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The Doll Across The Horizon

〈二〉麥田裏的守望者

《傭兵與小說家》 · 南海遊 · 3.8萬 字

《傭兵與小說家》2 The Doll Across The Horizon 〈二〉麥田裏的守望者插圖(1)
《傭兵與小說家》 · 2 The Doll Across The Horizon · 〈二〉麥田裏的守望者 · 第1張插圖

結果列車在抵達亞魯諾之前,就在距離亞魯諾還很遙遠的海卡戈市緊急停車了。因爲有一輛貨物車廂和一輛客車無法行駛。列車的乘務員們必須在因爲混亂與恐慌而擠滿乘客的車廂間,用近乎怒吼的聲音進行廣播。廣播內容是列車似乎會在天亮時完成切換,明天早上就能重新出發。

雖然沒有出現傷患,但行駛中的列車遭到不明怪物襲擊仍是一大事件。大概是哪位乘客到處宣傳吧,爲了追求這則聳動的情報,立刻就有看熱鬧的民衆與新聞記者們蜂擁而至。

我們一行人在被問到多餘的問題之前,就混在人羣中偷偷下了列車,離開車站。如果繼續在臥鋪列車上過夜,就會因爲聽到傳聞的記者們而度過被質問的夜晚吧。今晚只能在市內的旅館過夜了。

我拉着巴達與夏娃的手,撥開人羣總算衝出車站後,眼前是一片必須抬頭仰望的巨大立方體羣。

海卡戈是東部屈指可數的大都市之一。是利尼亞州最大的都市,人口僅次於亞魯諾、伊克夏拉,在國內是第三多的。尤其在建築物羣方面,擁有不輸伊克夏拉的景觀,被稱爲摩天大樓羣的國內第一高層建築物林立。唯一和伊克夏拉不同的地方,就是大部分都是嶄新的建築物,幾乎沒有磚瓦或石牆建造的塔。

在皇國時代,曾經發生過幾乎燒盡整座都市,約兩千英畝的大火災,古老的建築物幾乎都燒燬了。也就是說,都市從那之後以驚人的速度發展到這種程度。近代都市的象徵,前進的呼吸的具現——那就是「穀風飄揚的街道」,海卡戈。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們造訪海卡戈的那天,似乎是一年一度的大祭日,街上到處都是羣衆。建在大街上的露天咖啡廳,看起來就像即將沉沒的客船,目光所及的衆多旅館都掛着「客滿」的牌子。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們好不容易在車站附近的商業區,訂到了一間高級旅館的房間。後來我才知道,那間旅館似乎是喬納森・傑斯弗德經營的旅館之一。果然,人生在世,還是要有幾個有錢的朋友。

那棟建築物,海景之家旅館,是一棟地上一百八十英尺的十二層樓建築,最上層有一間整面牆壁都是玻璃的巨大餐廳。我們被帶到餐廳一角的圓桌座位,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或許是因爲距離晚餐時間還早,餐廳裏只有零星的客人。

一坐到椅子上,我就解開一顆襯衫的鈕釦,鬆開領口,大大地吐了一口氣。順帶一提,我在車上已經換掉在剛纔的戰鬥中變得破破爛爛的衣服。不過,即使換了衣服,街上熱氣還是讓我滿身大汗。

「去年年底藍斯托克斯奪冠的時候,都沒有這麼熱鬧呢。」

我厭煩地這麼說,約翰就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連連點頭。

「畢竟那時候是靠甩開對手後,三壘跑者推進得分的決勝分,實在很無趣。」

「是啊,如果投手馬休斯那時候沒有漏球,結果可能就不一樣了。」

尼克也空虛地仰望天花板,低聲這麼說。這對話毫無意義。從車站到這裏的一路上,大家都已經疲憊不堪。

唯一還有精神的,是不知爲何跟到這裏的金髮男子。

「不,就算他那時候投出擅長的唾液球,羅索・波恩斯也一定會打出去——啊,服務生,給我一杯冰涼的麥酒。」

戈爾德在我隔壁的座位上靠着椅背,叫來服務生點餐。我已經沒有力氣對他的傲慢提出忠告了。

「——我要一杯冰紅茶。」巴達獨自一臉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夏娃,你也喝一樣的可以嗎?」

他這麼問的對象,是靜靜低着頭坐在旁邊的夏娃。巴達輕輕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他沒有使用發射子彈之類的武器,對吧?」

被他銳利的視線盯着,我裝傻地聳聳肩膀。

「要不要也說說我的報酬?考慮到裏面包含模特兒費,這金額應該會讓人有點同情。」

「沒什麼,只是身體比別人稍微強壯一點而已——這種回答你應該不會接受吧,我想。」

「嗯。雖然躲在貨物車廂的貨物中,但衣服幾乎跟破布一樣,臉上的皮膚也剝落了。骨架的金屬部分也滿是紅鏽。」

「可是——」尼克提出問題。「在船上那麼祕密地試圖殺害夏娃的傢伙,爲什麼在列車上會那麼高調地大鬧?」

「——不管怎麼說,這樣暫時可以放心了吧。」

雷梅爾森博士製作的兩具自動人偶,凱比吉帕奇和甘德斯坦夫。聽到這件事,我的心情再次陷入倦怠感。唉,還有那種怪物啊。

那個怪物的身體,不管怎麼想都不是爲了照顧小孩而製造的。很明顯是以暴力行爲爲目的。真要說的話,可以說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兵器吧。

夏娃一臉困惑地再次搖頭。

「你的養父?」

「因爲那個凱畢吉帕其人偶不是一直想要夏娃的命嗎?既然如此,威脅就暫時解除了——」

當她大致說完時,桌上已經堆起我與約翰的菸灰,築起兩座充滿鄉愁的殘骸。

「……我知道了。」

聽到這句話,在場所有人的思考似乎都沿着同一條路前進。或許是察覺到這一點,伊芙連忙否定。

夏娃雖然這麼說,但語尾逐漸被寂靜吞沒。她大概想起了剛纔那個凱畢吉帕其的悽慘模樣吧。

我腦中閃過那個不惜掀開列車天花板也要追殺夏娃的怪物身影。現在回想起來,那行動似乎帶着某種焦躁。

這時夏娃才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有點擔心地看向我和戈爾德。她大概是回想起我剛纔遍體鱗傷的模樣吧。也或許是在擔心如果把那件事說出來,會不會讓我們遭遇更多苦難。然而,巴達卻用溫和的笑容帶過。

「索德、博杜因,你們回想一下剛纔的戰鬥。那傢伙的武器是什麼?」

這時,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一名少女。她彷彿早已做好覺悟,一動也不動。巴達像是要回應她的覺悟,毫不猶豫地追問:

「當時,你叫了那個怪物的名字——可以告訴我們嗎,夏娃?」

對此,約翰再次得意洋洋地開口:

「武器?哦,就是那雙像大鉗子的手。」

巴達用冷靜的語氣說:

聽到我的低語,尼克做出反應。

夏娃的話中包含龐大的情報量,讓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可是,那是在隆德・威魯法斯發生的事吧?狙擊手不一定有跟着來到尤納莉亞……」

她說到這裏停頓下來。巴達催促她說下去。

「不,那個……」伊芙欲言又止,最後還是猶豫地開口。「……我的宅邸裏,有父親大人制作的兩名女性侍者。」

我提出疑問。就我所見,那看起來像是被某種銳利的東西撕裂的痕跡。對此,巴達回答:

「不,這可難說。」

彷彿在說這個推理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約翰自信滿滿地繼續說:

「我不否認,但這就是所謂的適才適所。」

不過,夏娃在這時像是要訂正般,微微搖頭。

「你說女僕。」巴達開口。「那種存在,爲什麼會想要殺害應該保護的你?」

「甘德斯坦夫。」巴達冷靜地重複那個名字。「那就是另一個人的名字吧。」

「我也不明白。她平常就像個沒有表情的人偶,但從來沒有加害於我。可是,爲什麼會變成那種模樣……」

「只是?」

「——剛纔那具人偶的名字是凱畢吉帕其。是我養父湯瑪斯・阿爾巴・雷梅修森開發的機械自動人偶。」

「破爛?」

「要編一個騙過你的謊言,大概得花上寫一本長篇小說的勞力吧。」

「約翰和尼克幾乎同時從椅子上微微起身。巴達也罕見地露出驚愕的表情。然後,他像是察覺到什麼般眯起眼睛,用手抵着下巴。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下頭,移開視線。巴達像是在開導她般繼續說:

伊芙像是找不到話接下去般低下頭,最後小聲地回答:「……是的。」

「另一個人……」

「原本的她——凱畢吉帕其,是父親大人爲了擔任我住處的女僕而製造的。她總是照顧着我,所以,那個,不該說是怪物……」

巴達巧妙地將馬姆斯汀樞機主教的事情矇混過去,開始說起那場初春的事件。阿塔海因的不老不死研究,其成果「最愛靈藥」的副作用與造成的悲劇,以及「歷史改變者」們的事情。她沒有說出聖女哈梵蒂亞也是其中一人,不知是因爲巴達自己的盤算,還是她對那名少女抱持着不少同情——又或者兩者皆是。

真是個凡事都要故意惹惱我纔會滿意的女人。我生氣地回嘴:

約翰雖然臉上掛着微笑,但眼中卻充滿着不讓獵物逃走的冷酷光芒。我用眼神向僱主詢問該怎麼辦,她沉默思考了一會兒後,放棄似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這正是『傭兵與小說家』啊。」

「等等,佛列斯特。」這時約翰開口。「雖然我也很在意襲擊列車的那些人偶怪物,但其實我更在意他那誇張的身體。」

戈爾德感到有趣地呵呵大笑,一把搶過服務生端來的麥酒,一口喝光。看他喝得那麼享受,我也點了一杯一樣的。

「沒錯。」巴達肯定了我的思考中的答案。「至少,敵人應該還有一個人——狙擊手。」

接着她看向我,再次嘆了口氣。

「很遺憾,我放棄僱用你了。比起僱用你,寫那件事的後續對我更有益處。」

「這並非不可能。果醬兔號的螺旋槳推進器有八千五百馬力,船速是十四節。如果貼在船體上,負荷想必非比尋常。如果在航路上撞到什麼浮游物,當然會變得傷痕累累。」

「這就是東國所謂的『柳枝不會因雪折斷』嗎?那可真不錯。」

這時,我也突然想起。

巴達乾脆地否定約翰的話。他的視線轉向我和哥爾多。

「你心裏有底嗎?」

聽到巴達的話,我也恍然大悟。據說那是雷梅爾森博士所擁有,記載了遙遠未來科學技術的知識寶庫。雖然覺得那是個脫離現實的怪物,但果然和我當初的預測一樣。

「就由我來說明吧。因爲這個男人的說明能力就跟幼兒一樣差勁。」

既然曾經是她的老師,應該一起度過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會對那傢伙產生感情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伊芙露出苦惱的樣子,最後靜靜地開口:

然而,約翰看着我的眼睛,靜靜地搖頭。

約翰靠在椅背上補充說道。

巴達若無其事的回答讓我忍不住咂嘴,但沒有反駁。雖然很不爽,但她說得沒錯,比起我,這傢伙更適合選擇要公開哪些情報。更重要的是,我們與初春樞機卿失蹤的大事件牽扯太深,我可不能不小心說溜嘴。

「可、可是,甘德斯坦夫就像是我的老師,不是會想要我性命的人偶……」

「你還不是一樣不擅長用劍。」

「那對我來說可是一點益處都沒有。」我嗤之以鼻。

哥爾多回答這個問題。

少女像是要讓內心平靜下來,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抬起頭。

「我也有同感。」巴達點頭。「那個機器人偶不管怎麼想,都不是這個時代的人類做得出來的。」

「不過,不死身的靈藥啊。」這時,尼克盯着我開口。「根據佛列斯特的說法,那是那些歷史改變者在未來的技術——但聽起來和剛纔那件事有很高的相似度。」

「紅鏽……對了,是果醬兔號。」約翰靈光一閃般脫口而出。「就是我們和夏娃搭的船啊。那個人偶,凱畢吉帕其也搭上了那艘船。在船上試圖把夏娃推下去的,大概也是那個人偶。」

伊芙抬起頭,像是壓抑感情般皺起眉頭,開始述說:

「根據父親大人所說,理論上那兩具人偶也是能夠笑或是哭的……」

「放心?」我皺起眉頭。「那是什麼意思?」

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打破沉默的是約翰。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對了,伊芙從港口出發時說過,她被某人開槍射擊。也就是說——

「凱比吉帕奇也一樣,那個,聲音的語調沒有抑揚頓挫,表情變化也是,至少我一次也沒看過。」

「放心吧,我們不是現在纔要開始譴責你。只是想問你一些詳細的事情而已。」

「暗殺失敗的凱畢吉帕其爲了躲避船員們的搜索而逃進海中。然後就這樣抓住船體或是其他東西,渡海到了尤納莉亞。所以身體裏的機關纔會被海水鏽蝕。」

巴達沒有漏看伊芙臉色發青。

「怎麼可能,雷梅修森博士……?」

「原來如此——那麼,那個怪物就是那本『未來王手記』的產物嗎?」

「沒有。從殘骸來看,也沒找到類似的東西。最重要的是,我完全沒聞到火藥味。」

「伊芙,現在就下定論確實太早了。可是,照顧你的凱比吉帕奇攻擊你也是事實。你應該已經理性地理解到,那是應該提防的存在。」

「我聽說甘德斯坦夫是父親大人制作的第二具人偶。外表和凱比吉帕奇完全相同,不過,該說是後期型嗎?總之,是性能比她稍微高一點的人偶。凱比吉帕奇只能進行使用單詞的片段對話,但甘德斯坦夫的詞彙和連接詞都很豐富,能夠像人類一樣對話。只是——」

「可是……」

「……我明白了。」

「這麼說來——」我繼續回想。當時,夏娃大聲向車掌報上自己名字的瞬間,貨物車廂傳來巨大的聲響。原來如此,或許是機能逐漸到達極限的人偶,在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擠出最後的力量。

「這麼說來,那傢伙的身體,從一開始就很破爛呢。」

「可以告訴我們關於那個甘德斯坦夫的事情嗎?」

「可是,只是掉進海中,衣服和皮膚會變得那麼破爛嗎?」

「就算那傢伙沒有和伊芙搭同一艘船。」巴達回答。「還有其他從東歐州出發的聯絡船。他有可能搭了隔天的船渡海到大陸。而且最糟糕的是,我們在這裏被絆住整整一天。那個『另一個人』追上來的可能性絕對不低。」

「抵達尤納莉亞的時候,自己的身體已經漸漸無法正常活動。所以纔會在機能完全停止之前強行突破,應該是這樣吧。」

「是啊,太好了。我也不喜歡被當成頭腦簡單的男人。」

「放心吧,他們雖然看起來那樣,但其實非常強壯。就像會嘎吱作響的門扉總是比較耐用。」

約翰佩服地舉出巴達上週出版的小說標題。我露出自嘲的笑容。

「表情不會變化嗎?」約翰低聲說道。「如果要模仿人類,那可是相當致命的缺點。」

「即使是未來的科學技術,也無法創造出心靈。」這次是尼克自言自語般地說道。「也就是說,就是這麼回事吧。」

「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是個好消息呢。」

巴達的嘴角有些自嘲地扭曲。

「如果連人類的心都能用科學的力量創造出來,未來小說家這種工作就會消失了吧。如果出現能夠理解人心,擅自創作故事的打字機,我們就會流落街頭了。」

「嗯——機械創作的虛構故事,我個人不太喜歡呢。」

約翰也露出苦笑。

這時,我開口說出從剛纔就一直感到疑問的事情。

「——吶,如果凱比吉帕奇沒有心,那爲什麼它會想要殺掉伊芙?」衆人陷入沉默。「它應該不會憎恨任何人吧?」

巴達用佩服的表情看着我。

「真令人驚訝,你已經幾年沒有說出這麼有智慧的意見了?」

「我認識你纔不到半年吧。」

「嗯,如果凱比吉帕奇的行動,不是基於個體的動機——很有可能是受到第三者的指示。」

「第三者的指示,難道是……」

尼克厭惡地皺起眉頭。我也察覺到他的意思,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

由人類製造的自動人偶。能夠對那種東西下達命令的人只有一個。雖然不知道理由,但如果是那樣的話,事情的發展實在令人作嘔。

然而——

「我想應該不是父親大人。」

伊芙難得用明確的語氣表示否定。然而在衆人的視線集中下,她微微顫抖着身體,低着頭繼續說:

「啊,不,那個,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父親大人——雷梅爾森博士指示凱比吉帕奇們殺掉我,我覺得不太合理。」

「不合理是指?」

尼克用譴責的語氣說。夏娃虛弱地歪着嘴角回答:

「那個,呃,有,生活上沒有任何不便——」

「沒那回事。」

「啊,是的。應該是正好在十天前的晚上吧。父親大人難得把我叫到書房。然後,他突然在我面前拿出一個大旅行包,這麼對我說:『明天晚上,你從這個書房把這包東西帶走,前往尤納利亞大陸。搭上橫貫大陸的鐵路,把這個東西送到羅亞的人偶圖書館。』」

「不,並非如此。我的教育都是在宅邸中進行的。教導我文字和教養的,是另一位女性傭人。」

「所以放心吧。就算被誰追問,這傢伙也能用適當的謊言矇混過去。」

委託人對我投以「突然說這什麼話」的責難視線,但我無視她繼續說:

我忍不住嘖了一聲。夏娃看到我這樣,一瞬間害怕地顫抖了一下肩膀。不過,這次巴達沒有敲我的頭。想必是因爲他和我有同樣的想法吧。

「順帶一提,那邊那個男人如你所見,可以無視他。」

巴達不耐煩地嘆了口氣。當然,他的不耐煩並不是針對夏娃。

「難道是想對社會隱瞞養女的存在?」

「是的,沒錯。」

這時,約翰和我對上眼,尷尬地苦笑。

他身旁的尼克露出和善的微笑。

聽到尼克這麼問,她以曖昧的動作搖了搖頭。

對於約翰的提問,伊娃搖了搖頭。

「那就是那個大旅行包吧?」

「我完全不記得親生父母的事。從我懂事開始,我就在貝爾洛克的巷弄裏生活。你們或許知道,貝爾洛克有幾個被稱爲貧民窟的區域,那裏有許多像我一樣沒有父母的孩子。我住在塔姆茲河畔,主要靠翻找垃圾或幫店家掃地賺點小錢,和其他孩子一起過着類似共同生活的生活。」

「——你說什麼?」

「是嗎?那麼——正當我喫着那塊冷掉的派時,突然有個穿着大衣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對我說『你不是可以喫那種東西的人』。我愣在原地,然後那個男人就直接牽着我的手把我帶走了。我一瞬間以爲他是綁架犯,但綁架我這種人根本沒有任何好處。所以,當時的我也沒有特別抵抗,就任由他牽着我走了。我可能只是覺得,世界上也有會做這種奇怪事情的人呢。」

「那是個十二月的下雪天。我一如往常地在貝爾洛克的巷弄裏,翻找餐廳後門的垃圾桶。冬天食物不容易壞,所以幫了我大忙。我記得那天我找到了只被咬了一口的最愛的派,覺得非常幸運。」

大概是說出這件事讓她多少有些罪惡感,夏娃又低下頭。真是的,這孩子也太常低頭了。感覺她整個人生都在低頭。

「可是,雷梅爾森博士爲什麼沒有跟來?不負責任也該有個限度。」

所有人都沉默地聽着十四歲少女講述的奇譚。她的前半生十分悲慘,從她現在這副乾淨的大小姐模樣,完全無法想象。

這並沒有回答到問題。

五年間一次也沒有外出過,那根本不是正常的生活。只是監禁。

「啊,不,那個——我來到宅邸後的五年間,一次都沒有外出過……」

「你說這趟旅程是按照雷梅爾森博士的吩咐開始的,可以詳細說說當時的情況嗎?」

「確認過我的模樣後,那個男人面無表情地說:『你今後就是我的女兒,要在這棟宅邸生活。』事情來得突然,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不過,我隱約感覺到,他似乎不打算理會我的意願,而是要以強硬的命令逼我就範。他不等我回答,就報上了自己的名字。沒錯,正如你們所料,那個人就是我現在的養父,湯瑪斯・雷梅迪烏斯。接着他問了我的名字,可是我沒辦法回答。我的名字會隨着地點和時期而有所不同。有時是安娜,有時是雷維,說不定還有我不知道的稱呼。我沉默不語,於是那個男人說:『那麼,你今後就叫作伊娃潔琳吧。伊娃潔琳・亞修,這就是你的名字。』」

「你沒有想過要外出嗎?」

「最近……」巴達困惑地說:「可是,只要走在街上,或是和同年齡的孩子們說話,應該就會知道『會自己動的人偶』有多麼異常吧?」

「唔……」約翰雙手抱胸,低聲沉吟。「說是收你當女兒,卻沒有給你自己的姓氏——這有點奇怪呢。」

巴達一臉認真地詢問後,夏娃傷腦筋地歪了歪頭。

我用下巴指了指,只見戈爾德正靠在椅背上,朝着天花板發出鼾聲。他面前擺着好幾個空酒杯。大白天就喝得爛醉如泥,真是個令人傻眼的男人。

「雷梅爾森博士只說了目的地吧?他沒有說要交給誰嗎?」

這時,尼克像是想到了什麼,插嘴說道:

「啊,失禮了。主語太大了。」

「有可能。雷梅迪烏斯博士在那個領域很有名,無論是好是壞。他也是個招惹了不少人怨恨的發明家,或許是爲了不讓矛頭指向伊娃。」

「哼——順便說,這男人的記憶力差到令人絕望,所以這方面也很安全。」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巴達也說「沒關係,繼續說」,催促她往下說。

從目前爲止的對話來看,我也贊成他的意見。

「也就是說,你開始可以去上學了?」

伊芙繼續說下去。

「你有看過父親的笑容嗎?」

巴達將視線投向桌子旁邊。那裏放着一個刻有彈痕的附輪子大旅行包。聽說那是夏娃重要的行李,放在列車裏實在不太妥當,於是就搬到了這間旅館。當然,滿頭大汗地搬過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

「第一次外出就橫渡真珠海,甚至還要橫越尤納利亞大陸,難度突然就很高呢。連我這個有錢人都嚇了一跳。」

「等一下。」這時巴達插嘴了。「所以你的名字是雷梅迪烏斯博士取的?」

「——我明白了。」

聽到她這麼說,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巴達像是在確認是不是哪裏搞錯般問道:

「啊?你說什麼?」

伊芙端正坐姿,喝了一口自己的紅茶。或許是藉此冷靜下來了,她抬起頭,以堅定的語氣開始述說。

「伊芙,不愧是作家,這女人撒謊的技巧好到病態的地步。」

即使如此,伊芙看起來還是有些猶豫。想說出一切,但因爲某些理由而無法這麼做——她的表情就像這樣。或許她的父親曾吩咐她不可外傳。看不下去的我也插嘴道:

「這個嘛,我想應該是我來到宅邸後沒幾天的事情。是父親大人親口告訴我的。他說『她們和普通的人類不同,是無法在外界生存的人偶』。還有『她們只會聽從我的指示』。實際上,她們幾乎都不聽我的請求,只會服從父親大人的指示。當時的我對於科學一無所知,所以只覺得『原來最尖端的科學技術可以做出這種東西啊』。我開始察覺她們是異質的存在,是在學會文字,可以閱讀各種書籍之後。所以,其實也是最近的事情。」

「怎樣啦?」

這段話讓我產生一股親近感。因爲過去的我也有過一段相同的生活。不過,我當時的工作並不像她那麼和平,而是伴隨着暴力與疼痛。

對於他的指摘,伊娃有些困擾地縮起肩膀。

「……欸,伊芙。雖然我一開始說『等旅程結束』,但現在情況已經改變了。可以請你從一開始就詳細地告訴我嗎?」

約翰這麼說,但伊娃卻沉默地低下頭。她的表情明顯浮現「養父會爲了我做那種事嗎?」的疑問。

「雷梅爾森博士有做過什麼像父親的事情嗎?」

我也微微一笑。這可不是半吊子的旅程。至少,這並不是正常父母會讓女兒獨自旅行的距離吧。巴達再次詢問:

伊芙自嘲地揚起嘴角說道。這麼說來,她至今從未對我們露出像樣的笑容。

「而且——」這次換約翰插嘴。「這邊這位是世界上最守口如瓶的資產家,那邊那位則是世界上最沉默寡言的科學家。」

「是的——在那之後的生活,和以前截然不同。肚子餓了,就會有人準備食物給我喫。衣服也有人幫我準備袖子完整的衣服。鞋子也是,每次尺寸變大,就會有人幫我準備新的鞋子。料理和洗衣等照顧我生活起居的事情,都是由一位名叫凱碧琵琪的女傭人負責。而最大的變化,就是我開始接受教育了。」

伊芙的身世就從這句話開始。

我認真地點頭。傭兵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也打從心底這麼想。

伊芙啞口無言了好一陣子,最後稍微放鬆了緊繃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揚。

聽到這件事,巴達的眼神變得銳利。

「至少可以確定,他們都是認爲『情報就是財產』的人種。」

「當時最讓我困擾的是鞋子。」伊芙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就算我好不容易存錢買了一雙鞋,過了一年之後,尺寸馬上就不合了。我想是因爲我的身體正處於成長期。尤其冬天在河邊走很辛苦……我經常把別人丟掉的帽子用線串起來,代替鞋子穿。」

「這……沒有。」

「……那個,對不起。有點骯髒的話題。」

「我的生活發生改變,是在我九歲左右的時候——啊,那個,九歲是後來父親大人決定的年齡,當時的我別說自己的生日了,連年齡都不知道。所以我的生日,最後就決定是那個人把我撿回去的那一天。」

我也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伊芙的腳。現在她腳上穿着一雙帶有光澤的焦茶色高級靴子。

「那就是甘德魯修泰夫吧。」

「不,你的主張大概和教皇的神諭一樣正確。」

「我原本是個孤兒。」

「因爲父親大人嚴格吩咐過。」

「我知道了,關於這件事,之後再詳細說吧——總之,這對你來說是第一次外出對吧?」

夏娃無法立刻回答巴達的問題。她沉默了三秒,像是在尋找話語,然後一如往常地移開視線,垂下頭。

「父親大人在出發那天似乎有重要的工作,我早上起牀的時候,他已經不在宅邸了。書房裏只留下這個包包……」

約翰反問,伊芙立刻回答:

「是的。我這五年來,都是由她教導我學習。不只是文字,還有遣詞用字,以及身爲淑女的禮儀。她總是面無表情,教法也非常機械化。老實說,那並不輕鬆。直到我學會爲止,她都會讓我不斷重複相同的事情。相同的語調、相同的說話方式、相同的話語——我有時會覺得厭煩,而且難受,這是事實。但是,也多虧如此,我確實學到了不少一般教養。就這層意義來說,我或許應該感謝她。」

「大概也輕鬆超過傭兵一年走動的距離了。」

這時,我好像聽見了咬牙切齒的聲音。我突然往旁邊一看,發現尼克正一臉不悅地盯着伊芙。我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年僅十歲不到的少女,卻過着充滿絕望的人生——他應該是在對強迫她過這種生活的這個世界感到憤怒吧。

「我被帶上了馬車,被帶到位於貝爾蘭郊外森林中的一棟大宅邸。一到那裏,兩名女傭就把我身上的衣服——說是衣服,其實也只是破布——脫掉,讓我在浴缸裏仔細地清洗身體。她們還用梳子幫我梳頭髮,讓我穿上至今從未穿過的漂亮洋裝,帶我到一個像是大書房的房間。剛纔的男性就站在那裏,我一走進去,他就像是在鑑定商品一樣,不發一語地從頭到腳仔細觀察我。他要我『在那裏轉一圈』,我就轉了一圈,他要我『稍微歪着頭』,我就照做。可是隻有『笑一個』這個指示,我沒辦法好好回應。」

「那麼,在和父親一起生活時,最讓你留下印象的是什麼?」

「呃,父親大人只說『去了就知道』……除此之外,他還給了我蒸汽船的車票、橫貫大陸鐵路的時刻表,以及多到用不完的錢。鐵路時刻表上還附有伊克薩拉哈的傭兵公會一覽表,上面寫着要我在這裏僱用護衛。還有……對了,他非常嚴厲地囑咐我『絕對不能說出雷梅爾森的名字』。」

這時,約翰像是要一掃消沉的氣氛般,開玩笑地說:

「因爲送我踏上這趟旅程的不是別人,正是父親大人。」

這時,伊芙怯生生地環顧四周,然後露出怯懦的笑容。

「是的。啊,不過,父親大人讓我看了很多書和報紙,所以並沒有那麼痛苦。那個,雖然有時候確實會感到有點寂寞……」

「然後呢?」巴達把話題拉回來。「從那天起,你就以伊娃潔琳・亞修的身份成爲雷梅迪烏斯博士的養女了。」

「越來越奇怪了。」約翰如此低語。「把那麼一大筆錢交給十四歲的少女,讓她獨自旅行,這樣反而太危險了。就算叫她僱用傭兵,他們也不是所有人都很誠實。看到一個帶着大筆錢財的十四歲少女,有些人會動歪腦筋。傭兵就是這種人……」

「順便問一下,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那兩人不是人類,而是自動人偶的?」這個問題是尼克問的。「然後,聽到這件事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

「……是的。」

「五年間,一次也沒有?」

約翰和尼克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巴達則用一副出乎意料的眼神瞪着我。

巴達皺起眉頭。包含我在內,其他人也對這新出現的情報感到困惑。巴達雙手抱胸,有些不悅地低吟。她大概是對尚未齊全的情報,或是無法齊全的自己感到焦躁吧。她拿起眼前那杯被遺忘的紅茶,喝了一口冷靜下來後,直直地注視着伊芙。

「那麼,我就從頭開始說起。從我成爲那位雷梅爾森博士的養子開始——」

「連女兒出發都不來送行?」尼克皺起眉頭。「我果然還是無法喜歡那個男人。不管是身爲發明家,還是身爲一個人。」

「這麼說來,」夏娃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我是在傍晚離開宅邸的,但那天不知道爲什麼,凱畢奇帕奇和甘德史坦夫從早上就不在了。」

「原來如此。」巴達微微揚起嘴角。「果然應該認爲他們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行動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巴達。她的眼中帶着看穿什麼的銳利光芒,以及帶有確信的愉悅色彩。

「開始行動是什麼意思?」

「雷梅爾森博士沒有預期到的——不對,正好相反。是預期到的『某種東西』。」

「那是什麼意思?我越來越搞不懂了。」

我老實地說,巴達用輕視的語氣說:「我想也是。」可惡。

「佛列斯特,你有注意到什麼嗎?」

尼克問,巴達微微點頭。

「嗯,整體的構圖和一點推測——正確來說,這是從文脈中解讀出來的『作家的預感』。」

「又是那個啊。」

我厭煩地說,但巴達得意地笑了。

「在初春的旅途中,你也因此得救了吧?」

「不,我可是因此被第零騎士團追着跑。」

我想起差點被槍射穿腦袋的事。不,就算被射穿我也不會死就是了。

然而,巴達完全不理會我的主張,雙手抱胸清了清喉嚨。她睥睨着周圍,彷彿要讓在場的人習慣接下來要說的話有多重要。然後,她的嘴角微微浮現自信的笑容,開始說道:

「首先整理一下整體圖。根據夏娃剛纔所說,這次對她的一連串襲擊,應該不是雷梅爾森博士所期望的。凱琵帕奇歐——還有甘德魯修也是——她們和博士現在的關係,真要說起來比較接近敵對。」

「我也希望是那樣。」尼克說。「可是現實上,能夠命令她們的,只有身爲造物主的雷梅爾森博士吧?夏娃也說過,她們只聽雷梅爾森博士的話吧?」

「不,應該還有一個人。正確來說,是能夠命令她們的人。」

她口中說出的意味深長的單詞,讓所有人歪頭不解。約翰抱着頭。

「不,沒事。」

哥爾多沒有特別感慨,只是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之後,他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把劍收回劍鞘。

「喂,索德。現在馬上用劍砍斷這個包包。」

連哥爾多都無法將其一刀兩斷,堅固到非比尋常的包包。恐怕這也是雷梅爾森博士用未來的科學技術製作出來的吧。但是——

因爲這是工作——在我要補上這句話之前,尼克突然發出「哦~」的感嘆聲。我一看過去,發現尼克不知爲何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看着我。在他身旁的約翰也發出「哦哦~」的聲音,對我投以理解某些事情的眼神。再加上我隔壁座位的夏娃也露出莫名陶醉的表情看着我——不,是看着我和巴達。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裏,各種各樣的臆測在我腦中湧現。

「這個可能性極高。夏娃是在十天前出發,而克里斯蒂亞諾拍賣會舉辦的時間——不對,『未來王手記』遭竊的時間,是在十一天前。雖然不清楚詳細的理由,但雷梅爾森博士肯定是因爲發生了那起竊案,纔會突然讓夏娃出發吧。」

——然而。

「包包?這又是爲什麼?」

「是啊,砍不斷。如果就這樣揮到底,我的劍刃大概會壞掉。」

我將視線落在自己變得空蕩蕩的腰帶上。因爲連劍鞘都壞了,現在的我名副其實地手無寸鐵。

「吶,唯獨這件事我想先弄清楚,那個叫雷梅爾森博士的傢伙,到頭來是我們的敵人嗎?」

「我沒有劍。」

但是,我直到最後都沒能問出另一個疑問。

「啊,還有。」巴達開口補充。「犯人的目的恐怕不是夏娃的性命,而是這個包包。」

——瞬間,我感覺皮膚上吹過一陣微弱的冷氣。

「啊?那當然只能挺身保護你了吧。」

巴達盯着那個詭異的物體,自言自語般地呢喃。

「那個——對不起。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個包包裏面裝了什麼。」

彷彿與約翰的發現同步,尼克也睜大眼睛。彷彿要揮開我與夏娃頭上浮現的問號,巴達無畏地微笑。

「我說啊,這是夏娃的東西吧。怎麼能擅自做出這種蠻橫的——」

「真是的,那個沒用的博士。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招來各方怨恨。」

「——只能去人偶圖書館看看了。」

「那個,索德先生……怎麼了嗎?」

約翰遺憾地低語。這時巴達恨恨地咂舌。

連撕裂空氣的聲音都被拋在時間的後方,哥爾多的刀劍——赫西吉里斯貝一閃而過。

在那瞬間之後,我們的視覺捕捉到的景象,並非衆人所期待的。

「這是報酬。」巴達從自己的小包包裏拿出幾張一百美元的紙鈔,放在哥爾多面前。「我希望你用你的劍砍開這個包包。」

這樣一來,又出現新的疑問了。

「不好意思,我辦不到。」

回答的人是夏娃。哥爾多隻說了句「我知道了」,就把那個包包拿到自己面前。然後他壓低姿勢,左手放在自己腰間的武器上,右手握住劍柄。

至今一直髮出鼾聲的哥爾多聽到這句話,將視線移回桌上。他睡眼惺忪地眨了好幾次眼睛,一邊打了個大哈欠,一邊發出傻呼呼的聲音。

我舉起雙手,擺出萬歲的姿勢。

「——不行,這傢伙砍不斷。」

聽到約翰的疑問,巴達不知爲何將視線轉向我。

「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的劍在剛纔的戰鬥中,被那個叫什麼加比哥帕特的怪物打碎了。」

在列車中跟我還有哥爾多戰鬥的自動人偶,凱畢吉帕其。

看到我這副模樣,巴達傻眼地大大嘆了口氣。

推測又喚來新的疑問,這些疑問在我的腦中碰撞,迸出火花。不行,愈想愈搞不懂。我本來就不是擅長動腦的人。

看吧,他果然提出這種亂來的命令。

十分鐘後,我們所有人都離開海景飯店,站在登山車大道的入口。眼前是享受一年一度大祭典的大量羣衆。現在,我們正準備走進那羣人之中。

「……真是的,你這個傭兵沒有劍要怎麼保護我啊?」

我搔了搔頭,嘆了口氣。環顧四周,約翰和尼克似乎也沒有打算阻止。

「你說砍不斷?」

在疑問不斷打轉的大海中,我抱着至少要問出個答案的想法開口:

哥爾多聳聳肩,露出輕浮的笑容。

「啊?」巴達不愉快地扭曲表情。「你這傢伙,真的連細胞等級的學習能力都大絕滅了嗎?竟然違抗委託人,擁有正常腦袋的人才不會——」

「啊。」我也想起來了。「他好像說過要我們『還給他』。」

哥爾多一開始皺起眉頭,頭上浮現問號,但不久後似乎放棄理解,緩緩地站了起來。

「可是,等一下,佛雷斯特。」提出疑問的人是尼克。「既然如此,爲什麼雷梅爾森博士要把『未來王手記』拿去拍賣?如果真如你的推理,那不就等於是把自動人偶的控制權讓給別人嗎?」

「也就是說,他的目的是夏娃所持有的『某樣東西』。而她從那棟宅邸帶出來的東西,就只有這個了。」

「呃……」約翰將手指抵在太陽穴上說。「也就是說,指示自動人偶們襲擊夏娃的,是偷走那本書的犯人嗎?」

「喬納森、尼古拉斯,你們說過,原本應該在拍賣會上展出的『未來王手記』被某人偷走了。如果自動人偶們是根據『未來王手記』製作的,那麼書上當然也會記載控制她們的方法。」

「波丹!」這時,巴達對隔壁座位的人喊道。「我有工作要委託你。」

「我還不知道他的真正意圖。」巴達乾脆地回答。「因爲目前關於雷梅爾森博士本人的情報太少了。」

在場所有人異口同聲地發出「咦」的一聲。夏娃低下頭。

「……怎麼,已經到晚餐時間了嗎?」

這時,我總算感覺點和點連起來了。彷彿在催促我整理腦中的思緒,巴達繼續說:

「——在初春那件事中,我以爲你稍微有點可靠,真是蠢斃了。」

哥爾多的刀刃與包包之間隔着一張紙的距離,靜止在半空中。

巴達盯着包包沉思了一會兒,最後說了一句「沒辦法」,把桌上的錢收了起來。

但是,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也只能老實說出來了。

桌上留下許多疑問,我們之間瀰漫着消化不良的氣氛。約翰和尼克都雙手抱胸,面有難色地沉吟。

既然用女性口吻說話,就代表這是這個女人的真心話。她那陰沉的視線刺向我。

然而,夏娃露出難以啓齒的表情,雙手的手指在胸前玩弄。

或許是注意到我默默盯着她看,夏娃露出有點害怕的表情歪頭。

「我剛纔也因爲太過震驚而忘了,那個凱畢派德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曾像夢囈般反覆說着一句話。這個男人也聽到了。」

「……這玩意兒到底在保護什麼?」

她指着夏娃身旁的旅行包。就是那個雷梅爾森博士要夏娃帶着的包包。

「那個,其實我也好幾次想打開看看,但是完全打不開。好像有上鎖,可是我沒有鑰匙……」

巴達皺起眉頭。那表情不是煩躁,而是無法理解。

但是,這傢伙不高興並不是什麼好傾向。不出所料,巴達將煩躁的視線轉向我。

「嗯——是雷梅爾森博士不小心忘記把鑰匙交給她了嗎?」

我們之間膨脹的期待,突然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萎縮。

當我再次將視線轉向巴達時,她像是要逃離我的視線般站了起來。

由於臉部皮膚也破破爛爛的,所以一開始沒發現——但是,愈是回想,我愈是接近確信。

「——夏娃,已經夠了吧。可以告訴我們這個包包裏面裝了什麼嗎?」

在衆人屏息注視下,響起「唰」的出鞘聲。

「你有這種感覺嗎?」

但是,哥爾多沒有找藉口,只是平淡地回答:

沒錯——那張臉,總覺得跟這名少女有點像。

「能夠命令她們的人?那是什麼……啊。」

「啊啊,真是的——根本沒得談!」

「雖然對作家老師很抱歉,但這個委託要取消了。抱歉啊。」

「我無所謂。」夏娃打斷我的話,如此說道。「不如說,我也想拜託你。事到如今,也沒有必要對我隱瞞了。」

——真傷腦筋。

事實上,這個男人在初春的那件事中,用劍砍斷了比鋼鐵更堅硬的『有角的野獸們』的攻殼。

巴達的視線轉向窗外——或者該說是更遙遠的彼方。

他具備先天的戰鬥本能。再加上至今爲止的傭兵工作經驗,對常人來說,他的戰鬥本能已經敏銳到預知能力的等級。既然哥爾多這麼說,那恐怕就是事實。

「難道……」

這番話可以說是遷怒,實在太過不講理。看來他似乎打從心底對無法解開這個謎題感到氣憤。

「沒關係。」

不,也不用說到這種地步吧。

真是的,這起事件從頭到尾都跟人偶有關。被人偶盯上性命的少女,以及她前往的目的地,都是據說陳列着無數人偶的人偶圖書館。

她對我放棄治療。看來她果然在生氣。之後要讓她心情好轉似乎會很辛苦。

我這麼問,哥爾多點頭回答:「是啊。」

「——我可能會連同裏面的東西一起砍斷,可以嗎?」

『未來王手記』遭竊,讓原本只會聽從自己命令的自動人偶,有可能被第三者奪走控制權。這也就代表,到處樹敵的雷梅爾森博士本人——以及他的養女夏娃——有生命危險。所以雷梅爾森博士纔會讓夏娃逃走嗎?雷梅爾森博士之所以沒有跟着夏娃一起旅行,或許是因爲他必須去處理竊案?可是,就算要讓夏娃逃走,有必要讓她逃到尤納利亞大陸的盡頭嗎?

「沒錯——就是『未來王的手記』。」

巴達的話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旅行包上。彷彿在說「解開至今爲止所有謎團的關鍵就在這裏」,那個包包突然散發出異樣的光彩。巴達再次轉向夏娃,彷彿在代替衆人表達緊張與期待。

「好了,該從哪裏逛起呢?」

巴達用鋼筆在剛纔在飯店大廳拿到的簡易地圖上寫了些什麼。我則是一臉厭煩地對她提出忠告。

「喂喂——我們可是被人盯上了,這麼悠哉真的好嗎?」

雖然不是絕對,但一般人應該不會在這種狀況下還想享受祭典。

「是啊,好好工作吧,傭兵。」

然而,當事人巴達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這女人的神經大條到無可救藥。我姑且提醒她一下。

「我說啊,剛纔也說過了,我現在可是手無寸鐵哦。」

「——就算這樣,你還是會保護我吧?」

巴達湊過來看着我的臉,一邊小聲地說一邊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我被她出其不意地這麼一說,一瞬間愣住了。真意外。她看起來沒有想象中那麼不高興。看到我猶豫着該怎麼回答,巴達露出有點滿足的微笑。

「放心吧,我可沒有輕率到會因爲戰力不足而忽視觀光的樂趣。」她看向我身旁。「所以我又僱了一名傭兵。雖然只到抵達阿爾奴斯爲止。」

所以這傢伙纔會跟我們一起啊。我更加不情願地看向那傢伙。熟悉的金髮男子,露出熟悉的賊笑。

「哎,就是這麼回事。」戈多把手繞到我肩膀上。「放心依靠我吧。」

我揮開他的手,同時咒罵了一句。依靠這種男人讓我覺得很屈辱。我把煩躁感加諸在語氣中說:

「你這樣真的好嗎?你不是有工作先約了?」

「我的工作是到了阿爾奴斯之後的事。如果能在抵達那裏的路上賺點零用錢,我也沒有理由拒絕吧?對不對,作家老師?」

「是啊,這是對雙方都有好處,非常有效率的案件。」

「巴達,與其投資這種傢伙,不如買把新劍給我。這樣還比較便宜。」

「什麼嘛,這點小錢你自己買不就得了?」

「我現在手頭沒錢啊。」

「還不是因爲你花錢都不計劃。」

「這應該是職務上必要的經費吧?」

「就說我是索德了。」

「我也陪你吧。」約翰站到我身旁。「就算要買所有人的份,你兩隻手也拿不了吧?」

巴達指着路上的少年少女們。他們一邊和朋友談笑,一邊幸福地舔着疊了好幾層的冰淇淋。

「嗯?你說什麼?」

「那我去那邊排隊吧。」

「誰是小孩?」

「感覺好像吵着要玩具的小孩跟母親。」

「——戈德。」

巴達這麼說,看起來也有些放鬆。這麼說來,初春的獨立祭時,我們因爲那起事件而前往國境邊緣。回到伊克夏拉的時候,祭典早就結束了。

他的視線注視着巴達牽着伊芙的手跑走的背影。

不過,這應該不是對身爲護衛的傭兵下達的命令吧。我搔着頭,再次看向那排隊伍。光是想到身爲傭兵的我要去那裏排隊,心情就變得很鬱悶。我露出客套的笑容,回頭看向巴達。

而如今,那個少女和我們的目的地,碰巧都是大陸的西邊盡頭。

「你是暴君嗎?」

「哦?爲什麼這麼問?」

我也佩服地環視擺滿攤販的街道。食物和民俗藝品自然不在話下,還能看見街頭藝人的身影。路上的行人看起來都十分幸福。

「知道了啦。只要伊芙的份就行了吧?」

「問題是另一邊的爆米花店也大排長龍,那邊該怎麼辦……」

這件事是巴達只告訴我的祕密。我不該在這裏說出來。

「那、那個……」

「囉嗦,那裏有我常去的鐵匠鋪,說不定會算我便宜點。」

「而且冰淇淋絕對不會背叛,是女性的好朋友。」

「伊芙喫過嗎?」

約翰訝異地看着我表情豐富的臉,我清了清喉嚨,改變話題。

「哦,你很聰明嘛。不愧是傭兵豪爾。」

巴達無視我敷衍的回答,回頭對伊芙微微一笑。

巴達發出真心生氣的聲音,再次牽起伊芙的手,快步走向街頭藝人。哎呀,真是個像小孩子一樣的委託人。

「——好,我知道。」

「所以,喏,你快去吧。要開始了。」

我喃喃自語。

我用平淡的語氣回答,他用更平淡的語氣回答:

巴達再次把話題拋給我,我忍不住咂了咂嘴。這時候拒絕也太不成熟了。真是的,尼古也真是多管閒事。我勉爲其難地答應了。

「沒關係。我想讓你喫。」

「我是委託人。」

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我將視線轉回冰淇淋店的隊伍。我振奮着快要受挫的心,排在隊伍的最後面。然後——

「……那個,佛列斯特先生。」伊芙戰戰兢兢地問:「我們真的可以做這種事嗎……」

或許巴達在那個名叫伊芙的少女身上看見了好友的影子——以及本應實現的約定。

「我知道啦。」

「沒什麼,只是有這種感覺。剛纔他好像也特別關心伊芙,對了——他看起來好像有什麼想法。」

「喂,巴達。我排那個隊也太奇怪了吧。你和伊芙看起來就像姐妹——」

我跟巴達異口同聲地表示憤慨,尼克又覺得很好笑似的笑了。

「是這樣嗎?」

「詳細說來會很長。」

這時,巴達看着地圖,眉頭緊皺,露出苦惱的表情。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道理,但伊芙似乎對巴達的話感到佩服。這次巴達轉頭看着我,用冷酷的表情說:

「不好意思啊,約翰。幫大忙了。」

巴達已故的好友曾和她約好,等她從女校畢業那年,要一起去看西海岸的海。

——沒有無法挽回的故事。這是她,巴達隆・佛列斯特的信條。正因爲如此,她才無法對那個少女——無法對那個從未發自內心笑過的伊芙置之不理吧。

「去排隊,這是命令。」

「可是……」

尼古催促道。伊芙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哎呀,不過還真是驚人啊。」約翰看着人羣,眼睛閃閃發亮。「經濟效果也可見一斑。不愧是每年一度的海客大火祭。」

「你不用擔心那個包包。」約翰得意地說:「我們旅館的保全在尤納利亞也是首屈一指。」

看着我們的對話,尼克露出苦笑。

她遞給我一把小小的水果刀。我一臉不情願地把刀插進腰帶。沒辦法,有總比沒有好。

然而,尼古臉上依然掛着笑容,溫柔地摸了摸伊芙的頭。

海客歌在皇國時代曾因爲一場大火而受到嚴重損害,但據說之後的重建速度令人瞠目結舌。這場祭典是爲了慶祝重建,從將近一個世紀以前開始舉辦,是歷史悠久的活動。

「笑一個,伊芙。」巴達回頭露出堅強的笑容。「人啊,光是心臟在跳動,不能說是活着哦。」

他的眼神中似乎包含着某種個人情感。與其說是愛情或溫柔——對,不如說,是某種哀切。

「好好好。所以現在你就先將就一下吧。」

「沒時間了。我和伊芙現在要去那邊看街頭藝人的表演。」

戈德簡短地回應我的呼喚,也追着她們離開了。雖然他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但作爲傭兵值得信賴。他是個會把交辦的工作做到最後的男人。

「十四歲啊。」

「什麼意思啊,巴達?」

「簡直跟伊克夏拉的獨立祭一樣。」

……這傢伙打算逛這麼多地方嗎?

巴達牽起伊芙的手邁開步伐。伊芙像是被她拉着走,踩着不穩的腳步跟了上去。

約翰聽了,似乎有些佩服。

「叫我巴達隆就好,伊芙。」巴達輕輕拍了拍她的頭。「沒關係,反正列車明天早上纔會出發,在那之前一直關在旅館房間裏太可惜了,難得有祭典。再說,沒有比在房間裏聽祭典的聲音更讓人感到悽慘的事情了。」

「不,沒什麼。」

「上個月的祭典我們沒逛到,所以這次算是補償。」

「是冰淇淋,索德。」

我打從心底感謝他。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但光是這個看起來輕浮的金髮帥哥站在我旁邊,就能演出「被迫陪開朗朋友喫冰淇淋的臭臉男」這個角色了。

「因爲那不是餐桌上的東西。那是像那樣在外面邊走邊喫的東西。」

「嗯,是啊。」

巴達雙眼發亮,指着色彩繽紛的陽傘攤販一角。那裏有一大排年輕女孩和小孩。考慮到排隊時間,光是看着就讓人厭煩。

尼古露出親切的笑容提議。巴達的表情頓時開朗起來。

剛纔聽伊芙說話時,他露骨地表現出對伊芙不幸的半生感到憤怒。從他平常穩重的舉止,很難想象他會露出那種模樣。

「所以,來,你得好好享受纔行。你被關在宅邸五年了,得把落後的份補回來。」

「我的也要,笨蛋。」

「是嗎?」我回以壞話。「說不定他只是沒想太多,單純在享受這場慶典而已。」

「——巴達隆很溫柔呢。」

「尼古拉斯在認識我之前,幾年前失去了妹妹。年紀正好和伊芙差不多。」

「好啦,到了阿爾奴之後就買給你。」

「這樣啊。謝謝你,幫大忙了,尼古拉斯。」

不,或許……

「原來如此。」

「就是這麼回事,索德。」

於是,約翰一邊排隊,一邊突然低語:

雖然也有可能是我多慮了,但那個女人不可能想得比我少。我不禁苦笑。

雖然我沒有點頭,但我也在內心理解那個女人的意圖。更何況,聽了剛纔那個十四歲少女的遭遇後,就更不用說了。

「這段期間我要空手嗎?」

「啊,沒有。因爲那種東西不會出現在宅邸的餐桌上……」

「就是這樣,冰淇淋就拜託你了,索德。」

巴達果斷地拒絕,把詳細寫滿筆記的地圖像某種論據一樣拿給我看。

「話說回來,尼克和那個年紀的孩子發生過什麼事嗎?」

「那個,可是……」伊芙爲難地說:「這樣太不好意思了……」

「你也很不坦率呢。」約翰苦笑。「在這種狀況下外出遊玩的危險性,她應該也明白吧。不過,即使將危險性放在天秤上衡量,她也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麼。我認爲那種精神非常崇高。」

「好、好的。那個,謝謝你。」

「誰是母親?」

「好吧,真沒辦法。一定要買哦。」

那個大旅行包寄放在旅館的金庫室。老闆說,那個金庫室「就算十頭大象一起衝撞也安全無虞」。我決定不問他們有沒有試過。

「……這樣啊。」

「不,沒關係。」

「是嗎?」

「就像羣聚在死肉上的烏鴉。」

「嗯?」

「是巴達說過的話。她說硬是挖掘別人的傷心事,就跟烏鴉一樣。」

「哈哈哈,很像她會說的話。」

既然尼克自己不提,那我就沒必要問。不管是誰,都有不想說的過去。

巴達——還有我也是。

我和約翰雙手抱着人數份的冰淇淋回來時,幾乎同時,尼克也抱着裝爆米花的大紙桶回來了。

「那些傢伙在哪裏?」

我環顧四周,想在冰淇淋融化之前找到他們。廣場上聚集了許多人。

一羣穿着華麗服裝的藝人正在中央表演。有不停旋轉幾十個呼拉圈的女性、讓許多彩球在空中飛舞的雜技演員,還有滑稽地表演默劇的小丑。

我當傭兵時,曾護衛過這些人的表演好幾次。雖然賺不了多少錢,但我記得他們都是好人。這是傭兵公會時代少數的快樂回憶之一。

話說回來,這個劇團的水平相當高,連我的視線都被吸引住了。每次表演成功,周圍都會響起歡呼聲和掌聲。

「啊,找到了。在那裏。」

我順着尼克的視線看去,在前排的一角發現了巴達和夏娃的身影。戈多在他們背後一臉無聊地打着哈欠。我們一邊注意不要弄掉戰利品,一邊撥開人羣走向他們。雖然背後傳來好幾聲咂舌聲,但只要我回頭狠狠一瞪,就沒有人敢再看我了。眼神兇惡也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

「——來,這是你們點的。」

我粗魯地遞出冰淇淋,巴達滿意地說了句「辛苦了」,但只是形式上的慰勞。這傢伙是哪來的女王啊。

「來,夏娃也——」

我將視線轉向巴達身旁,發現少女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表演。她的眼中閃爍着興趣與佩服的光芒,陶醉地半張着嘴。每當雜技演員拋出的綵球數量增加,她的嘴角就會勾起弧度,發出「哇」的感嘆聲。

金髮腦袋突然從旁冒出來,大口吃掉我那份冰淇淋。

那名少女的栗色頭髮上到處粘着爆米花,肩膀顫抖着,像是在忍耐什麼。

「來,我們去坐坐看吧。」

不久,夏娃用指尖掀起紙桶,就像從鬆垮垮的帽子底下露出臉來。她愣愣地從紙桶底下露出雙眼,似乎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約翰看到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尼克也別開臉,肩膀顫抖。怎麼會這樣,簡直就像在演搞笑短劇。

芭達這麼說,伊芙卻依然猶豫不決。但是,芭達硬是牽起伊芙的手。

「……伊芙。」

我將視線轉向巴達,頓時說不出話來。

伊芙像個孩子般雙眼閃閃發光,看着巨大的遊樂設施。彷彿要實現她的憧憬一般,芭達朝她伸出手。

「啊~夏娃,那個,怎麼說,對不——」

——小說家巴達隆・佛列斯特正帶着我從未見過的幸福表情,將冰淇淋送入口中。

在我們吵吵鬧鬧地鬥嘴時,一旁傳來少女的低語。

街頭藝人們的表演結束後,我注意到周圍瀰漫着淡淡的煤炭氣味。這裏離車站有一段距離,我感到奇怪地環顧四周,發現前方不遠處有個巨大的傘狀物體。那把傘是由紅色、藍色、綠色和金色的帆布拼接而成,上面還鍍了金,看起來閃閃發亮。

「啊,那個,謝謝你,佛列斯特先生……」

「哦,戴眼鏡的小哥,也給我一點那個爆米花吧。」

「咦?」

「除了你還有誰?」

「咦?啊,哇……」夏娃慌張地從我手中接過冰淇淋。「謝、謝謝你。」

「開什麼玩笑,這是我的。」

「是啊,這是祭典的必備節目。不過,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

「唔。」約翰在一旁有些不甘心地皺起眉頭。「我也沒有這種規模的設備。這應該是海卡戈市的吧。」

她囉嗦的個性簡直就像我寄宿的旅店老闆娘。我、尼克和約翰三人不情願地開始撿拾散落在地上的爆米花。戈多理所當然地沒有加入,不過我也不想再跟他們進行無意義的爭論,所以沒有理會他們。

「……沒什麼。」

「什麼叫『算了,沒差』,根本沒在對話啊。」

我尷尬地搔着頭,開口道歉。

爆米花雨落在夏娃頭上,彷彿要蓋過她微弱的尖叫。最後,紙桶也正好蓋在她的頭上。

嗯,這是個好現象。我撒爆米花也算值得了。

聽到她突然做出這種沒有經過我同意的斷言,我皺起眉頭。芭達無視我的反應,繼續說:

「真是的,你在興奮什麼啊?」

「啊,真是的,弄得全身都是爆米花……回飯店後得衝個澡纔行。」

……唉,這個女人的嗜好還是一樣讓人搞不懂。

那是一棟巨大的圓形建築物,幾乎佔據了這一帶的所有空間。目測直徑應該有七十英尺。仔細一看,建築物的底部裝有車輪。剛纔看到的傘下有好幾匹木馬排成圓形,載着孩子們緩緩地上下運動,同時旋轉。

將地上的爆米花大致收拾乾淨後,我才發現冰淇淋不知何時從我手中消失了。我東張西望地尋找冰淇淋的去向,結果和大口吃着冰淇淋的戈多四目相交。

「這是工作,是委託人的命令,給我坐上去。」

我開始覺得一切都麻煩透頂,於是不耐煩地低聲說道。

旋轉木馬旁邊,有個看似蒸汽機關的東西用橡膠帶與本體相連,工作人員正在那裏加煤。剛纔刺激鼻孔的煤炭味似乎就是來自這個動力。也許是因爲蒸氣不斷噴出,只有那附近看起來一片朦朧。在機關旁邊,有個像是鎮民的小樂團在嗆人的蒸氣中皺着眉頭演奏。與他們的表情相反,背景音樂十分輕快。

我話還沒說完,頭上就傳來一陣衝擊。我轉過頭去,發現巴達用手掌拍了我的頭,用陰沉的眼神瞪着我。

「這個粗魯的男人要是坐上旋轉木馬,反而會更引人注目吧。」

「唉,算了。那我就把這玩意當成我的吧。」

我正要辯解時,彷彿要打斷我的話一般,傳來一陣強忍的微弱笑聲。所有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在那名少女身上。

「——果然只是你自己想喫而已。」

大概是那股佔有慾又開始蠢蠢欲動,約翰的眼中燃起好奇的火焰。我有點擔心他會不會直接跑去市政府談生意。

「那我的冰淇淋在哪裏?」

「啊?怎麼了,索德?」

「……那個,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被爆米花淋到頭上。」

我、尼克和戈多在她面前僵住,戈多還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

夏娃愣愣地盯着少了一口的冰淇淋,眼中滿是驚訝與感動。

「我說過叫我巴達就好,伊芙。如果覺得難爲情,叫我姐姐也可以。好了,你們也來幫忙收拾散落一地的爆米花。」

我用比冰淇淋更冰冷的視線看着他,低聲說道:

「……你喜歡就好。」

「啊——一口氣喫下去會頭痛,慢慢喫比較好。就像那樣……」

夏娃興致勃勃地盯着手中的冰淇淋,似乎在猶豫該如何處理。這麼說來,她好像沒喫過冰淇淋。我出於好意,給了她一個忠告。

「咦?啊,好的。」

巴達猛然回神,繃緊了表情。不過,從他臉頰微微泛紅的樣子來看,我似乎說中了。

「——嗯嗯,還算可以啦。」

巴達彎下腰,蹲在地上,用手指將粘在伊芙頭髮上的爆米花一顆顆取下。伊芙害羞地紅着臉。

冰淇淋的費用全都是約翰付的。不愧是優奈利亞最有錢的人。

「不,我嗎?剛剛是我不好嗎?」

「簡直像個女人一樣。」

聽到我低聲說出的感想,巴達隆點頭同意。

「呀!」

「我、我喜歡喫什麼又沒關係。」

「是哦,可是……」

不過,在大熱天排隊排到我實在累了。就在我爲了冷卻身體的熱度,正要喫起自己的冰淇淋時——

「是、是?」

「……好好喫。」

「聽我說話!」

「我本來就是女人!」

戈多舔着嘴脣,說出這種鬼話。

「哇!」伊芙在我們身旁發出驚歎。「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旋轉木馬。」

伊芙困惑地看了木馬上的乘客一眼。的確,比她還要小一輪的少年少女們看起來特別顯眼。

「啊?我只是喫了我的冰淇淋啊。」

「……你這傢伙,剛纔做了什麼?」

伊歐說着——就像隨處可見的十四歲少女一樣,嘻嘻地笑了。她溫和地眯起眼睛,遮住彎起嘴角,然後一臉幸福。

「如果那麼在意周圍的眼光,那我也一起坐吧。」

巴達用絕不會對我露出的笑容看着夏娃的臉,簡直像個照顧妹妹的囉嗦姐姐。

「可以再叫我一次嗎?」

伊芙聽話地跟在她身後。不過,她的腳步看起來比一開始輕快多了。

「來,接下來去那邊吧,伊芙。」

約翰和尼克似乎想象了那個情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兩個傢伙,居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板着臉宣告:

雖然在她熱衷於表演時潑冷水讓我有些過意不去,但這傢伙的時間有限。我將冰淇淋輕輕遞到她面前。

過了一會兒,我也忍不住鬆了口氣。

「哦,是移動式的旋轉木馬啊。還真大。」

「哇,索德,突然伸出手很危——」

尼克的忠告也徒勞無功,我打算抓住戈多胸口的手,撞上了正要遞出爆米花桶的尼克的手。結果,滿滿一桶的爆米花在空中飛舞。而爆米花落下的地方是——

不出所料,巴達的腳朝那個方向走去。

「咦,可是,這種東西不是小孩子坐的嗎……」

「啊?」

「來,不快點喫的話會融化哦。」

「沒有你的份。爲什麼我非得連你的份都買啊?」

我斜眼一看,發現巴達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逐漸轉爲陶醉。

「等一下,追根究柢,都是戈多那傢伙——」

「想做什麼事情的時候,不可以顧慮別人的眼光。我也陪你一起坐。」

「……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第一次吧。」

我們也跟在她們後面,不久後來到一個大十字路口。

「那個,那麼……」伊芙戰戰兢兢地說:「謝謝你——巴達姐姐。」

……那是什麼邋遢的表情啊?

「別在意,又不是我出錢。」

「對吧,很好喫吧?」

「喂,芭達,我可不坐。」

芭達這番話彷彿把我的拒絕權丟進垃圾桶,讓我皺起眉頭。她搬出這個理由,身爲受僱之身的我根本無法反駁。我嘆着氣自言自語:

「……你到底把傭兵當成什麼了?」

「那個,既然這樣……」

伊芙被拉着走,同時戰戰兢兢地邁開步伐。但是,她的眼中看得出期待的神色。看來她其實很想坐。

現在的氣氛不容許我拒絕。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跟在她們後面。

芭達買了三人份的票,我們三人排進隊伍。約翰、尼克和戈多則坐在遠處的長椅上看着我們。戈多甚至又跑去小賣店買了麥酒。明明還在執勤中,這傢伙真是混蛋,給我向我學習啊,混賬。

「喂,伊芙。你看到那個了嗎?」

芭達一邊排隊,一邊指着立在旋轉木馬旁邊的木柱。一根杆子從柱子上伸向旋轉木馬的圓周,前端掛着一個閃耀着金黃色光芒的金屬環。坐在旋轉木馬上的孩子們全都伸出手,試圖拿到那個環。

「那個叫做黃金環。如果能一邊騎着木馬一邊拿到那個,就能免費再坐一次旋轉木馬。」

「哦,是這樣啊。」

黃金環本身是旋轉木馬常見的附屬品,但這個遊樂設施的經營者有點壞心眼。孩子們雖然拼命伸出手,但那個黃金環的位置,憑孩子們短小的手臂根本夠不着。

「真是充滿商業主義的位置啊。」

我諷刺地揚起嘴角。這時,芭達對我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看到那種東西,不會想賭上一口氣去拿到嗎?」

我只用鼻子哼了一聲,但老實說,我內心也有同感。

終於輪到我們了,伊芙和芭達兩人一起坐上同一匹木馬。交出票的時候,工作人員對我投來「咦,你也要坐嗎?」的視線,我勉強忍住沒有嘆氣和咂舌。我在她們後面一匹木馬上坐下。

不久,工作人員的哨聲響起,遊樂設施開始運轉。木馬緩緩地上下起伏,開始旋轉。旋轉木馬特有的慣性包圍全身,映入眼簾的街景令人眼花繚亂地不斷變化。

「哇!」

前面的木馬發出歡呼聲。大概是第一次看到的景象和感覺讓她很興奮吧。伊芙回頭看向芭達,她的表情看起來比至今爲止的任何表情都幸福。

不久,她們的木馬轉到黃金環的杆子位置。

當時的我,只是漫不經心地聽着這段對話。我以爲這只是閒聊,不帶什麼特別的意義。對於突然被提及的那號人物,我既沒有多想,也沒有產生任何疑問。

「是啊,贊助商幾乎都是史坦利・控股旗下的企業。不愧是這個國家最大的企業。」

「……喬納森和那邊那位菲特・摩蓋納・斯塔雷女士是水火不容的關係。雖然過去在談生意時見過幾次面,但兩人可以說是八字不合。」

「不,這匹旋轉木馬不一定能撐到那時候。」

在那場競爭之中,想必動用了我難以想象的鉅額資金吧。那是我永遠無緣參與的鬥爭。

我總覺得這句話中包含着言語之外的意義,是我想太多了嗎?

夏娃發現自己只是被捉弄,稍微放心地露出微笑。這孩子笑得越來越自然,應該是今天最大的收穫吧。

「唔。」約翰再度發出不甘心的低吼。

「史坦利・控股?」陌生的名稱讓我偏着頭。「很有名嗎?」

「我只是在玩文字遊戲。不然叫『小偷魔女』也行。」

海卡戈街上到處都是人。再加上初夏的熱氣,走在路上甚至讓人覺得呼吸困難。

「到時候我叫喬納森準備。」

「哦,也就是競爭對手嗎?」

黃金環掉到後方。伊芙看着它,眼中閃過失意的神色。

我們花了一整個下午,繼續在海卡戈的大火祭上漫步。嚴格來說,我們幾乎都是在芭達隆的引導下——真要說的話,就是照着她的劇本——被耍得團團轉。

「原來如此,是史坦利啊。」巴達也從旁探頭看手冊,點頭表示理解。「難怪祭典規模這麼大,那個巨大的旋轉木馬也說得通了。」

巴達露出壞心眼的笑容這麼問,夏娃頓時畏縮起來。

我作夢也沒想到,那位菲特・摩蓋納・斯塔雷,最後會對我們帶來前所未見的「重大意義」。

約翰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感覺這個男人很少露出這麼不愉快的表情。

「嗯,什麼?」

伊芙的黃金環,芭達和工作人員交涉後,半強迫地拿到了。尼克買了在攤販上賣的民俗工藝品皮繩,把黃金環綁在上面掛在伊芙脖子上,她非常開心。觀光途中,伊芙好幾次看着那個黃金環獨自微笑。

看到我宛如雜技演員的表演,周圍發出微弱的歡呼聲。拿到圓環後,我無奈地搖頭。可惡,明明不想引人注目的。

芭達聽了我的冷靜發言,開玩笑地歪起嘴角。

伊芙氣勢十足地回應芭達的話,探出身體。芭達牢牢地抓住她的左手,伊芙用不惜落馬的姿勢,全力伸出右手。

然而,約翰對這段說明感到憤慨。

木馬再次繞了一圈,回到黃金環的位置。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巴達對用力點頭的我投以冰冷的視線,然後以「真拿你沒辦法」的態度開始說明。

「啊,不,那個……」夏娃害羞地搖頭。「我在宅邸讀過很多書。」

「對、對不起。因爲宅邸裏完全沒有小說類的書……」

「……還好啦。」

但是,他的表情在某一頁突然蒙上陰影。同樣在看手冊的尼克露出苦笑。

那真是不錯,我也哼笑一聲。

——就連那位巴德隆・佛列斯特,都沒能預測到這樣的結局。

也許是過去談生意時喫了不少苦頭吧,約翰像是在咒罵似地說道:

我一反常態地低聲說道。

太陽下山,我們回到旅館時,所有人都疲憊不堪。我與其說是體力不支,不如說是被大量人潮搞得心力交瘁。

「不是現在,下次,那個,可以再用這個,一起坐嗎?」

「那麼,」芭達蹲下來對伊芙說:「要用那個再玩一次嗎?」

伊芙接過圓環,盯着它看。那只是在鐵環上鍍金的廉價玩具。不過,伊芙卻珍惜地將它緊抱在胸前。

「比跟『持牙之獸』戰鬥還累。」我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深深嘆了口氣。「這祭典也太大了吧。」

尼克側眼看着約翰的反應,對我咬耳朵道:

「……唔。」

「你沒讀過我的書嗎?」

「是!」

我立刻從木馬上探出身子,壓低身體,幾乎要碰到地面。然後在飛向我的圓環落地前,用伸長的右手勉強抓住它。

伊芙回頭看向芭達,沉默了一會兒後,明確地點了一次頭。

也許我應該多思考一下。

「呃,我記得這叫做『無賴現象』,對吧?」

她的指尖沿着旋轉木馬的軌道,終於碰到金色的圓環。伊芙的側臉一瞬間浮現驚訝與喜悅。

「謝、謝謝你,索德先生。」

開往佛拉妮亞州羅亞市的橫貫大陸鐵道——疾風號,隔天早上按照預定,從海卡戈市出發。也許是昨天那件事的影響,上車前,州警士團徹底調查了車廂內部,並檢查了乘客的身體。當時,他們也打算調查夏娃的包包,但喬納森・澤斯特幫忙打點好了。

「再伸長一點,伊芙。」芭達撫摸伊芙的頭。「——沒事的,我會抓住你。」

事情發展完全符合巴達的計劃。不過,他所花費的勞力倒是超乎我的想象。

黃金環雖然碰到她的指尖,從杆子上脫落,卻因爲旋轉的力道彈飛,跳到空中。

尼克露出苦笑,勸誡約翰。

芭達回以微笑,伊芙也放心地笑了。

但是——她的手指沒能抓住圓環。

爲了喫晚餐,我們和白天一樣在最上層的餐廳圍着圓桌坐下,但因爲我們在街上看到什麼就買什麼來喫,所以大家都沒什麼食慾。只有哥德一個人津津有味地喫着分量十足的牛排晚餐。這傢伙在喫免錢的飯時毫無節操可言。

「拿去。」

也許我應該多想一下。

「——還沒完。」

伊芙戰戰兢兢地對歪頭表示不解的芭達說。

「啊……」

「這是忠告,報紙不要隨便翻過,每天都要仔細閱讀。」巴達傻眼地說。「識字是你少數的長處之一吧。」

委託人聽到我的問題,嘆了口氣。

「不,可是……」她抬頭看着芭達。「那個,我有個請求……」

「接得好。」

芭達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她的表情難得這麼溫柔。

「祭典對都市生活者來說是很重要的活動。」巴達說。「沒有這種活動的單調生活會讓人感到孤獨,失去協調性,降低生產力,最終導致都市的道德性扭曲。人類就是像這樣與他人交流,才勉強能不扭曲地活下去。」

「說什麼男爵,史坦利社長是女性企業家哦,約翰。你明明知道。」

他讓年輕天才科學家——尼古拉斯・泰勒站在身旁,仔細地秀出兩人的身份證進行交涉,最後還補上這麼一句:

約翰佩服地翻閱今天的祭典導覽手冊。

「沒錯,我是善良的一般市民。」

「純粹持股公司這種東西,我想優奈亞的一般市民應該不熟悉吧。」

「啊。」我看到伊芙遺憾的側臉。「……沒拿到。」

「來了,伊芙,快!」

夏娃低聲說完,旁邊的尼克驚訝地睜大眼睛。

「別把我們相提並論,巴達隆。我們公司是包含波德馬石油公司在內的事業持股公司,而且以清廉正直、公開透明、社會貢獻爲宗旨。被拿來和那種『小偷男爵』相提並論,實在令人遺憾。」

「嗯,當然可以。」

「等這趟旅行回程的時候,我們再坐一次吧。」

「好了好了。」我一如往常地因爲「名爲忠告的謾罵」而皺起眉頭,尼克在一旁安撫我。

「那個經營者沒有人心。」約翰苦澀地說道。「資產家的價值不在於如何賺錢,而在於如何使用那些錢。就這方面來說,菲特・斯塔雷和我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但這也不能怪我。

聽到芭達的話,伊芙慌忙將右手伸向圓的外側。但是,也許是害怕落馬,她用左手緊緊地抱住木馬的杆子,小小的指尖連環都沒碰到就劃過空中。

伊芙看着黃金環,搖頭拒絕。

「不過,這麼大規模的祭典,市政府要找贊助商也很辛苦吧。」

我只喝了點前菜的湯,之後就只喝咖啡。

「——那個魔女,只是個斂財的機器。」

「哦,你居然知道,夏娃。剛纔那是東歐州的社會學家去年發表的論文內容。」

「史坦利・控股是不經營自有事業的純粹持股公司,也就是收購其他公司的股票,對各公司的經營方針下達指示來賺錢的公司。和喬納森經營的賈斯帕貿易公司很相似。雖然不是會出現在消費者面前的企業,但影響力和賈斯帕或卡利福並駕齊驅,是支配這個國家經濟界的影之怪物之一。」

「呵呵,開玩笑的。」

「來,伊芙,伸出手!」

我聽到芭達溫柔地對她說:

旋轉木馬的速度慢慢減緩,最後停止。我跳下木馬,走到伊芙身邊,將黃金環交給她纖細的手。

「裏面裝的是嚴禁直射日光,光是接觸到空氣就會變質的化學藥品,價值相當於三億美金。這是我在東歐州好不容易纔弄到手的極珍貴藥品。啊,這是當時的送貨單(他秀出昨晚僞造的文件)。你們要打開也無妨,但要是裏面的東西變質,我會向海卡戈州警士團請求全額賠償。」

「我先說清楚,我賭上至今爲止的人生,不會對賬單上的任何一美分打折,就算對方是教皇猊下也一樣。」

現場的士團團員無法決定,最後由警士長輔佐出面,冒着冷汗答應了。畢竟,收到三億美金的賬單,一介公務員實在無法不屈服於這種恐懼。更何況,這個男人的確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於是,我們好不容易搭上列車,和昨天一樣在餐車上稍作休息。昨天我們大搖大擺地走在海卡戈的街上,因此在上車前一直擔心會不會被那名襲擊者襲擊,現在總算可以放心了。順帶一提,我在旅館裏睡在巴德和夏娃的房間,整晚都沒睡,所以現在非常困。

列車開始行駛,車窗外的景色開始流動,夏娃依依不捨地望着海卡戈的街景。尼可拍拍她的肩膀,默默露出微笑。夏娃見狀,也露出有些害羞的靦腆表情。

我看着這幅悠閒的景象,打了個大呵欠。一放鬆下來,睡魔就襲來了。

「呼啊……總之,幸好沒有變成像初春的蒙托里亞鎮那樣。」

我自嘲地說道,巴達也無趣地哼了一聲。當時爲了逃離城鎮,必須擬定策略,相比之下,這次算是輕鬆的。

「嗯,昨天的『鐵路事故』登在今天早上的格蘭約克時報上。」

巴達把正在看的報紙放在桌上,指着某篇報道念出來。

「『原因推測是貨物車廂中運送中的蒸汽機關車,因爲某種衝擊而啓動,失控破壞了車廂』嗎……沒有關於自動人偶的記述呢。」

「格蘭約克郵報還是一樣充滿八卦呢。」約翰指着自己正在看的另一份報紙。「『擁有利牙的野獸新種?襲擊橫貫鐵路的未知怪物的恐怖』。雖然沒有猜中,但也不算太遠。」

「這麼說來,」我插嘴問道:「關於車廂補丁的殘骸,後來怎麼樣了?」

當時我爲了逃離車廂內的混亂而拼命,所以忘了這件事,但現場還留着自動人偶的殘骸。那種東西要是落入州警團手中,應該會成爲新聞纔對。

於是,約翰一臉嚴肅地回答:

「嗯,其實很奇怪。在那之後,我一到旅館就立刻命令賈斯菲勒財團回收車廂補丁的殘骸。如果落入警團手中,不管多少錢都要買回來。」

「這是我的要求。」尼克補充道。「因爲我覺得調查那個人偶,應該能知道些什麼。」

「但是,失敗了。因爲已經被搶先一步。」

「搶先?」

我疑惑地歪着頭,約翰也同樣困惑。

「財團的特務嘗試介入時,車廂補丁的殘骸已經不復存在。連一片齒輪都沒有。現場的人全都堅稱『沒有那種東西』。」

「你不用在意。」巴達小聲地對夏娃耳語。「……這件事真的和你沒有關係。」

「可是,那個叫史坦利的傢伙是大企業老闆吧?就算要偷,要準備多少實行犯都行吧?」

「既然如此,就變得更聰明。」

「如果要以投資家的角度來發表意見,概率是一半一半。城市經營的成功與否,取決於玩家而非資金。如果能確保有優秀的人才,我應該會投資吧。但是——」

瑪莉恩老師這麼說,摸了摸我的頭。

「辛苦了。你先好好休息吧。」巴達意外地輕易答應了。從她能理解在職務上需要休息這點來看,她還是個正常的委託人。

突然,春天時遇到的那個鐵面微笑的男人,一瞬間閃過我的腦海。改變歷史者哈瓦邦迪亞的左右手,第零騎士團長——同時也是和我永遠無法相容的男人——西摩・米拉吉。

「我有啊。」

「她是數字的怪物。就我所知,我不認爲史坦利女士會將資金投入『人才』這種不確定要素會左右成敗的案件。更別說那個魔女竟然會做出貢獻地區這種事,簡直就像科學家突然開始寫童話一樣。」

我感覺那個冰冷的精密機器般的微笑出現在身旁,不禁打了個寒顫。

「沒錯。」巴達諷刺地說,約翰點頭同意。

或許會是這樣的未來,但不可能實現的未來。

「不——」巴達搖了搖頭。「這與其說是推論,不如說是妄想,只是其中一種可能性。忘了吧。」

斐特・斯坦利。是昨晚約翰提到的人物。和他水火不容,但實力足以與他並駕齊驅的女性資產家。

不過老實說,其實我不太喜歡睡覺。

「難道說,那個叫史坦利的傢伙盯上了夏娃嗎?」

「恐怕是。唯一能確定的是,那個勢力是財力無法收買的。如此一來,可以確定是政府機關,而且不是區區的警團,而是更深入的組織……」

巴達半開玩笑地說完,約翰便板着臉說「你們看這個」,指着報紙上的報道。

沒錯。我白天又輸給佩利諾亞,覺得很不甘心。

我拜託瑪莉恩老師陪我練劍。

巴達將視線轉向流動的車窗外,帶着有些憂鬱的表情,再次自言自語般地低語:

超過二十歲的佩利諾亞,比以前更美了。

「對。人偶圖書館原本是州的管理設施,但昨天似乎被資產家斐特・莫爾嘉娜・斯坦利從州政府手中買下了。因此現在是她的所有物。」

約翰也難以理解地皺起眉頭。

然而,巴達的疑惑並未消失。她對約翰投以銳利的視線。

我總是做這樣的夢。

——然而,那個人終究也是阿塔耶的其中一名大人,是把孩子們當成實驗體的罪魁禍首之一。

巴達用銳利的眼神瞪着報道上寫的斐特・史坦利這個名字。從那個名字中,我感覺到了某種異樣的氣氛。

那句話聽起來像是不小心說溜嘴,卻引起在場所有人的關注。我不禁問道:

如果身體允許,其實我想連晚上都不睡。因爲在夢中,無論多麼殘酷、多麼令人痛心的事情,都很容易發生。

我倒在搖晃的大地上。我本來以爲是地面在搖晃,但發現只是我的身體在喘息。夕陽西下的世界,俯視着如此難堪的我。

特別是從那天晚上之後,佩利諾亞就經常出現在我的夢裏。

看到這一幕時,我沒有任何感慨。

當然,那只是我的幻想。

「我哪裏不行?」

「既然如此——肯定有什麼內幕。」

是背叛了大家、佩利諾亞,以及我的其中一名大人。

我和巴達異口同聲地重複。將視線落在報道上,我便明白約翰爲何一臉不悅了。他苦澀地繼續說:

「很難想象。史坦利女士的據點在西海岸的羅雅。我認爲她不是偷走《未來王手記》的犯人。」

「……雖然不一定是米拉吉,但他們是諜報和隱蔽的專家。就算有哪個團員在監視我們也不奇怪。」

我站起身,卻無法直視那個人的臉。取而代之,我對着老師腳邊的影子問道:

「——這是阿爾諾倫版的,是昨天西海岸的晚報。你們的目的地,也就是買下人偶圖書館的人物出現了。」

而且不知爲何,她不是那天十四歲的模樣,而是和現在的我差不多的年紀。

「如果能準備那種人才,根本不需要用《未來王手記》操縱人偶,直接僱用暗殺者不就好了?」

「約翰,從你的角度來看,你覺得這個投資是正確的嗎?」

「幸好每份報紙都沒有提到劍和板印。」尼克比較着其他報紙說道。接着他苦笑。「不過,我也不曉得是不是第零騎士團在管制情報就是了。」

意外的是,她說話吞吞吐吐。與其說沒有自信,不如說她的語氣像是在自嘲那個想法。

我向巴達耳語,她也小聲回答:

「……真是教人毛骨悚然。」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些人,祕密回收車廂補丁的殘骸也不奇怪。情報沒有外流也說得通了。

第零騎士團。官方上不存在的第零號騎士團,是教皇廳的祕中之祕。從法律外側攻擊內側的特務機關。

無論我怎麼叫,她都不會回應我。

聽起來像是疑神疑鬼,但感覺也不算完全猜錯。

夏娃雖然一臉困惑,但約翰突然發出的怪聲打破了現場的氣氛。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能夠祕密隱蔽的政府組織,只有第零騎士團。」

在我們準備前往人偶圖書館時,自動人偶襲擊了我們,而襲擊之後,神祕資產家就買下了人偶圖書館。就算是我,也能推測出這個巧合具有某種意義。

「嗯,第零騎士團嗎?」約翰沉思般地喃喃自語。「假設巴達隆說的沒錯,情報管制已經實施的話——教皇廳早就掌握到『來自不同歷史線的介入』了。」

那個人一臉若無其事地對十三歲的我說。

「斯坦利女士似乎打算改造那棟建築物,作爲觀光資源向一般大衆公開。這篇報道將之稱爲城市開發的一環。」

至少我們知道聖女哈邦迪亞的重大祕密。雖然當時輕易地被釋放,但仔細想想,那個少女不可能輕易放過我們。這麼一想,突然覺得背脊發涼。我不由得在餐車裏四處張望。

「聽我的話,好好變強。強到無論發生多麼殘酷的事情,都不會被侵擾——」

夏娃一臉歉疚地向我和哥德低頭致歉。我輕輕聳肩,哥德則是不以爲意地抽着煙。

我回到臥鋪車的客房,幾乎是反射性地趴倒在牀上。接着,宛如泥濘般的睡魔立刻將我包覆。啊,話說回來,那傢伙是不是叫我睡沙發?雖然我回想起這件事,但睏意將我的身體壓在牀上,緩緩地奪走我的意識。我委身於那股溫暖的感覺。

我突然想起,那個聖女說過,介入這個世界的人不只自己。那麼——究竟有多少歷史改變者潛伏在這個國家的中樞呢?

巴達皺起眉頭。

「畢竟教皇廳是這個世界上隱藏最多祕密的機關嘛。」

「……你說什麼?」

「你只憑感覺在戰鬥。好好動腦。」

「亞瑟,抬起頭。」

「怎麼了,喬納森?你把股價看錯了嗎?」

我轉頭一看,只見喬納森・賈斯帕勒正一臉不悅地瞪着報紙上的某則報道。

我發出「唔」的低吟。他說得沒錯。約翰在這時插嘴:

或許老師早就預料到我們會迎來那場悲劇的結局。所以,她纔會爲了贖罪而鍛鍊我。

「那個……」旁邊傳來微弱的聲音。「對不起,都是因爲我……」

休息時必須好好休息,否則無法勝任傭兵的工作。這是身爲傭兵的鐵則,也是我的鐵則。

而且——無論我多麼愛她,她都已經不在了。

無論我怎麼跑,都無法接近她。

那個人最後也在怪物化的孩子們面前喪命。

「也就是說,在那之前有其他勢力介入,回收了殘骸?」

「反過來說,操縱人偶襲擊夏娃的犯人,是戰力和資金都不充裕的單獨犯人,是這樣嗎?」

「你完全不行呢,亞瑟。」

「真奇怪。先不論約翰,那個人物竟然會想擁有郊外那種狹小的建築物。」

聽到這句話,約翰苦笑了一下,繼續念報道。

她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溫柔地注視着我。

聽到這直截了當的建議,我賭氣地看向別處。沒錯,我從這時候開始就討厭唸書。

我下山之後,成爲孤兒之後,也遵照老師的教導練習劍術。數不清的基礎訓練、揮劍練習、劍術套路。我現在的劍術實力,也是多虧瑪莉恩老師。

對於巴達的話,約翰沒有把握地微微點頭。

「「買下?」」

列車從海卡戈市出發後過了約一小時,我向委託人申請小睡片刻,暫時將護衛工作交接給戈多。從昨天開始的熬夜果然還是有影響。雖然我擁有不死之身,但還是會疲勞。

然而巴達卻乾脆地否定了我的推測。

我聽從老師的話,不情願地看向她。夕陽的逆光讓我看不見瑪莉恩老師的臉,但總覺得她臉上帶着微笑。

「是啊——前提是如果真有那種人。」

——但是,那天的夢有點不一樣。

「——應該不會吧。」

「……難道說,那個男人也在列車上?」

但是,如果教皇廳承認自動人偶的存在,應該會成爲更轟動的新聞纔對。彷彿要斬斷我的疑問,巴達開口說道:

我這句話毫無疑問是發自內心。就算撇開這次的事件不談,不管怎麼想,我們肯定都被那些傢伙盯上了。

在最後的那晚,我在那座廣場上,看見瑪莉恩老師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不,或許有類似憎恨的情緒。

爲什麼明明那麼強,卻沒有保護我們?

爲什麼沒有站在我們這一邊?

我在心中不斷譴責。

不知不覺間,現在的我俯視着倒地不起的劍術老師。

心情不可思議地冷淡。

我忽然感覺到氣息而回頭,發現巴達和夏娃站在那裏。

現在的我有必須守護的事物。

「你真的能守護嗎?」

背後傳來瑪莉恩老師的聲音。

「明明連佩利諾亞都守護不了?」

——閉嘴。

我。

「——和你不一樣。」

——————真的嗎?

在詛咒般的提問之後,我的左臂傳來灼熱感。

左臂失控地扭動,不久後黑色刀刃的鎧甲便突破皮膚出現。

我拼命地試圖壓制,但刀刃的侵蝕沒有停止。

從左臂到胸口、背部、腳、臉,然後是內心。

當我發出彷彿肺部深處都要被掏空的慘叫時。

巴達輕聲地笑了出來。

「那就兩種都來一份。至於費用,就由早餐時讚不絕口地喫着烤牛肉的傢伙來付。」

「——至少,那傢伙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存在吧。就無法被取代這點來說。」

戈爾德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我有點在意地問:

那杯飲料看起來像是加了大量牛奶的咖啡。老實說,我是在不知道尼克點的是什麼飲料的情況下跟着點的,所以對我來說是未知的飲料。我甚至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酒。我喝了一口,淡淡的苦味與清爽的酸味在舌頭上擴散開來。看來這是用咖啡與葡萄酒調製的雞尾酒。

「一整晚都沒闔眼?」

「——太好了。」

我忍不住語塞。在這個時間點,答案就已經呼之欲出了。我嘆了一口氣,坦白回答:

「不,我從出生到現在,一次都沒做過夢。」

我忍不住吐露從心底湧出的話語。聽到這句話的巴達瞬間僵住,然後溫柔地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是嗎——沒事的,我和夏娃都好好地在這裏。」

「看來你真的餓壞了呢……」

聽到這句話,我輕輕笑了出來。

她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她側眼看着牀單凌亂的牀鋪,傻眼地嘆了口氣。

「被小說家僱用的話,辛苦的程度還會再增加五成。」

聽起來不錯。不過,真是令人煩惱的二選一。我用手抵着下巴沉思,這時旁邊有人對我說:

「沒事吧,索德?你好像在呻吟……」

「嗯。」

「我覺得你們之間,應該不只是單純的委託人和傭兵的關係。」

「不,對那傢伙來說,我只是個普通的傭兵。要找替代品多得是。不過,不死之身這種特質,或許真的很難找到替代品吧。」

「倒是你好像睡了很久呢。」

我將還很長的香菸按在菸灰缸上,輕輕合掌後,便開始專心地將食物送入口中。我心無旁騖地啃着肉,大口吃着麪包,再用湯將食物衝下肚。原來如此,確實不難喫。不過,我的味覺太貧乏,無法判斷這是否是因爲自己餓着肚子的關係。

「啊~巴達,抱歉。」我搔搔頭。「我用了你的牀。」

「戈爾德,你會做夢嗎?」

「我去喫個飯。」

「索德,我有件有點在意的事情,可以問你嗎?」

尼克突然一臉嚴肅地這麼說。

夜晚的餐車裏幾乎沒有乘客的身影。我看向牆上的時鐘,晚餐時間確實已經在幾個小時前結束了。吧檯後面,一個穿着背心的男子正在擦玻璃杯。我坐在吧檯前,問他有沒有什麼可以喫的。他那蓄着濃密鬍鬚的嘴角溫和地揚起,回答:

我點了一根菸,這麼問道。

我隨着煙霧一笑置之,尼克也跟着笑了起來。

「嗯,什麼事?」

沒過多久,刺激食慾的香味開始飄散在我的周圍。料理被端到我的面前,而我的空腹感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迎來極限。

這個問題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尼克小口喝着自己的酒,同時看着我用餐的模樣。不到五分鐘,我就將盤子上的食物喫得一乾二淨。

「那麼,對你來說呢?」

我無法判斷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你是福雷斯特寫的《傭兵與小說家》裏登場的傭兵的原型對吧?」

當我正要離開客房時,突然想起一件事,回頭看向巴達。雖然很尷尬,但這件事姑且還是應該道歉吧。

這雖然是相當有參考價值的情報,但我點的不是烤牛肉。

經過五秒左右,我鬆開手臂,大大地深呼吸。姑且先開口道歉。

要是有除了我以外的不死之身傭兵,那傢伙應該就會找他了吧。那麼——在我內心湧現的這個反向疑問,被尼克搶先說出口了。

他說得沒錯。

香草和炸蒜頭的面衣讓豬排發出誘人的香氣,烤牛肉的紅肉和烤痕的對比,讓寶石般的醬汁顯得更加美麗。

「好的。」酒保恭敬地低頭回應。坐在一旁的尼克則是眯細眼鏡底下的雙眼,露出苦笑。

「嗯,快去快回,換我休息。」

「可惡,睡了好久。」

「什麼啊,投資家其實和傭兵沒什麼兩樣嘛。」

我們維持這個姿勢,沉默了一段時間。剛纔那場夢的奇妙疙瘩還殘留在我的內心深處。我知道自己正在動搖。但是,從巴達身上傳來的體溫,一點一點地融化了我內心的僵硬。

「沒關係。你的休息也是我的委託內容。」巴達用一如往常的小說家口吻說道。「因爲要是有個萬一,護衛卻疲憊不堪的話,那可受不了。」

「笨蛋,不行啦,夏娃就在旁邊睡覺……」

我從她脖子後面看到的左臂,確認還是我的左臂。這時我終於感到安心。

「好的。」

「抱歉。」

「博德因在客房外面待命。你去餐車喫點東西吧。」

「他已經在客房裏睡着了。他說『投資家要爲機會做準備,能睡的時候就要睡』的樣子。」

「咦,等等!」

「烤牛肉和豬排的話,還有剩一點。」

「……你夢到佩利諾亞了嗎?」

我緩緩吸了一口煙,陷入沉默。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而我對於自己會感到困擾這件事,也感到有些意外。尼克又繼續補充:

「嗨,你醒啦。」

但是,巴達探頭看着我的臉,靜靜地問道:

「這是咖啡酒。」

在我們互相開着無聊玩笑的期間,我也恢復了平常的狀態。這時,我的肚子叫了起來。因爲一整天什麼都沒喫,胃袋正在猛烈地向我抗議。

「是啊。我一整晚都在看着那個女人的睡臉——喂,你該笑一下吧?」

我順着巴達的視線往旁邊看,夏娃在另一張牀上靜靜地發出鼻息。我連忙看向車窗外,不知不覺間外面已經開始降下夜幕。我不由得對自己咂嘴。

「沒關係啦。」

「不,不是。」我立刻否定。「是夢到你和夏娃。」

「那真是——」我聳聳肩。「再好不過的命令了。」

「對我來說……」

我也很感謝他這麼做。要是被問到無法回答的問題,我也只會感到困擾。

「雖然我不會問你做了什麼夢,但我再說一次——那終究是夢。」

我從牀上放下腳,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多虧了長時間的休息,殘留在全身的倦怠感已經完全消失了。

「請給我一杯咖啡利口酒。可以的話,不要加橘皮。」

「哦,還不錯。」

「雖然很可靠,但這樣第三天的報酬就不用付了。」

「這樣啊,你是在當她的護衛嗎?」尼克像是感到佩服似地點了點頭。「看來傭兵也是個辛苦的工作呢。」

酒保再次重現約莫四十八度的鞠躬,迅速收拾起眼前的盤子。

「真好喫。老闆,我也要一杯一樣的飲料。」

「——好像是。」

我從睡眠之海浮上。

聽到尼克點餐,蓄着鬍子的男子再次以和我點餐時完全一樣的角度低頭回應。看來這個角度對他來說,似乎是不成文的規定。

「佛列斯特對你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背對着她,輕輕舉起右手,離開了客房。

在客房外面,戈爾德正靠在牆上,百無聊賴地坐在走廊上。

尼克仔細看着盤子上一片狼藉的模樣,這麼低喃。

「哦,果然如此。」尼克說到一半,露出苦笑,把話吞了回去。「……不,沒事。當我沒說。」

「索德,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從牀上跳起來時,巴達在一旁擔心地注視着我。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試着握起手掌。一如往常的感覺確實地在那裏。

我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完,尼克隨即睜大眼睛,露出驚訝的神情。

「烤牛肉是不錯的選擇哦。」不知何時,一名戴着黑框眼鏡的青年坐到了我的身旁。「畢竟連那個喬納森・懷爾德都讚不絕口,我想應該不會錯。」

這時,一杯飲料無聲無息地遞到我面前。我抬頭一看,發現酒保臉上掛着跟剛纔一樣的親切笑容。

「瓊是跑哪去了?」

尼克突然這麼問。我再次叼起剛纔熄掉的長煙,正準備用打火機點火。

「不,我原本沒打算睡這麼久的。」我自嘲地揚起嘴角。「看來昨天的戰鬥比我想象得還要累人。再加上我昨天一整晚都沒闔眼。」

「——沒事的,那只是夢。」

看到那雙玻璃般的眼睛的瞬間,我不由得抱緊她。

「託你的福,這樣我就能連續兩天不睡覺戰鬥了。」

「那個故事……」尼克說到這裏,像是在慎選詞彙般陷入沉默。「呃,換句話說……故事裏有多少情節是參考你的人生?」

「真是個籠統的問題。一點都不像科學家會問的,尼古拉斯。」

聽到我這麼說,他露出像是在自我反省的苦澀表情。他清了清喉嚨,像是下定決心般問道:

「那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你曾經失去過心愛的人嗎?」

「是啊。」

我喝了一口雞尾酒。苦味與酸味在口中描繪出奇妙的立體感。我集中精神分析着那股味道的構造。尼克以嚴肅的眼神再次問道:

「那麼,你是怎麼重新振作起來的?」

「我根本就沒有重新振作起來。我到現在都還趴在地上。」

他像是在試探這句話的真僞般,沉默地凝視着我的側臉。最後,他像是想通了什麼似的,無力地嘆了口氣。

「……索德,你真堅強。」

「沒這回事。」我哼了一聲。「我只是在假裝自己很堅強而已。」

這不是謙虛,而是事實。

他不知道我每晚都會作惡夢。

他不知道貫穿她心臟時的觸感還殘留在我的手上。

他不知道她逐漸消失時,那雙宛如黑暗般的眼眸。

不過,他不需要知道。他不需要知道這些事。因爲這些全都是我個人的問題。

這次換我反問他了。

「你沒有重新振作起來嗎?」

在一陣沉默後,尼克像是看開了似的露出苦笑。

「……你從喬納森那裏聽說了吧?」

我曖昧地搖了搖頭。我感覺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尷尬的感覺殘留在舌頭上。

我猶豫着該說什麼,結果脫口而出的卻是毫無內容的話語。不過,尼可堅強地對我露出笑容,然後開玩笑地說:

爲了讓自己成爲發明家的人生有意義,而每天與研究惡戰。

說到這裏,尼克自虐地扭曲嘴角。

這時,我看到尼克領口的縫隙中,有一條金色鏈子反射着燈光。鏈子上有個扭曲的金屬釦環,看起來很顯眼。我突然感到好奇,於是開口詢問:

「然後呢?」我回到正題。「你離開故鄉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也很正常。那是一個位於皇都阿爾諾倫東北方的小村落,從工廠鎮霍克艾來看的話,就在東邊。不對,應該說『曾經』在東邊吧。」

雖然這個名字似乎觸動了我記憶中的琴絃,但我還是曖昧地歪了歪頭。

「當時的我,眼神大概就像死人一樣吧。在那之後,約翰一有機會就邀我出去旅行。自從失去家人後,我一直埋首於研究中,藉此排解悲傷。雖然我覺得這樣就夠了,但約翰似乎不這麼認爲。他說『人生的喜悅,就是滿足慾望』。真是的,根本是強迫推銷善意嘛。」

尼克就像個科學家,結結巴巴地只陳述事實。

表現出自己是戰勝過去的人。

青年黑框眼鏡底下的雙眼難得浮現險惡的感情。雖然同樣都是孤兒,但養育尼克的親人深愛着他,很遺憾,夏娃卻不是這樣。更何況,他將夏娃的身影與自己的妹妹重疊,或許更無法原諒這種不公不義。

「寶石?」

自從聽過夏娃的描述之後,我對那個人就抱持着強烈的不信任感。至少在我心中,雷梅爾森這個男人的形象與誠實相去甚遠。

我好奇地問:

尼克繼續說道:

我想起那個男人得知我是巴達小說的原型時的模樣。

說完,我們相視而笑。感覺稍微驅散了陰鬱的氣氛。

我指了指,他便從自己的脖子上取下鏈子給我看。那似乎是一條墜煉,但原本應該掛在鏈子上的墜飾卻不見了。

「沒有血緣關係?」

然後,他補上一句:「因爲我覺得你和我有點像。」

「連我都知道你的名字。」我這麼說。「你已經很厲害了。」

「是啊,我很感謝他們。雖然父親的教育有點嚴格就是了。」

「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親生父母。不過,畢竟是家人的囑咐,所以雖然只剩鏈子,我還是把它戴在身上。」

「那真是……遺憾啊。」

看到他一臉幸福地談論家人,我不禁脫口說出感想。尼克點頭同意。

尼克的話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有錢人做事總是這麼誇張。尼克繼續說下去:

尼克深深嘆了口氣。不過,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雖然他覺得厭煩,但絕對沒有拒絕約翰的邀請。說來奇怪,不知爲何我對他產生了親近感。

從這個發展,我大概猜到了。我說:

說完,我們再次相視而笑。

聽到他這麼說,我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彷彿能看見那個畫面。」

哦,原來如此。我含糊地回應。光是聽到那個少女的名字,就讓我感到有些不安。尼克沒有理會我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或許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尼克也微微點頭。

被約翰耍得團團轉,每天忙着研究。

「最糟糕的是,有一羣強盜趁着這場混亂襲擊了村子。因爲幾年前在霍克鎮有一間大型工廠倒閉,讓附近一帶到處都是從失業者轉行當強盜的傢伙。他們有時假扮成騎士團,有時假扮成舊帝派,開始襲擊並搶奪村人的財物。那是一場地獄,誰也無法收拾這個局面。」

「嗯,那顆寶石看起來很昂貴。我想應該是我的親生父母把我丟棄時,讓我帶在身上的東西——之所以讓我帶着值錢的東西,或許是他們心中有罪惡感吧。我的養父母……啊,也就是泰勒夫婦,相信這東西將來會成爲我尋找親生父母的線索。所以他們一直要我隨身帶着這個墜飾。要是我哪天忘了戴,菲利克斯就會生氣地叫我『馬上去戴好』。」

「我也不太喜歡他。想到夏娃的遭遇,就更不喜歡了。」

「那顆寶石已經不知道流落到哪裏去了嗎?」

這時,我不禁露出笑容。尼克見狀,疑惑地歪着頭。

「我想起來了。」我說:「那不是在好幾年前因爲某種爭端而被燒燬的村子嗎?」

「……不過,我現在卻成了這種不受歡迎的發明家。」

我半開玩笑地說,尼可也意味深長地揚起嘴角。

「你說得沒錯。」

「……不過,自從家人過世之後,我的才能就枯竭了。以前源源不絕的發明靈感,現在變得比以前更難浮現。之前的高週波氣體放電燈也是花了很長的時間,好不容易纔擠出來的開發成果。」

或許,那只是外表看起來如此,他其實也有睡不着的日子。或許,他也有想起家人死狀而被惡夢折磨的夜晚。或許,他也有絕望到心如刀割的黃昏。

「哦,這個啊。其實原本是顆像紅寶石的漂亮寶石,但村子被襲擊時,被強盜偷走了。聽說那是我被撿到時唯一帶在身上的東西。」

「……不過,就受到麻煩僱主擺佈的這點來說,我們是同類呢。」

「那個叫雷梅爾森的傢伙之所以能夠成功,是因爲那本『未來王的手記』吧。」我這麼反駁。「他的做法不公平。」

「超過半數的村民死亡,聚落被燒成灰燼。我的父母和妹妹芙蕾德莉卡也在那時喪命。」

「哦——那個人就是約翰嗎?」

「沒錯。那是在一八六五年的冬天。舊帝國激進派和騎士團在那個村子發生了衝突。」

「……當時你幾歲?」

「我出身於一個叫作史卡雷特雲的村子。你知道嗎?」

他以這句話作爲開場白,開始說起發明家尼古拉斯・泰勒的身世。

「距今四年前,我十八歲那年,也就是一八六九年。你想想,那正好是聖女哈邦迪亞被認定爲聖人的那一年。」

舊帝國激進派。九十年前企圖以武力讓這個國家失控的稀世暴君雷歐涅。那是一羣至今仍信奉着他的黨羽的後裔。他們和我與巴達之間也有着不淺的因緣。

「啊啊,對了對了。我是在六歲的時候被泰勒夫妻收養的,剛好是他們生下芙蕾德莉卡的時候。畢竟那是小時候的事情,所以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但聽說我好像是被遺棄的小孩。」說到這裏,尼克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現在回想起來,這其實是很常見的事情。畢竟五〇年代每個月都會發生恐慌。」

「那一年,我試着製作了燈管的原型。因爲理論拙劣,設備也不足,成品真的很糟糕。只在一瞬間發出美麗的光芒,然後就壞掉了。雖然很難說是大成功,但碰巧來大學參觀的人目擊了那一幕。」

「就讓我稍微說一下吧。如果你覺得無聊,直接打瞌睡也沒關係。」

「怎麼了?」

剛纔,尼克問我如何重新振作起來。我覺得他是真心想知道方法。不過,現在的尼克外表看起來,似乎沒有那麼在意家人的死。

「果然沒錯。我從你身上感覺到某種親近感。」

「所以老實說,我有點嫉妒能夠接連發明出新規格的雷梅爾森博士。」

巴達的好友因爲那羣人引發的恐怖行動而喪命,而我則是在今年初春將雷歐涅皇帝殺害,結束了長達九十年的復仇。

尼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芙蕾德莉卡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明明才七歲卻很喜歡數學,我經常教她唸書。雖然我們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但她非常親近我。」

雖然他用放棄的口吻這麼說,但凝視着墜飾鏈子的側臉卻帶着一絲落寞。畢竟那是與家人之間的羈絆,想必無法輕易放棄吧。

我注視着眼前的玻璃杯,傾聽他的話語。我有點不敢直視這個男人的臉,因爲他正在描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

「那是什麼?」

「你應該知道一八六一年的阿爾諾倫事變吧?當時的主要罪犯之一就逃到那個史卡雷特雲村躲了起來。騎士團查出這件事,試圖祕密地逮捕他。然而,這個情報泄漏給了激進派,雙方在那個村子發生了全面衝突。」

被遺棄的小孩,這又和夏娃一樣了。或許他之所以會特別關照夏娃,也是因爲有這種同病相憐的意識吧,我這麼想着。

結果,人類無法面對龐大的悲傷,從正面將其打碎。只能一點一點地用其他事物覆蓋,逐漸遺忘。

「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奇怪,但多虧了父親的教育,我曾經有一段時間被稱作神童。我開發了汲取井水的裝置,也製作了更有效率的冷藏箱。我不是在自誇,但我認爲自己擁有某種才能。只要把知識裝進腦袋裏,我就能想到各種各樣的應用方法。雖然我當時的筆記本在火災中燒掉了,但就算是隨便找間大學的教授來看,應該也會感到佩服。」

「他們真是好人。」

「泰勒夫妻,也就是我的養父母,很爽快地收養了我,把我扶養長大。尤其是父親在霍克鎮擔任教職,非常熱心地教導我念書。我會選擇發明家這個職業,其實也是受到父親的影響。我從小就一直模仿發明家。」

「我受到亞魯諾的教會保護,進入皇家學院就讀。話雖如此,我的生活幾乎就像個無根浮萍。當時我靠着獎學金,輾轉於各個宿舍之間。幸好在十七歲那年進入大學就讀。我的學業成績不差,更重要的是,父親生前似乎推薦過我。之後,我在學期間一直埋首於研究。當時,我想到那個高頻氣體燈管的構想。」

「我有段時間拜託喬納森幫我找過,但完全找不到。強盜們把寶石賣給某個有錢人後,就無法繼續追蹤了。」

他應該也察覺到我察覺到的事情了吧。原來如此,這下我明白他莫名地關照夏娃的理由了。他把夏娃的身影和死去的妹妹重疊在一起了吧。

「我說,我的設施和資金都不足以完成研究。結果約翰沉思了一會兒,突然問我『你對這所大學還有留戀嗎』。我剛纔也說過,我過着無根浮萍般的生活,所以回答『沒有』。結果當天下午我就被退學,受僱於賈斯菲勒財團旗下的精油研究所。而且他還爲我設立了新部門,讓我當上部門主管。我才十八歲而已,那個男人真是亂來。」

假裝自己是不斷前進的人。

表現出自己是堅強的人。

「索德,如果你在當傭兵時看到這種紅色寶石,就拿來給我吧。那是一種透光後,裏面會浮現類似黑色蝴蝶斑點的寶石。」

「不,該怎麼說,我沒有奇怪的意圖。如果你不想說,我也不打算勉強——」

「哦,也就是說,那是距今四、五年前的事嗎?你從那麼久以前就有構想了啊。」

我諷刺地笑着這麼說,尼克也用力點頭。

雖然這是發自內心的稱讚,但尼克似乎把這句話當成客套話,只簡短地回答「謝謝」。然後,他稍微壓低音調,繼續說下去。

說到這裏,他再次露出自嘲的笑容。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只能努力表現出那種態度。

他露出虛幻的微笑,彷彿在緬懷家人。

——因爲,我和巴達隆肯定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不,沒關係。」尼克露出溫和的微笑,搖了搖頭。「我也有種想和你說這件事的感覺。」

說到這裏,他露出有些得意的表情。

「沒錯。看到實驗的約翰・傑斯佛德非常興奮,說『我從沒見過這種光芒!』。我告訴他這是失敗品,原本應該能持續發光更久,結果他更加興奮地問我『什麼時候能完成』。」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巴達那傢伙也好,夏娃也罷,如果他們有什麼幸運的事,那就是遇到你們這些愛管閒事的人吧。」

尼可的眼神飄向遠方,彷彿這個約定是現在仍連結着他與已逝家人的羈絆。

不過,我完全不懂那個燈管是什麼樣的東西。

就算只是虛張聲勢,總有一天會成爲現實。

尼克點頭。然後,他似乎想起了當時的事,表情突然放鬆下來。

這時,我的腦袋總算從書庫深處拉出了那個情報。

我什麼都沒說。既然他本人想說,我也沒有理由拒絕。我以前也對巴達說過,每個人都有必須在某一天對某人說出口的事情。

「我十四歲,芙蕾德莉卡七歲——對了,如果妹妹還活着,現在應該正好和夏娃一樣大吧。」

「好,我知道了。不過,如果看起來能賣個好價錢,我可能會賣掉哦。」

「別擔心,喬納森・賈斯帕勒一定會出比任何人都高的價錢買下。」

「那倒是。」我也笑了。

冰塊在雞尾酒杯中融化,發出的喀啦聲在我們的夜晚中溫柔地響起。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