場上,小攤鱗次櫛比,行人如織,比肩接踵。自從踏上這趟旅途,已經好久沒有看到過如此多的人了。在向北延伸的主街的盡頭處,可以望見一幢青銅屋頂的高聳建築。那便是這座都市爲數不多的觀光設施之一───蒙多利亞市政廳。

「算了,盡我所能,試試看吧。」

突然被這種全黑打扮的男子搭話,那肯定是會感到懷疑的吧。

我走進店內,向收銀臺後面一名像是店員的女性搭話道。

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失望地大嘆了口氣。

我們在店員的帶領下,來到了一間相當高級的房間。至少,昨晚住的房間是完全無法與此相提並論。從牀鋪到窗簾,全都嶄新似新貨。

我僅帶上最低限度的行李,牽着如同軟體動物般渾身無力的小說家的手,朝着都市中心區域走去。在從馬房出發,沿着大道直行一會兒後,我們來到了一塊寬闊的區域。

「哈……請問,您找他有什麼事呢?」

大概也有部分原因是睏倦吧,她看上去心情很糟。儘管我總覺得心裏不自在,但現在還是按她說的去做爲妙吧。話說,這女子是哪來的暴君啊。

什麼意思?

我懷疑她有誇大過事實,同時向車廂內喊道:「喂,我們到了。」

我問:「店主在嗎?我有事想找他談談。」

我點點頭,輕輕地拍了下胸口處。

我想着那些事,同時來到了想要來的書店面前。該書店位於一棟高樓的一層,面向能夠看到市政廳的主街。儘管與伊庫蘇拉終點站前的書店比起來,規模要小上一半多,但在這附近似乎很是受歡迎,僅僅是隨便看了下,都能看到有好幾名顧客走進去。

五年前,我和候、戈登曾在那裏,跟企圖賴賬的官員們吵得不可開交。

「那些傢伙們大概就住在最高級的那家。」

真是夠了,這樣子搞得我像是在看護小孩了。

那名年輕店員向我轉過身來,腦後的栗色馬尾辮隨之搖擺。她轉過來時,臉上掛着營業式微笑,但在看到我的樣子後,臉上閃過一絲懷疑的神色。

小說家這樣應了一聲,並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但這根本算不上是回覆。

「『那個』有帶着不?」

小說家頂着倆黑眼圈,傲慢不遜地抱起雙臂。

說罷,她便把帽子戴在我頭上,還強行給我戴上墨鏡。我看向房間角落裏的鏡子,在鏡中有着一名明顯很可疑的人。由於連大衣都是黑的,因此看上去更是可疑。

僅留下這段話,店員就有些慌張地往書店深處跑去。估計是去喊店主了吧。

「啊,歡迎光臨。」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旁邊的女店員也一臉驚訝地用雙手捂住嘴。

我還是初次被人要求做那種事。我第二次大嘆了口氣,並點點頭。

「先前的馬房內,並未看到他們的馬車。那麼,他們很可能去了能連帶着馬車一起登記入住的旅店。在這種鄉下都市裏,那種級別的旅店應該不多。如此看來,多半便是最高級的那家。」

小說家在把行李放到房間一角後,將都市地圖在房內的桌子上攤開。這是她剛在前臺買到的。

「假如我的推理正確,那他們便是我的敵人。放任不管,他們很有可能還跟我們此次的首要目的扯上關係。所以,我想在這座都市裏採取些應對措施。」

說罷,我從包裏取出一份稿紙給她看。店員的眼神頓時變了,充滿驚訝和強烈的關心。

「帶些旅行見聞回來就成。」

「我叫科斯特洛,是這裏的店主。我聽說您帶來了佛勒斯塔的原稿……」男子在向我稍稍低頭致意後,用略帶懷疑的口吻說。

正午時分。我手裏提着裝有五卷稿紙的皮包,走在蒙多利亞的街道里。儘管從那個暴君女手中得到解放,時隔三日獲得一人獨處的機會,但我的心情卻並不怎麼輕鬆,這大概是因爲我懷裏揣着的『某樣玩意』吧。而且,我還是一身看着就很可疑的純黑打扮,導致心情更是好不起來。老實說,我現在慌得不行,生怕被治安官喊住問話。

「……你說什麼?」

她把那些稿紙放到地圖上,回答我說:「去這座城鎮的書店裏轉一圈,把這部小說賣給各家書店的店主。」

這意料之外的回覆,使得我有些不知所措。我記得伊庫蘇拉的頗爾老爺子店裏,好像連舊書也收購的。看來老爺子那種營業方式並不是普遍的。我並不怎麼去書店,這對我來說還真是個新情報。

在馬車駛上渡河石橋時,車身大幅晃動。我們至今已在87號公路上行駛了三天,而待穿過石橋前方敞開的大門後,我們也就終於抵達了這條公路的終點。

「去做買賣時,把這個戴上。」

「等你回來後再同你解釋。行了,少抱怨多幹活,趕緊給我去賣,難不成想要我扣你報酬?」小說家很不耐煩地說。

都市築建於洛倫斯河與聖渥太河的匯流處。若是從遠方眺望,此地會像是一座浮於河川當中的小島。此城之所以儘管背對着『獠牙野獸』的巢穴伊維爾修,卻沒有修建伊庫蘇拉那種城牆,大概就因爲這種地理吧。也就是利用寬廣的河川充當城牆,守護都市。

我無奈地大嘆口氣,把眼前的稿紙收入包中。

「我纔沒說到那份上好吧!」

「得把馬寄存在馬房裏,然後去找家旅店纔行,再稍微撐一會兒吧。」

……這可是她本人當着我面寫的,那自然是假不了。

「最重要的是最後的親筆簽名,毫無疑問都是出自佛勒斯塔之手。而且,這還不是至今爲止有發表過的作品……請、請問,您能不能忍痛割愛,出售這份原稿?」店主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向他輕輕點頭:「原本就是這個打算。」

話音一落,眼前的兩人興奮得睜大了雙眼,滿臉驚喜地互相望着對方。

「感、感激不盡!那請問,您打算開什麼價……?」

我用手指摁住太陽穴。那個小說家說要賣多少錢來着了?啊,對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300元吧。」

「300元!?」

看到倆人驚愕的樣子,反而是我被嚇得退了一步。

確實,我也覺得,不過是一卷紙居然要300元,也實在是太貴了。但那個小說家應該確實有說過,能賣這個價纔對。

……那個混蛋,該不會是在漫天要價吧?

然而,眼前倆人給出的反應,卻與我所想的截然相反。

「那麼點就行了嗎!?」

───啥?

「這可是那位佛勒斯塔的原稿啊!?尤納利亞里的出版社們,爲了爭奪她的原稿的版權,可是爭得頭破血流的!?」

店主頓時勃然大怒,嚇得我退了幾步。他這番話整得像是我說錯話了一般,可以說是在斥責我。

接着,旁邊的店員忽然猛地舉起右手。

「那、那個,我買!」

「喂,你給我閉嘴!」

「你纔給我閉嘴!拜託了,請您把這份原稿賣給我!」

明明是我先釋放殺氣的,這反應也忒快了點───不對,現在可沒空給我喫驚。我在切換思考的同時,開始行動起來。

他在有些不放心般地思索了一會兒後,弱弱一笑。

我這麼一問後,他立即答道:「佛勒斯塔是代表當今文壇的名人。僅僅是身爲擁有其從未發表過的原稿的書店,就能讓招牌鍍上一層金。」

在我離開咖啡店,腳步沉重地踏出一步時,我被那名男子搭話了。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不用,雖然不知道你們爲什麼這樣做,但目的倒是猜到點了。」我嘆着氣,答道。

「───那麼,我們開始吧。」

身後,店主滿心歡喜地向我道謝,聽得我良心一陣發疼。

真是個令人無語的傢伙。

「那個,我在剛纔那家書店裏聽到一件傳聞。啊,不好意思。其實我呢,在離這裏有兩條街的地方經營着一家書店,我叫做史密斯。那個,在這裏站着說話也不方便,要不去店裏喝杯咖啡……啊!抱歉,說起來,您剛從那家店裏出來呢,啊哈哈……」

再說了,那根本不是書店快倒閉了的店主會穿的衣服吧。

這時,我才終於開口。儘管是我在詢問,但語氣卻無比冰冷。男子則是一臉堅決地凝視着我。

「……其實我家書店,遇上了經營危機。」

那是一名身着正裝,看着像名銀行工作員的男子。年齡大概是三十四、五。相貌平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其貌毫無存在感,甚至到了令人喫驚的程度,簡直就像是『平庸』這一概念的實體化。

我原本是想將計就計,伺機先聲奪人,將其拿下,但卻誤判了對方隱藏着的實力。

下午四點,太陽開始逐漸染上橘黃。此時,我正在位於主街廣場上的咖啡店裏歇息。

這男的真有夠軟弱的。他在一個勁地向我低頭道歉後,壓低聲音說。

……雖然不知道狀況的詳情,但總之,這種情況也在那傢伙的劇本中吧。

「沒什麼,自言自語而已。」

「請您務必把它賣給我。」

『嗯,一件稍稍有點危險的工作。』

由於氣氛實在過於危險,於是我決定趕緊離開,一把將店主畢恭畢敬遞來的貨款塞進兜裏。緊接着,女店員那殺意滿滿的視線射向了店主。看樣子,書的所有權已經轉讓完畢了。

他開口問:「───你從幾時起察覺到的?」

之後的,請大家自行想象吧。

「吼吼,這還真是我失策了。」

途中,我們有遇上好幾次十字路口,拐過好幾道彎。這一帶的路猶如迷宮般,錯綜複雜,再加上光線陰暗,很容易令人迷失方向。

『回來時,記得等好好甩掉後再回來。』

「我能出400元!」

我與男子相隔約五步半,對峙着。

我與他面對面,沉默了數秒後,最終他先移開了視線。

我一言不發地瞪着他。似乎那份威壓有透過墨鏡傳達給他,男子猛地打了個哆嗦。但是,他還是勉強站穩,並未逃走,接着像是要掩飾自身的軟弱般,繼續說。

真是無語,明明就算這種冷清的地方真有書店,也肯定不會有客人來吧。

一想到現在自己身上還有四卷這種玩意,我甚至有些感到顫慄。都想快點把這些燙手山芋全在這裏賣掉了。

「那麼,請您去看下我的書店吧。那肯定是最好的證明,這邊請!」

見我皺眉,男子似辯解般,向前伸出雙手,左右搖擺。

「───我今天轉過的所有書店裏,就沒見過哪家的店主穿着那麼貴的正裝。」

我在做規避動作的同時,將重心移至左腿,併爲了回敬他,用右腳對着他的臉踢了上去。但是,他迅速調整好姿勢,一蹬地面,與我拉開距離。我放下落空的右腳,不禁咂了下舌。

我有些無語地嘆了口氣:「僅僅是給招牌鍍上層金而已,根本不可能一下子客流量就暴漲吧。」

我在內心裏對那個小說家說。

男子在言不由衷地如是說後,擺出臨戰架勢。

最終,在最後那家書店,甚至連碰巧在店內的客人都摻合進來,事態演變成像是在競拍一樣。在那種混亂情況之中,我強行把稿紙塞給店主,並從他兜裏的錢包內抽出三枚100元紙幣,趁亂離開了書店中。真是沒有想到,當流浪兒那會練出來的扒手技術,居然會以這種形式派上用場。

截拳道,中國武術宗師、功夫影星李小龍(1940年11月27日~1973年7月20日)於1964年開創出來的武術。

───要撒謊也給我撒個更靠譜點的啊。

※注:雖然大家都是炎黃子孫,自然都知道,但還是說一下。

我替這位店主的將來感到有些不安,同時默默地轉身離去。

我將這個意思告訴倆人。店主舉起雙手,歡呼起來,店員則是露出絕望的表情,然後如同在看殺父仇人般,死死地瞪着我。我還是第一次被女性用這麼似是要將我刺穿般的眼神瞪着。

幹!居然被搶先手了,我也太大意了!

「那是從我爺爺那代傳下來的書店,店子很老。一直以來,都是用微薄的資金,想盡辦法勉強撐到了現在,但自從主街開了大書店後,銷售額就每況愈下……我現在只想着趕緊招攬客人。」

再提示一下,本作目前的背景是1872年。

我在朝天花板大呼出一口煙,輕輕地扭動了下脖子後,小飲起咖啡。總感覺超級累。最近數日,我好像一直都在忙活着傭兵本業以外的事。真心感覺,我可真是攤上了個麻煩的委託人。

「嗯?」

從剛纔那名男子的動作來看,這羣人都並非易與之輩。與我們昨天在途中遇上的那個笨蛋四人組,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男子指向通往廣場的小衚衕,並帶頭興奮地往那走去。我不得已,默默地跟着他。

「都說了,你給我閉……誒,多蘿西小姐?您的性格是不是變了?」

搞不好,你的小說有可能會害死人啊。

最初那個男子問:「需要言明下我們的目的不?」

男子話音剛落,我的周圍忽然出現其他人的氣息。大概是之前一直都藏在小衚衕裏吧。後方有一人,左右各有一人。他們靜默無聲,散發着淡淡的肅殺之氣,出現在我的視野角落裏。

「大陸拳法麼。」

他低着頭,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聽到他這含糊不清的話,我心中的懷疑暴漲。他像是從我的表情中領悟到了這點,再次慌張地伸出雙手,左右搖擺。

───我說,佛勒斯塔啊。

居然會是多對一,還真有點超出我的意料。我無奈地大嘆了口氣。真是後悔,沒能第一擊廢掉一個人。

看着男子無比消沉的樣子,我第二次嘆了口氣,撓了撓頭,語氣粗魯地說:「───總之,我正在把這份原稿賣給『書店的店主』。但是現在,並沒有確鑿的證據,足以證明你的身份。」

小說家交代的任務,也只需賣掉最後一卷就完成了。但說實話,我已經是身心俱疲了。

我稍稍苦惱了一會兒,但最終還是選擇優先聽從小說家的命令,「把這部小說賣給各家書店的『店主』」。反正賣得再高,這錢也進不了我兜裏。

加上眼前這名男子,總計四人。他們全都穿着相同的黑色正裝,外貌、體型、身高皆爲大衆水平,基本毫無特色。簡直就像是,被某種極端的意志刻意統一成這樣的。

男子快速轉身,踢出一記猶如旋風般兇猛的迴旋踢。我在習慣性咂舌前,向後一仰,勉強避開直接中招。但是,卻有兩三根劉海被他這一踢給帶走。

「───果然,那個女子是個比我想象得還要讓人討厭的傢伙。」

在離開第一家書店後,我又去了三家,但每家店內都發生了差不多的騷動。一知道真是佛勒斯塔的原稿後,店主頓時興奮起來,甚至連旁邊的店員都摻和進來,爭執個沒完沒了。

一想到,還得在經歷一次和之前四次相同的事情,我就感到一陣鬱悶。我將差點再次嘆出的氣,連同着咖啡一同一飲而盡後,站起身來。

「還是希望你能準確地將此稱爲『截拳道(*注)』。」

「僅需要回答我一個人是誰就足夠了嗎?」

我走出書店內,仰望天空,望見午後舒適的陽光自雲隙間傾注而下。

從我釋放殺氣,到做出初期動作的那一剎那。

「那個……請問正在出售佛勒斯塔的原稿的人,是您嗎?」

隨着男子話音一落,頓時五道殺氣充斥滿整個小衚衕。

只見他雙足前後張開,左足在前,右足在後,半屈蹲,重心向後,右手捏拳,停在與臉齊高處,左手手指並齊,作掌狀,徑直地朝向我。

「……你到底是什麼人?」

長筒靴上最先染上血的人,是我。

男子的動作很是敏捷。

當我轉頭看過去時,我有一瞬在疑惑究竟是誰向我搭話。那個人就是有如此與周圍的風景融爲一體。

「啊,抱歉,抱歉!我還是單刀直入,直說正題吧!」

「啊,不是,如果是我認錯人了,我向您道歉。那個,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

同時,我理解了她交給我的那個玩意的用意。

男子剝去他之前那副軟弱地假面,露出有些輕浮的微笑。儘管如此,他的眼神卻無比銳利且冰冷。

我揚起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取下墨鏡,丟掉。以墨鏡砸到地上的聲響爲契機,我集中起所有精神,進入戰鬥狀態。

看到這個架勢,我想起了傭兵時代時的不好回憶。跟擺出這種架勢的傢伙對打時,我從未太輕鬆過。

「───假如我就是,你想幹嘛?」

「那個,其實我在這附近的書店裏,聽到一個傳聞,說是有一個人,正在到處出售佛勒斯塔以前從未發表的新原稿……請問,那個人就是您吧?您的特徵,跟我從目擊者那裏打聽來的一模一樣,所以,那個……」

我想起不久前小說家的話。

這份稿紙,居然是能讓人變得如此狂熱的東西嗎?

大概是由於兩邊皆爲高樓大廈吧,小衚衕裏光線很暗。除了我和這名男子以外,再無其他行人。

※※※※※※※※※※※※※※※※※※※※※※※※※※※※※※※※※※※※※※※

聽到我的話後,他再次低下頭去,聲音沉痛地小聲說:「我明白……但是,我想要一種契機。我一直以來,不管做什麼,都不順利。現在書店瀕臨倒閉,妻子也在半年前跑了。現在我只想要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只是招牌……」

看着眼前倆人的爭吵,我不禁有些怕。女店員都已經激動到兩眼充血了。

他像是在分析我這句話般,沉默了下去。不久,他似乎是理解我話語的意思,表情明朗了些許。

「那跟佛勒斯塔的原稿有什麼關係?」

「萬分感謝!」

敵人正如字面意思,同時從四方朝我襲擊過來。我最先是往前方迎去。眼前的男子向我轟出拳頭,對此我則是一踏地面,跳了起來,用右踢來迎擊。但是,我的目的並非攻擊眼前這名男子。

我真正的獵物,在我身後。

而我這一踢的目標,則是眼前這名男子的拳頭。

我如同蹬牆壁般,一踏他擊出的拳頭,在空中扭轉身體,調轉軀體面向的方向。下一刻,我借這力用左腳後腳跟踹在後方那名男子的臉上。甚至不給他感到驚愕的閒暇,直接將他踹昏。

但是,我無暇去確認其狀態。

在我落地時,左右皆有拳頭攻來。我先是用手背擊中倆人的手腕,將他們的拳頭擊開,然後趁着他們節奏亂掉後露出的一絲破綻,一記手刀擊向右邊男子的喉嚨。他頓時感到難以呼吸,以及恐懼。我接着用左手抓住他的頭,狠狠地給了他的鼻樑一記膝撞。他在小聲地哼了一聲後,徹底倒在了地上。

從後方傳來的殺氣,如同無數細針,刺痛着我的皮膚。但是我卻並未回頭,而是抬起右手,用手背狠狠捶進身後那名男子的面部。然後立刻肘擊其心窩,令其痛苦地弓起身子,左手往後伸,抓住他的頭髮。接着,我弓腰,把重心向前移,使勁把人往前摔去。於是,他的身體飛向空中,緊接着又狠狠地砸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響。只見他在抽搐了一會兒後,便不再動彈。

五秒鐘擺平三人,很不錯。

就在我有閒暇想這些事時,我感到後背一陣發涼。我連忙轉身面向剩下的一人,然而他這一腳卻比我想象得更猛,輕而易舉地便踢開了我交叉擋在胸前的雙臂。強烈的衝擊使得我身體向後倒退,手臂感到一陣麻痹,同時空門大開。我在想着不妙之前,先做好心理準備,把全部精力都集中於腹部上。

剎那間,他那第二記後踢,如同長槍般狠狠地踹中我的腹部。

「噶哈……!」

這一腳重得超乎想象。我整個人都被踢飛,並撞倒路旁的垃圾桶。期間,我意識中斷了一小會兒,接着我感到一陣嘔吐感,以及劇烈的疼痛,還聞到一股溼垃圾的濃郁餿味。我動用所有意志力,強行忍受住這些。我幹他大爺,常人要是捱上這一腳,哪怕內臟破裂掉也不足爲奇。

我忍受着疼痛,站起身來。男子凝視着我,再次擺出臨戰架勢。

他是那個最初被我把他的拳頭當做踏板的傢伙,也就是那個把我引誘進這條小衚衕裏的人。但是,他的臉上早已不再有先前那份微笑。如今,在他眼中有的,僅僅是針對我的不滿,以及平靜的怒火。

「真是出乎意料呢。」男子語氣平靜地說道,聲音中夾雜着些許怒意,「竟然能瞬間解決掉我們中的三個人,我對你有點改觀了。」

「是嗎?但你們的本事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呢。」我揚起嘴角。

說句真心話,我有點在逞強。實際上,我剛纔差不多已經把全部本事都使出來了。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小心捱了一下狠的,令我開始討厭起自己本事不夠到家。啊!我幹!肚子好痛。

「看來你並不僅僅只是名普通的走私販。你究竟是什麼人?」男子皺眉,語氣冷靜地問道。

而我則是笑眯眯地笑着:「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真心覺得我會回答那個問題,那你還真是跟個小寶寶一般,太過天真。」

「真是個粗鄙到讓人懷疑你品性的挑釁。」

我也掏出了『那個』,並對準他。

第零騎士團。

當眼前的男子踏出第三步時,直覺驅使我的左臂動了起來。

甚至連好奇心旺盛的貴族階級收藏家,都不願擁有的事物。

「嗯。」

我叼起根菸,點上火。小說家並未阻止我在室內抽菸。我朝天花板呼出一口煙霧,並凝望着那片朦朧的後方。

「而且,慎重起見,我應該也有在你身上進行了相應的投資喔。甚至我還把自己的作家生命,不對,是把自己的人生都押上去了。」

說着,她把自己喝過的杯子遞向我。看樣子,她並不打算幫我重泡一杯。但我現在喉嚨很乾,於是一口氣將其喝完,並擦了下嘴,然後狠狠地瞪着她。

那傢伙將右手伸進了自己的懷裏。

看着她那有些愚弄人的眼神,我沉默了下去。

『不知道爲什麼,這傢伙居然會有這玩意兒。』

「也就是講,我的謹慎還是有用的。」

桌上那個閃爍着危險的黑光的鋼鐵物───四十五口徑,左輪手槍(*注1)。

原本,這是一條當時的皇室政府,爲了抑制國民的武裝起義,集中國內武力,而定製的強制法律。同時,也是導致皇國時代的法西斯主義(*注)形成的一大主要原因。據說,萊昂皇帝很重視這條法律,但凡違反此法者,都會被其株連九族,所有人都會被徹底虐殺致死。

那也意味着,此國是個『不允許任何人持有槍械的國家』,以及『殺戮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然而,小說家卻很乾脆地否定道:「世間也有那種傢伙呢。怎麼,你是不信派?」

接着,不知爲何,她忽然很開心地大笑起來。她對一臉疑惑的我說。

一瞬,能看到他有所動搖了。

小衚衕裏響起一道槍聲。

不知爲何,在這個詞上,我卻感受不到一點自負。

其條文僅有一段。

下個瞬間,我一招卯足勁的迴旋踢狠狠踢中他的臉。

「沒有。」

小衚衕裏,可清晰聽聞到遠處街道傳來的喧囂。

接着,短暫的寂靜降臨。

她很滿意般地點了下頭,然後收下了槍。接着,她在看到彈巢空了一個後,神情嚴肅地凝視着我。

男子的臉上開始流露出焦躁之色。與之相反,我依舊掛着一副遊刃有餘的笑容。雖然因爲疼痛,額頭上有冒汗。

這次輪到我被驚得目瞪口呆了。

「所有存於尤納利亞皇國───現在寫的是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境內的火器的所有權及使用權,永遠都只屬於皇家一族。」

我憤然抱怨道:「你幹嘛一開始不說這事。」

但是,她卻毫不在意地品着紅茶:「無妨,目的已經完成。辛苦你了,要來點紅茶不?」

男子的身上開始出現異樣的氣息。他身上那股狂暴的殺氣,和戈登那個王八蛋身上的殺氣很是相似,使得我全身頓時寒毛倒立。

男子打算採取迎擊姿勢,但已經晚了。

正因如此,我把左手伸進外套裏。

「回來得真慢啊。」

「看來是我太低估你的實力了。你可真有兩把刷子,居然能打贏那個第零騎士團。」

現如今,持有槍械或開槍者,雖不會被處以死刑,但也會被判無期徒刑,且無法獲得假釋。不過,如果犯了殺人罪的話,則會跳過酌情量刑環節,直接被判處死刑。

但是……我的腦中閃過一直都會出現的懷疑。

那是教皇廳的組織中,『不可能存在的零號』騎士團。據街談巷議,他們似乎是個執行不能在明面上做的,殺人或隱藏等任務的特務機關。但現狀則是,並無確鑿證據足以證明這點,傳聞卻不脛而走。我至今爲止對其的認知都是,跟陰謀論差不多,是大衆生生捏造出來的都市傳說之一。

正當我心中有所預感時,男子動了起來。在他要踏出第一步時,我周邊世界裏的一切都開始降速。在這個精神極限集中的世界裏,我也朝着敵人衝去。

這倒也並不是我槍法好,似乎只是我運氣好,恰巧打中了槍身而已。但是,我此刻無暇爲此感到寬心。我趁隙快速向他欺近。

「───所以,你會解釋清楚的吧?」

「哈!怎麼可能,那是都市傳說吧。」我不禁乾笑一聲。

我依舊笑着,並架起拳頭,擺出臨戰狀態。

「真是個粗鄙到讓人懷疑你品性的挑釁。」

「幹翻了?把那羣人?」小說家頓時驚得目瞪口呆,「啊哈哈哈!」

因爲擁有所有權的皇族,已經不復存在了。

當我回到旅館時,天早已徹底黑了。我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打開房門後,看到小說家正坐在牀邊的藤椅上,優雅地品着紅茶。

先是第一步,接着是第二步。

「……是嗎。」

我從懷中取出她借我的那個玩意兒,並輕輕地放到桌上。雖然心裏不太爽,但關於她把這玩意借給了我這一點,我還是得向她道聲謝纔行吧。

「……你講啥?」

「但你會給面子上鉤的吧,畢竟咱倆都長着一副衰相。」

他說了「絕對」二字。

「……有這玩意兒在,也確實幫了我不少忙。謝謝了。」

如同在那裏尋找着,不久前那一戰的回顧錄像一般。

在我面前,他這一愣神的時間,實在是太長。

那麼,爲何在高舉和平主義旗幟的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裏,在皇國已經泯滅的現在,還在繼續實施着那條法律?其原因有些詼諧。

他露出了一副這種表情。

他那滿是篤定的話語,讓我稍微冷靜了點。

如果那份『投資』被公諸於衆的話,我自然不用說,把那玩意兒交給我的她,肯定也會被問罪的。同時,她還得揹負上足以令她今後的整個人生,都活在壓迫中的代價。

我開槍射出的子彈,將男子手中的手槍擊飛。

應該是有着某種我所不知道的依仗,足以令他有信心說出這個詞。

男子自信滿滿地說:「你是絕對贏不了我的。」

聽到她的話,我稍稍嘆了口氣。那倒也是事實。

這是甩掉尾行時的常用手段。不過也因此,我纔回來得這麼晚。

「打死人了?」

───他有隱藏着某種依仗。

我右手捏拳,擺臂後拉,期間甚至能感受到流速變遲緩的時間有多沉重。

明明要是一早知道這事,我就能有更多的方法去應對了。

儘管我有那麼一瞬,對她的這種說法感到不爽,但卻無法點頭說自己能做到。因爲事實上確如她所言。更何況,那些人還是職業諜報人員。如果我做出蹩腳的演技,使得他們有所警戒的話,那麼有可能在小衚衕的那一架,就不是那個結果了。

我們之間,相距十步。相互逼近,則僅需各走五步。這點距離,我們眨眼間就能衝至對方面前。

「那你倒是一開始就說清楚啊……」我無奈地大嘆了口氣,感到一陣乏力,「最先纏上來的傢伙,我全都給幹翻了。後面姑且也有警戒着追兵,在鎮裏轉了一圈後纔回來的。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接着───

我一屁股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把一卷稿紙放到桌上,稍稍嘆了口氣,說:「還有份沒賣掉。」

小說家抱着胳膊,繼續說:「第零騎士團是實際存在的組織。是教皇廳隱藏着的絕密特務機關,專精諜報、隱藏和武力,負責從法律外部整頓內部。與他們的『公務』相關的一切,皆屬於尤納利亞所有法律中的例外。」

然而,小說家卻很是冷靜地答道:「若是一開始便告訴你,你必然會有所警惕吧。此作戰的目的,全是爲了引蛇出洞,確認其存在。你能做出在知曉一切的基礎上,將其引出的演技?」

男子頓時身體搖搖欲墜。但在看到他眼中仍閃爍着的清醒光芒後,我繼續追擊。利用旋轉的勁道,用左手手肘朝着他的胸口補上一記肘擊。接着,直接用握着手槍的左手的手背,再次給了他臉來了一拳。再接着,右手對準他的下巴,全力轟了一記上勾拳。這一拳直接決定勝負。

「自然。不過,尾巴都有甩乾淨吧?要是把我們的棲身之地暴露給那羣人,那可就麻煩大囉。」

───他恐怕不會再踏出第四步。

然而,我已經做出了決斷。

在他從懷裏掏出『那個』的同時。

「你開槍了吧。」

第零騎士團?

儘管她面無表情,但在我看來,她像是鬆了口氣。

我想起那男子從懷裏掏出的東西,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他是因爲有這種身份,所以才持有槍麼。

那是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裏,唯一一條自皇國時代至今,將近百年間都未曾被廢棄過的法律。

槍炮王權法。

這便是在抵達這座都市前,她所交給我的東西。

「……還是別玩無聊的語言遊戲了吧。」

儘管我心裏有種強烈地想把她狠狠揍翻在地上的衝動,但我現在已經累得要死。更重要的是,我還有愧在先,並未完成她佈置的任務。

───那便是這個國家裏,名爲『槍』的事物。

坦白說,憑我現在的心境,一般的侮辱咒罵已經無法令我動搖了。如果想用話語將我擊潰,那就帶上兩個那名小說家來。屆時,我會在她們開口前,就直接高舉白旗。

看着我寫滿了不爽的臉,她露出有些得意的微笑。

換言之,就是意味着美德和實際利益。爲了告誡國民謹記過去,汲取來自過去的教訓,樹立新國家的自尊,以及用作抑制力,這條法律才得以一直存活到了現代。

周邊氛圍劍拔弩張,令人感到皮膚刺痛。

男子雙足離地,隔了一拍後,身體狠狠地摔倒在地。

我大喘着氣,慢慢地放下揮上去的拳頭。這份劇烈心跳並不是運動導致的。我往下看去,在我的左手裏正握着一份奇妙又稀薄的現實感。

明明在命中人體要害時,能夠萬無一失地殺死對方,然而在扣下扳機時,傳來的卻是一道非常非常輕的衝擊。我不知道其他還有什麼暴力手段,是如此簡單且壓倒性的。那是一種強行省去了合理步驟般的───總之就是種很不爽的感覺。

我很不爽地咂了下舌,把手槍收入大衣內兜裏。

「爲、什麼……」

我望向聲源方向。儘管那名男子正在吐血,但令人喫驚的是,他竟然還勉強有着意識。不過,最後那記上勾拳似乎相當有效。只見他眼中閃爍着的光芒很是暗淡,像是立刻就會昏迷過去一般。

「你、會有……槍……」

聽到他這個像是費盡最後的精力,勉強問出般的問題,我冷哼了一聲。

「這一點,咱們彼此彼此吧。」

「那、份……原、稿……」那傢伙翕動着嘴脣,奄奄一息地說着,「絕不能、SHIER、BUJIAN……」

當我理解到他最後說的是「視而不見」時,他已經失去意識。

「你還真是熱愛工作哈。」

我撓了撓頭,然後叼上根菸。這時,我想起包裏還有最後一卷稿紙沒賣出去。

「……我都想向你學習學習了。」

我說着這種言不由衷的自言自語,朝上空呼出口煙。

「───所以,那個第零騎士團,就是我們之前在追的傢伙嗎?」我將視線從天花板上拉回,詢問道。

小說家拿起茶壺,往新杯子裏注入紅茶,但看樣子那只是她的那份。她像是享受其香味般,稍稍翕動鼻子,然後點頭說。

「沒錯。正是那羣包下三輛大篷車,祕密地從伊庫蘇拉出發,一路北上至此的傢伙們。」

「但我還是想不明白。」我納悶地歪起頭,「他們北上的原因自然不用說了,但最重要的是,他們爲什麼會盯上你寫的原稿?」

「那是我前些日子已經出版了的那本書的初稿哦。」小說家漫不經心地答道,抿着紅茶。

這或許是奇緣吧,今天與主的降生之日爲同一天。便將此稱爲吉兆吧。』

據她說,這是她出於作家的預感,而埋下的伏筆。她肯定不是具體地料到現在這種情況,才那樣做的吧,不過至少,從結果上來講她的預感是對的。

「從聖女訶梵蒂雅那裏獲得的戰利品。」

我們發現,功效成分似乎依賴於一定程度以上的海拔高度,現狀無法在低海拔處進行培養。這與人類的生存極限海拔恰好相反。真是有趣。』

「但是,那傢伙真的會來這種地方嗎?」我問道,以作最終確認,「幾天後就會在伊庫蘇拉舉辦獨立慶典了啊。紅衣主教到時候還得去發表演講。我不覺得那傢伙現在會在這座鄰州的城裏。」

我忽然想起她曾說過的話。

佩裏諾爾不見了。似乎是在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時,不見的身影。整個小鎮都前去搜尋。』

他頭撞在石階上,出血了,但在抵達醫務樓時,傷口已痊癒。

『八十年一月七日。

復活成功。

※注1:轉輪手槍最早出現於16世紀,俗稱左輪手槍,是手槍中的一大類,品種繁多。它是單手使用的多發裝填非自動手槍。其主要特徵是槍上裝有一個鼓式彈倉,鼓內有數個彈膛。但在19世紀以前,火繩轉輪手槍需用手拔動轉鼓,因此,應用不廣。到19世紀初至30年代,轉輪手槍把擊發機的動作和鼓輪轉動聯在了一起。1835年美國人柯爾特發明了裝有底火撞擊與線膛槍管的轉輪手槍,是現代轉輪手槍的鼻祖。

確認到陽性反應。我等的夙願終於有了結果。而且好事成雙,今天碰巧也是亞瑟的生日。』

但是,法西斯主義則是出現於一戰之後,也就是1918年以後。所以,作者出Bug了,大概。

「與我一樣。」小說家把被子放置茶托上,說,「他也正在前往伊維爾修的神祕小鎮、埃塔赫伊的廢墟。」

「馬爾姆斯汀應該也看過這個了吧。大概,比我更早。」

蘭斯洛特・伊萊文。

注射後,無異常。』

「這是什麼?」

那是艾達納科聯邦逃亡者帶來,隨後又被尤納利亞政府徵收走的資料───維莉蒂所說的『埃塔赫伊原住民的手記』。

※※※※※※※※※※※※※※※※※※※※※※※※※※※※※※※※※※※※※※※

凱・奈恩。

「惡魔研究……」我重複了一遍那個詞。

與其同年出生的帕西瓦爾哭了一晚。特里斯坦很高興地笑了。就連凱都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佩裏諾爾的恢復過程良好。

那麼,乘坐在裏面的人……

「沒錯───其研究內容爲『不死』。」她站在窗邊,俯視着下方蒙多利亞的街景,說。

我則是臭着個臉,冷哼了一聲:「你總算是注意到了哈。我從進房間起,就一直都是這副表情啊。」

「你一副希望我解釋清楚的表情呢。」小說家有些愉快地說。

『七十九年十二月十五日。

她站起身來,去拿放在梳妝檯上的冊子。她像是要將其舉至臉旁般,拿了起來,得意地微笑着。

「說起來,你有說過,實際上有人悄悄地在暗地裏高價出售那玩意兒吧。」

最終他同意協助實驗。』

「用歸納法的話,是的。現在的狀況,也證實了這一結論。」小說家抿着紅茶,點點頭。

『八十年一月二十日。

在數日後便將於伊庫蘇拉舉辦獨立慶典的這種時期,不可能會在這種地方的人物───

對已同意協助實驗的蘭斯洛特進行人體實驗。

提煉成功。「摯愛靈藥」就此製成。

今天真是美妙的一天。我們準備好雞肉和葡萄酒,舉杯慶祝。孩子們也參加了這場慶祝。僅有一人,唯獨高文一臉陰沉。』

如同肯定我好不容易得出的答案般,小說家露出得意的微笑。

「沒錯。」

「我先講結論吧。在那座小鎮裏進行研究,創造出了那隻怪物。」

加拉哈德・法伊吾。

她眼中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警惕?」

「不過,正如維莉蒂所言,這份手記很是驚人。其中的內容,比一般的離奇小說更勾人興趣。」

『七十九年十一月九日。

『七十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正是紅衣主教,詹姆士・馬爾姆斯汀。」

『八十年一月十八日。

全身麻醉後,進行手術。

我們在懸崖下面發現了佩裏諾爾。真是可憐。我們決定先瞞着孩子們。年長的蘭斯洛特或許已經有所察覺了。必須得儘快提煉出靈藥。』

「初稿?也就是說,是那份被禁售的稿紙?」

『七十九年十一月十一日。

她雙眼望向我,眼中閃爍着銳利的光芒,口中輕輕道出那個名字。

「這是埃塔赫伊小鎮裏的原住民,不對,正確來講是一名科學家寫下的記錄。埃塔赫伊似乎整座小鎮都在進行『某項研究』。那是一項令人一時之間無法相信的、如同幻想小說般的惡魔研究。」

但我還是未能接受。

「那麼我按照順序來解釋吧。首先是這個。」

「他再怎麼也是國家最重要人物之一。肯定有不少影武士啦。」小說家很隨意地答道,「再說,區區演說而已,只需要有人自稱是他,在演講臺上閱讀他親自寫的原稿,大衆便會滿足了吧。」

那些大篷車,是從伊庫蘇拉一路往北駛來的。

蘭斯洛特造訪了我的研究室。他果然察覺到了。但是,他接受了我的說服。』

我藉此機會,向他本人申請實驗許可,將一切都告知他。

「難不成……」

「那是我隨口胡說,呸,是我埋下的伏線啦。」小說家壞笑着,「所以,他們才警惕着意外出現。」

『七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七十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但是,派對的主角佩裏諾爾因爲是術後,所以只能喫些稀丨穀物片《Cereal》(*注1),顯得有些不開心,但一切都很幸福。』

「沒錯,率領他們來到這座城裏來的,並非他人。」

※注:法西斯(fascist)一詞最早出現於公元前6年,本義是“束棒”(拉丁語:fasces)的音譯,是一把被綁在多根圍繞在一起的木棍上的斧頭,在古羅馬是權力和威信的標誌。法西斯主義(英語:Fascism;俄語:фашизм;意大利語:Fascismo;德語:Faschismus)是一種結合了社團主義、工團主義、獨裁主義、極端民族主義、中央集權形式的軍國主義、反無政府主義、反自由放任的資本主義、和反共產主義政治哲學;《大英百科全書》對法西斯主義的定義:“個人的地位被壓制於集體—例如某個國家、民族、種族、或社會階級之下的社會組織。”

『我估計那些馬車裏,載着某個不方便在這種地方,被其他人看到的人。』

我們舉辦了一場派對,慶祝佩裏諾爾迴歸。

我四處兜售的弗勒斯塔的未曾發表過的原稿。相信「有人在暗中祕密兜售那份原稿」這一謊言的人物。

接着,她開始翻閱起那本書。

「那他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要來這座城鎮的理由又是什麼?」

他並未錯亂,很是平靜。

莫德雷德・仸。

『七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沒錯,警惕。正因爲他們警惕着出現意外,纔在注意到書店內發生的騷亂,立即動手準備處理掉出售原稿者───這一事實,也指出幕後黑手的身份。」

「亞瑟・忒艾爾武───這便是那座山中的不死怪物的……不對,是在人體實驗的最後『被變成了怪物的人類』的名字。」

「馬爾姆斯汀在這座城裏?」

說着,她還開玩笑般加了一句:「除非那個影武士長得跟他很不一樣。」

『那傢伙將會警惕的,是擁有「幻之初稿」的我,而不是以「埃塔赫伊」爲目標的我。』

帕西瓦爾・艾特。

『七十九年十二月四日。

加拉哈德和莫德雷德在廣場上打架,前去勸阻的蘭斯洛特受傷。

開始給一號被實驗者佩裏諾爾注射靈藥。

這個女子,到底都知道些什麼……不對,是到底知道『多少』?

她如同看穿一切般,眯起雙眼。深不見底的深淵正在她那眼睛的深處,窺探着我。

開始給第二批被實驗者注射靈藥。注射對象爲以下五名。

我回想起她在伊庫蘇拉迎賓館裏說過的話。也就是,她那份『部分書中設定有可能是事實』的未發表原稿。

小說家單手拿着冊子,踱步向窗邊。

小說家如是說着,開始翻頁,表情中也隨之漸漸有了愉悅和陶醉之色。

似乎是對「禁售」一詞有所反應,她依舊維持着飲茶的姿勢,臉色有些陰沉了下去。

我並未插嘴,再次全身依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沉默不語。小說家似乎將此視爲洗耳恭聽的姿勢,滿意地點了下頭,開口繼續說。

我不禁身體向前傾。

拼圖漸漸拼在一塊,我開始在心中得出結論。

切斷五指,恢復時間三秒。

切斷右臂,恢復時間二十八秒。

切斷左腿,恢復時間三十一秒。

貫穿腹部,恢復時間七秒。

貫穿心臟,恢復時間五分二十二秒。

切斷頭部,恢復時間三分三十八秒。

真是太美妙了。此時此刻,死亡已屈服於我等面前。』

『八十年一月二十五日。

開始給第三批被實驗者注射靈藥。

注射對象爲以下四名。

鮑斯・忒恩。

盧坎・斯理

加雷斯・圖。

貝德維爾・萬。

注射後,加雷斯出現輕度過敏反應。』

『八十年二月四日。

開始投藥給最後一批被實驗者。

注射對象爲以下三名。

特里斯坦・賽文。

高文・希克斯。

說到這裏,小說家像是要去拍手記般,把左手放至其上。

除去逃掉的三人,所有人的症狀都已進入第五階段。考慮到設備情況,監禁也有限度。現狀,單人牢房不足,每間牢房裏都關有兩人。

即便是這樣,但毫無根據的猜想,豈不是與妄想並無大差?儘管我心裏有這麼想,但卻並未說出口。

我告訴其他孩子們,這是流行病。以防萬一,我還對全員進行了驗血。』

他多半會存活到最後吧。他已喪失自我,卻又無人能助他安息。

「上述,似乎便是埃塔赫伊小鎮毀滅的原委。」

雖然現在只需放由他們自相殘殺即可,但在他們全都死去時,這座小鎮裏的居民還會有幾人存活?』

『八十年四月九日。

小說家所指的地方是七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裏。

『八十年四月十二日。

「假得不行。」我坐在椅子上,身體向前傾,雙肘放於雙膝,交叉指尖。然後徑直地仰望小說家,說出自己的看法,「如果那藥真能讓人不死,那麼那座小鎮爲什麼會毀滅了?那些傢伙又死不了吧?」

其屍骸已化爲一堆細小顆粒,僅能從一旁的服裝碎片判斷出其生前的身份。

嗚呼,所謂阿鼻叫喚,指的正是此事。從此處望去,能目視到十幾具居民的遺體、五份似被實驗者屍骸的事物,以及已然化爲廢墟的小鎮。

目前尚未知曉治療方法。阿司匹林近乎無效。我決定再次解析靈藥的構成。』

經過解析樣本,得知其構成組織與記錄中的庫洛諾阿爾特的構成組織,有97%的相同率。事態嚴重。』

全鎮開始搜索。必須得在他們發病,並下山前,抓住他們。』

其性能具有排序,好像是源於「摯愛靈藥」的培養性質。培養靈藥時必不可缺的因素,那便是海拔。保存環境的海拔越高,注射時的功效───不死性的純度也就越高。這意味着什麼?

「根本不用推理也能得知。他們成功提煉出的『摯愛靈藥』───毫無疑問是一種能令人化爲不死身的藥品。並且,他們把那種藥注射給了十三個人……噢不,是十三名孩子。」

『八十年四月一日。

「而且,七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這裏有出現名爲穀物片的食物。此物是1863年,也就是最近,在尤納利亞被研製出來的健康食品。18世紀的皇國時代里根本不存在此物。」

『八十年四月三日。

「所謂理論,講極端點,都不過是在牽強附會罷了。」小說家有些得意地說。

不用多久,此處也會失守。從剛纔起,亞瑟便一直在砸鐵門。已徹底化爲異形的他,是否還能認出父親的模樣?

「日期是從『七十九年』這一年份開始的。如果是指正歷年的後兩位數,那有點詭異。畢竟,現在可是正歷1873年。」

「讀過後自然都會明白,這份記錄的形式爲某位疑似科學家之人的日記。但是,你應該也有注意到其中有些不自然的點吧。沒錯,就是每篇日記的日期───不對,應該說是年份。」

現狀已無挽回的餘地。自我等祖父那代持續下來的研究,如今以失敗告終。如果在遙遠的未來,有人讀到此份記錄,那麼我首先想要爲未能完成使命便身亡一事謝罪。

於此,所有孩子都已投藥完畢。

『八十年四月十一日。

凱和貝德維爾也出現了同樣的症狀。

我們結束搜捕回來後,發現小鎮已半毀。僅僅是能確定的死者便有八人。事態無比嚴重。

我將他們五人各自鎖在一間單人牢房裏。待一切都結束後,再行懺悔。』

她有些開心地問我:「好了,聽至此,你有何感想?」

對此,我則是大嘆了口氣:「我只覺得這就是份胡編亂寫、牽強附會的虛構創作。」

我一言未發。況且,我又不是那麼熟悉現代科學,能夠提出具有說服力的反證。

我讓小鎮嚴加警戒。並將已經發病的其餘五人,隔離至地下的收容設施。』

這意味着,在接受注射時,所處位置離地面越遠的被實驗體,將成爲十三名不死者中,唯一一名體內流淌着能夠殺死其他十二人的血液的不死者。

加拉哈德、鮑斯、盧坎也出現了相同症狀,住進了醫務樓。

她搖了搖頭,否定了我的話,並指向另一處。

今天早上,鮑斯和盧坎所在的牢房內,已化爲一副地獄繪圖。他們廝殺着,卻又無法殺死對方。雖然只需將他們中的一人與大概能令其細胞壞死的人監禁在同一間牢房即可,可症狀已經惡化到這種程度,現在連轉移牢房都無法如意完成。如果不是有卡拜合金制的牢房,我等人類甚至都無法與之對峙吧。

「目前尚不清楚。應該是以某種事物爲標準的『第七十九年』,但要推理出那一點,目前情報實在過於不足。」

「就理論性結果而言,我覺得具有一定說服力哦?」小說家有些開心地說。

仍不清楚高文的行蹤去向。帕西瓦爾、加雷斯、莫德雷德也發病。我將他們放到單人牢房裏。鮑斯和加拉哈德的皮膚硬化已擴散至全身。凱的身體各處出現攻殼。

儘管我下令控制住包括他在內的四人,但落網的僅有特里斯坦。亞瑟、佩裏諾爾、蘭斯洛特都行蹤不明。

見此,她一副無奈的樣子嘆了口氣,自顧自地開始解說起來。嘖,你單純只是想展示自己的想法,想得不得了而已吧。

我略帶自嘲地勾起嘴角,縮了縮脖子。

現已得知,十三人的血液各自能使其他個體發生壞死(Necrosis)。

發現高文、凱、貝德維爾的身上,有一部分皮膚髮生硬化。

發現高文的母親死在病房裏。

小說家似思索般,眯起雙眼。如同正在她自己的腦海中,尋找着能把眼前的情報串在一起的鑰匙。

不對,如果能死在他手裏,我至少也能獲得些許救贖吧。』

盧坎在砍下我妻子的頭顱後,死在特里斯坦手中。看來,活着度過夜晚的,僅有我們七人。

亞瑟・忒艾爾武便是那名不死者。』

亞瑟・忒艾爾武。

接着,她又繼續移動手指。

短短一夜之間,埃塔赫伊小鎮徹底毀滅。我現在正位於監視塔頂層裏,寫着這份手記。

她雙眼看向我。我或許應該說點什麼,但我又並無什麼值得一說的、類似感想的話。

「其結果,導致埃塔赫伊小鎮於一夜之間毀滅掉。僅留下一名怪物───我繼續往下讀了喔。」

『八十年四月五日。

「後面有寫到那一原因。簡單來講,那藥似乎有副作用。」

「你看此處,上面記載着八十年一月二十日進行全身麻醉。完成全球首例全身麻醉的,是19世紀初葉的東方諸國。正史裏的記錄,則是更晚。我國是19世紀40年代後半期,在發現乙醚和氯仿的有效性後,纔開始發展麻醉技術。」

昨晚,妻子在我眼前被殺害了。

我吐出口煙,反問她:「……你相信這份內容?」

我無比感嘆,甚至有些喫驚。這傢伙居然連詳細的年份都一一記得那麼清楚。她的腦子到底是怎麼構成的?

「事情有點蠢,登場人物過多,大概就是這些吧。」

『八十年四月十三日,雨。

研究獲得了進展。

我並非事到如今裝出一名父親的樣子,而是我真的很擔憂,他會永遠承受着那份孤獨。

「那你說,這個年份到底是什麼意思嘛?」

「不過,最令我不解的───是此處。」

單人牢房的鎖全被打開了。鎖並無被破壞的痕跡,所以幾乎可以肯定,是蘭斯洛特他們做的。他們或許以爲,自己的友人們遭到了監禁,於是前來救助他們的。

噢不,似乎是加雷斯和莫德雷德的屍骸的「殘渣」被遺留了下來。這恐怕是壞死所致吧。倆人的屍骸已化爲比鹽或沙更小的顆粒,靜靜地待在牢獄一隅。

「就沒有可能是正歷1779年?」

『八十年四月十日。

她再度開口,念起那段故事。

鮑斯和加拉哈德身上出現皮膚硬化的傾向。

如今急需亞瑟的血液。開始擴大搜捕網。』

監禁着的十名個體,全部逃脫。

我擺了擺手,表示投降。我不覺得自己能在詭辯上勝過她。跟她爭論,比跟候爭論時還要麻煩。

他們已不再擁有自我。我正在加快研究。』

「『復活成功』。」她輕聲讀道,「假如這段記錄屬實,那便表明這位應該已經死去的佩裏諾爾又重新活過來了。即便是用現代科學,也不可能做得到這種事。」

她再次把桌上的手記拿到手裏,開始翻頁。

「接着是八十年一月二十日記載着的,形同於惡魔行徑的人體實驗……『此時此刻,死亡已屈服於我等面前』。」

然後是吾兒,亞瑟。

研究室出現被盜走一部分資料的痕跡。恐怕是蘭斯洛特的所爲吧。

小說家把手記放回桌上。我則是在這時點上一根菸。

『八十年四月十二日,追記。

高燒,時而會有肌肉抽搐。我將他帶到醫務樓進行治療檢查,但依舊未能弄清楚直接的原因。高文的母親在通宵看護他。』

高文的身體發生異常。

鮑斯、帕西瓦爾、凱、加拉哈德、貝德維爾。

讀到這裏,小說家從冊子上抬頭。我依舊抱着胳膊,閉着嘴,安靜地聽她說。

『八十年四月八日。

『八十年四月七日。

我們的歷史將近。』

她的四肢被以驚人蠻力撕扯掉,腹部被破開。現場無比悽慘,但卻不見高文的身影。

『八十年四月六日。

小說家把冊子放到桌上,指着年份那裏。

「但是啊。」我轉換話題說,「假如那是事實,那你不是已經沒有理由要去那座山了嗎?」

這位小說家之所以想去伊維爾修,全是爲了知曉潛伏於那座山中的不死怪物的起源。既然這份手記裏記載着來龍去脈,那麼她也沒有必要刻意前往當地了。

然而,小說家卻是搖了搖頭,如同在說「那怎麼可能」。

「恰恰相反呢。我在讀完這些後,對那座山更感興趣了哇。」

我對她這份語氣變化,僅能感到無奈。既然變成這樣了,那麼不管我再說什麼,多半都是白費口舌。

「壞死、阿西匹林、庫洛諾阿爾特、卡拜合金……這些單詞,在我迄今爲止讀過的任何一份文獻中,都沒有出現過哦。還有那份超常的科學技術,不但有將水溶性石灰混凝土投入了實用,更還製作出了劣質的不死靈藥。那等技術爲什麼會存在於那種遠離人煙的深山裏呢?」小說家有些興奮地低語着。

我感覺都快變成是她在自言自語了,於是開口問道。

「然後呢,連紅衣主教都往那座山跑去的原因是什麼?」我似譏諷地冷哼了一聲,「你總不至於說,那傢伙也跟你一樣,是爲了滿足自身的創作欲吧?」

「那傢伙的目的,恐怕是摯愛靈藥。」小說家語氣一轉冷靜地答道。

「……你說啥?」我不禁反問,「你說靈藥,是說那個會把人變成怪物的藥?」

「正是。」

「你等一下,我怎麼越聽越糊塗。爲什麼紅衣主教會想要那種玩意兒啊?該不會他打算把自己弄成不死身怪物吧?」

「不,那倒不是。而是那傢伙有個想要用藥的對象。」

她的眼中閃爍起銳利的光芒。

───想要用藥的對象?

「……他之所以弄垮伊庫蘇拉裏的傭兵公會,也有一方面是爲了創造出某種『環境』。」

她重新抱起胳膊,再次慢慢朝着窗邊走去,同時突然說出這種事。我有些驚訝地皺起眉頭。

「某種環境?那是什麼?」

「一種部分下崗傭兵化爲暴徒,世間認爲某些現象是『有可能發生』的環境。使羣衆先入爲主,堅信自己的猜測,而不去關注真相───換言之,那個措施,還有擾亂大衆視線的目的。」

我完全搞不懂,她到底開始在說些什麼。

儘管有些不能釋然,但我還是從椅子上起身,去迎接突然造訪的來訪者。我打開門後,看到一名慄發單馬尾的女性。

復活死於九十年前的暴君?還不如說政府正在祕密製作殺戮兵器呢。那樣還可信些。

既然這傢伙沒有秒答,那也就表明,現在我問得再多也是假的。

將上述事情都如拼圖般拼在一起後,便可得見一件事實───一件比荒誕無稽更加離奇、甚至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事實。

小說家似乎從我的表情中,看出了我所抵達的答案,向我點頭。

「貝蒂。」

在她的眼中,很明顯閃爍着針對我的敵意。看來,她是很不爽我剛纔和小說家的對話。大概是覺得,自己敬愛的作家受人侮辱了吧。

她點頭肯定了我愣愣說出的答案。

沒錯,在前往目的地前,必須得先考慮如何逃出此城。而且,還是要從擅長諜報和隱藏的第零騎士團的眼皮子底下逃掉。

她看着我這副模樣,露出淡淡的苦笑。

小說家面帶滿意的微笑,說:「歡迎光臨,奧斯瓦德小姐。此次您願意伸出援手,我表示深深的感謝。」

「難道復仇裏還藏着浪漫成分不成?」

這句莫名其妙的話,使得我的眉頭自然而然地皺了起來。

※注1:又譯爲早餐麥片。1863年,信仰保守的素食者詹姆斯·凱勒布·傑克遜0;James Caleb Jackson1;在紐約西部經營着一家醫療療養院,他用全麥麪糰製作了一種早餐麥片,這種麪糰乾燥後被粉碎成非常硬的形狀,需要在牛奶中浸泡一夜。

在我因見到意料之外的人而不知所措時,她自己介紹道:「我是科斯特洛書店的店員,多蘿西・奧斯瓦德,現如約前來拜訪。請問佛勒斯塔先生在嗎?」

「……他爲了那種事,就毀了我們的崗位嗎?」

「推測不是有違你的宗旨嗎?」我回想起她昨天說的話,揶揄道。

「……聽明白啦。」

就在這時,我口中的煙被人給搶走了。我一陣目瞪口呆,看過去後,發現女書店員正怒視着我。

小說家若有所思地眯起雙眼。

「答應我,在回到伊庫蘇拉之前,別再離開我身旁了。」

『今早那件事你知道不?好像甚至都有人去盜舊皇帝的墓地了。』

「啊!佛勒斯塔先生!」

我忽然想起,她在那家書店裏與店長的爭吵。那副充滿殺意的眼神,可是很難叫人忘記。

※※※※※※※※※※※※※※※※※※※※※※※※※※※※※※※※※※※※※※※

「還請您像呼喚傭人一般,直接叫我多蘿西吧。能像這樣與先生您相見,我不勝感動。即便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已然無憾。」

「不管紅衣主教的目的爲何,我們依舊要前往那座山,這點毫無改變。」她重整精神,說,「總之,我們現在必須注重的是,先於那傢伙抵達埃塔赫伊。」

「……」

───喂,給我停下,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爲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裏?

「───我覺得他真正的目的,應該是更加尋常的事物。」

連開玩笑程度的挑毛病都不準,這女人還是那麼不可愛。

「說得輕巧,但這事做起來也很難啊。」我壓低些許音量,嚴肅地說,「因爲白天那一架,紅衣主教十有八九已經派人看住城門了。第零騎士團認得我的臉,知名度高的你更是容易被認出來。」

她所說出的這句話,令我把到了嘴邊的話給嚥了下去。

「是啊,全多虧了你,我感覺自己能成爲全大陸忍受能力最強的男人。」

「荒唐無稽。」

女書店員一進房間,便朝着坐在椅子上的小說家跑去,接着跪在她的身旁。小說家伸出手後,她眼神無比熾熱,回握住那隻手。看到這似是覲見皇族般的場面,我有些懵。

她朝我微微一笑,輕輕低頭致意:「打擾了。」

小說家見到我的反應後,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你是說,襲擊了墓地的真兇是紅衣主教?」

聽到多蘿西小姐這句如同殉教者般無比狂熱的話,我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乾笑。恐怕,在她的眼中已經完全沒有我的存在了吧。

小說家在似譏諷地如此說後,回過頭來。她那雙澄清的眼眸,如同已然洞穿一切般,看向我。

「哪怕你是紅衣主教,或者是教皇,我也無法饒恕你對先生做出的混賬言行,絕對無法饒恕。你竟敢做出此等言行,罪該萬死,或者說你去死吧。我命令你,親手把先生的所有作品都抄寫十遍,淨化你的精神。」

但是,小說家的嘴角處卻掛着一抹遊刃有餘的笑。

儘管我想要辯解,但書店店員猶如用鐵劍將我的話斬斷一般,把我的話給打斷了。

據說是前傭兵們在失去崗位、陷入窮困後,引發的事件。但是,難不成……

那些情報在我的腦中被聯繫在一起。同時,我回憶起前些日子,從候那裏聽來的某件傳聞。

聽到她的話,我注意到門外有人。接着,像是事先計算好時機般,這時從門外傳來一道輕輕的敲門聲。我立即警戒起來,小說家則是對我說:「並非敵人。你便安心去開門吧,索多。」

但是,小說家卻並未回答我的疑問,跟往常一樣,把手搭在下巴上,沉默着。看到她這副莫名有些鑽牛角尖的樣子,我感到有些發憷。她那嚴肅的表情,與其說是對她自己的推測並無確信,所以才沉默,不如說是在忌憚將那些事說出來。

她這一串連環炮似的話,轟得我不禁後退了一步。話說,我感覺她剛纔有超直接地對我暴言相向,難道是我聽錯了嗎?

「我想你應該也察覺到了,他的目的自然並非供奉於墓地裏的寶物。事件發生後,教皇廳的公務員們似乎甚至並未打開棺蓋,調查棺中情況。噢不,或許也有可能,棺材已被偷樑換柱,失盜現場的調查士兵也都是第零騎士團的人。」

我嘆了口氣,爲平復胸腔中的怒意,叼上根菸。

被我這樣一罵,小說家像是感到尷尬般撇開了視線。

「那單純只是你在自戀。」

「他並未動用官方部下第十四騎士團,而是派遣實際上是其私兵的第零騎士團。從這種情況來看,這份計劃恐怕是他一人單獨謀劃的吧。這份謀劃,甚至不能被教皇廳得知。正因如此,他纔會採取這種繞彎子的方法。」

假如,那是真的……

「實際上我平安無虞,不是挺好的嘛。」

我很直白地罵道,並在她回敬我前,一臉嚴肅地繼續說。

「其實在你離開旅店後,我也去城裏的各家書店轉了一圈。畢竟我有必要確認一下,你是否有盡忠職守,更重要的是,我想親眼看看第零騎士團的行動。這位奧斯瓦德小姐───多蘿西,則是我在那時遇上的。」

「尋常?那會是什麼啊?」

「所以都說了,這只是假說。不過是,通過目前知道的材料,能夠導出那種推測而已。」

「在我的假設中,是的。」

一旦成爲「保護不了護衛對象的傭兵」,我以後多半是再也接不到任何委託了吧。所謂「身敗名裂」,指的正是這種情況。

「哼,只是習慣了你愛賣關子的做法罷了。」

我因其中的那份蠻不講理和愚蠢,而一陣愕然。

盜墓,以及傭兵的暴徒化。

「你現在沒事倒還算好,但要是被那羣傢伙發現了,你打算怎麼辦?你要是有個什麼差池,我他娘以後就別想再混這一行了!」

「正是。我的救命方案,現在正打算敲這間房間的門喔。」

小說家不再像之前那麼從容。儘管她看上去有些不高興,但也還是點頭答應了我。她這副模樣,簡直像是一名被人斥責過錯的孩子。不過,她自己也清楚草率的行動是錯誤的吧,所以纔沒有爲感情左右,出口反駁我。唯獨這點,她還算是名大人。

「我認爲,自然也是爲了應對艾達納科的內戰,以及削減公會補助金的預算。但在這種時機,如此焦急地強行實施那一措施的最大原因就在此處。畢竟傭兵公會被敕令撤廢的時間,同艾達納科逃亡者把埃塔赫伊的資料帶來伊庫蘇拉的時間一致。真不愧是被稱頌爲絕代名君的紅衣主教,做事當機立斷。」

棺材、沉睡於其中之人、不死靈藥、復活,以及馬爾姆斯汀一族的族譜。

我很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那也就是講,我這位護衛對象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擅自單獨行動了。

「你個沒腦子的豬!」

「但是,羣衆卻認爲是存在的。所有人都接受,『盜墓的犯人是傭兵出身的野蠻人』這一說法。所謂接受,即不太關心。教皇廳下令通緝的嫌疑人,也是一部分被視爲前傭兵的人。任何一人都不曾懷疑到馬爾姆斯汀身上。」

「嘿~聽你這麼說,看來是有什麼對策啊。」

但是她卻立即回道:「那你可錯了。將推測以推測的形式說出口,與如同講述事實一般斷言,兩者之間有着明顯的差異。我厭惡的是後者。想挑人毛病,你還是先把記性練好再來吧。」

「不是,我也沒把自己當誰了啊……」

「……你什麼時候事先準備好的。」

我從椅子上起身,逼近她,用食指指着她的鼻子。

她對小說家的崇拜,都可以說成是狂信了。於是,我把反駁的話嚥進腹中。我有種預感,如果我再繼續還嘴,事情會變得非常非常麻煩。

「毋須擔憂。難不成你以爲本小說家,會看不穿那種程度的發展?」

「沒錯,死於九十年前的尤納利亞舊皇帝───暴君萊昂。」她妖媚一笑,說,「如果說,他的目的是將其復活呢?」

她的這種說法,似乎有着「話聽一半即可」的意思在內。

我猛地往後倒去,再次將全身依靠在椅背上,並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一開始我還感到類似顫慄的情緒,但冷靜下來後,只覺得這事未免也太過於胡扯。

我叮囑再次移開視線的小說家說:「聽明白了?」

門外這人正是我今天賣原稿時,去的第一家書店裏的那名女店員。

「先生她不吸菸的。在室內吸菸也有違禮儀。」說着,她就用指尖打折了我的煙,「還有,請你不要那麼熟不拘泥地喊佛勒斯塔先生,你以爲自己是誰呀。」

我疲憊地問道後,小說家得意地哼了一聲。

「呋呣,『爲先祖復仇』作爲一般動機,確實挺充足的。不過,這放在那位被世人稱爲合理性化身的紅衣主教身上,則會顯得有些太過浪漫主義了。」

我撓了撓頭,言歸正傳:「話說回來,那事跟陰謀論一樣,可疑得不行。再說了,假設那事是真的,紅衣主教又爲什麼要復活舊皇帝?他打算再次引發戰爭嗎?」

她在被我喊到名字後,抬起頭來。我則是徑直地回望着她的雙眼。

「───目前,並無已抓捕到盜墓賊的情報。」

我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小說家看着我,歡快地笑了起來。

「吼,這次放棄得挺快的啊。」

正當我想要這樣提問時。

「這個傾向很好。看到你的適應能力有所提升,我也就安心了。」

「……算了,不問了。」我把煙捻滅在菸灰缸裏,「按你的性子,反正之後時間到了,就會講清楚的吧。」

「根本就不存在什麼盜墓賊……?」

小說家斜視着沉默下去的我,暗自憋笑。在她那瞥過來的眼神中,有着意爲「活該」的侮辱之色。這傢伙的本性果然是爛透了的。

她恢復從容的微笑,對書店員說:「讓你見笑了。不過,還請你不要待他如此刻薄。他是我的護衛,剛纔他說的也佔理。是我得向他認錯纔對。」

「啊,佛勒斯塔先生。您這是何等的寬容大度……」

我不禁感到悔恨。在那句寬容的話語中,自然是充滿了刻意想把我和她的胸懷之寬廣進行比較的打算。

我大嘆了口氣。在我與她們之間,存在着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我放棄插入她們之間,疲憊地坐到椅子上。

麻煩死了,隨你們怎麼說吧。

「好了,多蘿西。事不宜遲,我們便直入正題吧。我邀你來此處,並不爲了別的,而是有件事想拜託你。」

小說家這樣說後,書店員畢恭畢敬地低頭鞠躬。

「還請您儘管吩咐,佛勒斯塔先生。不管是要攔路搶劫,還是要去殺人,我都定當完成,絕不辱命。」

她這些危險至極的言行,使得我不禁想和她保持距離。

但,小說家卻並未提問,直接繼續說:「那可真是可靠。那麼,我先來爲你說明下我們當前的情況吧。其實,我們現在等同於被禁閉於這座城中了。有一羣人正在妨礙我們的旅途。」

「原來如此。」書店員饒有興致地點點頭,「我只需要徹底剷除掉那羣人就行了吧。」

這個女人,真的是名書店員?

小說家聞言,也稍稍苦笑了一下。

「我倒也並非要拜託你那麼沉重的重任。我是希望,你能助我們逃出此城。」

「那倒是舉手之勞……可是,既然有人在妨礙先生您,那麼消滅掉他們,纔是爲了世界好吧?」

她所說的話超級極端。這是她對小說家的忠誠?別搞笑了,那些話極端到我只覺得是她腦子裏缺那麼兩三根弦好吧。

小說家搖了搖頭,拒絕了多蘿西的提案。

「對方很強,且規模也非比尋常。想要徹底完成你說的那個不留後患的解決方法,人手和時間都不夠。」

我獨自勾起一道譏諷的弧度。對方可是紅衣主教,是國家本身。如果想要將他們斬草除根,那麼只有成爲恐怖分子這麼一條路可走。這名書店員再怎麼,也總不至於只是爲了自己喜好的作者便叛國吧?

「怎麼能這樣……」

「請問有什麼事嗎?」多蘿西坐在駕座上,用故作鎮定的聲音問道。

「吼,請問這是何故?」史密斯反問時,聲音有些嚴肅。

我們的馬車駛於蒙多利亞城中,倍受來自行人的怪異目光。這也是當然的,畢竟車上的帷幔全都被放下,帆布膨起,像是馬上就會被撐破一樣。而且,駕車的還是一名從頭到腳全是黑色打扮的女人。這種搭配,不引人注目才叫奇怪。

真是鬱悶,行人的目光簡直就像是蜘蛛絲一樣,給我種全身被纏住的感覺。越是往前走,我心情就越是鬱悶。雖然那些目光並不是直接針對我們的模樣的,但毫無意義地受人矚目,令我很不自在。

「這是……」

「是,我知道這是不能公然說出來的取向,也知道有人覺得這種取向很不快!所以我才和做賊一樣,把真心話都藏在自己的心裏,可你們……!」

「早上好,多蘿西。今天還請多多關照。」

「不勞費心,我們的人手已經夠了。」

兩名男子回答她時,語氣很是平靜。雖然從這裏看不到他們的表情,但他們臉上肯定是掛着副平靜到令人作嘔的微笑。

史密斯的聲音中夾雜着些許疑惑。在他的旁邊,多蘿西正雙手捂面。

「呀,真是危險呢。祝願您們能儘快將犯人抓捕歸案。」

「───所以,以防萬一,還請讓我們調查一下您車上的貨物。」

「───啊,這位小姐,麻煩把馬車停一下。」

「請、請住手!」

「你就放心吧(*注1),我的計劃天衣無縫。」

「誒?殺人?」

多蘿西像是要刻意引起衆人注意,哭着大聲喊道。

多蘿西接着哭喊道:「我是犯了哪條法嗎!還是我傷害了誰呀!」

※※※※※※※※※※※※※※※※※※※※※※※※※※※※※※※※※※※※※※※

「是,我們必定竭力抓捕犯人。如果您有發現可疑人物,還請務必告知我們。」

兩名騎士面面相覷,尷尬地沉默着。不久,多蘿西似大河決堤般大哭了起來,並當場蹲了下去。

「早安,佛勒斯塔先生。」

飼草被接二連三地扔到路上。最終,他們的視線停在了被藏在車廂深處的東西上。

「……報紙裏也有寫,說是五十個人裏會有一個人是那類人。」

「───書?」

「這是蠻橫之舉,我要喊治安管了!」

那副號啕大哭的模樣,完全足以令行人駐足,並望過來。

……不對,我總感覺她還真有可能幹得出來那種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多蘿西悲痛的叫喊響徹城門前,很多行人都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而停下了腳步。我們馬車的車廂,在衆目之下被人不斷弄亂。

被眼前這名全黑打扮的女子說這種話,我是覺得只會聽着像是在譏諷人。

狗屁殘忍的殺人事件。我昨天雖然確實有開槍了,但並未殺人。我注意着不被他們察覺,輕輕地冷哼了一聲。

史密斯聞言,露出忍俊不禁般的表情。

看着促狹地閉上單眼的小說家,我回憶起白天的事。理所當然,我僅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你要幹什麼!」

不出所料,多蘿西駕駛的馬車也被叫住了。我的全身頓時緊繃起來。那聲音,我絕對認識。那是昨天,在小衚衕和我幹過一架的男子。居然一晚上就恢復了,真不愧是名硬漢子。

「這是……」

多蘿西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儘管她立即想要阻止對方,但卻被史密斯制止。另一名男子無視掉這邊的情況,開始粗暴地把貨物從車廂內往外扔。

「那個,我是名以運送爲生的車伕。車上都是些重要的客人寄存在我這裏的貨物。不能胡亂拆封……」

多蘿西在重重點頭後,颯爽轉身,獨自坐到駕座上。在她的眼中,熊熊燃燒着使命感之焰。真是個小題大做的傢伙,明明這又不是要去打仗。

最終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堆書物。

旁邊,小說家挑釁般地笑着:「好了,就讓我們來戲耍他們一番吧。」

「……啊,那女孩原來是那種啊……」

多蘿西一臉憎惡地怒視着那樣子裝傻的男子。但是,她抵抗也是假的,馬車的帷幔最終還是被揭開了。陽光從入口射入車廂內,照出裏面的事物───

「……就是那個喀羅尼亞問題啦。」

說着,她向小說家微微一笑。不過,對於旁邊的我,她自然是連瞧都沒有瞧上一眼。也無所謂啦,反正託某人的福,我也早就習慣了這種待遇,所以現在並不特別在意。

我們在享用完份量十足的旅館早餐後,整理好行李,離開了旅店。多蘿西早已等候在約好的碰頭地點,馬房的前面。她有按照小說家昨晚所指示的,穿着黑色雨衣,戴着黑色針織帽,且把帽檐拉得很低,一身跟我昨天差不多的全黑打扮。

「小姐,我再說一遍。」史密斯依舊語氣平靜地說,「還請讓我們調查一下您車上的貨物。」

多蘿西也有些驚訝地說:「查貨物……?那個,能否請您通融一下。」

「……這是一種迫害啦。」

※注1:原文直譯是「你就當自己乘上了一隻大船吧」。用現代語來說有點「你就當自己抱上了一條大腿吧」的味道。

正如她所計劃的,圍在馬車周邊的人羣越來越多。在衆人視線的集中處,有着一名蹲在地上哭泣的女性、滿地散亂的飼草、亂糟糟地散在飼草中的幾冊書物,以及兩名無比狼狽的男子───如此場景,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克里夫・希爾《寂寥之泉》、南溪・酷帕《薇薇安之旅》、廈瀧・維拉《熱情巧克力》、艾琳・布爾柯斯《親愛的安娜貝爾》……誒?」

多蘿西打算去阻止他,但卻被史密斯給攔住。

……

如今箭已在弦上,不管我說什麼,也已經都改變不了任何事,但我還是對旁邊的小說家說出了心中的不安。然而,她的表情中有的僅僅是自信與確信。

唸書名的男子的聲音帶着絲絲疑惑。史密斯的臉上也出現了困惑和混亂之色。另邊,一旁的多蘿西則是低着頭,滿臉羞紅,雙肩顫抖。

「把書名念出來。」

「這是……」在對方冰冷的視線下,多蘿西欲言又止。

史密斯的那句話,使得我不禁屏息。但是,與我相反,旁邊的小說家則是得意地勾起嘴角,似是在說「一切都正如我計劃的」般。

「失禮了,我們是州警團(*注)。」

我看向馬車車廂:「……我說,這種方法真的能行嗎?」

另一名男子在清了清嗓子後,開始一本接一本拿起書,念出上面的書名。

史密斯的聲音驟然變冷,對他旁邊的同伴招呼了一聲。另一名男子則不管三七二十一,探手就要去揭帷幔。

不是,可計劃趕不上變化啊(*注2)。

翌日,當旭日高升,街上開始人來人往時。

「是。」

多蘿西有些焦躁地說:「這都是些重要的商品。請快點讓我走吧。」

……啊,不對,實際上就是刻意的。

我雖然是這麼想的,但我也明白,把這句話說出來也是假的。於是,我放棄說話,並輕輕地嘆了口氣。

※注2:原文直譯是「就算是條大船,一旦船底破了個大洞,也是會沉船的」。用現代語來說有點「大意失荊州」「大意的話,也會陰溝裏翻船」的味道吧。如果不是背景不行,不然還可以處理成「泰坦裏克號還不是沉了」。

史密斯似是打算追擊,繼續說:「這有可能是禁售書物。請允許我調查一下。」

「喂,住手啊!」

「嗯,請放心交給我吧。」

車廂內是些餵馬用的牧草捆……紫花苜蓿制飼草。而且,塞得滿滿當當地,甚至沒有一絲縫隙。上方甚至頂到了車頂。

男子們說着假得不行的謊言,書店店員也假得不行地大喫一驚。

若是對事情一無所知的人,在聽到多蘿西的哭訴後,或多或少會因此而有所觸動吧。她那副模樣,看上去就是有如此被逼至絕境,換句話說,她的演技就是有如此迫真。也許是因爲這個吧,在圍觀者的小聲議論中,有着許多同情之聲。

多蘿西大叫了起來:「已經可以了吧!正如您所見,這只是私物!所以請快點放我走吧……」

昨天才因爲佛勒斯塔的未發表原稿,而發生了一次騷亂。他們會一遇到『書物』就變得神經質,也屬正常。

「……這是侵害人權。」

「呋呣……草料麼。」

───該說是一切正如我所料吧?在城鎮的北門前,站着兩名裝束與負責警備的治安官不同的男子。他們身着一身黑衣,叫住每一個打算出城的人,並進行問話。

「其實昨天,在這座城鎮裏,發生了一樁殘忍的殺人事件。」

他們的目標,自然是我這個違反槍炮王權法的大罪人吧。更別說,我還對人開槍了。若是被捕,穩穩地是個死刑。

「你們到底有什麼權利,可以這麼羞辱我!」

我無意識間握緊了雙拳,手掌心全都是些粘膩的汗水。我甚至沒有閒心去看一旁的小說家的表情。

「不、不是,並沒有那麼回事……」

「不,那可不行。」史密斯冷淡地回道,「既然只是私物,那麼有何必要如此細心地僞裝起來?」

「尚未抓到,目前正在搜捕中。」

「那麼,請問已經抓到犯人了嗎?」

「呣……」

小說家豎起了一根手指:「我接下來向你說明吧。教你招妙招,去打那羣狡猾的傢伙一個措手不及。」

他和善地微笑着說:「緊急情況。還望您配合。」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喂!」

「我明白了,既然先生都這麼說了……可是,那我到底該做些什麼呢?」

多蘿西慌忙從駕座上跳下來。

多蘿西那故作鎮定的聲音中,出現了一絲動搖。那羣傢伙自然不可能忽視掉那一變化。

……不過,那啥?我難不成生來就是會被文學女性討厭的命?

「……在公衆面前被這樣對待,真是可憐。」

多蘿西的那副模樣,就是有如此勾起人的同情心。人們在一陣低聲議論後,露出侮辱的眼神,望向兩名騎士。他們不再像之前那般從容,只是一味地因周圍的情況而不知所措。

「……索多,其實那些書呢。」在周圍的看熱鬧者們議論紛紛着時,小說家向我低聲耳語,「是最近讓教皇廳的校閱一陣頭大的灰色暢銷書。」

「灰色暢銷書?」

「沒錯───那些全都是以『少女們過火的友情』爲題材的作品。」

過火的友情。

我在隔了數秒後,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接着莫名感到些許類似犯惡心的感覺。我遏制住那份情感,詢問道。

「可是,爲什麼那種書會引起這麼大的騷亂?」

「因爲所謂的同性戀者的權利問題啦。畢竟這可是近些年廣受議論的、與世俗人文主義(*注4)相關的社會問題之一。而且,目前輿論更傾向於同情他們。」

我未說話,暗自點頭。雖然不清楚詳情,但我在報紙上看過相關標題。

小說家繼續補充道:「實際上,這個問題相當敏感。尤納利亞法保障基本人權,而教皇廳的教義卻將同性戀定義爲惡,這兩者之間的矛盾所產生的,便是這一問題。假如政府企圖用權力關押他們,那麼擁護團體大概是不會默不作聲的吧。」

「但是,這樣好麼?讓多蘿西做那種事……」

「這樣啊,你不知道來着啊。」小說家似想起什麼般,說,「她是同性戀者擁護團體『歐達・喀羅尼亞』的州支部部長啦。」

「哈?」

聽到那一離譜的情報,我不禁目瞪口呆。擁護團體?州支部部長?

「在書店看到她時,我便覺得她很眼熟,像是在報紙等物上見過她。正因如此,我才上前向她搭話啦。對她而言,那也是具有信念的抗體活動的一環。」

說到這裏,小說家的嘴角露出一抹惡魔似的笑。

「呵呵呵,真是活該。縱使是第零騎士團,也不可能與匿名存在及輿論爲敵。」

現在,羣衆的聲音中甚至開始出現針對兩名騎士的罵聲。我估計,那都是些同樣有着同性取向的人們吧。

在騷亂的中心,兩名男子一臉極度不爽,在交談着些什麼。

一如其他政治哲學思想,無政府主義包含不同的分支和流派。雖然他們都有着反對國家的共同特色,但卻在其他議題上有着不同的立場,包括是否進行武裝鬥爭、或以和平非暴力建立社會的問題上產生分歧,而在經濟的觀點上也有顯著的差異,從主張財產徹底公有化的集體主義流派,至主張私人財產和自由市場的個人主義流派,政治光譜分佈相當廣泛。

一對利用眼鏡和假髮變裝過的男女,正邊斜視着那場騷亂,邊光明正大地走出城門。

十分鐘後,我看到我們的馬車開始渡橋過來。坐在駕座上握着繮繩的書店員,她的表情似乎有些神氣。嘖,我完全無法把她和剛纔那個號啕大哭的人聯繫在一起。

「索多,接着。」

※注:美國每個州政府都有自己的警察機構,州警察機構屬於一種自治體警察,州的警察機構一般只執行本州的法律,不受聯邦警察的領導和約束,而是對各自的州長負責。

小說家說着,輕輕地抱住了多蘿西的身體。書店員的臉上露出些許癡迷神色。

※注2:無政府主義(英文:Anarchism),又譯作安那其主義,是一系列政治哲學思想。其目的在於提升個人自由及廢除政府當局與所有的政府管理機構。

「是嗎?」

我轉過頭去,很隨意地說後,小說家的臉頓時變得通紅。

聽到小說家這句很不耐煩的話,我忍俊不禁。

「誒?啊,其實在那之後,又發生了一場騷亂。」

無政府主義包含了衆多哲學體系和社會運動實踐。它的基本立場是反對包括政府在內的一切統治和權威,提倡個體之間的自助關係,關注個體的自由和平等;其政治訴求是消除政府以及社會上或經濟上的任何獨裁統治關係。對大多數無政府主義者而言,“無政府”一詞並不代表混亂、虛無、或道德淪喪的狀態,而是一種由自由的個體自願結合,以建立互助、自治、反獨裁主義的和諧社會。

「想不到你也有可愛的地方嘛。」

小說家接着似補充般,說:「───順便,免得你誤解,我先說清楚,我可是異性戀。」

說着,小說家向我扔來一個又細又長的包裹。我用右手接住那個,輕哼了一聲。在把時隔一日後,纔再次握住的那份「重量」別到腰帶上後,我才終於感覺自己像名傭兵。

……那說的倒也是。

直到她的身影再也看不見爲止,多蘿西都在祈禱着,並凝視着我們。

「又?」

州警察在縣市等地方警察機構不管的地區來履行責任,例如在州界公路上巡邏和解決交通事故等。在美國,州警察的活動範圍不大,其權力限制於與各州里各種政治因素所起的作用有關,州警察局長大多由州長親自任命。

「多蘿西,祝你今後的每一天,都過得健康幸福。」

我愣了愣,然後表情嚴肅地向她點點頭。

「只要避開被他們搭話,發現我們有變裝就行。那麼事情便簡單了。只需讓他們去管其他的事,無法與我們接觸即可。」

「匿名擁護團體麼,礙眼的無政府主義者……!」

我興致缺缺地點了下頭。

儘管這個運動通常被稱爲同性戀權利運動,但運動成員也會爭取其他不一定會被定義爲“同性戀”的人的權利。

多蘿西接下紙片後,感激涕零。她一臉慈愛地抱住那張紙片,說:「───我真的很捨不得您。您這就要走了嗎?」

那並不是我該嘰裏呱啦、說三說四的事情。

「是呀!我所向往的是更高雅的戀愛。我終有一天也會尋到……」

小說家從懷裏取出一張紙片:「多蘿西,此次的謝禮請你一定要收下。這是我的住址。待你來伊庫蘇拉時,還請你務必要來。」

多蘿西輕輕地咬着嘴脣。小說家在輕拍了下她的肩膀後,乘進已拆掉帆布的車廂裏。

※注1: 同性戀權利運動,或稱同志運動,是指一批鬆散結合的公民權利團體、人權團體、支持團體與政治行動者,追求來自社會對於非異性戀(如:同性戀與雙性戀等)與跨性別的接受、包容與平等。

小說家聞言,感到有趣般笑了起來:「哈哈哈,這對那些自以爲是的政府人員們,也算是一劑良藥。這是他們蔑視權利問題的報應。」

我看着她那副模樣,冷冷地說:「……你姑且也還是個女的哈。」

我閉上了嘴。

「……現在有這麼多人看着。如果我們在這件事上引起糾紛,那麼會遭到歐達・喀羅尼亞的抗議。」

「……哼~」

在美國,緊接着二戰結束後的幾年就有了一些同性戀權利運動的步伐。在這段時間裏,阿爾佛雷德·金塞發表了《男性性行爲》(9;9;Sexual Behavior in the Human Male9;9;)一書,這是第一本以科學眼光研究性主題的著作。

在我打算上駕座時,多蘿西喊到我的名字。我因這出乎意料的點名,而有些驚訝,回頭望去後,只見她正用真摯的眼神注視着我。

我則是自然而然地露出乾笑。僅僅是想像下,都覺得那是副無比混亂的場面。真不愧是州支部部長,這也就是所謂的物以類聚麼。

美國有50個州,每個州都有自己的法律和法院、監獄及警察局。聯邦警察執法的依據是聯邦法律。而州及縣市警察執法則是依據各自的地方法律。因此在美國發生一些案件可能會有幾個部門同時開展調查。

嘖,看來我也已經相當適應這位僱主了。

事情很簡單。我們倆從一開始就沒有乘上那輛馬車,而是做了些簡單的變裝,在馬車的旁邊,跟着它一起堂堂正正地走在城中。也就是說,我們把馬車和多蘿西當誘餌用了。

最先的一次同性戀權利運動發生在二戰前的德國,以Magnus Hirschfeld爲中心。這次同性戀權利運動完全被阿道夫·希特勒的納粹運動鎮壓(參看納粹德國的同性戀者)。

「索多先生。」

「所以才整出那麼一場大騷動麼。那個書店員的演技還挺強的。」

史密斯在厭惡地俯視了一會兒多蘿西后,環視周圍。然而,他的眼中卻並未倒映出我們的身影。

「佛勒斯塔先生!」多蘿西下了馬車後,滿臉喜色地朝小說家跑去,「一切都很順利呢!」

在蒙多利亞城化作遠景時,我開口問道:「我說,那個店員,是不是對你……」

「哈?你別用那種會招人誤解的說法啊!」

那份迫真的演技,是因爲她對小說家的妄執,才做出來的嗎?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是多虧了她才逃出了城中。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多蘿西,乾得很好。不管說多少謝辭,也不足以表達我心中的感激之情───但還是讓我說一句吧。真的感激不盡。」

「所以,我就是說你那種說法很粗俗啊!」

就在順着話題,說到這裏時,小說家回過神來。緊接着,她整個臉都染上羞紅,蜷縮着肩膀,低下頭去。

「其實我們也沒必要躲躲藏藏的。只需在我們出城門的瞬間,轉移走他們的視線即可。畢竟,此城又不需要辦理出城手續。」在橋後的樹林中,小說家得意洋洋地說。

「囉嗦!行了,你趕緊給我趕車吧!」

說着,多蘿西也露出燦爛的微笑

英語中的無政府主義“Anarchism”源於希臘語單詞“αναρχία”,意思是沒有統治者。所以被翻譯成中文時,根據這一最基本的特徵譯成“無政府主義”,也有文獻音譯爲“安那其主義”。

「嗯?你是女的,而且是異性戀,那不就是喜歡男的嗎?」

「我說啊,我可不是隻要是個男人,誰都行的。」

───自不用說。

「倘若是的,那又如何?」小說家打斷了我的話,滿不在乎地說,「對同性戀抱有偏見,的確是個人的自由。但愛着某人,同樣也是個人的自由吧。」

而我則是問道:「不過,你來得比我預料中的要早些呢。」

「是啊。這次對我們來說,也是次不錯的社會活動。如果在經此一事後,社會能變得讓像我一樣的人也可以活得輕鬆點就好了。」

「嗯。後來出現了一名鼻下有鬍鬚大個子男性。他突然淚流滿面,語氣熾熱地用女性詞開始了演講。接着,像是跟那人約好般,有更多類似的人們聚集了過來───現在,城門口的情況相當地混亂。雖然他們都是我的同志就是啦。」多蘿西吐舌,促狹一笑。

嘿嘿,有點捉弄過頭了麼。希望她這次能儘快地恢復心情───我不禁對在想這種事的自己感到有些喫驚。

「也就是說,你喜歡男的是吧。」

「什麼、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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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法不一樣,但意思是一樣的吧。」

「我衷心地期待着您的新作。」

「嗯,爲了將這段旅程寫成故事。待新作完成後,我也寄一份給你,等着吧。」

小說家頓時啞然,在僵住一會兒後,什麼也沒說,撇過臉去。然後她直接從包中取出書,一副鬧情緒的樣子開始看書,並把書頁翻得啪啪作響。

「嘁……」

我用餘光看着雙手緊握於胸前的書店員,一甩繮繩,開始啓程,沿着公路前往更北方。

我坐到駕座上,握住繮繩。小說家乘上車廂內,向路旁那位來送行的人祝福道。

「更何況,我們的身份是祕密……還有大人的事……這裏,我們還是……」

「祝您一路順風,萬事平安,佛勒斯塔先生。」

「───請你務必保護好先生。」

那正是我們───傭兵與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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