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王者歸來
《傭兵與小說家》 · 南海遊 · 6.2萬 字

Chapter.4 The Return of The King
〔*注:出自於英國作家、牛津大學教授約翰·羅納德·瑞爾·托爾金創作的長篇奇幻小說《魔戒》的第三部〕
◆
翌日早晨,當東邊剛泛起魚肚白時,我們已離開野營地。馬車搭載着我和小說家,以及新的同行者艾斯梅,再次行駛於荒野之上。不久,朝陽撕碎地面上的黑暗,隨之,廣闊的冷布蘭德荒原的全貌便呈現在我們眼前。隆起的紅褐色大地一直延伸至天邊,在朝陽的照射之下,宛若一個巨型的美術素材一般,構造出富有詩意的光影。
然而,在穿過荒野期間,我們全都沉默不語。恐怕,我們各自心中都懷揣着深不見底的感情吧。艾斯梅自然是在擔憂着她父親。貝蒂或許正因昨晚的對話,而回憶起已經故去的好友。
我心想,或許我在昨晚那會兒,本該打斷貝蒂的話吧?我應該早已隱隱察覺到她揹負着某種悲傷的過去,而且在此次工作中,我根本沒必要去特地挖掘她的那段過去。
儘管如此,爲何我並未阻止她?
我自問自答,嘴角勾起一絲自嘲的弧度。那份答案,我早已隱隱知曉。
那一定是因爲,我比自己想象中更在意貝蒂珞恩・佛勒斯塔這個人吧。要而言之,我開始爲她所吸引了。大概,比起她的女性魅力,我更爲她的人格魅力所吸引。
在行駛了約一小時後,我們終於駛出荒野地帶,再次進入白雲衫林。我稍稍降低車速,有部分原因是進入了『獠牙野獸』的棲息地,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沒有道路的森林中駕車行駛相當困難。
不久,透過樹木間的間隙,我們望見目的地處的壯觀山水。
『伊維爾修』,在原住民的語言中,意爲『魔森』。山嶽正如其名,從山腳的原野起都是一片蔥鬱的針葉林。枝葉層層疊疊,遮天蔽日,使得林中光線昏暗。然而,越是接近山頂,樹木也越是稀疏。在空中能望見數座光禿禿的山嶺聳立於那兒。
伊維爾修山嶽地帶。
那柄「天劍」高聳入雲,直指天際。
「到目的地了。」我對車廂裏說。
「嗯。」
小說家的聲音中流露出一絲緊張。我回頭望去,發現她的雙眼正注視着透過枝葉間隙能望見的山脈中腹,如同在那裏探尋着她心神嚮往的神祕小鎮───埃塔赫伊的些許情報一般。
在臨近大陡坡時,我停下馬車。這一帶與周圍不同,樹木都已被伐去,裸露出紅褐色的大地。很明顯,此處曾經被人開墾過。在我們的眼前,山體斜坡上有個漆黑的洞口。
「此處是……?」貝蒂問道。
「以前有跟你說過吧。以前在這附近開採出過少量黃金。」我答道。
「原來如此,此處是礦山遺址麼。」小說家點點頭,環視四周,「我記得,你們五年前曾被趕出過此處。」
貝蒂爲了傳達她的意思,對我說:「她對這一塊似乎也有印象。」
貝蒂跟在她身後,同時如同耳語般小聲說:「……真意外呢。」
周圍的環境跟五年前,我、候以及戈登造訪這裏時比起來,荒廢了許多。這倒也是自然的。在煤礦的旁邊,大概是撤退時被破壞掉的礦工小屋的木材,已徹底腐敗。地面上到處散落着被丟掉的木箱,或是折彎的鎬子。
雖然我很在意「現在」兩字,但從她的語調來看,這似乎是真心話,於是我選擇不再繼續深究。
「現在不那麼覺得啦。」
貝蒂露出狐疑的神色。在她張嘴想要詢問什麼時,艾斯梅忽然站了起來。接着,她怯生生地抓住貝蒂的衣襬,指着山的上方。她似乎是想說:「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濃郁的森林氣息與過往的記憶產生了共鳴,觸動着我的內心。這種觸動非常輕微,彷彿朝霧化作露水,順着繃緊的絲線滑落般。隨着目的地越近,那種感覺也就越強烈。
「而實際上,他是我的天敵。」
艾斯梅在環視了一圈周圍後,輕輕地點了下頭。
這相當頹敗的風景,會令人回想起此處曾經的熱鬧。
她把水壺遞給坐在一旁的艾斯梅,並問她:「Est-ce que avoir reconnu ce quartier,Esme?你對這一塊有印象嗎,艾斯梅?」
我邊負責殿後,邊朝眼前的女子問道。
「……真罕見啊。」
「怎麼了?」我不解地問她。
於是,我們終於開始踏入魔山之中。
我自嘲地哼了一聲。
「算是吧。只要無視掉無聊的核心內容,我跟那傢伙之間的事,能聊到世界末日。」
我輕輕地哼笑了一聲。看來,她的體力已經恢復到,能把語調轉換回平時的小說家語調了。
「你也能那樣笑啦。」
在這座山中,自然並無能稱爲山路的美好事物。我們從煤礦旁的林子進山,艱難地爬着沒有路的山。坡道走起來相當累人。尤其是貝蒂,她的體力似乎相當糟糕。她基本上都是用手抓着樹幹,邊藉此支撐着身體,邊抓向下一個樹幹的,爬得無比喫力。
「……隨你怎麼整,但行李過多,可是會變成登山途中的累贅的。」
我聽後,也點點頭:「嗯,路線沒錯。照現在這個情況來看,艾斯梅跟那傢伙遇上的地方,跟五年前我們遇上它的地方,好像是同一處。」
貝蒂在一旁的樹樁上坐下,邊喝着水壺裏的水,邊用衣袖擦拭着汗水。
貝蒂轉過頭來,嘴角露出狡黠的微笑。
我僅佩戴着一柄鐵劍,向兩名護衛對象確認道:「都準備好了吧?」
「嗯。畢竟───」說到這裏,我自虐一笑,「那傢伙自始至終都只是想宰了我而已。」
在煤礦中,有內部煤油全都氣化掉的煤油燈,以及未使用的雷管,甚至還有一堆引線。或許是由於『獠牙野獸』頻頻出現,最終礦工們拋下這一切,選擇直接逃走了吧。
「貝蒂,你讓她走慢點。」
「你沒事吧?」
「哼~感覺你們之間存在有趣的軼事呢。」
我朝她點頭,以作回覆,接着也開始掃視周圍。
「但把風險和回報放在天秤上,在天秤從傾向回報,轉爲傾向風險時,這座煤礦也就可以退休了。」
我看向站起身來的她的腳邊。在那裏的,是那個皮革制旅行包。聽到我的話,她猶豫了一瞬。
我在她開口前,給出了答案:「五年前,我們也有像這樣,在這裏休息。那個樹樁,是戈登那個混蛋想要凳子,於是把樹砍掉後弄出來的。」
或許是看出了少女眼中的急切之意吧,貝蒂似安慰她般,微微一笑,對她點點頭。我把還剩很多的煙丟到腳下,用鞋底將之踩熄。
◆
我感覺那些最終會變成我的行李,不禁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無法輕率地說出「放心吧」三字。於是,爲了儘量減輕她的不安,我對她露出一絲微笑。艾斯梅見此,似道歉般,輕輕地低下了頭。
在那之後的將近兩小時裏,我們幾乎一言不發,默默地爬着山道。途中,我們曾數次發現『獠牙野獸』的足跡。每次我們都會停下腳步,全神貫注地警戒着周圍。不過幸運的是,我們並未直接遇上過它們。
「我們已經走了多遠了呀。」
另一邊,艾斯梅則是以甚至能讓人感受到某種執念般的氣勢,氣喘吁吁地默默爬着山。她應該非常擔憂她父親吧。也許,貝蒂之所以沒有叫苦,正是因爲有她在。
貝蒂僅一瞬露出不解的神色,歪了歪頭,然後注意到位於自己下方的反常之物,流露出懊悔之色。
在這種遠離人煙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會有樹樁。貝蒂像是爲了掩飾自己的疏忽般,咳嗽了一聲,然後轉移話題。
「誒?可是……」
「───只是想着做點準備,好防備後面來的人而已。」
聽到這話,我有些無語地搖搖頭:「喂喂,你僱我的最大理由就是那個吧。」
「話是這麼講……可講得客氣點,你看上去也不像是記憶力有那麼出色。」
我將這句話連同着煙霧一同,從口中吐出。焦油的苦味則仍殘留在嘴裏。貝蒂的眼中出現一絲好奇之色。
當抵達坡道變緩,類似臺地的場所時,我們稍作小憩。畢竟就連艾斯梅都露出了疲憊之色,更重要的是,貝蒂已經到接近極限了。我體力倒還充足,但精神方面卻有些感到疲憊了。周邊針葉樹的樹幹遮蔽了視野,斜坡限制了我的行動範圍,而且護衛對象還是倆人。壓根就不清楚『獠牙野獸』會從何處撲出,因此我時刻不能放鬆警惕。
「意外什麼?」
「那是比你的性命還重要的東西吧。」我這句話並不是在嘲諷她,「有一說一,比起帶着它進這座山,還不如放在馬車裏,那樣更安全些。」
我也對此表示同意。因爲我覺得,那件事最終有可能會跟不死怪物的住處,也就是跟埃塔赫伊的廢墟聯繫在一起。
說着,我從口袋裏掏出煙,點上火。
「護衛便全交給你了,索多。」貝蒂說。
我駕車在昏暗的煤礦中前進了一小段路程後,從駕座上下來。接着,我取掉把馬匹和馬車連在一起的靳,放它自由。畢竟如果一直把它跟馬車綁在一起,然後把它丟在這裏,那麼有可能在我們登山期間,它就變成『獠牙野獸們』的腹中美餐了。
「───還有,貝蒂,那玩意兒還是放在這裏比較好。」
馬車裏的食糧,幾乎都已丟在昨晚過夜的野營地了。因此,回去時可能得稍微趕點路了,不過這樣一來,姑且是不用擔心馬車會被野獸們毀壞掉了。
「不過,居然因爲想要凳子,便把樹給砍倒,博多因這人的心性,也真是相當地超出常軌啊。」
「嗯。」貝蒂點點頭,看她旁邊的少女,「先去找艾斯梅的父親吧。」
「無聊的核心內容?」
這時,貝蒂眼帶疑惑地看着我。
我看向艾斯梅,她眼神堅定,輕輕地朝我點了下頭。儘管上次造訪這裏是在五年前,但我也還記得些許地形。粗略的路徑由我來補正即可。
「嗯,瞭解。」我用右手輕輕握住腰上鐵劍的劍柄,點了點頭。
「相當?」我不禁嗤笑一聲,「那傢伙纔沒那麼簡單,他可是個究極大瘋子。」
她無視掉一臉疑惑的我,往帆布制的小揹包裏塞入些什麼東西。
由於此地樹木高聳,枝葉茂密,層層疊疊,使得陽光無法照及大地。我邊查看太陽的高度,邊嘗試計算到現在走過的路程。
「Esme,attends-moi!艾斯梅,等等我們!」
「哈啊,哈啊……當然沒事……這種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好了,下次休息在兩小時後。」我對她們倆人說,「換句話說,在抵達目的地之前,都沒得休息。做好準備了不?」
貝蒂聞言,很是泄氣地垂下了雙肩。她深深地大嘆了口氣,說:「……哪怕是撒謊,也麻煩你能機靈點,講句『馬上就到了』啊。」
「不過,話說回來,明明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真虧你還記得路線。」貝蒂似欽佩般說。
「從出發點到我們以前遇上那怪物的地方───差不多走了一半了吧。」
她最終似放棄了般,輕輕地把那旅行包放在車廂裏。
在做完一系列準備後,我們走出煤礦,再次仰望眼前的山峯。
聽到我這句補充,貝蒂在艾斯梅看不見之處,露出一絲陰鬱的神色。
她們也走下車廂,開始做登山的準備。貝蒂換上了靴底加有鐵板的安全靴,這大概是她事先準備的吧。
我冷哼了一聲:「人爲財死,鳥爲食亡,黃金這玩意兒,就是有這麼動人心吧。」
然而,嚮導艾斯梅卻前進得過快。她若是走得太前,最終會脫離我的護衛範圍的。
「說起來,你自己不也一樣。作爲一名小說家,觀察能力不足不是相當致命的嗎?」
貝蒂注視着堆在煤礦角落裏用來裝煤炭的木箱。在木箱中仍裝着煤炭。
看來她都累得咬牙切齒了。現在連十分之一的路程都還不到,真教人擔憂後面的路她究竟堅持不堅持得下去。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從以前便很在意,你和那位博多因究竟是何種關係?你們原本是同一公會里的同事吧?」
人類之所以能發展到如今的地步,全都是多虧了慾望。是慾望驅使人類開墾大地,建造城鎮,奔跑於大陸之上,開創了時代。但是───
「就如同老兵遺夢*麼……嗯?那是?」貝蒂似乎從那中間發現什麼,喃喃了一句。〔*注:出自1689年日語俳句「夏草や、兵どもが夢の跡」,國內有翻譯是「萋萋夏草,強兵遺夢」「夏日草淒涼,功名昨日古戰場,一枕黃粱夢」「往日兵燹之地,今朝綠草如茵」等等,似乎跟杜甫的「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有些聯繫。〕
「用客套話來講,咱倆是前同僚,現在是商業上的競爭對手。」
接着,她放緩了步伐,再次開始爬山。
我板着臉這麼說後,她似覺得好笑般,小聲笑了起來。
我不禁乾笑一聲。感覺也已有許久沒聽到過這傢伙的譏諷了。我如同回敬她般,對着她坐着的樹樁揚了揚下巴。
「你難不成覺得,我是個冷血無情的人?」
聽到貝蒂的話後,艾斯梅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在她的眼中,殘留着些許的淚水。我追上她,用右手輕輕地拍了下她的小腦袋。
貝蒂在用外語跟艾斯梅聊了幾句後,對我說:「她好像對此處也有印象。她或許能爲我們帶下路,去他們遭到襲擊的地方。」
我邊攀登着山道,邊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不知何時,我的心跳開始有些紊亂。也許,隨着這樣向前邁步,我開始關注起那傢伙───亞瑟・忒艾爾武。
◆
「不過。」小說家邊做準備,邊說,「雖然這話由我來講有點怪,但曾經居然還有人會來如此偏僻之地啊。」
「?」
她走向那一塊,然後蹲下,開始挑選起什麼。
貝蒂的聲音將我的意識拉回了現實之中。她走在我的身旁,似覺得新奇般,探身看着我的臉。
我板着臉反問:「罕見什麼?」
「你居然露出副像是被拋棄的家犬般的眼神。」
與話語內容相反,她的語氣中並無揶揄之意。我並未還嘴,一言不發。於是她繼續說。
「姑且把話跟你講清楚吧。」儘管她的呼吸因疲憊而有些紊亂,但她說這話時很是流暢,且語氣嚴肅,「不論過去發生過何事───如今的你,既非家犬,亦非野犬,而是我的看門犬。這一點,你可千萬莫要忘記。」
我不禁嘴角露出一抹自虐的笑意:「我以之後會轉入賬戶的護衛費做擔保,會記住的啦。」
聽到我的玩笑話,貝蒂也哂然一笑。嘖,她那口吻,就像是已看穿了一切一般。亦或者,實際上的確就是如此。
之後,在攀登了一小時左右,走在最前方的艾斯梅停下了腳步。她似確認情報般,環視了數次周圍後,轉身望向我們,對我們點點頭。在她的眼中,再度泛起一層水霧。
「便是此處吧……」貝蒂喃喃地說了一句,也開始環視四周。
那裏跟我們先前用於休息的場所一樣,同爲臺地。附近一帶被古樹所包圍,地面如同巖盤一般,無比干枯。周邊飄蕩着一股異樣的肅殺氛圍。在右手邊不遠處,有着一處陡峭的懸崖,在那裏能夠望見天空。
我按着腰上的鐵劍,集中注意力,做好隨時拔劍的準備,並探尋着周邊的氣息。我感覺那傢伙,很有可能立刻從樹林的陰影中撲出。
「索多。」貝蒂藏在我背後,問道,「你們也是在這附近與那怪物相遇,並交戰嗎?」
「你看那個。」我指着我們正面處巖面裸露的斜坡,「那裏有被砍削過的痕跡對吧。那就是我們在這裏跟那傢伙戰鬥時弄出來的痕跡。」
在那巖面上,深深地刻着五道直線。貝蒂見此,驚訝地捂住嘴。
「這……難道是那怪物造成的爪痕?」
「那傢伙全身都是攻殼,每根手指都像是一柄短刀。說實話,哪怕是三打一,我們也敵不過它。」我對着右手邊的斷崖揚了揚下巴,「最終,我們弄得滿身瘡痍,從那個懸崖滾落下去,撤退了。」
「換言之,此處便是那怪物的領地麼……那是何物?」貝蒂注視着我所指的懸崖的方向,小聲說道。
艾斯梅似受到她這句話的影響般,望了過去,接着她像是發覺到了什麼,跑了過去。我和貝蒂也慌忙朝那兒跑去。
在懸崖的邊緣處,有着兩塊小巖塊。在其中一塊巖塊上,掛着本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事物。
「夾克……?而且,這還是……」
……必須得想辦法接下它的第一招麼。
艾斯梅把那件夾克拿到手中,查看繡在領子裏兒的名字,頓時雙眼模糊。貝蒂用外語詢問了她什麼後,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在其他野獸被血腥味吸引過來前,我把黑烏爾伽的屍體拋下懸崖,處理掉了。儘管我也有些於心不忍,但爲了減少我方風險,我不得不這麼做。旁邊的兩塊墓碑在此時此刻顯得無比譏諷。到頭來,這種待遇差,或許只是因爲是否身爲人類吧。沒錯───不論臨終時是用何種模樣死去的,人與非人者在死後的待遇差距,總是如此。
來自於大陸盡頭的風兒,撫摸着站在山峯上的我的臉頰,並將上方古樹的枝葉吹得沙沙作響。然而,甚至就連那一絲喧譁,也爲薰風平靜地帶走。接着,響起一道地面上的樹枝被踩折的聲響───
「喂,索多,你快看這個……!」
「若是發現黑烏爾伽,那就懷着必死的決心宰掉它。若是被黑烏爾伽發現了,還是懷着必死的決心宰掉它。」
她並未深究那件事,而是繼續詢問別的事情。
我的天敵───戈登・博多因這麼說着,揚起嘴角。
貝蒂怯生生地問道,但我卻沒有回答。不對,是我沒有閒暇回答她。艾斯梅緊緊地抱着貝蒂,全身因恐懼而瑟瑟發抖。
「然後呢?」我近乎遷怒地問,「好像沒看到你的護衛對象啊,難不成被野獸給喫了?」
該個體會毫無差別地襲擊自己眼前所有會動的生物,而目的既不是捕食,也不是防衛。有記錄記載,該個體曾於一夜之間,虐殺掉了三十五英畝農場裏的所有生物───二十五頭羊、三條牧羊犬以及三名農夫。據說,死者的屍體全都僅被咬碎掉喉嚨,其餘部位一口都未被喫掉。
她的語調中有着一絲興奮。在她所指着的前方,是那兩塊曾掛着夾克的小巖塊。在那上面,分別都刻有文字。
───唯有驅逐掉它一途可走。
這是兩塊非常粗糙的墓碑,若是上面沒有刻着文字,就只是倆巖塊。或許是因爲長年遭受風吹雨淋,那些文字也殘缺嚴重。
此人金髮,身材精瘦,腰間佩有一柄鐵劍。
我嘆了口氣,說道,低頭看向那兩塊石塊───兩塊分別刻着『高文』和『蘭斯洛特』字樣的墓碑。
瞬間,我的背脊猛地躥上一陣寒氣。
◆
「───你的僱主是馬爾姆斯汀嗎?」她冷不防地問道,語氣很冷,但其中並不含有怒氣。她或許是想冷靜地確認情況吧。
在我下定決心時,野獸停下了腳步。那雙漆黑而又空洞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我們。然而,它並未發出低吼,不僅如此,它看上去甚至都帶憤怒或警戒這類情緒。從它那漆黑身軀上散發出來的,是冰冷到會令人覺得殺戮是種義務的殺意。
聽到他那施恩圖報的口吻,我只能咂舌,卻無法安心地鬆口氣。
慢騰騰地從樹林陰影中現出身形來的,是隻體型與小牛相當的黑色巨獸。它一絲也不焦躁,甚至散發着某種威壓,邁着沉穩的步伐,緩緩地出現在我們的視野當中。
「我動動腦筋,能想得出那個答案?」
說實話,在伊庫蘇拉聽到馬車小屋的屋主的話時,我就有種不好的預感了。要而言之,戈登拒絕這位小說家的委託的理由───所謂的事先有約,便是他已接下了馬爾姆斯汀的委託。雖然我無從得知,他究竟是通過哪種門道接到那份委託的,但如今能擔任伊維爾修嚮導的傭兵,的確只有我和這廝了。
我有些無語地搖搖頭。她徹底沉浸在自己的思考當中了,這下或許得花點時候才能結束。
我有些認命似地下定決心,雙手用勁,握緊鐵劍。這份劍拔弩張的氛圍,甚至令人感到皮膚刺痛。不久,野獸稍稍壓低前肢,降低重心,似乎隨時都會撲上來。我預感到它接下來將會發起猛烈攻勢,於是集中起全部的精力,然而,就在這時。
我立即朝倆人喊道,並拔出鐵劍,面向聲源方向,擺出臨戰架勢,將倆人護於身後。聲音來源於我們先前來時的方向。我已感知到潛伏在那兒的存在。
貝蒂接過我的話,說:「是艾達納科聯邦軍隊的印章。」
「但是,作家先生的計劃某種程度也有達到目的。現在,還有三名第零騎士團成員在那座城鎮裏,繼續着不會有成果的調查。也就是說,我方戰力已大減。」
我、貝蒂以及艾斯梅全都驚得目瞪口呆。
我皺了皺眉:「───你注意到了,那場騷亂的原因是我們嗎?」
驀然,傳來一道很是愉快的聲音。那聲音的主人踐踏在沾滿獵物的鮮血的大地上。鐵劍已被他收回鞘中。
他那話連歪理都算不上,鬼扯得不行。
「每人都有一柄騎士團標配鋼鐵製佩劍,估計他們還都各藏有一把手槍。我只稍微瞥到了其中一人身上的傢伙,是把有着很多雕刻的左輪。」
「……有你這句回答便足夠了。」貝蒂似無奈般嘆了口氣,「真傷腦筋,也就是講,我們在明面上屬於敵對關係麼。」
「剛纔那只是雌的。小心點,它的伴侶就在某處哦。」戈登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望着處理屍骸的我,說道。
我注視着繡在那件皮革夾克肩上的刺繡。
小說家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上面。
「呋呣……有金屬雕刻的六發式左輪,那很有可能是東歐嘉爾德公司研發的045口徑嘉爾德SAA。是去年剛研發出來的最新型手槍。」
戈登搞怪般地聳了聳肩:「不可說,我若是回答『Yes』,那就不得不把你們全殺了滅口。」
我緊握鐵劍,快速望了一眼身後。護衛對象有兩名,而且後面是斷崖絕壁。現在這個位置非常糟糕。哪怕我們逃入森林中,也絕對跑不過野獸。那麼,結論僅剩下一條。
「喲~好久不見了啊,索多。」
「───以前還在公會當傭兵時,我經常跟你說過吧。」
「這句稱讚,聽着一點也不開心。」
───服了,也就是說,一切都正如她所預料麼。
當我察覺到那是一記斬擊時,黑獸的頭顱已飛至空中。
不是那傢伙。
戈登似覺得可笑般哈哈大笑起來。
「索多,難不成……?」
「能一次幹翻四名團員的人,我知道的可不多吶。於是我就明白了,十有八九,那是目的地跟我們相同的你們幹出來的。」
正可謂是種,「與它遭遇」便等同於「災厄降臨」的一級危險動物。
『獠牙野獸』餓狼種,烏爾伽。在那個種族裏,尤爲危險的是被稱爲黑化個體的突然變異種。
「除去委託人,共有七人,包括我在內。」戈登秒答道,「另外,還有一口古怪的棺材。」
「委託人催促着趕路嘛。嘖,那些官員們整天就只知道使喚人啊。要不是看在報酬的份上,我肯定會把他們全都給宰囉。」
看到那人的臉,我全身的緊張感頓時消散。與此同時,我下意識地咂了下舌。
我反問他後,他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傢伙有身孕。我靠血味嗅出來的。」
「部隊的武裝如何?」
「那件事,紅衣主教也察覺到了?」貝蒂眼神鋒銳地問道。
貝蒂聞言,一臉厭惡地蹙起眉頭。正如戈登於我是天敵一般,貝蒂心目中的天敵便是那位紅衣主教。
「這好像是她父親的。」
「貝蒂,艾斯梅!別離開我身邊!」
「果然麼。」
◆
貝蒂繼續問:「你們那邊的成員是?」
我的本能如此下定了結論。就在這時───
儘管他嘴上哧哧地笑着,但眼中卻一如既往地閃爍着瘋狂的殺意。
這一出乎意料的回答,使得我不禁目瞪口呆。
我身後的貝蒂驚道:「烏爾伽的黑化個體……!」
通常,烏爾伽種的毛髮都是白色、灰色以及淡棕色。然而,黑化個體渾身皆是漆黑毛髮,且身型比通常的烏爾伽要大上兩至三倍。不過,最爲值得一提的是,它那份甚至有些異常的兇暴性───不對,應該說是『狂暴性』纔對吧。
戈登搖了搖頭:「大概沒有。這倒也正常。我是事前有得到情報,所以得另算。而且,當紅小說家居然主動傳播禁售原稿,這件事也太離譜了。」
我點燃香菸,朝懸崖前方那時隔數小時不見的青空吐出一口煙霧。我把視線往下拉,望向懸崖下方。看樣子我們已經來到了挺高的地方。冷布蘭德荒原那廣闊的景色被我盡收眼底,看上去還挺壯觀的。
「你怎麼知道那事的?」
「什麼……」
棺材。聽到這個詞,我和貝蒂默默地互視一眼。
「另外,還有四把來福槍。有一個輕背囊的彈藥。估計用來應對那怪物的吧。」
艾斯梅因來歷不明的男人出現,而膽怯着,像是想藏到貝蒂的影子裏般,躲在她身後,並窺探着我們。貝蒂則是雙臂抱於胸前,眼神嚴肅地盯着戈登。
「我被派來當斥候啦,也就是負責打頭陣吧。那位大人現在大概正大汗淋漓地爬着山吧。」戈登嘴角勾起一道譏諷的弧度,並用右手拇指指了指後方。
我僅冷哼了一聲,便不再搭理他。他奶奶的,這傢伙才更像是野獸啊。
「……」
───不對。
「喂,喂。」我插嘴問道,「你把委託人的情報全都抖出來,沒問題嗎?」
我開始觀察那件夾克。夾克似乎被某種銳利的事物颳了個大口子,一直從袖子延伸至胴部。破成這樣,大概是沒法再拿來穿了吧。
「希望他平安無虞……嗯?」
───突然,一道迅風從我眼前刮過。
戈登這話說得像是,他已知曉一切一般。
貝蒂聽後,用外語講這些告訴艾斯梅後,她的表情恢復了些許明朗。
我們相隔五米,互相對峙。在野獸的爆發力下,這段距離等同於零,但我卻不能貿然行動。我若選擇先發制人,失去護盾的護衛對象們便會被它瞄上。
「你沒把我們的事告訴紅衣主教嗎?」
驀然,貝蒂的表情一變。我無視掉她,站起身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驚訝地喃喃道。
「畢竟他也沒問我嘛。」戈登似刻意惹人討厭般揚起嘴角,「所以,你欠我一個人情哦,索多。」
它的軀體因四肢失去力道,漸漸倒伏下去。其頭顱在滾落於地面後,纔有黑血從那傷口斷面溢出。
「───幹你二大爺的,就已經追上來了嗎!」我不禁咒罵道。
她似情不自禁般咂了下舌:「嘁,我還以爲能讓他在蒙多利亞再多停留一段時間。」
……看吧,我的不祥預感還真他孃的成真了。
「誒!?」
它那漆黑的眼瞳靜靜地盯着我們,口腔微張,露出數根銳利的獸牙。它四肢上的爪子,比我們昨天遇上的野獸的爪子要大上三倍以上。
「我被禁止透露的,只有委託人的真實身份。關於隊伍的編成,不管我說出些什麼,都不算違約吧。我沒說錯吧?」
我開口說道:「雖然破爛不堪,但內側並沒有血跡。像是穿不了了,於是丟在這裏而已。也就是,人有可能逃過了一劫,現在還活着。」
「高文以及蘭斯洛特……我記得,那本手記中並未記載有這兩人的死亡。此處便是他們殞命之處?可若是如此,他們又是死於何人手中?不對,說到底,究竟是何人搭建了這兩塊墓碑……?」貝蒂邊翻着自己的筆記本,邊喃喃自語。
我站在她的身旁,撓了撓頭。
「那麼。」小說家問,「博多因,你爲我們提供了這麼多情報,那麼我是否能認爲,你目前並非我們的敵人?」
「目前是的。」戈登複述了一遍,「只不過,如果你們跟咱的委託人碰上了,那我恐怕就不得不對你們拔刀相向吧。不過,我個人覺得那樣也不賴。」
戈登看向我,不懷好意地笑着。他的真心話,很明顯是想要一個能跟我們……更準確點來說,是能跟我敵對的理由。
「既然你這麼想跟我們對着幹,那直接在蒙多利亞城告發我們不就得了。」我沒好氣地說。
「哈哈,要是我那樣做,那難得的樂子不就會被其他人給搶走了嗎?那種浪費的事,我可做不出來。」他朝我走近過來,接着把臉湊近我耳邊,語氣中滿是喜色地對我說:「畢竟我想跟你單挑,盡情地廝殺一場嘛。」
說完,他對我猙獰一笑。我則是眼神冰冷地瞪着他。
……嘖,煩死人了,這個該死的戰鬥狂。
「我纔不奉陪啊,你大爺的。」我很不耐煩地說。
旁邊的貝蒂也點頭表示贊同。
「贊同。我方實際上僅有一名戰鬥人員,會極力避免與你們起衝突。不過……」
說到這裏,她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絲煩躁。
「另一方面,我的真心想法是,想仔細調查一番埃塔赫伊小鎮。畢竟我就是爲此,才特地長途跋涉來到此地的。若是被那男人妨礙到,那可一點都不有趣。」
戈登聞言,表情中流露出一絲喜色。
「嘿~那也就是說?」
「……根據情況,哪怕需要同你們拔刀相向,我也絕不會退讓。」貝蒂眼神堅定地說。
我無奈地搖搖頭。我受僱於她,壓根並不具備拒絕權,關於此事我早已心知肚明。
「咔咔咔,那非常棒。」
戈登的眼中閃爍着陰冷的光芒。那是殺意,哪怕他現在便拔劍砍上來,也毫不爲奇。
我下意識立刻擺出臨戰架勢,但他的劍卻並未出鞘。
他散去眼中的殺意,說:「不過呢,其實我也有自己的目的。索多,跟你的廝殺,不過是『有機會便來一場』而已,並不是非打不可。」
「艾斯梅的父親沒有選擇下山,而是選擇了走這條路的理由是什麼?」
戈登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僅僅只是跟往常一樣,在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微笑。
「屆時,你便到崖底接住我吧。」
「話是這麼說啊。」我潑冷水道,「咱們要怎麼找那個已經毀滅了的小鎮?」
我很不爽地咂了下舌,先瞥開了視線。
前進中,鞋底踢中一些小石子,石子墜入懸崖,發出微弱的沙沙聲,最終消失在下方的遠景之中。從腳下刮來的風,不僅令我們額頭滲出大量冷汗,更是令我們感到一陣膽戰心驚。
與此同時,從空中傳來轟隆隆的地震般的低沉聲響。
「別鬆懈。要是被風颳下去了,你就等着來個倒栽蔥吧。」
「你這個玩笑,不但莫名其妙,還很無趣。你試着沿崖壁往崖頂看。在崖壁上有條能供人走的小道。」
「在到達目的地前,先別擔心回去的事,攪興也講究個度。」她指着路的前方說,「你看那兒,看來我們走對路了。」
「你仔細看,越是往前走,路也就越寬。坡度跟我們迄今爬過的坡道相比,明顯很不自然,而且從地質學的角度來看,這一構造也很異常。」
看到我這副模樣,戈登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轉身折返。
然而,她卻壓根不在意我的忠告,如同自言自語般繼續說。
戈登望向後方的貝蒂……不對,他是在看躲在貝蒂身後,窺視着我們的艾斯梅。受到他注目的艾斯梅,更用勁地抓住貝蒂的衣襬,再次藏到了她的身後。儘管語言不通,但她似乎還是能看出來眼前這人很異常。會有那種感覺,實屬正常。
走到這裏,貝蒂終於安心地鬆了口氣。
「而且你還多了個護衛對象,我也沒有鬼畜到會在這時候乘人之危。」
貝蒂豎起一根手指,輕輕地搖了搖。
「Tout,Tout va bien,Madame Forester.Merci我、我沒事,謝謝您的關心,佛勒斯塔小姐。」
「換言之,可以認爲這是某人『爲了拒絕來客』,而造出來的隱藏道路。那麼,那座小鎮───埃塔赫伊在這前面的可能性很高哦。」
「總不能都走到此處了,反而打起退堂鼓吧?」
◆
在有些傻眼的我面前,貝蒂指着道路的起始地點。
原來如此。只要他想,等回伊庫蘇拉後也能跟我廝殺,但能和那怪物交手的機會,卻僅有現在───戈登的情況,說白了大概就是這樣子吧。
看着唉聲嘆氣的我,貝蒂有些無語地搖了搖頭。
我現在甚至感覺,回他句「那是我要說的」都很累人。
「在視作邊境之地的場所發現人的痕跡,會去前往那邊,這非常正常吧?還有可能是,他帶着負傷的同伴,在尋找安全場所。目前爲止,我們並未看到似是他護衛的屍體。你想要多少個版本的理由,我便能推測出多少個版本。」
她得意地露出魔女般的笑容,指向懸崖那邊。
一旁,我大致清楚他想做什麼:「───再戰麼?」
那一洞窟寬約七英尺,高約十英尺,大小足夠令一名成年人輕鬆穿過。洞口的木架已頗有些年代了,但卻沒有崩塌的跡象,莊重地繼續恪守着自身職責。
「沒什麼,就是有些同情後面的那些傢伙們。」
「呋呣,這木材像是五角楓。製作以來,已有三十年。這極有可能出自於那埃塔赫伊的居民之手。」
我和貝蒂對視一眼,彼此露出無比邪惡的笑容。
───是順着血腥味追來的嗎?
受其影響,我也抬頭往上看去。
「一想到回去也得走這條路,就很煩。」
「我可沒自信能在你落地前,跑到山下去。」
貝蒂聞言蹙起眉頭:「目的?」
「───好了,那麼我也該回委託人『大人』那邊囉。」
───頓間,感到不寒而慄。
艾斯梅露出害羞的笑容回道,但她的臉色卻有些蒼白。看來她有點兒恐高。不過,她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喂喂,你悠着點,別摔下去了。」
「呼~剛纔真是走得人心驚膽顫啊。」
「扛着個棺材走這條路,可是相當難受的啊。」
她舔了下自己的指尖,然後朝着洞窟入口舉起手。
那是一種源自於本能的莫名預感。
雖然帶着兩名護衛對象走這條路,感覺會有些心神疲憊,但現在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吧。
「喂喂,你這話是認真的?」
『剛纔那只是雌的。小心點,它的伴侶就在某處哦。』
「你要跳崖,也等付完我護衛費後再跳吧。」
「那麼把洞窟開在這種懸崖邊的意義是什麼?」我問道。
貝蒂從懸崖邊探出身體,望向小道前方。
「或許,他也察覺到這條小道的蹊蹺吧。這條小道明顯是以前由人造出來的。」
我也振作精神,打算從行李中取出隨身攜帶用的小型提燈。就在那時。
◆
我們以貝蒂、我、艾斯梅的順序,慎重地走在這條崖邊小道上。我走在隊伍中間,以防我們中任何一人踏空都能及時做出應對。身爲護衛,我只能祈禱前後千萬不要有野獸襲來。
「哈哈……走這條路要是不振作點,感覺會被嚇得昏迷過去啊。」
再稍微往前走一段,腳下的路終於寬到能稱之爲道路的程度。
貝蒂面露疑惑神色:「什麼情況,是春雷嗎?天氣明明這麼晴朗……」
「風是從洞中吹過來的。換言之這並非洞窟,而是隧道───應該是從對面挖過來的吧。也是所謂的隱藏道路麼。因此,纔會特意將出口選在這種地方吧。」
「我敢跟你打賭,若那是自然形成的,我今後就此擱筆,不再創作。」貝蒂頗爲得意地說。
五年前───我、候以及戈登在當時造訪過這座山,並在此敗退。這傢伙不可能一直放着敗績不管。
「此時此刻,正是你敬佩我的觀察力之時。」
───與不死怪物來一場雪恥之戰。
「說得也是。」
「你看此處。」
不過,正如貝蒂所說,在走過一段路程後,道路變寬了很多。起初,路窄到我們必須得背緊貼着崖壁前進,不久後,路寬到勉強夠讓一名大人輕鬆通過。
「埃塔赫伊小鎮定在這前方。」
我蹲下身,進行調查。伊維爾修的地面大多數都是乾燥的巖地,但在那裏卻黏有靴底形的泥土。
「你憑什麼這麼說?」
貝蒂的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
「好了,那我們也出發吧。」待戈登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野中後,貝蒂開口說道,「既然馬爾姆斯汀正在追來,那留給我們的時間可就不多了。快點趕路吧。」
我們心中開始生出一份從容,能夠彼此如是說起俏皮話。
想到這裏,我不禁譏諷一笑。貝蒂見此,不解地歪歪頭。
我後背突然感到一股寒意。
『那個』正從我們頭上,近乎垂直地沿着斷崖飛奔而下。『那個』眼中滿是殺意,猩紅無比,並露出口腔中的利牙,落在我們面前,揚起一陣沙塵。
大概是「你還好嗎?」的意思吧。被她問到的艾斯梅有些慌張地離開了我一步。從剛纔開始,她就一直在我身後,緊緊地攥着我外套的衣角。
由於角度問題,從之前所在的地方根本看不到這裏的情況,但這條路一直通往一個位於斷崖上的洞窟。洞口處搭有木架,目的是用來防止洞口坍塌。
這時,貝蒂開口問艾斯梅:「Ca va bien,Esme?你沒事吧,艾斯梅?」
「小道……」
我照她所說的,望了過去,發現那根本不是能夠稱爲小道的美好事物。只不過是在崖壁上有着一些能站的地方,以一個平緩的坡度,一直延伸至崖頂罷了。其寬度也就勉強只夠一個大人走。若是踏空,便會直接倒栽蔥,摔下懸崖,一命嗚呼。
『那個』四肢漆黑,爪牙鋒如利刃,身軀比我們數分鐘前遇見的那隻要大上一圈。戈登那混蛋的話頓時迴響在我的腦海中。
這傢伙會願意擔任紅衣主教的護衛,最主要的原因肯定是這個目的吧。
「怎麼?不樂意被我搶走獵物?」戈登用看穿一切般的口吻,還擊道,「真心想宰掉那怪物的人───索多,其實是你吧?」
我很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看樣子,不管我再說什麼,都鐵定得走這條路了。艾斯梅在她旁邊,也在用催促般的眼神抬頭望着我。
貝蒂目不轉睛地觀察着那個柱子。
「少幹蠢事吧。五年前就已經明白了吧,那傢伙根本不是你能擺平的……」
察覺到她語氣中的那份熱情,我無奈地大嘆口氣,有一半是出於好奇,試着詢問她道。
但令人在意的是,洞中潛在的危險。自小鎮毀滅至今,已有十多年未曾有人出入過這條隧道了,那麼即便有野獸棲息在此也不足爲奇。
我並未作答,而是兇狠地瞪着他。然而,我釋放的怒氣在戈登那猙獰的笑容面前,根本什麼都不是。
「我最後確認一件事。你會向他報告我們的事不?」
我們沉默地望着彼此。貝蒂似乎也在思考同樣的事,最終她聳了聳肩。
我沖斷崖邊的小道揚了揚下巴。
此處距離崖底或許有近一百五十英尺,一旦不慎失足,絕無幸理。
「那賭約根本不成立,畢竟我也賭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我輕輕地擺了擺手。
貝蒂雖然說的話聽上去很從容,但她嘴角的笑無比僵硬。
「怎麼了?」
「勉強能看到靴印。這恐怕是艾斯梅的父親留下的。」
理解了眼前的狀況後,我爲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一陣懊惱。一定是我先前將屍體踢下斷崖時,鞋上沾到了血。
我感到很是驚訝,不禁勸告他。
「所以。」戈登最後瞪着我,跟平時一樣,不懷好意地笑道,「───索多,你可千萬別來妨礙我哦。」
戈登搖了搖頭:「纔不會啦。我剛纔也說過了,我也有自己的目的。這一優先順序不會變的。」
那是一隻心中熊熊燃燒着復仇之炎的野獸,黑烏爾伽。
◆
野獸仰頭咆哮,與此同時,我拔出了鐵劍。
這動作與其說是條件反射,不如說是被迫爲之的。我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摒棄掉思考,快速揮劍。
這一劍是我根據經驗,帶着確信揮出的。
然而,野獸的反應遠快於人類的思考。這一劍斬得很淺,僅劃破野獸的右眼,帶起些許血滴飛濺於空中。
我甚至忘記咂舌,一將劍收入鞘中,旋即便抓住倆人的手飛奔起來。
方向是眼前的洞窟。現在已顧不得洞中的危險了。
該死,這是最糟糕的展開。
身後,野獸因失去右眼的劇痛而怒吼,響徹四方。
「快跑!」
「我知道啦!」
我和貝蒂幾乎同時喊道。
僥倖,這個洞窟基本是條直線。我一點也不願去想遇上岔道,然後其中一條是死路的絕望情況,現在也只能祈禱不會出現那種情況。
我緊緊地拽着她們兩人的手向前跑。人類的腳力肯定敵不過野獸,但身後除了野獸的腳步聲之外,還有傳來岩石相互碰撞般的聲響。我邊跑邊斜視確認身後的情況。黑烏爾伽彷彿在痛苦掙扎般,身體不斷與洞窟牆面碰撞,同時朝我們追來。
它似乎因爲瞎了一隻眼睛,而喪失了平衡感。同時也因復仇及痛苦而狂怒,徹底失去理智,它那種狀態已經能說是在橫衝直撞了。其巨軀每撞擊一次牆壁,整個洞窟便如同發生地震般劇烈晃動。
看見它那個樣子,我冷靜了下來。
───既然它已喪失理智,那便有機會解決它。我有過與同類野獸的戰鬥經驗,只要能鑽進它的死角,我就能佔據優勢。
但,這也是等穿過這條狹窄的洞窟之後的事了。
我稍稍加速。貝蒂有些不太好受,尤其是體格上與我相差巨大的艾斯梅,她看上去十分痛苦。但很遺憾,我們現在可沒資格放緩速度。
「艾斯梅,加油!就差一點了!」
「那你們有什麼打算?」
一進入林間小道,我的腦袋立即開始隱隱作疼。我感覺周圍的空氣有些渾濁,景色、氣味,甚至連聲音都變得不清晰。
緊接着,野獸的巨軀便伴隨着飛濺的血花,猛地向後仰去。
……嘖,剛纔那副關心我的眼神跑去哪兒了?
「這是你的護衛們嗎?」我問道。
「是出口!」貝蒂喊道。
恐怕是我的速度過快,導致她跟不上吧,畢竟連我這個成年人都跑得氣喘吁吁了。現在可沒空後悔這些,我快速更改計劃。
「這是奧托・諾多霍芬的墓,我拜託他替我保護好艾斯梅。」他取下腰間的短劍,開始雕刻那護衛的名字,「艾斯梅還活着,這正是他有完成我命令的最佳證據……朋友啊,還請安息吧。」
說罷,他率先邁開步子,慢慢走着。我們也跟在他身後。
哈普沃斯上校毫不掩飾自己聯邦陸軍上校的身份,以及自己是流亡者的事實。他之所以會表明自己的身份,多半是因爲從我們的對話中,知曉了我們是尤納利亞人吧。尤納利亞已對外公佈過國內的難民收容體制,因此他似乎遲早都會向我國政府申請保護。
「雖然不知兩位的身份,但多謝你們救了我女兒。」
看來正如她所料,這個洞窟是條通風隧道。
說着,他從附近取來了相同的石塊,放至墓碑旁。再摘下幾枝周圍的花,供於墓前。
「我覺得是野獸,但我從未見過那種野獸。是僅棲息在尤納利亞的物種嗎?它用雙腿直立走路,那模樣就像是……」
儘管我想阻止那種情況發生,一個箭步衝了過去,但我並無餘裕去計算如何逆轉戰況。
「在到此處前,我們僅帶有兩份遺體。但剩下兩人也身負重傷,生命宛如風中殘燭。爲了尋求幫助,我們沿着人類居住的痕跡來到了這裏,但就在今早,那兩人也不幸去世了。」
貝蒂也藉此機會,同他簡單地說明了下迄今的經過:我們分別是小說家和傭兵,爲取材而到訪於此。途中遇見艾斯梅,受她所託,來尋他的下落。
「您會說我國的語言嗎?」貝蒂有一絲喫驚,反問道。
貝蒂有些興奮地說道,回頭望着我,似是在向我徵求同意。那表情就像是十幾歲的少女一樣,喜形於色。
聽到哈普沃斯上校的回答,我和貝蒂對視了一眼。在知曉一支小隊被擊潰時,我們就判斷那並非普通野獸,結果果不其然。
我再次與哈普沃斯上校握手。既然他曾是率領軍閥的上校,那麼他身爲護衛的戰鬥力,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哈普沃斯上校嚴肅地點了點頭:「其中有三座墓中並未埋有遺體。當時野獸們都聚集過來了,我們根本無法祭奠他們……但是,他們那高傲的靈魂會永遠與我們同在。」
他說話雖然帶點口音,但勉強也算得上是流暢。
「是的,正是那樣。可你怎麼知道?」
一看見那道身影,艾斯梅就叫着,從我懷裏跳下去,朝着他飛奔而去。
那時在我腦海中閃過的,是種近乎懇求的情緒。
「您是在找尋能安葬他們四人遺體的場所,於是來到此處的嗎?」貝蒂問道。
◆
「身披劍甲一般。」貝蒂接過話茬說,「是嗎?」
「我們先去一個地方再聊吧。」
「真教人喫驚,簡直就像唯獨此處是另一個世界般。」貝蒂環視着周圍,說。
我撓了撓頭,再次看向上校與艾斯梅。
這是一名有着黑色短髮,長相嚴肅的中年男性,年紀大約四十來歲吧。身形與我相比稍矮一些,身上的軍服很髒且破爛不堪,但他的站姿中蘊藏着某種公正與力量。
雖然我知道語言不通,但我還是如此鼓舞她,緊抓着她的纖手飛奔着。艾斯梅用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一臉難受地拼命跟上我。不久,如同努力得到回報一般,我們在前方看到了有光線射入的終點。
我立刻將貝蒂撞向出口,然後拔出鐵劍調轉方向。
他朝我喊道:「就是現在!」
我回想起數日前,在伊庫蘇拉,聖女曾說過的話。我們旅途的終點,也就是說……
「您的部隊究竟遭遇了何事?以及,您爲何在此處?」
我迅速看向出現在聲源方向───出口處的男子。
「簡直求之不得。」
「我們要去埃塔赫伊小鎮的目的不變。」
「在襲擊了我們後,便朝着某處離去了。我想它應該是朝着山上去了。」
上校站起身,表情看上去有些困惑。
「管他呢。」我看向丘陵前方,「如果一切都按照那聖女的預言發展,那我和那傢伙多半會在這次旅途的那啥『終點』做個了斷吧。」
亦或是───我的命運的終點麼。
我如受天啓,身體下意識行動了起來,一蹬洞窟內的光暗交界處,鑽入空門大開的野獸的懷中,帶着決心與殺意,打算一擊斬飛它的頭顱。
你大爺的,給我趕上───!
聽到這句話,男子深深地低下了頭。
「───也就是講,它並非爲了捕食而發動襲擊麼?若是基於領地意識行動,那它的住所應該就在襲擊點附近……索多,你覺得呢?」
「索多!」
貝蒂似乎也想起了這件事,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望着我的雙眼。我不由得撇過臉。
在洞窟外,是一片無比空曠且地勢平緩的丘陵地帶。一改之前一片荒山的景象,大地上長有開始萌芽的嫩草。我完全想象不到,這與伊維爾修那高聳入雲的陡峭「天劍」居然會是同一座山。
雙手感受到一種徹底斬裂某物,最終再度劃過空氣的真實手感。
上校看了眼艾斯梅後,回道:「只有我們兩人下山,着實有些不安。若是不麻煩,在下山前希望能和你們一起行動,不知是否方便?」
上校指向丘陵前方的一片小樹林:「就是,在那片樹林的入口處有條像是人鋪出來的小路。我原本打算在部下的傷勢穩定下來後,就過去前方看看……」
這時,我才終於想到突然出現的這人的真實身份。
但我們還不能掉以輕心,狂怒的野獸正撞擊着洞壁,逼近至我們不遠處。
站在那兒的是一名手持着槍口還冒着煙的步槍,身着軍服的中年男子。
我在腦中模擬着之後的計劃。首先得確保她們的安全,這是首要任務,而後再考慮如何解決這隻野獸。假如洞窟外是開闊場地,那麼便有機會鑽空子,繞野獸的後───
「小鎮肯定就在那前方,絕對沒錯!」
「Le pere!爸爸!」
在我們眼前,有七塊疑似墓碑的石頭。此處正好位於丘陵的頂峯,周圍花草盛開,很是美麗。每塊墓碑上都刻着似乎是臨時雕刻出的名字。
「你們剛纔是不是說了小鎮?」
男子一開始有些不知所措,接着他緊緊地將艾斯梅抱在懷中,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貝蒂似替我講出那一答案般,喃喃道:「艾斯梅的父親麼?果然還活着啊。」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這一點也不像你。
突然響起的男子喝聲,令我和貝蒂近乎反射性地蜷縮起身子。然後,便響起一道巨大的爆炸聲。
哈普沃斯上校繼續雕刻着,並搖了搖頭。
上校聽完後,再一次深深地低下了頭。
「是的,雖然只會一點點。還未自我介紹呢,我是哈普沃斯・沙林格。正如你們所猜到的,是艾達納科聯邦人。」
「若是準備好了,那便出發吧。」貝蒂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說,「前往我們旅途的終點。」
「襲擊你們的是何物?」我不管那些,直接問道。
「我們是爲確認那野獸的傳聞纔來到此地的。那後來呢,那怪物到哪兒去了?」貝蒂問道。
刻好墓碑後,上校把那第八塊石頭與之前七塊放在一起。他繼續蹲在墓碑前,將左手置於胸前默哀。貝蒂和艾斯梅也效仿着他。
我咆哮着全力揮出的這一劍,將黑獸的首級斬飛。
我抱起艾斯梅,與貝蒂一同走出洞窟。那名男子單手拿着步槍,摘下頭上的軍帽。
旅途的終點。
就在那時。
這件事所代表的含義,以及理解到這點時產生的絕望,一同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但話說回來,你們兩位爲什麼會和我女兒在這裏……?」
居然向我徵求意見,這傢伙也變了不少啊。我邊這樣想着,邊冷哼一聲。
來自於左手的抵抗消失了。
貝蒂回握住男子伸出的手,我也效仿她與男子握手。
哈普沃斯上校忽然重複了一遍那個名詞。
艾斯梅絆住了腳,摔倒在地。
我沒去理睬貝蒂的叫聲,目不轉睛地盯着迫近眼前的野獸。我感知中的世界,速度慢了下來。
「是的,怎麼了?」貝蒂反問道,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面對貝蒂的提問,哈普沃斯上校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也很喫驚。估計從前有人親手開墾過這裏吧。這一帶的土地並不是由堅硬的巖盤,而是由肥沃的泥土構成的。」上校停下了腳步,「……在這裏,他們也能睡得安穩吧。」
貝蒂抱起胳膊,陷入沉思。
上校聞言頷首。
「再次感謝你們救了我女兒。艾斯梅跟有一名護衛,但聽你們的描述,他恐怕已經在途中遇害了……」
「Esme,pourquoi etes-vous ici…艾斯梅,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不爲人察覺地自虐一笑。
在距離出口還有二十英尺處,不幸發生了。
「趴下!」
◆
逼近過來的野獸的利牙,正朝着艾斯梅的嬌小身軀咬去。
我在前方看到深灰色的渾濁。
同時,我感覺有小孩子們的聲音從樹林的另一端傳來。
我不禁甩甩頭。
這是幻聽。根本不可能會有那些聲音。
「索多,怎麼了,沒事吧?」
貝蒂的聲音令我回過神來,與此同時,剛纔圍住我的朦朧感也消散掉。我發現自己正身處於一片普通的樹林中,不管如何思索,這裏都是不容置疑的現實。
「……嗯,沒事。」我答道,同時也清楚自己額前有汗水沁出。
貝蒂側目注視了一會兒我的臉,然後說:「我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啊。」
「我個人而言,只要能達成自己的目的即可,但關於此事,我想尊重下你的想法。至於能否做到,則先且不論。」
「所以說,什麼事啊。」
「───你想殺掉亞瑟・忒艾爾武嗎?」
這一提問,精準切中要害。
我。
殺死。
亞瑟・忒艾爾武。
這是一個極爲直接、簡潔易懂,在某種含義上,甚至會顯得很愚蠢的命題。
蠢到會令人忍俊不禁的程度。
沒錯,到頭來,那正是我不得不踏上這趟旅途的結論吧。
我的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到自己也很清楚的笑容。
我默默地仰望着那座建築物。那座塔儘管已荒廢,卻依舊直指天際,在我看來,宛若一座墓碑。我注視着位於塔頂的小房間,也在不知不覺中將右手置於左胸前。
「我必須得親手,把那傢伙給宰了。」
貝蒂朝附近最大的一座建築物走去。
我本以爲貝蒂會興奮得歡呼起來,但此時她卻很平靜。她並非之前並不相信此處的存在,不過現在親眼見證到其真實存在後,她的大腦卻又還未跟上狀況吧。
我明白。
「嗯。不過,標誌的頭部是突出的。準確點講,應該是直接把尤納利亞教皇廳的十字架傾斜了吧?」
沒錯,那是一枚已經褪色的舊照片。
「找幾棟建築物調查下吧。首先呢,從那邊開始。」
……二大爺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說着,她蹲到躺在牀旁的某物前。
「技術能力正如傳聞所言麼。」
───我真的明白?
貝蒂再次掃視周遭,最終她的目光停在位於她旁邊的一座建築上。那是一座高二十五英尺的小型石灰造高塔。在入口處的鐵門上,能看到像是曾被某種鋒銳的事物劃砍過的明顯痕跡。
在漫長旅途的終點迎接我們的,便是那種荒涼景色。
◆
她似乎恢復了狀態,眼中閃爍着明亮的好奇光芒,十分豪邁地說。我近乎不耐煩地吸着香菸。
這是一處很久以前便不再有人煙,早已『迎來終焉』的場所。
「C9;est incroyable……簡直不可思議……」
在他旁邊,艾斯梅緊緊地抓着他身上軍服的衣襬。
「那大概便是那份手記的作者───亞瑟・忒艾爾武的父親最後所待的監視塔吧。」
儘管貝蒂是這麼說,但我覺得那並非真話。這傢伙的醫學知識多半是通過非比尋常的刻苦學習獲來的。
林間小道直接通往集落,我們便沿着小道,正面進入埃塔赫伊小鎮。
錯落於伊維爾修山嶽地帶的山脈斜坡上的,是一些灰褐色的建築物。那些建築物都建於令斜坡呈階梯狀的土地上,有大有小,數目不下三十。其中有幾座建築物的牆壁已崩塌,有幾座的玻璃已破碎,還有幾座的木門已毀。若說共同點,那便是它們都已註定將會塌毀。
「看這慘狀,此處似乎也有遭到那些化作怪物的孩子們的襲擊。」
該小鎮的全部景色此時正展現於我們面前。
他的手記促使貝蒂───促使我踏上了這段旅途。
艾斯梅以及哈普沃斯上校也因眼前的光景而一陣愕然。
我在眼前張開右手,想着這隻手必須得完成的事。
貝蒂站起身,手伸向藥物櫃,從中取出一個瓶子,拿到自己眼前觀察。
聽到貝蒂這句話,我邊吞雲吐霧,邊望了過去。在那裏有座顯然與周圍的建築不同的,由石磚砌成的建築物。在那座建築物的屋頂,有一似是象徵的雕刻。那是一座簡單樸素的雕像,由兩條直線相交而成,其中一條垂直於地面,另一條平行於地面。
貝蒂嘴角露出一抹開心的微笑。
哈普沃斯上校接過話頭,說。貝蒂也表示贊同。
我莫名感覺,有孩子們的歡笑聲從某處傳來。
在看到這張照片的瞬間,我頓時感覺頭疼加劇。簡直就像是有某種事物在大腦深處胡亂暴動一般。
貝蒂環視一週徹底荒廢的室內,蹙起眉頭。
我不禁小聲咂舌,把還剩很多的煙丟到腳下,然後踩熄,心情鬱悶地跟上她。
「……是呢。我想宰了他,不對,一定是我必須得宰了他纔行。」
我無視掉這種自問,往前走去。
「白大褂,那麼他便是這座房屋的主人吧。稍微借我看下。」
「不,與手記裏提到的醫院相比,此處的規模較小。房屋內部還有像是用來生活的空間,此處大概是小鎮醫生自己的房屋吧。似乎還是座簡易的診療所。」
「建築材料裏,粘土成分高過尋常熟石灰。這無疑是來源於東歐的技術,水硬性石灰混凝土。看來,那名流亡軍人所講的屬實。」
說起來,我在傭兵公會里幹活時,曾數次被迫陪同女委託人去購物。我現在的心境,與那時酷似。
「很像艾達納科聯邦丁字教團的十字架。」
「嘿,那可真厲害。」我乾笑一聲,「話說,那是某種咒文嗎?」
「那是何物。照片麼?」
……真是令人感傷。這一點也不像我。
「啊、嗯,說得也是。」
貝蒂猛地再度環視室內。
我則是在一旁用手指揉着太陽穴。剛纔應該已經平復的隱隱陣疼,此時再度復發了。
「索多,你看。」她給我看那個小瓶子,「C4H10O,也就是乙醚。這邊還有似是吸引器的器材殘骸。這些都是,這座小鎮上擁有過全身麻醉這一最尖端技術的證據啊。」
說罷,貝蒂碰了下近旁的民房牆壁。她把碎掉的牆壁碎片拿到眼前,仔細觀察。接着,用兩根手指碾了碾。
「可是,這座山的岩石應該相當堅硬。要鑿出這麼大的井,而且還是如此精緻的圓形井,需要相當高超的技術……」
───不對,這大概吹捧過頭了吧。
貝蒂搖搖頭。
貝蒂似深思般,把手搭在下巴上,小聲唸叨道。
我們一走入屋內,一股好似某物腐敗掉了的臭味便撲鼻而來。
照片裏有兩個人。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子,以及一名貼着他而站着的少女。照片裏的地點,似乎是這座房屋的前面。當然,照片中的世界並不像如今這般荒廢,照片中人物所露出的微笑,也充滿了平靜與慈祥。
貝蒂無視掉我的譏諷,再度看向藥物櫃。
「真教人唏噓……」
貝蒂暫時沉默了下去,一言不發地走在我的旁邊。過了一會兒,她似是放棄了什麼般說:「───是嗎。」
「真沒想到,居然有處這麼大規模的集落……」
她並未繼續追問此事。哪怕是出於禮節,她也會遵守昨天與我定下的約定吧。「待一切都結束後,我便把所有事都說出來」的這個約定。
估計她是對曾經那個看着摯友在自己眼前死去,卻什麼也不能爲摯友做的自己感到悔恨。
貝蒂回過神來,點點頭。
「莫急。我想先調查下小鎮居民們的生活起居情況。主食在那之後再享用。」
我覺得這傢伙僅僅只是爲了揶揄我的無知,而刻意說些艱澀難懂的單詞。
「呋呣,此處似乎位於一條豐富的水脈上。居民的生活用水便是來源於此處吧。」
哈普沃斯上校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探身窺探水井。
「嗎啡以及阿司匹林,這是鄰羥基苯甲酸麼。真是壯觀,現代醫療設備裏常備的最先端藥物,此處居然應有盡有。」
「原來真的存在啊……」
建築物的門早已破掉,門旁的牆壁有些曬乾,上面有着曾經掛過某種像是看板的事物的痕跡。
我默默自嘲着,叼起一根菸點上。
在我如此失笑時,某樣事物闖入我的視野邊緣。我蹲下將之拿到手上,這時貝蒂從我背後探身望來。
貝蒂從我手中拿走照片,並將之翻面,看向寫於照片背面的內容。緊接着,她因上面寫着的名字而震驚。
「這裏是醫院嗎?」隨後進來的哈普沃斯上校環視着室內,說。
「……這是人骨的一部分。我們很少見到居民們遺體,似乎是因爲這座山中的野獸們將那些屍體處理掉了。各處都掉有烏爾伽的毛髮。」
進門第一間房間裏,放置有三張牀,牆邊的櫃子上擺着大量似是玻璃瓶的玩意兒。但是,那些大多數都已徹底老化,且破爛不堪。那副模樣,比起是因歲月流逝而壞掉,更像是被某種暴力給破壞成這樣的。
我爲了甩開那份厭煩,甩了甩頭,開口說道。
「……趕緊把事情搞定吧。馬爾姆斯汀那邊用不了太久就會追上來了。」
「『最心愛的女兒佩裏諾爾和───阿格洛瓦爾・澤羅』……?」
……當然,前提是我能夠解決掉所有事情。
她繼續說:「千萬別在不曾下定決心,做好精神準備時去作抉擇。」
而他則是亞瑟・忒艾爾武的父親,在此事上我感到一種譏諷般的命運。我感覺他有在叫我去爲事情做一個瞭解。
「很遺憾,瓶中物果然都氣化掉了麼。不過,瓶子標籤上寫着的是尤納利亞語。那本手記也是用尤納利亞語寫的,想來這也是當然的。」
我一言不發。
說罷,貝蒂單手置於胸前,稍施一禮,以表追悼。
「佛勒斯塔小姐還懂得醫學嗎?」哈普沃斯上校問道
「……我明白啦。」
不久,我們穿過樹林,望見了旅途的終點。
貝蒂露出苦笑:「僅有理論知識,並無實際的醫療經驗。這類理論知識,都是在執筆期間不斷積累下來的。」
「───十字架?」貝蒂懷疑地眯起雙眼,「但是,與尤納利亞教皇廳的十字架有些不同。非要講的話,那個……」
「親自去那邊看看不就明白了嗎?」我說。
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也蹲到那事物前,做哀悼之禮。
「呋呣……這個集落有獨自的信仰,與尤納利亞和艾達納科都不相同,這麼想會比較好吧。」
「有條石階通往小鎮最高處。在那上面的……那是教會嗎?」
在呈階梯狀的小鎮的最下方,是座鋪有石板的廣場。廣場中央有口安裝着兩滑輪的井。貝蒂試着將近旁的小石子丟入其中,不出幾秒,井底便傳來石子落入水中的清脆聲響。
「原來如此,此處是首位『不死之子』,佩裏諾爾的家嗎……!」
「我昨晚也有講過,但現在再最後講一遍。這是忠告。」貝蒂似叮囑般,說,「世上並不存在不會後悔的抉擇。重點在於,你是否有下定決心,做好精神準備去承受作出抉擇後的那份後悔。」
埃塔赫伊。
鎮中一派毀滅後的景色。
◆
照片中的佩裏諾爾,她的時間永遠地定格於她最美的年代裏。
她有着一頭齊肩亞麻色秀髮,一雙天生堅毅的眼睛,以及宛若洋蘭(※注1)般優雅大氣的端正五官。年齡大約是十四歲。正是一個充滿好奇心與期待的年紀,但同時也是一個有着一顆容易受傷的心,並且易感傷的年紀。
這張照片可能拍於那件死亡事故前吧,她並不知曉之後將會來臨的死於非命的命運,站在父親身旁,無比平靜地微笑着。
我不着痕跡地把那張照片悄悄放入大衣的口袋裏,朝着房屋深處似是書房的房間走去。
書房裏,貝蒂從先前起就在翻搜着一個破爛不堪的櫃子。一旁離毀壞只差一步的寫字檯上,放着許多她搜出來的資料。她大概是把所有看着像樣的東西都翻出來了吧。
從二樓也有傳來一些聲響。看來,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也被她派去探索了。
「唉,這裏簡直就像是座空巢呢。」
我從貝蒂身後向她搭話道,然後她抬起沾着灰塵的臉。不過,她此時的表情卻如同孩童一般,兩眼閃閃放着光,好似在說她剛纔一直在玩堆沙遊戲。她看到我的臉,自虐般地揚起嘴角。
「家主似乎不會再回來了。」
「那麼,有收穫不?」我看着寫字檯上的資料,並詢問道。
貝蒂重重地點點頭:「有兩樣很有趣的事物,以及一樣奇妙的玩意兒。」
說着,她拿起收穫到的資料中的其中一份。那是一本有些像是女學生用的紅皮封面筆記本。
「首先是此物。這似乎是佩裏諾爾的日記。」
也不等我有所反應,她便嘩嘩地翻起頁來。
「裏面記述着各種與那些孩子相關的事情。這可是瞭解他們的形象以及平時生活的重要資料。」
貝蒂打開日記本,放於寫字檯上給我看。她的脣很隨意地念起佩裏諾爾寫下的文字。
「『七十八年八月一五日。昨天在劍術上輸給我的亞瑟一點也不長記性,又來向我挑戰。不過,結果還是我贏。爲了安慰懊悔的亞瑟,我說:「不是你弱,只是我很強而已。」結果他反而更加不高興了。』」
她把頁碼翻到下一頁。
「『七十八年九月三日。亞瑟又睡懶覺,到了約好的時間點,他卻還是沒來。蘭斯洛特他們等得不耐煩,便先去森林探索了。無可奈何下,我只好去接他,結果發現那傢伙居然還在睡覺。真是個教人操心的傢伙。』」
再到下一頁。
那是兩塊分別刻着蘭斯洛特,以及高文之名的墓碑。根據這份資料顯示,能殺死他們的,唯有亞瑟一人。
貝蒂的手指順着名單滑至最後一欄。
貝蒂指向那份名單的最上面一欄。
以及───來往於那兒的許多人們。
「嗯……也就是不死性的強弱,壞死作用的排名。」
「其次是蘭斯洛特、高文、特里斯坦三人。他們能殺死下面九人。只是,他們三人之間似乎誰也奈何不了誰。」
「這是……伊庫蘇拉的『格約時報』麼?看着挺舊的。」
「假如十年前真有發佈過這種報紙,那麼某種含義上,這些內容都將成爲流傳至今的傳說。而且你仔細看,報紙的名字與正宗報紙的名字,有些微妙的不同。」
我們從櫃子深處找出大量類似的剪貼簿。每一冊都相當老舊,其中一些僅僅是拿在手中,裝訂便卸開,整個簿子散掉。貝蒂將其中幾冊塞入自己的背囊中。
「雖不知原委,但亞瑟殺害了蘭斯洛特及高文,這一點應該是毋庸置疑的吧。那麼,在那兩塊墓碑上刻下他們名字的人,多半便是亞瑟與佩裏諾爾。假設,他們在那之後便一同行動……那麼,她很有可能在亞瑟發病時,最先被他殺害。」
「───看來,佩裏諾爾似乎喜歡亞瑟。雖然文章內容像是在斥責他,但幾乎每一頁都有提到他的名字。這便是青春期獨有的戀慕之心吧。」
貝蒂重重點頭,贊同我的話。
聽到我的想法,貝蒂譏諷似地揚起嘴角。
我揣測着她那句話的真實含義,這時從樓梯傳來兩道腳步聲。是先前去搜索二樓的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
貝蒂聞言,一臉無趣地冷哼了一聲。
灰褐色的街道。
我這樣說後,貝蒂也似肯定這一意見般,輕輕地哼笑了一聲。
有在檐前做着編織活的老婆婆。
他在趕路翻過這座山時,遺失了大半行李。考慮到在逃亡地的生活,他大概是想在這裏找到某些值錢的貴重物品吧。
我很是喫驚地問道,貝蒂理所當然般點頭。
「───被自己思慕愛戀之人殺害,究竟會是怎樣一種心境呢?那是悲劇嗎?亦或……在當時那種狀況,算是一種救贖呢?」
「假想年代記,這的確是娛樂小說的類型之一,但用報紙的格式來寫,還真是一種新穎的做法。更何況,這些內容用作娛樂,還欠缺些幽默。」
再接着是下一欄。
「再其次是鮑斯、盧坎、加拉哈德、莫德雷德四人。下面是凱、貝德維爾、加雷斯、帕西瓦爾四人。最後───」
但是,既然都已經來到這裏了,事到如今我可做不到再重來一遍。
聽我這麼一問,貝蒂似忽然想起這事般,取出一本大開本的剪貼簿。
我有種類似確信的預感,於是強行改變話題。
貝蒂念起記載於其上的報道。
唸到這裏,貝蒂停頓了一下。我則是默默地雙臂抱於胸前,安靜地聽她說。
她的語氣中帶有一絲疑惑。她打開剪貼簿,裏面貼着一些相當老舊的舊報紙,報上的文字都已字跡不清,甚至連報道上的標題名都沒幾個能看清的。但是,那一獨特的字體,我也曾見過許多次。
「若這是此鎮的創造物,那麼便是值得保護的出色文化遺產。」她眼中閃過一道精芒,補充般說,「即便───這並非創造物,也依舊值得保護。」
難道是在期待我給出些類似救贖的回答?
「……你們藏起來,我去確認下。」
「尤納利亞里不可能發生過槍戰。再說了,徵兵不是皇國時代的制度嗎?」
就在這時,我不自禁舉起右手,制止全員的行動。
有那麼一瞬,我打算順着那一感情思考下去。但緊接着便慌忙甩頭。
───那一假設中,根本就不存在救贖。
「『七十八年九月三十日。亞瑟和高文回來得太晚,於是大人們一齊出去找他們。結果,他們兩人到深更半夜纔回來。他們兩人似乎獵捕到了一匹野獸。儘管被大人們痛斥了一頓,但亞瑟一看到我,便朝我得意一笑。真是一點都不懂人家的心情!』」
「誒……?」
「莫奈何,現在知道哪裏是教會,先去那邊吧。途中若是發現醫療設施,那麼也去那邊……」
「據之前那本手記記載,那一夜,佩裏諾爾是同亞瑟以及蘭斯洛特一起行動。日記裏並未明確記載有關於她生死的內容,不過……考慮到我們先前發現的崖邊墓碑,我很難想象出那會是一個愉快的結局。」
「然後呢,最後的那個『奇妙的玩意兒』是什麼?」
「先不管創作意圖吧。」她繼續說,「正如你所講,這份報紙很有可能是鎮上居民編造的空想產物。」
市民化身暴徒?徵兵?槍戰?
「是嗎?」
「這是什麼鬼?」我不禁問道。
「二樓也慘遭破壞,亂糟糟的。並未發現有價值的事物。」上校語帶遺憾地說,「若是能發現一顆寶石就好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再次看向紙面。由於那類似裝飾的獨特字體,導致我剛纔看漏了,但現在仔細一看,我發現這確實並非我所熟悉的報紙。
幾名小孩從呆愣住的我身旁跑過。我望着他們的背影,不由得轉身,隨即便看到一名小孩停住腳步,注視着我這邊。
貝蒂抬頭,看向我的臉。她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悲傷,似是在呼救一般。
「噓,安靜───」
不行───那份躊躇,很有可能會要了我的命。
「那麼,我很同情亞瑟。」她的眼眸中再次流露出悲哀之色,「那樣,他未免太過可憐了。」
與剛纔那張照片中看到的少女一模一樣。
「便是此物。上面記載着那十三名孩子的血液排序。」
有頭頂裝有需清洗衣物的籃子行走的女子。
我小聲對貝蒂和艾斯梅說,然後用眼神拜託上校護衛好她們。他點點頭,如同在說了解。我再度確認到那事後,手握住腰間鐵劍的劍柄,慎重地朝出口走去。
「我還想稍微搜索下其他民房,但時間所剩不多。」
從屋外有傳來某物踩在沙礫上的聲音。
有自滿地顯擺着獵物的男子。
「我說啊。」我有些無語地說,「咱們難道是爲了尋找小鬼的戀愛故事,才刻意跑到這種地方來的不成?」
說到這裏,貝蒂沉默了會兒。她眼神憐憫,撫摸着佩裏諾爾的日記的封面。
緊張感在我們之間蔓延,所有人都沉默下去。我用眼神詢問一下後,哈普沃斯上校默默地朝我點了下頭。看來並非我聽錯了。
我下定決心,從出口走到屋外。
不論我說些什麼,結果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也是,的確沒幾個人會覺得這玩意兒讀起來很舒服吧。」
※※※※※※※※※※※※※※※※※※※※※※※※※※※※
我撇開了眼睛。
◆
所以,我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並不是對那一問的回答。但是,在聽到我這話後,貝蒂並未露出失落的表情。
……可憐麼。
「十年前?那也感覺這紙太舊了點……」
貝蒂的臉上露出一絲類似不快的神色。我一言未發,始終保持沉默。
貝蒂平靜地說:「這並非『格約時報』,而是───『紐約時報』。」
那張報紙都劣化到了能說是破舊不堪的程度。感覺只要一翻開那紙,它便會直接碎掉。
接着,我不禁一愣,輕呼了一聲。
還有從某處飄來的菜餚芳香、人們的歡笑聲,以及歌聲。
「那份胡扯的報紙也要帶回去?」
哈普沃斯上校撓了撓頭,苦笑一聲:「說這種話,感覺就跟趁火打劫的賊一樣,提不起什麼勁來呢。」
※注1:洋蘭的花語是傾慕、威嚴、雍容華貴和奧雅優美。洋蘭的株型優雅大氣,它的另一個花語是自然的愛,可以送給暗戀的人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
「你怎麼想,索多?」
……找我要答案算什麼事啊。
映入我眼簾的,是往昔的埃塔赫伊鎮中的景象。
「邊境小鎮裏的懵懂戀情,這不是非常浪漫嗎。竟連詩意都不懂,你這男人可真不懂風雅。」
她調整好狀態,指向黑皮封面的冊子。
「你看日期。」貝蒂指着日期部分說,「一八六三年七月一十四日,這好像是距今十年前的報紙。」
可能是想到後面的紅衣主教一行人吧,貝蒂語帶怨氣地說。
我接着問道:「然後呢,另一件在意的玩意兒是什麼?」
「嗯,該怎麼講纔好……或許與其說是奇妙,不如說是奇怪要更貼切些。」
……老實說,我現在仍在頭疼。
「血液排序?」
「首席是亞瑟・忒艾爾武。他的血液能殺死下面的所有人。反而言之,任何人都無法殺死他。」
身體情況決不能說是最佳吧。
「『市民們化身暴徒,已達數千人規模───以徵兵事務所裏發生的糾紛爲導火線,徵兵暴動愈演愈烈,於昨天一十三日,暴動迎來高潮,參與暴動的人數規模終於逼近數千人。在此次發生於新移民差別對待背景下的暴動中,除去英國移民富豪們的府邸以及報社遭到襲擊以外,還有在林肯總統於今年一月發佈奴隸解放宣言後,獲得解放的黑人們。其中有多名黑人被處以私刑,慘遭殺害。市民們手持武器,四處燒殺搶奪,最終還同警察發生槍戰,不過待聯邦軍於黃昏時分抵達後,經過一番交戰,最終參與暴動的市民都被鎮壓。然而,目前南北戰爭正在不斷激化,在當前這種情況下調動兵力,或許會對戰線造成極大影響,很有可能無法規避最終被捕者及死者人數所帶來的龐大經濟損失。』───」
「會不會是編的?也就是這座小鎮的一種大衆娛樂。」
聽聞此言,我斜視向一旁,鄰旁那個趁火打劫的傢伙若無其事地撇開了視線。嘖,這女人臉皮真厚。
「是的,所以我纔講很奇怪。其他還有不少可疑點。宣佈國內解放奴隸的,明明應該是庫魯特・科瓦胤主教,然而這份報道里卻變成了林肯。而且,那場南北戰爭,應該已經避免了爆發。全多虧了哀德菈碧安卡聖女。」貝蒂眉頭緊蹙,盯着紙面說,「沒錯───這是份記載着一段不可能存在的歷史的報紙。」
「這點也很奇妙,但更奇妙的是文章的內容。」
「也有可能是佩裏諾爾先變成怪物吧。」
那是一名有着一頭齊肩亞麻色秀髮,年齡大約是十三的少女。
我朝她投去漠然的眼神。注意到這點,她回過神來,輕咳一聲。
「排序最下位,佩裏諾爾・澤羅。」
接着她指向下一欄。
她朝着我這邊的方向伸出手,開口說道。
『我們快點走吧───亞瑟。』
頓時,我後背一陣發寒。
她那句話的對象,在我身後。
我感知到位於那裏的存在,不寒而慄。
我立即轉身,包圍着我的幻境也隨之破散。我的雙眼所望見的,是已經毀滅了埃塔赫伊的街景。
在那景象的中心,那傢伙就站在距我二十英尺之處。
那是一身披黑褐色刃鎧的人形存在。
它的頭部各處都有攻殼突出,那副模樣儼然已徹底化爲一隻怪物。勉強能透過刀刃隙間望見的雙眼,猶如深淵一般漆黑無比。脖頸、胸部、手臂、手、軀體、腰、腿,甚至連腳尖都覆有閃爍着黑光的刀刃。
那怪異的樣貌。
啊───我怎麼可能忘卻。
我怎麼可能忘卻那副模樣。
它的眼瞳捕捉到我的存在,仰天長嘯。
「嗚呼亞嗚呼阿嗚呼亞嗚呼阿嗚呼!!!!!」
───那是魔山的不死怪物。
這正是我們時隔五年的再會。
◆
我最先想到的只有一一件事,那就是如何逃離此處。必須得儘快讓這傢伙遠離護衛對象。至於我自己則是次要的。我並未拔出鐵劍,腳蹬大地,想要從它的眼前橫穿過去。
然而下一刻,怪物的臉便已近在咫尺。
在它的身後,能看到它剛纔所站的石板已碎裂,而且現在仍有碎石浮於空中。
它這猶如噩夢般的身體能力,使得我不禁啞然。它並未放過我這一剎那的破綻,橫向一揮刃臂,狠狠地抽向我。
───爲何不揮劍攻擊?
我打算在最後,至少要完成自己身爲護衛的職責。然而,就在此時───
我現在最該優先做的,便是保護好那名小說家。而我「殺死這傢伙」的目的,終歸不過是那一職務所附帶的次要任務罷了。那麼,我現在應該以將它從這座小鎮中排除出去爲首要目的。
我厭惡地咂了下舌,以微釐之差避開它的右臂,接着避開它的左臂,這時,它右臂上的刀刃向我斬來。
我爲了甩開那個問題,揮舞着鐵劍。
我在心中向她謝罪。
我連忙連鞘帶劍舉起,格擋這一擊。然而,它那霸道的力道卻輕而易舉地將我擊飛。
他嘴角露出的,是捕食者那殘忍的微笑。
目的是直接全身控制住它的手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那絕非出於決斷的反擊。
我來不及閃避,不得不舉起鐵劍,用劍身架開刀刃,化解掉其連擊。它的每一擊都擁有必殺的威力。面對這一得靠本能來預測的猛烈攻勢,我感到陣陣心驚,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一絲放鬆。若是稍微弄錯一點力道或是攻擊方向,那麼鐵劍都有可能會折斷掉。
我的身體猶如斷線的風箏橫飛出去,一直撞破三面脆化的廢墟牆壁後才堪堪停下。
───並不是『想殺』亞瑟。
那名男子名爲戈登・博多因。
戈登高高舉起沾着怪物之血的寶刀。
他那句話中,滿滿的都是失望。他看向我時,臉上甚至沒有平日裏那招人討厭的笑容。
我邊險而險之地避開攻擊,邊全速運轉頭腦,思考應對之法。忽然,我腦中響起另一個我的聲音。
我是『想死在』它手中,不是嗎?
「蠢貨,你幹嘛跑出來……!」
是並無替代方案的,單純的拒絕。
我感受到類似恥辱的情緒,然而卻一句話都不能反駁他。最終,戈登似是失去興致般轉身背向我,重新面向怪物。
───爲何不懷着殺意?
───其實……
是啊,沒錯。
那把刀是兩年前,一次工作中轉交到戈登手裏的武器。
是一把捨棄『招架』斬擊,專注強化『劈斬』的武器。其刀身遠細薄於我的鐵劍,乍一看很脆。實際上,如果使用不當,這類刀劍似乎很容易就會折斷。但在『劈斬』方面,這類刀劍的鋒利度卻又遠超全大陸的所有鐵劍。
我沒有!纔不是那樣!
「嗚呼阿嗚呼亞嗚呼!」
眼前,敵人揮舞的刃臂正緩緩朝我落下。在視野邊緣,我看見正朝這邊跑來的貝蒂。她似乎有在叫喊着我的名字,但她的聲音已傳遞不到我耳中。
你與我說了那麼多,然而我到頭來還是無法作出決斷。無法下定決心,去直面抉擇過後來臨的後悔。
───所以,我才未能在那個小說家面前說出一切。
一充滿歡喜的大笑聲,擊碎掉我萬籟俱寂的世界。
「咳唔……!」
我用汗津津的手握住劍,同時在腦中制定策略。但通過先前那次攻防,我清楚地瞭解到這傢伙的身體能力非比尋常。將它推下懸崖這事,嘴上說着簡單,然而實際上做起來卻並非易事。
「好了,現在是愉快的廝殺時光。」
「五年了。我一直都在等着這一刻,等得都不耐煩了……!」
───所以,我……
以及,帶着它一同摔落懸崖。
「這把刀出自於一個位於比東方大陸更往東的小島國。據說用千度烈火配上鐵錘鍛煉出來的鋼鐵名爲玉鋼,而用玉鋼鍛造研磨出來的刀刃,甚至能將金剛石一刀兩斷。」
「算了,你就乖乖在一旁看着吧。那傢伙由我來解決。」
它抓住我露出的一絲破綻,用右臂擊飛了我手中的鐵劍。劍雖然並未折斷,但卻飛離我手中,於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最終插在十英尺遠處的大地上。
那名男子落地,並站立於揚起的沙塵當中,眼神閃爍着猛禽般兇狠的光芒。
───那只是藉口罷了。
「索多!你沒事吧?」
───我不是『想殺』這傢伙嗎?
金鐵交鳴聲不斷響起。同時,我不得不逐漸後退,毫無一轉反擊的餘力。從剛纔起在我視野中閃過的金屬光粒,恐怕是鐵劍上被嗑飛的碎片吧。
那是……
聽到那尖酸的話,我暗自不爽。但我現在這副疲憊不堪,甚至手中沒有握着劍的模樣,確實只能說是丟人。
「伽嗚呼亞嗚呼阿嗚呼阿嗚呼亞嗚呼!」
在那句話的最後,他的語氣中已經帶有一絲喜意。戈登握住手中的刀───一把長約一英尺半、刀身纖細的刀,刀尖向下,接着他稍稍彎膝,下一刻,猶如一顆出膛子彈猛地衝了出去。
對不起,貝蒂。
面前傳來一道金屬崩裂般的尖銳聲,緊接着,怪物的身體便狠狠地撞在十英尺處的廢墟牆壁上。那一擊,比起說是斬擊,哪怕說成是炮擊也毫不言過。
這正是一種爲信條是「在被宰前,先宰掉對方」的人所準備的武器。
戈登一刀劈在野獸的右臂上,並將那刀刃剛臂斬飛於虛空中。
戈登瞥了我一眼,輕蔑一哼,眼神無比冰冷,與他先前那副狂人似的歡喜神情截然相反。
我被埋於瓦礫之下,同時嘔血。我一打算起身,全身骨頭便嘎吱作響,胸部一陣劇痛。肋骨似乎是骨折了,但我現在只能去想,總比手臂骨折要好。
那種自問,令得我後背一陣哆嗦。
驀然,我感到一股刺痛肌膚般的殺氣,於是驅策身體,一躍而起。下一刻,野獸的雙臂轟在我腦袋剛纔還在的位置上,並帶起一聲巨響。我因四濺的碎石和沙塵而眯着眼睛,同時難看地滾在地上,與它拉開距離。
見此,我和貝蒂再度因驚愕而倒吸口氣。人類揮舞的鋼鐵武器斬斷『獠牙野獸』的攻殼。當這件事發生第二次時,那便已然不是什麼偶然。
───其實只是我自己在找不用殺它也行的理由罷了。
我張開雙臂,打算用身體承受住怪物的攻擊。
一邊,是全身覆蓋着硬於鋼鐵的攻殼的怪物,一邊,是甚至未披有鎧甲在身,僅握有一把長刀的人類。僅看這些,任誰都會覺得,雙方交戰的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在那些刀中,這柄『壓切長谷部』是最高級的一把。因爲想斬掉你丫的,我費了老大勁才把這玩意兒弄到手。」
───如果我真有下定決心,那麼應該是能把一切都說出口的。
而已經起身的野獸也使出全身力道,朝他撲殺過來。
那該如何是好?
剎那───金色「暴風」一擊便擊飛我眼前的野獸。
……那一劍自然不可能斬中眼前的噩夢。
頓時,一聲刺耳的尖叫回響於溪谷中。怪物如同滿地打滾般,用剩下的左臂爬在地上,朝着被斬飛的右臂奔去。戈登刻意似的,並未乘勝追擊,露出滿意的笑容。
───我一直都推遲作答。
◆
能做到這種胡扯事情的人,我僅且只知曉一人。
───是獲得人形的殺意化身。
令人喫驚的是,被擊飛的野獸的胸部有一道刀傷。然而,出現在我眼前的男子手中的刀刃上,卻並未出現一絲裂痕。換言之,他憑藉着鋼鐵之刀,戰勝了身體硬度是劍的三倍的攻殼野獸。那是令人一時間無法相信、真真正正的超人絕技。
若是能殺,我早就殺了它了。
但是,這種情況下,你要我怎麼辦啊!
這時,我不禁跪於地上。斷掉的肋骨此時開始刺痛起來,使得我痛苦地扭曲起五官來。貝蒂跑到我身旁,懷中抱着我先前被擊飛的鐵劍。
似乎是未能承受住先前的猛力一擊,劍鞘已徹底碎掉。唯一的好消息是鐵劍無事,但我若是一直處於守勢,那麼劍遲早也會折斷。
因此,我腦海中極其自然地閃過一道念頭。
不如說,那是甚至不及匹夫之勇的愚行。
戈登如同怒視我般俯視着我,語氣不屑地繼續說:「───到頭來,你也就那點本事麼。」
埃塔赫伊是座建造於斷崖絕壁邊上的小鎮。我們在小鎮外圍的懸崖邊上重新對峙。旁邊是僅僅看一眼便會令人後背一陣發寒的斷崖。假如不慎失足,那麼直接一個倒栽蔥摔落至一百多英尺處的懸崖下吧。
「去……你大爺的!」
然而───
───將這傢伙推下這座懸崖。
可能是對我遲遲不行動感到不耐煩了吧,它再次咆哮一聲。下一刻,咆哮聲剛落,它便憑藉着那份荒唐的跳躍能力朝我衝來。
一道金屬崩裂般的尖銳聲再度響徹四周。
因欠缺冷靜,而導致的絕望狀況。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未感到焦躁,反而有種莫名的虛脫感將我吞噬。那是從我內心深處滲出的名爲「厭世」的污泥。世界開始降速,傳入我耳中的聲音逐漸消失。
至少,請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你這副樣子真是丟人啊,索多。」
但是,至少你得平安。
剎那,右手中的重量變輕了。
纔不是……!
貝蒂面帶關心地探身看向我。我接下劍,以此充當手杖,站起身來,額頭上冒出黏汗,並罵道。
我調整身形,架好武器,擺出臨戰狀態。怪物一改先前的敏捷,而是緩緩轉身面向我。
幹,再這樣下去,劍遲早會斷……!
「嘁!」
「還不是因爲擔心你!」
她的眼神無比嚴肅。傭兵反遭護衛對象擔心,簡直好笑。
「……上校和艾斯梅呢?」
「放心,他們躲在前面。」
我呼了口氣。哈普沃斯上校不可能拋下貝蒂一人,獨自帶着女兒藏起來。多半是這傢伙不聽他的囑咐,擅自跑出來的吧。
嘖,這女人明明秉性扭曲,然而卻又無比老好人。
貝蒂神情凜然,望向怪物。
「那就是魔山裏的怪物,亞瑟嗎?」
我一言未發,望向同樣的方向。怪物失去右臂,爬行於地面上。我完全無法將它那副模樣,與先前將我逼入絕境中的那隻怪物聯繫在一起。在它那副甚至會惹人憐憫的模樣上,完全感受不到不死怪物的威風。
貝蒂的視線望向悠然地站在原地上的戈登。
「戈登・博多因。他究竟是什麼來頭?」
「……只是個瘋癲的戰鬥狂罷了。」
「他簡直強若鬼神。以前他居然敗給過那隻怪物,簡直教人難以置信。」
聽聞此言,我皺了皺眉,但還是點點頭。
「畢竟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事情很簡單。
這五年,完全足夠令他獲得這份超人般的強大實力。
而這五年卻又完全不夠令我下定決心。
回想起剛纔那場單方碾壓的戰鬥,我因自己的窩囊而感到一陣懊悔。
「嗚呼阿嗚呼亞嗚呼啞!」
緊接着,便是數道槍聲迴響在溪谷間。那爆炸聲比我數日前聽到的槍聲更大。接着,怪物的全身便被爆炎所包裹。
旁邊的貝蒂倒吸一口涼氣,仔細觀察着怪物的右臂。
「不得不很快便與您道別,着實令人遺憾。」
而且,他的每一擊都精準到可稱作殘虐的程度。
說着,戈登雙腿彎曲,壓低重心。
現身的是一名身着黑色長袍的初老男子,以及六名身着黑色軍裝的男子。六名男子皆手握一把槍口冒煙的來福槍,腳邊放着一個黑漆漆的略小型箱子,看上去像是口棺材。
「呵,我只是很單純地不想給你煙罷了。」我第一次回覆道。
如同跟在路上遇見的熟人打招呼一般。
「他的殺意,甚至將那份再生能力給壓制住了麼……!」
貝蒂曾對我提起過的馬爾姆斯汀的族譜,在我腦中閃過,弄得我也有些混亂了。也就是說,若他是那位暴君萊昂的末裔,正謀劃着顛覆政權的野心計劃,那麼應該不會說出這詞。
……時間已到。
「───我便殺你殺到我心滿意足爲止!」
◆
沒錯,直到理解到戈登那句話的含義時,我都未察覺到出現在我們身後的冷酷無情的殺意軍團。
戰鬥天才。
那傢伙呵呵輕笑着,稍稍低頭致意。
但戈登卻毫不費勁地做到了。不論在何種情況,他都能笑着、極爲輕鬆寫意地實現那一理論。更關鍵的是,他還不會露出絲毫躊躇。若要用一個詞來形容他,那便會是這個吧───
戈登刺出刀刃,以迅若閃電的速度,數次透過攻殼鎧甲的縫隙刺穿怪物的身體。假若這隻怪物是隻尋常生物,那它估計至少已經死掉三次了吧。
「竟然身着正裝前來這等邊境之地,還真是有違常軌,教人懷疑閣下的虔誠之心,以及精神是否正常呢。」
「───射。」
「那真是僥倖。我的煙在半路上抽光了。那麼,我以紅衣主教的名義命令你,爲我奉上一支菸。」
怪物全身的攻殼開始逐漸恢復。它尚未喪失戰意,充滿殺意地低吼着,雙眼死死地怒視着戈登。然而,戈登卻放下了手中的刀。
我能夠理解,理論上那的確是最佳做法。但那也是極似暴論的極端理論。能實際做到那個的,世上究竟能有幾人?要常人掌握達成那一理論所需要的能力,要求未免過高。
……他說,這是國務?
───因此,那一戰局自然會演變成現在這樣。
「嗚呼啞嗚呼亞嗚呼!」
「難以置信……」旁邊,貝蒂喃喃道,「從之前的手臂再生速度來推測,怪物化狀態下的恢復能力應該遠超出那本手記裏記載的數據……但是───」
「怎麼可能……!」
「是尤納利亞舊帝萊昂的遺體。」馬爾姆斯汀坦率地答道,語氣中絲毫不帶類似對祖先的思慕之情。
聽着逐漸遠去的慘叫聲,那名男子淡淡地說。他面露柔和的微笑,望着戈登。
見此,馬爾姆斯汀似乎是理解了現狀般,頻頻頷首。
戈登似乎並不介意,很是輕鬆地聳聳肩。
然而,貝蒂卻毅然決然地答道:「這種老套的恫嚇,真不像是一名神職者該講的話,不過我還是配合您吧,紅衣主教閣下。作爲交換,希望您能爲我提示一下您此行的真實目的,不知您意下如何?」
「放下槍。」馬爾姆斯汀向他的部下發號施令,讓他們放下了槍,「不必如此着急。」
貝蒂詫異地挑了挑眉。
身着黑衣的紅衣主教───詹姆士・馬爾姆斯汀如是說道。
怪物再度仰頭咆哮。它左手抓住剛纔被斬斷的右臂,將斷面與傷口對攏,像是想將斷臂重新接上一般。
若要徹底深究戈登・博多因這名男子爲何強大,那便是他能『快速選擇出最佳做法』。預判對方的行動,採取最佳的應對攻擊。與他那狂人般的性格截然相反,他戰鬥時無比講究紮實的打法,不急不躁,沉着冷靜。
……先不急啊。
但即便是面對貝蒂這種挑釁發言,馬爾姆斯汀也笑容依舊。他語氣平靜地答道:「因爲這也是國務嘛。立場上,我可不能隨意穿着。」
真是大意了。太過疲勞,導致我腦子轉不動了。在這傢伙出現在這裏時,我就該察覺到的。我真是服了自己,居然看戈登他們的戰鬥看得那麼入迷。
「久疏問候,佛勒斯塔先生。」
「嗯,我沒有不滿啦,反正我也殺不了那傢伙嘛。我就當作這樣我就贏下比試了吧。」
聽到這番讚賞,貝蒂並不怎麼開心,再次冷哼了一聲。
顯而易懂的刻意挑釁,我不禁乾笑出聲。
最終,它的腳踩碎崖邊最後的地面,向後倒去。
他臉上所露出的,是陶醉的神情。
事實上,冷靜思考一番,現況已是窮途末路。兵力差是一對七,再加上對方其中一人是有人格障礙的戈登·博多因。面對這接二連三令人絕望的因素,我反而不想哭,而是想大笑幾聲。
她眼瞳中滿是驚愕與感嘆,望向戈登。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愧是佛勒斯塔先生。看樣子,這也在您的預料之中呢。您的洞察力還是那麼敏銳。想來在先生的心中,早已知曉此次事件的來龍去脈了吧。」
在理解到那句話的含義時,我後背一陣發寒,連忙抱着貝蒂飛退。
但是,怪物並不具備理解那句話的智慧。它再度站起身,張開刀刃雙臂,擺出戰鬥狀態。見此,戈登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
紅衣主教微笑着,注視了我一陣子,最終輕輕地嘆了口氣。
貝蒂則是嗤鼻冷哼一聲:「───哼,若要我講,這是出自三流作家之手的劇情。」
接着,黑衣男子重新看向這邊───我和小說家所在的方向。
「見您貴體安康,真是萬幸,佛勒斯塔先生。啊呀,不過話說回來,這山路對我這樣上了年紀的人而言,還真是喫不消啊。」
我的出言不遜,使六名護衛同時將槍口指向我,但我毫不畏懼。餘光裏,在他們身旁,戈登正似感到滑稽般咯咯直笑。
「哼,那想必您也已經理解如今的狀況了吧。」
這過於褻瀆的行爲,看得我不禁一愣一愣的。
前方,怪物右臂上的傷口逐漸停止流血,最終它的右手指尖微微顫動。那是一種明顯偏離了自然規律的現象。它那條被斬斷的手臂自行恢復了。
最終,當第四刀擊穿怪物的心臟時,怪物終於跪了下去。可能是接連遭受致命傷,而恢復速度卻又跟不上受傷的速度吧。
「那是『摯愛靈藥』的效果,不死之力……!」
這莫名其妙的命令,令我再次一怔。但很快就恢復了冷靜,保持沉默。即使他的跟班們散發出陣陣殺氣,我也巋然不動。
「啊呀~有好些次攻擊驚得我後背發涼呢。真有意思啊。」
◆
「您可真是嚴格。」
接着,馬爾姆斯汀看向了我。
那副語氣與其說是他打算放棄繼續戰鬥,不如說是他打算放對方一馬。雖然那話很是囂張,但現狀,他確實有囂張的實力。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是……時間已到。」
「不然不然,我是剛剛纔理解到的。現在回想看看,在蒙多利亞城還真是徹底被您鑽了空子呢。啊呀,失策了。」
用「單方面碾壓」來形容,或許是最恰當的吧。很明顯,怪物那邊的攻勢要更兇猛,從遠方看去,倒也看着像是戈登在承受着怪物的猛攻。但實際上,怪物的攻擊全都被他以微釐之差避開,每次閃避時,戈登手中的刀刃都會結結實實地砍削怪物身上的鎧甲。
馬爾姆斯汀顯得十分平靜,至少,看不出他對這次預期之外的遭遇感到焦躁。但他沉着冷靜的樣子,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魔山的怪物渾身浴火,摔落懸崖。
「───呋呣,可惜了。本還以爲你是個聰明人。」
也就是說,早晚要弄死我麼?
見此,貝蒂嘴角勾起一道譏諷的弧度。
「不好意思,請允許我稍坐一會兒。腰腿實在是痠痛得厲害。」紅衣主教苦笑着說道,毫不遲疑地坐在了一旁的棺木上。
說罷,馬爾姆斯汀露出社交式笑容,同時疲憊地大喘了口氣。細看便能發現,他身上黑衣的下襬沾滿了泥土,且衣衫各處都有綻開。
金髮男子手握沾滿鮮血的刀,輕輕呼出口氣。他俯視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昔日仇敵,最終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感到有些窩火,輕輕搖了搖頭。
不出數十秒,被斬落的手臂再次迴歸怪物的掌控。怪物似確認右臂恢復情況般,捏了捏右拳,響起攻殼爪子互相摩擦的金屬音。
他同時釋放出殺氣與心中的歡喜,再度握緊刀,擺出戰鬥架勢。怪物大聲咆哮,似是在回覆他的話。
怪物渾身是火,厲聲尖叫着。回應它的是接連響起的槍聲,如同想要消除掉它的叫喊一般。怪物似乎不敵槍擊,逐漸後退。
我與貝蒂對視一眼,暗中互相確認推測正確一事。
「這下安心了。要是我才稍展手腳,你便掛了,那我豈不是白白特地遠道跑來這裏一趟。」
響起一道初老男子平靜的聲音。
「那個,那邊的小夥子,有煙嗎?」
「不管劈斬幾次,你都不會死是吧?那麼……」
與尋常人不同的地方僅有一點,那便是他的『最佳做法』設定於極端高的水準上。
突然的詢問,令我一怔。在稍作猶豫後,輕輕地點了點頭。見此,紅衣主教滿意地點點頭。
「時間有些緊迫,於是便幫你解決掉它了。不過看你手中那把沾滿鮮血的刀,你的目的似乎已經達成了呢。」
男子語氣很是平和,但他眼中閃爍着光卻無比銳利且冰冷。
但我身旁的貝蒂卻並未露出喫驚的神色。她神色略繃,單刀直入地問道:「───那棺木裏躺着的是何人?」
「……啊呀,這可真是出乎意料的相會呢。我覺得這種展開,與您的作品同樣出人意料,您覺得呢?」
「呋呣,東歐制的燃燒彈,威力比想象的要大啊。」
「夠了,我滿足了。」
紅衣主教坐在棺木上,雙腿交疊在一起,似是炫耀自身的優越性般,語氣優哉遊哉地說:「問您幾個問題,佛勒斯塔先生,我建議您慎重回答。這樣,說不定能活得久一點。」
戈登見此,嘴角再次露出猙獰的笑容。
儘管我不願承認,但那說的正是一名爲戈登・博多因的傭兵。
即,若是對方要開槍了,那便在對方開槍前殺死對方。若對方已經開槍,那便在中彈前解決掉對方。若是中彈了,那便在死之前宰掉對方。若要他本人來說,便是如此。
「呋呣,那也就是用作死前的餞別禮,對嗎?」
「僅僅是對證一下我的推測是否正確而已。」
貝蒂百無聊賴地回答着,馬爾姆斯汀主教失笑出聲。
「哈哈哈,不愧是佛勒斯塔先生。縱使身陷困境,仍舊如此沉着冷靜。行吧,我也會回答您的問題。只不過,我有個條件。」
說着,紅衣主教頗爲得意地豎起一根手指,再次看向我。
「我再次命令你。爲我奉上一支菸。」
貝蒂面露憎惡,蹙起眉頭。我本試圖回敬他些什麼,但卻收到了貝蒂讓我忍耐的眼神,沒辦法只好保持沉默。懷着屈辱的心情取出一根菸,用指尖將之拋過去。他接過香菸,再次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混蛋似乎僅僅只是要我們遵從他的意願。和戈登一樣性格扭曲,狗雜種一個。
馬爾姆斯汀用他自己的黃金打火機點燃香菸,很是享受地吸了一口,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開口說道:「那麼,我們來互相對證答案吧。」
◆
圍在紅衣主教身邊的六名男子紋絲不動,將各自的槍口對準我們。其中有兩人的臉上貼着藥膏,看着就讓人覺得痛,或許是心理作用,這兩人看向我的眼神中含有怨恨之色。雖然我並不眼熟他們的長相,但很有可能是在蒙多利亞城裏曾與我交戰過的傢伙。但是,我在他們當中並沒看到最初自稱史密斯的那人。或許正如戈登所說,他還在那座城鎮裏追尋着我的幻影。
「先說說佛勒斯塔先生您此行的目的吧?」紅衣主教仍坐在用來代替寶座的棺木上,開口問道。
貝蒂面不改色地用事務性口吻答道:「數日前,我得到機會與艾達納科聯邦逃亡者見面,從他口中聽聞到這座毀滅小鎮的消息。故此,前來爲作品取材。」
「這個理由,很符合好奇心旺盛的先生您一貫的作風呢。」
「是啊,這好奇心旺盛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恨。」
面對自嘲的貝蒂,紅衣主教的眼中氤氳着刺骨的寒光。
「那麼,可還有其他人知曉此事嗎?」
我緊張得屏息。他特意如此發問的意圖,怎麼想怎麼歹毒。若是回答不當,可能會危害到我們周邊的人。但是,貝蒂毫不驚慌地答道:「當然沒有。對於小說家而言,下一部作品的材料可是祕密中的祕密,怎麼可能公開。」
「呋呣,言之有理。」
無法從紅衣主教的表情看出,他是否相信了那個謊言。
「那我換個問題。您是從何時開始察覺到我的?」
「希望你別誤會,護衛劍士先生。這個談判,僅僅只是面向佛勒斯塔先生一人的。」馬爾姆斯汀失笑似的說。
「啊呀,在那座城鎮上徹底被您擺了一道呢。託您的福,我還有幾名部下仍被牽制在那座城鎮裏,尋找着您兩位,回去時,不得不去接回他們呢。」馬爾姆斯汀語帶自嘲,「不過,在那座城鎮裏設下圈套,也就意味着,先生您在那時───不對,是在伊庫蘇拉的迎賓館前見面時,就對我有所懷疑了吧。」
「您親自抬着舊皇帝的遺體來這等邊境之地,是爲了尋求僅有在這座山才能培養出並保存的不死藥『摯愛靈藥』。目的是將藥注射給舊皇帝的遺體,使其復活,我講的可對?」
紅衣主教輕輕苦笑了一聲。
聽到紅衣主教平靜的勸告,貝蒂頓時咬牙切齒起來。
貝蒂略微沉默了一番,爾後開口說道:「……原來如此,毫不隱瞞麼。也就是講,換我來對證答案了吧。」
這時貝蒂低下了頭,沉默了一會兒。她臉露出信服的神色,像是在說「終於明白了幾個疑點」。她抬起頭,再次問道。
「沒錯。」
但是,她的演技在眼前這個男人這裏毫無作用。
「其情報來源是?」
紅衣主教繼續說:「先說清楚我這邊的情況吧。當我現身處伊維爾修一事被您知曉時,您便是必須最先解決掉的對象。可您又是現代代表作家,失去您這樣的人才,將會是尤納利亞的重大損失。」
「……謊言與否,您自行判斷。」
「……那麼,到頭來,你到底想說什麼?」貝蒂沉着臉反問道。〔*譯註:原文中貝蒂對紅衣主教用「你」時,都是蔑稱,「您」時是敬稱,並非錯譯或者打錯字。順帶一提,貝蒂對索多一直都是用這種蔑稱,感興趣的可以自行搜索日語『貴様』瞭解一下。〕
我一陣愕然。在紅衣主教念出維莉蒂的名字時,貝蒂的神情中閃過一絲動搖。他大概就是從她那個表情中看出來的吧。
「是的,確實如此。」紅衣主教毫不遲疑地點頭肯定。
「呵呵呵,看到先生您那個表情,我大概有眉目了。」紅衣主教面露喜色,「指引您的人,是第十四騎士團騎士長維莉蒂・納斯吧。」
「佛勒斯塔先生,僅僅是已毀滅的廢墟的目擊情報,還不足以使您來這種邊境之地。您一直追求着的,是浪漫與神祕。反過來說,此地有強烈吸引您的事物。摯愛靈藥、十三名孩子、人體實驗,以及不死怪物亞瑟・忒艾爾武。您在來此之前就已經知曉這些了,是也不是?」
我很後悔太過在意那隻怪物───我最重要的任務,是在某人再次創造出第二、第三個亞瑟・忒艾爾武前,銷燬『那個靈藥』。
馬爾姆斯汀則是溫和地笑着答道:「我們來做個交易吧,佛勒斯塔先生。我希望您能加入我們的陣營,作爲交換,我保您性命無虞,您意下如何?」
馬爾姆斯汀接過貝蒂的話,指了指他身旁的戈登。那混蛋一臉得意的樣子,將自己那把未歸鞘的武器在眼前舉了舉。那把刀的刀身,被之前怪物的鮮血染紅。看到這個,貝蒂頓時恍然大悟。
那一發言對於不知情的人而言,十分具有衝擊性。馬爾姆斯汀的話,暗中證明了貝蒂的推理是正確的。也就是說,這人剛纔承認了他是繼承着舊帝血脈者。
貝蒂聞言,緊咬起嘴脣。
「在那個教會祭壇下的暗格裏。」
紅衣主教繼續說。
……啊,是這樣哈。
「這些全都記載於那名流亡者帶入尤納利亞的機密資料中。有能力泄露出此情報的人,僅有您修道院時期的好友維莉蒂・納斯。」
聽到這個回答,紅衣主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並撓了撓頭。
貝蒂沒有回應紅衣主教的玩笑,略帶幾分失望地嘆了口氣:「雖說有野鼠實驗做保證,但碰運氣的成分未免也太大了吧。而且閣下您還親自同行,也就表明,此次事情似乎是件很重要的絕密國務吧。」
「您纔不會那麼做。在維莉蒂・納斯還活着期間。」
「那麼,假設舊皇帝成功復活,並同剛纔的亞瑟・忒艾爾武一樣化身爲怪物了,對此情況,您可事先有準備某種應對之策?還是講,那便是您的目的?」
紅衣主教的言語中,含有無可比擬的自信。
「我的目標是,能夠允許一株毒麥存在的世界。」馬爾姆斯汀說,「佛勒斯塔先生,我問您一個問題。假設有一種永遠具備生產性的小麥。能長時間儲存,通用性高,也易於栽培,這樣十分理想的品種。但是弊端是,該品種的小麥每年會出現一株毒麥。請問,生產者是否應該栽培這種小麥?」
「好的,我知道了。」
紅衣主教指了指位於小鎮上層的教會。
「正如您所言。」
「我是在蒙多利亞城裏才篤定,詹姆士・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與我們有着共同的目的地的。」
她給出這麼一個無奈的回答。馬爾姆斯汀注視了一會兒她的臉,微微一笑。
馬爾姆斯汀不慌不忙地從棺木上起身。兩人再次面對面,成敵對狀態。
而貝蒂並沒有顯得很驚訝,淡然地繼續發問:「那麼,靈藥現在何處?」
紅衣主教依舊保持着假面般的微笑,回道:「那麼,我實話實說吧。想掩蓋一個人的行蹤,實際上需要耗費大量的勞力。更別提還是祕密地處理掉您這等人物,談何容易。即使表面上僞裝成死於事故,報社等起鬨人士也會去探尋真相吧。即使處理成找不到遺體、不明去向,也同樣會如此。不如說,我想盡量避免有人因那事,而來到埃塔赫伊小鎮,乃至是察覺到我的計劃。我想排除掉所有的危險因素。」
貝蒂繼續發問:「假扮窮困的傭兵,在伊庫蘇拉破壞掉舊皇帝墳墓的也是您。」
「十分抱歉,說了類似威脅的話。不過,還請聽我說。虛與委蛇的交易,確實不能消除您的反抗心。」他的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寒光,「因此,接下來我會盡全力說服您。將我的真實目的毫不隱瞞地告訴您。以您的聰明才智,應該很輕鬆便能理解這在『今後的歷史』中有多重要。」
馬爾姆斯汀豎起一根右手手指。
「正是,這也有被記載在那些資料當中。據說在那座教會的更上層有醫療設施。考慮到從這裏看不見那個設施,那麼比起醫院來,那裏更有可能是爲了之前的實驗而建造的祕密研究設施吧。正如您所猜到的,我打算在比那裏更低的位置,給舊皇帝的遺體注射靈藥。」
也就是說,我根本沒有談判的餘地。要抹殺掉我一個人,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去他二大爺的。
紅衣主教微微勾起嘴角。那是與至今爲止的笑容都不同的,目中無人的笑容。在那漆黑的瞳孔深處,彷彿能窺視到他猶如熊熊烈火般的野心。
我感覺到在紅衣主教的眼中,正搖曳着熊熊燃燒的火焰。
「……這全都不過是您的推測罷了。」貝蒂語氣頗爲隨意地說道。
「呋呣。」紅衣主教露出似是陷入沉思般的神態,「說的是呢,關於這部分的回答,先從我的本意講起會比較容易理解……行吧。我先簡潔明瞭地依次給出回答。」
如果不是身處這種狀況中,這位小說家或許會表面平靜,實際上心中竊喜吧。但這時貝蒂仍舊環抱雙手,板着臉回擊道:「這類顯而易見的奉承,還是免了吧。」
「好了好了,先冷靜下來吧,佛勒斯塔先生。說真話,實際上我並不想與您爲敵。」
「洞察力真是敏銳呢,佛勒斯塔先生。」說着紅衣主教獨自獻上了乾巴巴的掌聲,「一旦出事,就用這血將舊皇帝再次抹殺掉。」
貝蒂重整狀態,神情嚴肅起來。紅衣主教也放下交疊在一起的雙腿,擺出傾聽的姿勢。
「是的。我會回答您的所有疑問,將我們的意圖全部公開。」
「是的,瞭如指掌。」
「很明顯的疑問,我都已經理解了。那麼,讓我來聽聽關鍵部分───您能用來說服我的部分吧。」
「首先是第一點,我的目的並非將舊皇帝變成怪物,僅僅只是令萊昂皇帝在這個時代復甦而已。反過來說,與他是否變成怪物根本毫無關係。不過,目前我還是希望他能以人類的身份,活動一段時間。」
「但舊皇帝的遺體已是九十年前的事物了,您爲何篤定靈藥對它也有效?」
貝蒂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
貝蒂並未回答,緘口不言。紅衣主教的話也並未說完。
「───我再問一次。您是『因何契機』纔開始戒備起我紅衣主教馬爾姆斯汀的?」
「原來是這樣……用亞瑟的血,壞死作用麼。」
「───隨您。只不過,那也得您今後有那個機會纔行。」
貝蒂輕咳一聲後,問:「那麼,首先───詹姆士・馬爾姆斯汀,您是曾經的尤納利亞皇國皇帝萊昂的子孫,是也不是?」
「第二點,關於他變成怪物時的應對之法,早已準備好了。很簡單,直接將其消滅。」
率先結束這一觸即發的氣氛的,是紅衣主教。
那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說『根據情況,也不是不能饒恕你』。
接着,他又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納斯騎士長雖然表面上順從我,但那單單是出於職位的禮節罷了。看她的眼睛,我就大致明白這事了。只要看到對方的眼睛,便能知道他是如何看待我的,這事可不好受啊。」
「那麼。」貝蒂敏銳地眯起了眼,「您幾位是否已掌握那個『摯愛靈藥』真實存在,並且知曉了其所在地?」
正當我在心中咒罵對方時,貝蒂開口說道:「紅衣主教,你似乎是想要拉攏我,但我覺得你是在癡人說夢。至少,我可對你並無好感,搞不好會假意歸順於你,不知何時便會叛變喔。」
貝蒂右手放至下巴前,看上去此刻她正在瘋狂運轉大腦思考。過了一會兒後,她開口問道:「您打算令舊皇帝的不死序列在亞瑟・忒艾爾武之下麼。也就是講,您還掌握了亞瑟被注射靈藥的地點?」
「現在我再問一次,馬爾姆斯汀,你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貝蒂說。
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如果沒有任何把握,紅衣主教不可能會到這種地方來。我該早點意識到這事的。
「先生您似乎有所不知,先前從艾達納科聯邦逃亡軍人那兒徵收到的資料,共有七本。其中記載着最後一份靈藥的保管場所。我還有從逃亡者口中打聽消息,瞭解到那棟建築物是真實存在的,這才調動騎士團來到此地。」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向前探了探身子,在看到第零騎士團的那些人隨着我的舉動舉起了槍後,又恢復了冷靜。然後,暗惱自己不謹慎,咬緊了下嘴脣。
「僅是推測也足夠了。我的行事原則是,寧殺錯不放過。」
下一刻,貝蒂的瞳中燃起熊熊怒火。她全身迸發出對敵人的仇恨與憤怒,語氣兇狠地說:「───你敢動我的朋友試試。屆時,我絕對會將你的真實身份公之於衆,暴君萊昂的末裔……!」
「一言以蔽之,爲了我所追求的理想。」
貝蒂第一次吞吞吐吐起來。隔了一拍後,我也注意到貝蒂的回答中給出的信息。說到底,貝蒂之所以會防備紅衣主教,是因爲維莉蒂給予她的忠告。如若不然,貝蒂在迎賓館前與他的對話內容,或許會有所改變。但若是照實回答,那麼這人的魔爪很可能會伸向維莉蒂。
貝蒂僅僅沉默了三秒。但卻足以令紅衣主教看穿她的謊言了。貝蒂佯裝冷靜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焦躁之色。
我不禁乾笑一聲。
儘管遭受着貝蒂揶揄般的目光,但紅衣主教仍只是默默微笑着。也許是將這沉默當做了回答,貝蒂開始轉換話題。
「您說謊。」馬爾姆斯汀立刻一口咬定道。
「哼,也就是說如果不想死,那就要對你言聽計從嗎?這個威脅,還挺有暴君末裔的風格的哈。」我不禁插嘴道,語氣中半帶嘲諷。
「但是,要如何消滅擁有不死之身的怪物……」
「佛勒斯塔先生,我勸您最好不要再說謊。這樣做,在我面前毫無意義。由於工作的緣故,我早就熟悉了這些。」
「原來如此。那麼,您聽聽這些吧。」那傢伙輕咳一聲後說,「雷伊佛・利茲納、託倫託・庫洛多、安迪・米盧卡托拉斯、維莉蒂・納斯、納依傑爾・裏、赫蕾娜・訶蕾娜魯賓斯坦因。」
「爲此,我才僱傭了他。」
貝蒂咂了下舌頭。我們的真實情況已被看穿了,現在的情況對那混蛋極爲有利。馬爾姆斯汀輕輕擺了擺右手,似是想緩解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瞭解了。」
「徵收到的資料當中有一冊研究者的記錄,其中記載着將藥注射給木乃伊化的野鼠時的結果。雖然沒有明確記載對於同樣的人體的功效,有些許賭博的意思,但從研究的全過程和其上下文來判斷,我覺得是可行的。」紅衣主教詼諧地聳了聳肩,「說起來,如果那份記載屬實,那麼這座山裏還有幾隻被注射了靈藥,擁有不死之身的老鼠呢。但願不會對生態系統造成影響。」
貝蒂解開環抱在胸前的雙手,深呼吸一番。她這是藉此收起對眼前這人的反抗心,恢復冷靜吧。
她眼眸裏燃燒着的,僅有叛逆的火焰。然而,馬爾姆斯汀搖了搖頭,似是在否定貝蒂的話。
兩人之間迸發着無言的火花。
「爲了這個國家、這片國土,以及所有國民的未來。」
「我在從伊庫蘇拉來此處路途中遇到一些旅行者,從他們口中聽說,看見了似是紅衣主教的人。於是我就開始有所懷疑了。」貝蒂答道。
我聽聞詹姆士・馬爾姆斯汀主教能高居紅衣主教之位的最關鍵原因有三:演講能力、領導能力,以及無人能及的把握人心之術。但是,當我實際親眼見到後,已經不僅僅是驚愕,而是戰慄失色了。這都已經相當於是讀心術了。
◆
他突然念出好些名字,令我有些摸不着頭腦。貝蒂的神情看上去也有些困惑,但下一刻就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表情,很是不甘心地蹙起了眉頭。而在確認了這一點之後,馬爾姆斯汀頗爲得意地說:「這是我所能想到的,現在對我沒什麼好印象的人───換句話說,這些就是會針對我詹姆士・馬爾姆斯汀的,潛在叛逆者預備軍的名字。」
貝蒂像是要探尋這個問題的真實意圖般,沉默了一會兒,但不久後她似是放棄了般答道:「……站在『人』的角度來回答,答案是不該。但這並不是您隱喻的論點所在之處吧。」
「正是。」紅衣主教滿意地點了點頭,豎起了一根手指,「作爲一名承擔社會責任的人,正確答案應該是該。」
貝蒂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但紅衣主教毫不介意,繼續說。
「所謂健全的社會,是允許麥田中混入一株毒麥的社會。換言之,便是所有人都具備能爲了絕大多數人的繁榮,而享受包括自己在內的個體風險的精神,這樣一個世界。而這正是,我所追求的理想世界。」
「謬論。」貝蒂反駁道,「那是基於一般觀點的獨裁思想。你所關注的既不是他人,也不是國民。僅僅只是國家這一『系統』。那種思想根本不可能作爲民主主義國家的方針被推行。首先,國民就不會認可吧。」
「沒錯,目前是如此。」
馬爾姆斯汀勾起嘴角,露出一絲自信的微笑。對蹙着眉頭的貝蒂,再次發問:「對了,先生,我們換個話題,您認爲教會作爲行政機關,想掌管一個國家,最不可或缺的事物究竟是何物呢?」
當我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問感到詫異時,貝蒂直截了當的答道:「權威嗎?」
貝蒂的回答,令紅衣主教滿意地點了下頭。
「正是如此。而教會的權威,即民衆的信仰───信仰的衰敗,關乎以此爲基板的國家的存亡。像佛勒斯塔先生您如此有遠見的人,應該早已意識到,近幾十年以來,伴隨着我國工業技術的蓬勃發展,導致了唯物主義橫行。」
貝蒂譏諷地扯了扯嘴角。
「兩者的確難以契合。我也感覺到,這是一個必須要用麥芽酒混着蜂蜜點心喫的時代。」
「果然,您當小說家真是太可惜了。您適合從政。」
「真是個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玩笑。從政纔是浪費我的才華。」
紅衣主教無視貝蒂充滿火氣的嘲笑,說:「如今這個國家非常脆弱。儘管作爲國家基盤的教會的信仰早已流於形式,但民衆卻依舊順着過往的習慣,仍遵從着其教義。雖然工業技術的發展被稱爲『進步之預兆』,但其根基仍然是舊時代事物。這完全不合邏輯。繼續如此下去,遲早被那股席捲世界的巨大洪流所吞噬。您看北方。」
馬爾姆斯汀將視線轉向山脊後方。
「距離此處幾十英里處,此刻正鮮血橫流。無數的子彈,正不斷地奪去無數人的生命。」
我也隨着他抬頭望向了同一個方向。然後想到某個在山的那一端,在艾達納科的土地上一直戰鬥着的、不知其名字的士兵。毫無疑問,此時此刻也正有人死去。但是,我覺得那種情況在尤納利亞境內,就像是小說故事一般,根本不可能發生。
馬爾姆斯汀進一步強調道:「艾達納科聯邦的內亂,以及東大陸開始因資源問題而引發的武裝暴動───萌發自我意識的國家開始意識到武器的意義。若長此以往,早晚會爆發一場大戰。那並不只是國家之間的爭鬥,而將是一場將大地上的一切吞噬殆盡的『世界大戰』。」
「……關係密切國間的衝突麼?」貝蒂喃喃道。
「但你以爲究竟有多少人會因此喪命?」
理解,扯淡,是不得不理解吧。
不消她說,我也能看出來那些。因此,我默默地握緊鐵劍。
「爲了這個目的,連自己祖先的遺體都要利用嗎?」我未能忍住,插嘴問道。
『上司』這一頭銜以從他肩上卸去。或許是因爲這個吧,儘管是在我的面前,但那天的首領卻是一副已酩酊大醉的模樣。
爲了守衛祖國,他甚至能毀滅全世界。
「但是,我將會用更加『正當的暴力』來阻止那些事!憑藉着身爲皇家一族末裔的我的指導去阻止!」
一陣冷風襲過,將他身上的黑衣吹得獵獵作響。他斬釘截鐵地說。
說罷,首領像是對此毫不在意般哈哈大笑。他那樣子令我怒不可遏。
她揮起右手,黑色長髮隨山谷中吹過的風飄揚,那雙眼睛裏,散發着堅定的意志。
「若是其他強國強強聯合入侵我國,那該怎麼辦?穿着生鏽的盔甲,連槍都不知如何使用的騎士們,能保衛得住這個國家嗎?還是名爲信仰的盾牌,能替我們擋住炮彈?」
那是發生在某天夜裏的一件事。
「爲什麼啊。」我的語氣不由得粗魯起來,「就算你向那些跑腿的官員磕頭下跪,國家的政策他孃的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接着,他轉過身來,右手捏拳,在自己身前重重地擊打在左手上,毫不掩飾自己激動的情緒,說。
「沒錯───『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的火器,永遠只有皇家一族有權使用』。遵循這一自古以來的法律,他們會在皇帝的指引下,握起武器吧。拿起九十年前曾無情奪走無數人生命的鋼鐵武器。」
「……我從其他人那兒聽說了。公會解散時的事。」
他一邊重新給自己的杯子裏斟滿酒,一邊說。
她的恩師與摯友的離世。
「不管在哪種時代,男人都必須朝着荒野前進。」
「我也從來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會勸你適度飲酒。」
但是她───我的僱主貝蒂珞恩・佛勒斯塔毫不怯弱地向前邁出一步,站在怪物的眼前,揚言道。
驅使着他行動的,是因論理而堅定不移的扭曲的愛國之心。
不敢面對着他說,於是我盯着手中的玻璃杯開口問道。
巴利首領率領着的『夕陽公會』裏所屬的傭兵們,大多都是被這個男人搭話拉進來的地痞流氓。大多都是些繼續那樣下去,根本無法過上普通生活的無法適應社會者們。其中,戈登便是最典型的例子吧。
「今後,你可以自由地去過任何一種生活。劍也好,榮耀也好,如果你覺得它們礙事,儘管捨棄掉就是了。包括你的過去,也是一樣的。只不過,你絕對不能停下自己的步伐。」
理解在今後的時代裏,槍支是必需品。
因此,大夥雖然總是滿腹牢騷,但實際上,卻無一人不從心底仰慕着這個男人。就像是對待自己的親生父親一般。
「嗯,我清楚啦。」
「是的。對祖先的思慕之情,這種感情甚至不及我愛國之心萬分之一。我僅僅只有一個責任───那就是爲尤納利亞帶來真正的繁榮昌盛。」紅衣主教表情真摯地點頭說。
「───這樣啊。」貝蒂再次淡淡回道,「我充分地理解了你的主張了。」
我吐露着自己由憤怒、恩情與敬意所交織的感情。
說着,紅衣主教背向我們,張開雙臂,就好像尤納利亞的全部國民都在此,他正向他們強烈的呼籲着。
「但最後還是讓你們丟了工作。我真的深感抱歉,是我太沒用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盡全力去守護啊,僅此而已。」巴利首領說道,雙眼低垂,嘴角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寂寥微笑。
「那你爲什麼還……」
「劍同榮耀神似。」
「在絕望的情況下,我的子彈───沾滿亞瑟・忒艾爾武鮮血的子彈,將結束掉舊皇帝的生命。屆時,羣衆便終會理解一切的。」
「───聽說,你給前來勸告的官員下跪了?」
聽到貝蒂的質問,紅衣主教失望地嘆了口氣。
「你喝高了,首領。」
紅衣主教頷首:「正是如此。請問,屆時我國能否倖存到最後?」
首領像是感知到了我的情緒般,語氣平靜地說:「───別這麼激動啦,索多。我並不是想讓你報恩,只是想讓自己心情舒暢才這麼做的。」
接着,首領一口飲盡杯中的威士忌。只剩下玻璃杯中球狀的冰塊碰撞着杯壁,發出一道空虛的聲響。
「先生應該也知道,這是用來煽動羣衆的一齣戲劇。一部由我導演的戲劇。爲了讓這個國家收穫更多的『小麥』。」
貝蒂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決心。
因此,我不禁毛骨悚然。
「哈哈哈,真是沒想到,我居然有一天會被你小子說教啊。」
「唯獨這句話,你一定要牢記。我的願望,也就這麼一個。」
「───你的劇本,將由我貝蒂珞恩・佛勒斯塔來改寫。」
紅衣主教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甚至有些猙獰的嚴肅表情。
帶着畏懼之心,我再次看向眼前的黑衣男子。
貝蒂陰沉着臉。她或是想起了她曾閉口不談的紅衣主教令暴君萊昂復活的真正目的,喃喃自語道:「……雖然有好幾個猜想,萬萬沒想到居然是最糟糕的那個。」
他那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讓我一時語塞,緊咬牙關。
這正是,詹姆士・馬爾姆斯汀所說的『一株毒麥』。
「佛勒斯塔先生,那便是你我論點上的不同處。確實,若是發生戰亂會有很多國民犧牲。對此,我也心痛不已。但是,這能拯救比那更多未來的國民。尤納利亞強國化必定能使國民的生活富裕起來,而不是靠理想鄉政策這種不幹不脆的玩意兒。貿易中佔據優位、發達的工業技術,以及不會被任何國家侵犯的永恆安寧。您以爲,我的計劃究竟能爲今後帶來多大繁榮?」
◇
紅衣主教輕輕搖頭,表示否定。
是我和貝蒂珞恩・佛勒斯塔踏上旅途的前一夜裏所發生的事情。
首領繼續說着。那句話像是他的自我獨白。
巴利首領仍平靜地微笑着,說:「沒事啦,索多,用不着回敬我什麼。」
「───匯入銀行賬戶的退休金。」我撇開視線開口問,「實際上不是教會給的補助吧。」
巴利首領再次剛毅地笑了。但不一會兒,他對我露出的笑容中帶着父親般慈愛。
「那是爲了應對緊急時刻而存的公會經費啦。是我平時小心謹慎的回報,你可得給我心懷感激地使用哦。」
「……嘖,我可不想讓你小子和戈登知道這事啊。」
「不能,肯定不能。世上根本沒有辦法能預防炮彈。若是有,那唯一的辦法便只能先發制人,先用己方的炮彈幹掉對方的炮手───沒錯,是時候得從根源開始改變這個國家了。如今這個國家所必須的,不再是教皇的指示,而是朝向外敵的槍口。」
那雙眼睛裏完全不含狡猾與邪惡,那是從心底擔憂着這個國家的未來的、聖人的眼神。
───當然,我也不例外。
在語氣始終很輕鬆的首領面前,我沒有作出任何回覆,只是沉默地低着頭。我感覺到鼻子有些發酸,同時,一股類似憤怒的情緒也不可抑止地從胸腔溢出。
他那種狀態,已經不是獨裁那麼簡單了,而是走火入魔。
我頗爲無奈地說道,而首領自嘲地癟了癟嘴角。
他肯定會爲了拯救一百人,而殺死九十九人吧。
不久,貝蒂稍稍低着頭開口說道,聲音冰冷徹骨:「……自己引起戰亂,再自己將其終結,自導自演一番。要而言之,這便是你的目的嗎?」
「那種說法有語病。我只是爲了鍛造出更加堅韌的鋼鐵,而再次鍛造國家這塊鋼鐵罷了。」
氛圍頓時變得劍拔弩張。周圍的男子們都舉起了槍。
國家想更加繁榮所不可或缺的個體風險。
一邊說着,一邊回憶昨天從同事那兒聽到的事。
他放下手中的酒瓶,直視着我的雙眼。
「我從其他公會的人那兒打聽了退休金的數目……那些都是你的錢吧。」
這傢伙是比亞瑟・忒艾爾武還要怪物的存在。並非不死怪物,而是思想上的怪物。
巴利首領斜睨着我,尷尬地撓了撓頭。
「守護什麼啊!」我緊皺着眉頭,「守護你剛纔說的那什麼榮耀嗎?」
首領他對前來發布勸告狀的官員磕頭跪下,拼命地懇求他們撤回解散公會的命令。
破壞自己祖先的墳墓,更還利用其遺體,再親手殺死他。這已徹底地觸犯了身爲人不可犯的禁忌,不對,是徹底突破了人之所以爲人的最低底線。
會爲了拯救一名尤納利亞人,而殺死數百名外國人。
這理念既欠缺具體性又籠統。但是,它卻莫名很很輕鬆地,與這位中年大叔露出的溫柔微笑一同留在了我的心裏。
「……你盲目地相信着,舊皇帝會成爲你所說的槍口?」貝蒂問道。
貝蒂一臉憎惡地回道:「───槍炮王權法嗎?」
對眼前那名想要重現出那個世界的男子的情感。
「───是守護我蠢兒子們賴以生存的事業啦。」
「萊昂皇帝的復活,將會是舊帝派行動的契機。戰爭需要的是正當理由,以及由此而形成的『正當的暴力』。您已經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了吧?」
那被深深烙印在她眼眸深處的鮮紅的情景。
「但是……」我未能徹底抑制住鼻頭的酸意,落下了一道淚水,「我還什麼都沒回敬你。不管是你給了我工作的恩情,還是剛遇到你那會兒,你把我打趴下的那一下,我什麼都沒回敬你……!」
男人的嘴角漸漸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我終於也看清了他的全部計劃。
「什麼嘛,連那事也暴露了嗎?」
「因此,我在此宣言。」
「即便沒有那種玩意兒,也能活下去。不如說,在這種時代裏,沒有反而活得更輕鬆。」
「哈哈哈,纔不是那麼高雅的玩意兒啦。」
巴利首領一邊透過玻璃杯中的威士忌,看着掛在天花板上的吊燈,一邊說着。看樣子在我來之前他已經喝了幾杯,有些微醺了。常來的酒吧裏除了我和首領之外,沒有別的客人,真是少見。老闆說,似乎自傭兵公會被弄垮後,店裏的客流量便肉眼可見地逐漸減少。從前那些原傭兵常客們,如今已無心思來此喝酒了吧。
在這種情況下,貝蒂直直地瞪着紅衣主教,說:「我給出我的答覆吧,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我無法贊同你的思考方式,甚至無法理解,更不想去理解。」
───紅衣主教,詹姆士・馬爾姆斯汀。
───那是某個深夜裏的情景。
馬爾姆斯汀輕哼一聲:「不至於。如今的這個國家,並未單純簡單到能憑一個過去的亡者改變。他只不過是一個契機罷了,一個爲了能讓民衆們認同『一株毒麥』的契機。」
即便日常生活中的危險會因此而增加。
他想借暴君萊昂,不對,他是想借至今爲止用來約束尤納利亞的『槍炮王權法』,強行向全國展示出槍支的有用性。
※※※※※※※※※※※※※※※※※※※※※※※※※※※※※※※※※※※※※※※
※注:Twice Up(水與燒酒各一半)
喜歡威士忌的人一定知道,這就是威士忌的王道喝法“Twice Up”。將酒與水按1:1的比例調和,不加冰塊。同樣也適用於燒酒。尤其在喝原酒或是第一釀等高酒精度的燒酒、以及木桶貯藏熟成等的時候特別推薦使用這個方法。在吧檯點個“芋燒酒、Twice Up”這樣的,或許還很有腔調呢。這裏所說的水,水質自然要新鮮透亮咯。
Partial Shot
“Partial Shot”是指將酒精度高的伏特加、朗姆或琴酒等保存在冷庫中,在恰好剛剛凍住的狀態下飲用。此法適用於原酒或第一釀的高酒精度燒酒。冰凍的溫度和高度酒精的作用使酒呈現出白濁狀,口感變得粘稠和溜滑。含上一口,舌頭與身體肯定都能體驗到舒服的刺激感,此時,推薦你使用那種透明且尺寸較小的酒杯。
◆
貝蒂撂下明確的敵對宣言的同時,氛圍愈發冰冷、劍拔弩張。那六個朝向我們的槍口,隨時都有可能開火。
馬爾姆斯汀無喜無怒地盯了貝蒂一會兒,最終臉上流露出明顯的失望神色。
「……可惜。實在是太可惜了,佛勒斯塔先生。」
那彷彿是發自內心的低聲嘆息。
我擺出戰鬥架勢,站在貝蒂身前,在關鍵時刻,哪怕要我以自身爲盾,我也必須得守護好她。當我懷着這種決心時,紅衣主教稍稍抬起了他的右手,像是發令開槍。
「動手。」
瞬間。
───一股無比強烈的殺氣將周圍吞噬,那殺氣強烈到令人的肌膚產生錯覺,感受到一種至今爲止都無法比擬的冷氣。
六名騎士條件反射似的,將槍口從我們身上移開,指向殺氣的源頭。就連馬爾姆斯汀也一下子回過頭去。
然而,儘管經受衆人的注視,那男子卻依舊噙着玩世不恭的微笑,站在原地。
「……主教閣下啊,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說着,那男子───戈登·博多因便擋在紅衣主教身前。
「我想殺的人,讓我自己動手。那應該是我接受這份工作的條件。」
說着,戈登毫不畏懼地盯着紅衣主教。與他輕鬆愉悅的語氣相反,我甚至看見他的眼中也蘊含有怒氣。
紅衣主教眼神冰冷地瞪着他,但最終輕輕地嘆了口氣。
「……行吧。我也不喜違反合同。既然你那麼想殺人,那你就動手吧。」
我只能幹笑一聲。
───原來如此,這纔是貝蒂的目的嗎?
「要是那麼一下就廢了,那你也沒資格入夥。」
「貝蒂,你退後。」
「那麼第二個提案。與其說是提案,不如說,這是我的條件。」她眼中閃過一道精芒,「───如果你和索多單挑,最終輸了,就得接受我剛纔的提案。」
我收斂神色,輕輕點頭。
───而且,我也有件事要跟戈登這混蛋問清楚。
「現在我放心了,索多。你好像拿出點幹勁來了呢。」
「我想要的永遠都只有愉悅。」
「我給你那個男人五倍的報酬,你可願意從現在開始受我僱傭?」
她豎起了兩根手指。
別給自己找後退的理由。想也沒用,幹就對了。
……她在說些什麼鬼話?
想到這裏,我自虐地扯了扯嘴角。
早就料到你會這麼做了,狗雜種。
在場的所有人都露出一副感到好笑的神色。不久,戈登聳了聳肩說:「你這話可真有意思。要是我輸了,就得跟你並肩作戰。但我剛纔也說了,我這人講究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這一點你打算如何說服我?」
……混蛋,竟然在這耍着我玩。
我們僅對峙了一小會兒。
再謬論也要講究個度吧,那種理由怎麼可能說服得了他。
我握緊鐵劍,轉身面向戈登。而戈登也嬉笑着緩緩走來。那混蛋跟平時一樣壞笑着,說:「你可別跟之前一樣,打得那麼狼狽,讓我失望嗷,索多。」
貝蒂輕輕一笑,屈起一根手指。
那雙眼裏,再度閃爍着瘋狂的光芒。
迫於他身上那股類似瘋狂般的威壓,男子們後退了一步。經過這幾天的旅行同處,他們應該也有注意到戈登這人有多危險吧。
「在你們殺死他之前,至少會有兩人喪命於他刀下吧。」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再度舉起槍,如同想讓自己勇敢起來一般。他們會這麼做,或許是出於第零騎士團的驕傲吧。這時,馬爾姆斯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怒視着那傢伙因內心狂喜而扭曲的笑容,我不禁咂舌。
但是,戈登的動作卻遠在我預料之外。他當機立斷,順勢向後一躍,接着落地,做出一個完美的後空翻。
「行吧。既然你那麼想和那位男士戰鬥,那請自便。但是……」馬爾姆斯汀的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只許贏不許輸。」
「哈、哈哈、哈哈哈!」
在因瘋狂而扭曲的世界裏,那廝譏諷道:「眼下我要做的───是與你小子生死決戰一場啊。」
「那我向你道歉,因爲我並不是在虛張聲勢。」
「……昂?」
「哈,你連這都不知道嗎?索多。」
───那張對此次戰鬥期待已久的臉。
「唔噢,你可別誤會了,我想殺的可不是這位作家小姐。」戈登看向了我,「我想要的,是和這個擔任護衛的小子廝殺一場。」
紅衣主教聞言,眼神警惕地眯起雙眼。另一邊,戈登攤開雙手,十分戲精地搖了搖頭。
話音剛落,貝蒂突然將手探進她懷裏,掏出了那把我在蒙多利亞城裏用過的手槍。
這時,戈登付之一笑。
「我這不也沒辦法嘛。要是不答應這個條件,我的願望就無法實現了。」戈登毫不發怵,輕飄飄地說。但下一瞬間,他的雙眼中便閃爍着猶如魔鬼般猙獰的光芒,「事先聲明,若是作家小姐扣下扳機,我可能會因過於受刺激,而喪失自我。」
「呋呣,確實並無好處。但是……」
我順勢快速刺出右手中的鐵劍。一道銀芒迅如閃電般,襲向他的支撐發力點右腿的大腿,這纔是我真正的攻擊目標。
我們二人同時打破了沉默,兩柄鋼鐵之刃猛烈地碰撞在一起。瞬間,谷底的空氣劇烈地震動着。
「正有此意。」戈登毫不怯弱地說,並拔出了腰間的刀。
「而且,剛纔貝蒂拿槍抵着我腦袋的時候,你的反應我也很費解。你丫的到底在想些什麼?」
───喂喂,來真的嗎?這個女人。
確實如他所言,如何將他的戰鬥力納入我方陣營,關係到我們的存亡。就算我斬斷他的右腿,取得了勝利,但若是他的戰鬥力不能爲我們所用,那也毫無意義。
「───你不答應,就會有壞處。」
在被撕裂成碎片的時間間隙裏,山谷的風不斷呼嘯着。
「你這傢伙,竟敢擅作主張……!」一名護衛高聲喊道,將手中的槍指向了戈登。
我也握緊了手中鐵劍。洶湧的憤怒化做集中力,使精神高度集中。
我主動出擊,抓住他攻擊的空檔,彈開了他的刀,同時奮力轉身。節奏被打亂,戈登臉上閃過一絲驚愕。我對準他那張欠揍的臉,踹出一記迅如疾風的迴旋踢。但戈登卻猛地向後仰,用鐵板橋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我的攻擊。
多虧了戈登對我異常執着以及貝蒂的巧言善辯,才造就了現在的局面。
「你明白現在的形勢嗎?」貝蒂同我耳語道。
我暗暗咒罵着,更用力地握緊鐵劍。本打算將這混蛋擊飛,但卻是像砍到樹葉,沒什麼手感。他用全身肌肉,卸掉我的力道,隨即向後猛退。
我旋即拉回刺出的劍,重新擺好戰鬥姿態,幾乎在同時,他也調整好身形,握緊手中的武器。
戈登那因狂喜而扭曲的臉,出現在我眼前。
「我很清醒,且這個結果非常符合邏輯。就算我們束手就擒,也會被殺掉。不過是早晚的問題罷了。」貝蒂毫不遲疑地答道。
貝蒂早已知道,戈登想要與我一對一廝殺。那傢伙肯定不會讓我輕易地在他眼前,被其他人殺掉。
「咔咔咔,這個歪理還真是傑作。我不討厭。」戈登非常開心地笑了,「但是作家小姐啊,接受你的提案,對我有什麼好處?」
我斜睨着貝蒂,她微微地朝我點了點頭。真煩人,她似乎想要我和這個瘋子單挑一場。
我無論如何都要撕爛他那張從容不迫的臉。
她大爺的,居然把我這個護衛當成人質……!
……若要說現在唯一存在的問題,那就是想戰勝戈登,遠比打倒之前那隻不死怪物要更費勁。
「你若不答應我的條件,就再也別想和索多一決高下。永遠都別想。」
「你是不是瘋了?我可從沒聽過這種交涉方法。」
「你這人瘋起來還挺有意思的啊。」不久,之前還在嬉笑的戈登,神情開始嚴肅起來,「但是……我很樂意和你達成這筆交易。」
「但是,博多因,我並不喜擅自交易。」
一旁,我一陣無語。
「問你一個問題。」我無視他的挑釁,開口問,「你爲什麼要擔任那廝的護衛?」
「說是這樣說,但這份工作的內容,本就不是討你歡心。」
「把槍放下。」
我默默地瞪着他。他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戈登眼中閃過一絲陰暗。我站在原地繼續問道。
他提起刀身纖細的刀,擺出臨戰姿勢。渾身上下迸發出殺氣。空氣中充斥着緊張的氣氛。
「那傢伙可是從我們這兒───從巴利首領手裏奪走了居身之所。」
接着,貝蒂就把槍口抵在我頭上。
◆
貝蒂用冰冷徹骨的聲音斷言道。面對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周圍的人自不必說,我也被嚇出一身冷汗。就連馬爾姆斯汀也驚得睜開了他眯起的雙眼。
「但是,你的戰鬥方法是不是有些粗糙?你明白的吧。要是讓我失去戰鬥能力,那作家小姐的計劃可就泡湯了喔?」
在我看來,這確實比一次性對戰六名手持槍支的人更有勝算……可即便如此,勝算也只有一成左右吧。
「……戈登·博多因。首先,我想先提兩個提案,可否?」
在極度冷靜的分析前,男人們都沉默下去。不久,紅衣主教將視線轉向戈登。
「───這將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滿足你丫的願望……!」眼中映照着刀光,我揚言道。
正當我打算問貝蒂,她打算如何擺脫這一進退兩難的局面時,她開口說道。
「但是,主教閣下……!」
但在下一刻,他猛地一蹬地面,再度朝我撲殺而來。那強大的跳躍力,簡直令人懷疑他是不是在落地處佈置了彈簧。我勉強接住這一擊,但卻無法阻擋他的攻勢。他氣勢兇猛,攻擊猶如疾風驟雨般不斷落向我。我精力高度集中,竭力應對他的每一擊。
「啊啊,行唄。只是聽聽看的話。」
「你這條件非常誘人,但恕我拒絕。我這人講究『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而且,我也不太在乎錢。」
視野中,火星不斷四濺。透過其間隙,我看見那廝正愉悅地嗤笑着。
這時,貝蒂終於拿開了抵在我頭上的槍。我惡狠狠地瞪着她,抱怨道:「……就算你只是虛張聲勢,也嚇得我心驚膽戰啊。」
我們拉開距離,再度對峙。戈登率先開口說道。
「是嗎,我知道了。」
我倆想從這種狀況下活下去,所必需的是至少能戰勝六名持槍者的戰力。僅憑我一個人是毫無勝算的,但如果加上戈登,則能看到些許勝機。雖然不太想承認,但我和戈登聯手,戰鬥力並不是簡單的加法能計算的。客觀分析來看,也是能戰勝六杆槍的。
儘管在一國重臣面前,他卻表現出那樣極不忠心的態度。但紅衣主教也只是嘆了口氣,並未反駁什麼,點了點頭。
戈登手扶住額頭大笑出聲,就好像在說自己當真是被擺了一道。
但對此,我卻哼笑一聲。
但眼下的問題是,就算我將這廝幹趴下了,指向我們的槍也不會減少,還是六隻。到最後,只要他們一齊開槍,我們便會一命嗚呼。
「理論上還是說得通的吧。當你敗北時,你傭兵的工作便已經結束了。結果則是護衛失敗。」
「想也是。不過,我也只是講講看。」
「咔咔咔,很高興能得到你這麼高信賴的評價。但是……」
他的目光如同鷹一般銳利。
「表面上看起來很冷靜,但其實卻對我怒火中燒。你剛纔的攻擊是這麼告訴我的。」
我並沒有否定。實際上確實如此,沒有必要隱瞞。戈登僅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了一瞬,繼續說。
「……不過,你對我生氣的原因,我大概想得到。是因爲老爹吧。」
「閉嘴。」我忍不住打斷他,「現在的你,少腆着個臉叫那個人『老爹』。」
「看來你非常討厭我啊。」
這時,戈登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類似苦笑的表情。他像是在獨白般說:「───索多,你總是這樣。爲他人生氣,爲他人而戰,甚至能爲了他人來到這種邊境之地。而我恰恰與你相反。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爲了自己。」
「那就是你的理由嗎?」我怒氣橫生,質問他,「令自己愉悅和爲生活而掙錢,你的目的就只有這些嗎?」
「我不否認。」戈登意外的一臉嚴肅地說,「愉悅纔是我的人生。」
「你丫的生存方式裏,就一點驕傲都沒有嗎!」
「在如今這個時代裏啊。」那傢伙無情地扯了扯嘴角,「那只是會妨礙生存的麻煩玩意兒罷了。」
這曾經聽過的話,使我怒不可遏。
你丫的───
少跟和那個人。
說一樣的話啊。
───剎那間,金鐵交鳴聲迴盪在山谷。
回過神來時,我以欲塌陷大地之勢,欺近他身,揮動鐵劍。用自己的武器格擋住我攻擊的戈登,隔着刀刃冷笑着。
「……不錯的一擊,我有點興奮起來了啊。」
「我要在這裏幹趴你,戈登……!」
搖晃的視野。遲來的劇痛。
「只有在我死的那一刻,我纔會被打敗。」
這樣啊,我快要死了麼……我現在才這樣想到。
……意思是,直接決勝負麼。
能讓格外重視過程和勝利的這傢伙,嚐到失敗的滋味的方法,唯有『屈辱』。
「噶、哈……!」
我又一次什麼也做不到。
就連他那些話的論點,我都已經無法理解。
我聽見身後,貝蒂擔憂地低喊着我的名字。嘖,與第一次見面相比,現在的她要可愛得多,當時的她根本沒法跟現在比。
「───所以,你趕緊睡去吧。」
我刺出的鐵劍強行盪開他的刀,令其偏離原本的軌道。但在那劇烈的力道下,我右手未能握緊鐵劍。我的鐵劍被彈飛,轉着圈,飛向我們頭上。
也就是說───最後在不使用鐵劍的情況下,戰勝戈登。
就這一拳。用這一拳讓他嚐嚐敗北的滋味。
當我再次握緊鐵劍,擺好姿勢準備戰鬥時,戈登竟然歸刀入鞘。
在逐漸淡去的意識裏,最先浮現的念頭,是對貝蒂謝罪。接着,我腦中浮現出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的願望。但是,我做不到去思考要怎麼做。思考所需的力氣,已隨着大量的鮮血一起流逝向大地。
我冷哼一聲:「你這激將法,真夠好懂的哈。」
「正合我意。」我也揚起嘴角,「我更加得把你揍趴下了。」
……這樣啊。
在這百感交集的一拳即將命中目標的那個瞬間。
戈登所言,全都合理。畢竟,最初提出那一條件,並非他人,而是貝蒂珞恩自己。
滿腦子都會在思考,如何擋下對手的武器,又如何用自己手中的武器給予對手致命一擊。
「嗯,沒錯。你總是把自己也放在天秤上,去權衡利弊,所以才連那個怪物都贏不了。」
但是,我的身體已動彈不得。我的生命,已徹底流失。
說罷,他握着刀柄,曲起雙膝,身體向下沉,渾身散發出令人肌膚刺痛的殺氣。
在恍惚與清醒之間,我看見戈登左手中猛力揮動過後的刀鞘。
下一招恐怕就將定勝負。我靜心凝神,摒棄掉周圍的雜音,讓所有的聲音都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他刀上的力道越來越大,碰撞在一起的刀刃稍稍往我這邊壓來。他對咬緊牙關抵抗着的我說。
太陽已開始西沉,望見的是曾經見過的黃昏。
他轉身一圈,隨之在歪扭的世界中,閃過一道刃芒。那柄刀毫無偏差地刺進我的左胸膛。我勉強看到他的雙眼,其中不含絲毫猶豫。
我一邊豎耳傾聽那令人懷念的聲音,一邊輕輕地闔上雙眼。
我聽見貝蒂悽慘的呼喊聲從遠處傳來。我呆滯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胸。戈登的刀天經地義般刺於那兒。
戈登俯視着爲負面情緒擊潰的她,不耐煩地說。
被誰?被自己眼前的男子?真是這樣?
媽了個巴子……!
這一念頭與勘破世事後絕望神似。
「嘿~你憑什麼呢?」
用拳頭,打斷這個盲目自大的混蛋的鼻樑骨。(*注:同時也對應日本一句俗語,意思是「挫其傲氣」。)
……不,不對。這次不是的。
居然是,這樣嗎……!
我不減衝勢,朝着那廝的臉就是一拳過去。
「你的敗因就是沒有打算殺死我。」戈登獨白似的繼續說,「所以,你贏不了任何人。老爹曾經說過吧,真正的勝利是需要決心的。你還沒有足夠的決心。結果就是這個下場。」
話音一落,一陣前所未有的灼熱感貫穿了我的心臟。
貝蒂珞恩落着大滴的眼淚,呼喊着他的名字。她想跑往那道倒下的身影的身旁,但是男子們卻死死地抓着她的雙臂,使得她無法動彈。
又是這樣。
使用鞘的二段拔刀術。
片刻寂靜之後,我和戈登同時動了起來。我緊握鐵劍,劍鋒朝下,而他則是握着仍在鞘中的刀,猛衝過來。周圍一切的速度遠慢於平時。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每一個動作。
爲何我會命令他們兩人戰鬥?爲何我如此信任他?爲何我……
「索多……」
然後,我的意識靜悄悄地落向暮色漸深的彼方。
失去武器本就在我預料之中。多虧如此,我才能去揍攻擊過後空門大開的戈登。
答案是───不閃不避。
◆
尊敬的師長與重要的朋友的模樣自她腦海中閃過。
我試圖轉動眼球,看向貝蒂。她正被騎士團的人束縛着雙手,看上去像是在哭喊。但就連那聲音,都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窗簾傳來般,模糊不清。
我喉嚨一甜,不由得吐出一口血。接着劇痛襲遍全身。但是,我就連吼叫的力氣也沒有。我感覺黑暗正從我被刺傷的地方蔓延至我的全身。
「……最後再告訴你一件事,索多。」
索多已死。被殺害了。
索多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僅有以他爲中心的血泊在不斷擴大。那副情景所意味着的是不容置疑的現實。
鮮血從我的左胸噴湧而出,染紅了插在一旁的鐵劍。我的身體失去力氣支撐,無可奈何地倒下。
不久,我的鐵劍被他的刀壓下。我在鐵劍被他用刀彈開,進而露出破綻之前,朝後方飛退而去。
我說這話,也是打算將他的注意力轉移到我的鐵劍上。
然後,再次對峙。
然而,現在的她並無閒心去接受那種理論。龐大到令人作嘔的絕望與自責自心間湧起,徹底佔據了她的思考。
───從現在起,將相互預判對手的出招。
……抱歉,貝蒂。
一名男子提着一把沾滿鮮血的刀,站在她的面前。那名男子───戈登並未擦去刀上的血,直接將之收入刀鞘中,一臉淡漠地開口說道:「在伊庫蘇拉裏有說過吧,作家小姐。我和他之間,我更強。」
在意識加速的世界裏,一道豔麗的刀光映入我的眼簾。以人類的身體能力,想避開那噩夢般的刀速,難如上青天。那麼,我該怎麼辦?
剎那間,尖銳的金鐵交鳴聲響徹四周。
「這不可能……假的……」
我知道這個姿勢。那纔是他用那把刀時的看門本領。在刀鞘中加速刀刃,使出超高速擊斬的拔刀術───戈登將此技稱爲『居合斬』。
───但是。
───糟了。
那是倒在血泊中,從自己雙手中滑落走的兩條生命。
促使這個結果發生的人是自己。是我命令他去戰鬥的。
聽到他說的話,我的意識頓時清醒幾分。
說着,戈登拔出了刀。
戈登將嘴湊近我耳邊。
───放心吧,貝蒂。
我死不了。
……到頭來,不就等同於是我殺的他嗎?
◆
在膠着的氣氛中,這次我率先開口說道。
儘管嘴上不服輸,但我卻漸漸冷靜下來了。似乎是多虧了剛纔激動了一陣,發泄出了不少怒意。我瞥了貝蒂一眼,向她點點頭,讓她安心。
是的,那是我曾經打倒夜賊們時用過的招式。
不知從遠方何處,傳來她對我的呼喚。
「咔咔咔,我聽別人說過,那味道很糟啊。」
───突然,我頭部的一側遭受到了衝擊。
「爲什麼……?」貝蒂珞恩一副惘然若失的模樣,問道,「他不是你的傭兵同事嗎……?」
───勝利的條件,是不殺掉他,並讓他嚐到前所未有的『敗北感』。
「你一副戰意滿滿的表情呢。」戈登說,「但是,索多,作爲朋友提醒你一句。你不夠自私。」
「先是傭兵,再是同事。」戈登冷冰冰地說,「我們傭兵是不擇敵友的。所以我才按照你提出的理論,用這刀劍做出解答。而這便是那個結果。」
「……再見啦,索多。」
我視線模糊,已無法再看清他的表情。思維飄散。憎恨也好、憤怒也好,亦或是悲哀也罷,全都並未從心中湧出。
我躺在大地上,仰望着天空。
「不錯的一戰。多謝。」戈登對我說。
在我腦中閃過這道念頭時,勝負已定。
但是,我卻有所不同。我的目的不是用劍刃砍翻他,而是狠狠地給他來上一拳猛的。所以,若說我哪裏有勝算,那也就只有在這一點上了。
「別這樣,看着讓人作嘔。」
「那我就讓你嚐嚐失敗的滋味。」
「所以───你別想着用那種狀態擊敗我。」
「自私?」
「那份罪惡感並不屬於你。殺死索多的不是你,而是我。」他抬起貝蒂珞恩的下顎,怒視着她,「這份罪孽是僅屬於我的。」
貝蒂珞恩望着他的眼睛,理解到這句話並非他出於溫柔而說的,而是他的真心話。
「可是,我……」
「那你爲什麼讓索多跟我打。」戈登神情嚴肅地問,「總不至於是在賭我會出於交情,就放水吧?」
貝蒂珞恩深吸一口氣,似是想令自己平靜下來。她輕輕搖頭,回道:「不,我並沒有賭───我僅僅是選擇相信而已。」
「相信索多的實力?」
「相信他同我定下的約定。」
他作爲一名傭兵與她定下的約定,說過他定會護她周全。
貝蒂珞恩腦海中響起索多曾說過的話。
『相信我。』
回想起這事後,她便不再愁悶。
───沒錯。他曾這樣說過。
而自己也想要相信他。
至少這一邏輯應該是正確且誠實的。
「那你就別做出那種表情,看着就噁心。」戈登語氣不快地說。
貝蒂珞恩擦拭掉臉上的淚水。
現在不該沉浸在後悔中。還不到被罪惡感擊潰的時候。自己必須得回報索多打算盡到的義務。
她咬緊牙關,勉強令幾近崩潰的心靈重新振作起來。
「───我知道您現在很傷心。」一直在旁靜觀的紅衣主教這時忽然開口說道,「但我能夠說兩句嗎?佛勒斯塔先生。」
貝蒂珞恩並未出聲回覆,僅僅是默默地頷首。
過去的傷痛遭到刺激,貝蒂珞恩甚至產生一種血液沸騰起來般的錯覺。但爲了不被對方掌控話題的主導權,她拼命地故作平靜,回道:「……我確實並未公開那些情報,但也並非有意隱瞞那些事。這又怎麼了?」
在她眼前的是殺害索多的元兇。那種人的提議,她根本不可能接受。
一行人終於登上小鎮的石階頂端,來到了教會前。
「先生怎麼看待這座小鎮?」走在前面的馬爾姆斯汀忽然詢問道。
貝蒂珞恩沉默着,心中一陣懊惱。
「十二年前,我錯失了改變世界的機會。所以,下一次我一定會成功改變世界。即便要將這個世界、這個時代、這個國家───所有的一切統統犧牲掉,我也在所不惜。」
他像是揶揄製作者般說道,將手探入其中。在摸索了一陣子後,從中取出一個皮革小箱子。
……但是,時光易逝,絕不會無止境地待人。
「這可真是抱歉。不過,今後如果先生您願意,我可以任命您爲這座遺蹟的調查團長,您可以隨意進行調查。」
「從服飾來看,似乎是此地的修女,但屍骸已只剩白骨。另外還有發現風化的痕跡,估計此人死後已有十年左右。」
「呋呣,是嗎?對了───如果能改變一個過去,先生您會怎麼做?」
紅衣主教注視着她那副模樣,輕呼了口氣:「……我明白了。那麼,我再給先生您一點時間吧,還請您將此次一事見證到最後。至於判斷,就待這一切都結束後吧。」
紅衣主教向貝蒂珞恩望去如同絕對零度般無比冰冷的目光。她感到像是被人往傷口上撒了把鹽一般。對她而言,那是一個甚至會令她心痛如絞的提問。
但是,自己基本上並無能打破現狀的手段。勉強能稱得上是希望的,便是藏匿於某處的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不過他們那點戰力,實在是靠不太住。不如說,她並不想把他們捲進來。
◆
她無法用一句「沒辦法」,便去接受。
依舊給予自己某種程度的身體自由,也就表明,馬爾姆斯汀似乎是真心誠意地想和自己交涉。也就是說,他始終希望自己憑自己的意志做出決斷麼?
貝蒂珞恩停止繼續思考,抬起臉來,蹙起眉頭。
紅衣主教說着,露出類似苦笑的表情。另一邊,戈登伸着懶腰,似乎很是無聊。
看着她那副模樣,馬爾姆斯汀冷冷一笑。
「好了。」
「強行令自己的技術符合這個時代。」紅衣主教忽然說,「我個人是這麼認爲的。」
貝蒂珞恩邊走邊思考。
馬爾姆斯汀輕輕道。在他望向的前方,一道身着修道服的人影倒在通往祭壇的紅地毯的中間。兩名護衛走近過去確認情況。
那麼───只能憑藉自己的力量,想辦法解決現狀了。
她眼中閃爍着淡淡的憤怒,怒視着紅衣主教。
「關於這座小鎮的存在、起源啊。重新想想,您不覺得這座小鎮很不可思議嗎?明明看上去像是已經毀滅了十多年,然而其科技卻遠超現在的尤納利亞。簡直難以置信。」
但是,貝蒂珞恩並未回覆他。
「『倖存下來的大概只有我一個人吧。可是,食物已盡,我也遲早會死去。至少,讓我直到最後都向上帝祈禱吧。爲了那些以非人模樣喪命的孩子們。同時,也祈禱她終有一日能迎來永遠的安息。』───呋呣,看來這位修女是最後一名倖存者。」
他繼續說:「如果,我在十二年前手中便握有現在的權力,時代肯定在當時就已改變了的吧。我必然會毫不猶豫地坦白自己的出身,提着老舊的火槍,將舊帝派盡數驅逐。我肯定能救下俾遐思主教、古輪主教、科瓦胤主教,以及哀德菈碧安卡聖女。」
「你似乎是死守此處,死於飢餓。想必,那很是煎熬吧……諸位,請爲之默禱。」
他一臉沉痛,眉頭緊鎖,似是真心感到懊悔不已。
「嗚呼,神啊!感謝您將此藥賜予我手中!」
「這就是『摯愛靈藥』嗎……」馬爾姆斯汀神色有些緊張地呢喃道。
「……嗯?看來有人比我們先來。」
這座教會建造得極爲壯觀,將其稱爲教堂也毫不爲過。這棟由石磚砌成的建築物,把鐘樓算入在內有近二十英尺高。在入口的上方,有着一座被綁於十字架上的精緻男性雕像。一眼看去,這是一棟古老的建築,但與下方的小鎮不同,該建築非常完整,足以強調出其歷史價值。
「首先,我對您護衛的死致以哀悼。在這現狀之上,我斗膽再次提議。佛勒斯塔先生,您不打算再重新考慮一下,是否加入我方陣營嗎?」他徑直地望着貝蒂珞恩的眼睛,語氣極爲嚴肅地說。「我並不想殺您,這是我的真心話,您應該也不想喪命於此纔對。識時務者爲俊傑,您應該懂現在的狀況吧?」
見證到最後?
他會有所反應,實屬正常。他就是爲了這麼一個小瓶子,才率領着一支小隊伍,遠征國家的邊境。
貝蒂珞恩仍一言不發。她根本沒有閒心對眼前的建築之美心生感動。面對臨近的Check mate(敗局),她的心底開始蒙上一層絕望的陰霾。
但馬爾姆斯汀卻毫無躊躇地繼續問:「是選擇救先前死去的那位索多先生?還是───回到十二年前,去救科瓦胤紅衣主教和哀德菈碧安卡聖女?」
去接受那個猶如地獄般,充斥着硝煙和火焰的世界。
「───但是,我當時並未趕上。」
───一旁,唯有貝蒂珞恩感到一種微妙的不協調感。但是,她卻無法掌握其具體內容,眉頭緊縮。
「這個機關,挺勾起人童心的呢。」
「你丫的……!」
不過,重新想想,這座小鎮的確很奇妙。那些並排的房屋所用的,是近年纔在尤納利亞里投入實用中的最新建築材料。而且,佩裏諾爾的家,也就是那所醫院裏,全都是些近年纔在尤納利亞里研發出來的藥品。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貝蒂珞恩淡淡回道:「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判斷材料不足,無法進行推測。我原本正打算去搜集材料,結果你們就出現了。」
效仿紅衣主教,護衛們也將手放於胸前,爲修女默禱。戈登僅僅只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望着他們。
紅衣主教突兀的提問,使得貝蒂珞恩沉下了臉。在當前的狀況下問這個,甚至能從中感知到惡意。
「……如果是小說劇情,那還算不錯。」
「那麼,現在開始我們的儀式吧。」
但是,她儘管感到絕望,但卻並未停止思考。如同在尋找一加一等於二以外的答案般,思考着在現狀之下,阻止紅衣主教馬爾姆斯汀的野心的方法。那是與她行事風格迥然的不合邏輯行爲。
看見他眼中閃爍着的類似戰火的光芒,貝蒂珞恩渾身發寒。同時,她重新更改自己的認知。他並不是打算說服自己,而是打算威脅自己。
紅衣主教環視室內,感嘆道:「真是壯觀……」
他將之放於祭壇上,慎重地打開。箱子中裝有一個小玻璃瓶。
……怎麼回事?
「這是……日記嗎?」
而且,她絕不可能認可紅衣主教之前所說的野心。她覺得自己一旦認同那些,那麼至今爲止,培育自己長大成人的一切,都會遭到否定。連同曾經救助了自己的老師和摯友,也一同被否定掉。
「……具體是指?」
「……」
紅衣主教在祈禱結束後,站起身來,望向他的護衛們搬來的棺材,開口說道。
但與此同時,貝蒂珞恩也從那些中間感到一絲不協調。這事說來也怪,明明他們擁有如此之高的技術力,然而集落的規模卻只有這麼點大,有些詭異。簡直就像是───
即便如此,她也絲毫不願放棄。
是剛纔那篇日記裏的內容嗎……?
「這話聽起來或許很蠢,但我呢,甚至會去想,會不會是未來人建造的這座小鎮。簡直就像是哈爾・艾莉斯筆下的空想未來寓言。先生您怎麼看?」紅衣主教輕聲笑道。
貝蒂珞恩低聲地回了一句,不再言語。對於考究那一可能性,她稍微有點興趣,但現在不是做那事的時候。
感覺哪裏不對勁。
想到這裏,貝蒂珞恩想起自己背囊裏裝着的東西。對了,「那個」應該有裝在背囊裏的。登山前,在那座煤礦裏發現的「那個」……
入口大門從內部上鎖了。騎士團成員們毫不猶豫地用手槍射毀鉸鏈。褻瀆者們踩踏着被打破的大門,踏入教堂之中。
這一不可饒恕,宛若邪魔歪道般的發言,徹底點炸掉貝蒂珞恩心中的怒意。但是,紅衣主教像是打算平息她的怒意般,語氣堅定而有力地說:「同時,我也一定會平息那烈火。」
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手記中記載着的暗格。在祭壇下襬着好幾顆刻有幾何圖案的小石頭,紅衣主教毫不迷茫地依次按下其中幾顆。緊接着,祭壇的側面突然打開,露出一個小空間。
小玻璃瓶中裝有散發着暗淡光芒的翡翠色液體。量不多,甚至不足一支小注射器。
「嗜血成性、殺人如麻的暴君,竟會在這種地方復活,命運當真有些諷刺呢。」
聽到這一報告後,紅衣主教緩步走近過去,然後蹲於那具遺體前,小聲爲之祈禱。接着,他注意到那具屍體抱着的某樣事物,將之拾起。
天花板呈拱形,上面雕有雅緻的雕刻,由中世紀風的白柱子支撐着。但最引人矚目的,是位於正面的祭壇。那是一塊石壇,上面鋪着附有美麗圖案的祭臺布,陽光透過彩色玻璃拼花窗,灑於石壇之上。其搭配並未令人感到絢爛,而是感到一種更爲優雅的神祕性。
貝蒂珞恩沒有搭理他這句話。不論情況如何糟糕,她也完全不打算對這個男人放鬆任何一絲警惕。
她一言不發地望向下方的街景。
紅衣主教的眼中漸漸染上狂喜之色,接着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迴響於教堂中。
但是,她又並未出言拒絕。
───怎樣做纔是正確的?
「並不怎麼,對於調查此事,我並無過深的意圖。只是見您有些好奇,於是想在此跟您徹底講明一件事。」紅衣主教聲色冰冷地回道,「───我打算在知曉這些的情況下,同十二年前一樣,在這個國家裏燃起同樣的烈火。」
馬爾姆斯汀動作恭敬地摘去修女的頭巾,從自己懷中取出一個裝有聖油的小瓶子,在胸前比了一個教皇廳室十字後,將聖油撒於她的遺體上。
她並不是因爲畏懼死亡,才冒出這種想法的。而是因爲索多爲了保護自己,賭上了他自己的性命,所以她才能客觀地去思考那一選項。
「我已經查明,在那次阿爾諾倫裏事變裏,您曾在那座佈滿熊熊烈火的皇家醫院裏,親眼目送着科瓦胤紅衣主教和哀德菈碧安卡聖女離世。還有,您三位的關係,也一樣有調查清楚。」
雖然不清楚是不是,但感覺有哪裏不對勁───
是應該遵循自身的信條?還是,選擇索多直到最後都要守護的這條性命?不對……說到底,自己究竟能接受選擇哪一個後隨之而來的後悔呢?
貝蒂珞恩似乎對這句話感到不解,抬起頭來。馬爾姆斯汀語氣平靜地回答她說:「若是親眼見證到尤納利亞舊皇帝萊昂復活,想必您或許就不會再糾結了吧。」
◆
像是弄錯了根本性某樣東西───
紅衣主教語氣中所夾雜的,並非自負自大,而是不可動搖的自信。然而,下個瞬間,他的表情中出現慚愧之色。
貝蒂珞恩一言不發,咬着嘴脣,深深地感受着自身的無力。現在自己手無寸鐵,且幾乎是他的階下囚,根本無法阻止他。
他將那本日記翻得嘩嘩作響,隨機念起其中一節。
───爲達目的,他能夠喪心病狂,六親不認。
貝蒂珞恩不由得嚥下想說的話。
貝蒂珞恩依舊保持沉默。但是,她的思路與他所想完全一致。
他雙手握瓶,將之高高舉起,神情中滿是陶醉和感謝。
她逐漸恢復冷靜,通過一系列合乎邏輯的思考,她已在心中得出結論。那也就是,若想從現狀中生存下去,唯有答應紅衣主教的提議一途。
可是之前鬧得那麼大,或許他們此時正藏在某處觀察着自己吧。現在自己無法傳達信息出去,那麼只能祈禱他們不會輕舉妄動了。
貝蒂珞恩同着紅衣主教一行人,一起拾階而上,前往位於埃塔赫伊最上端的教會。儘管槍支被對方收走了,且還有一名護衛用槍頂着她背後,但她的手腳並未被捆綁起來。
就在這時。
貝蒂珞恩抓住紅衣主教的破綻,行動起來。她打算將那小瓶子從他手中擊落,朝着他猛撞過去。
然而───第零騎士團不可能讓她輕易如願以償。
「啊……!」
一名騎士抓住她的手臂,直接將她扣在地上。在衝擊和疼痛之下,她不禁慘叫一聲。她的嘴中似乎破了,苦澀的鐵鏽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嘴角流下些許鮮血,貝蒂珞恩滿臉憎恨地仰望着紅衣主教。
「給我放開那瓶藥,馬爾姆斯汀!」
紅衣主教聞言,從容不迫地笑道:「您可真拼命呢,佛勒斯塔先生。不過,這樣一來,您的回答也就顯而易見了。」
下個瞬間,他眯起雙眼,眼神冰冷,如同在俯視路旁的石子。
「你我終究水火不相容。也行吧。」
馬爾姆斯汀走近趴於地面上的貝蒂珞恩,右腳踩在她頭上。
「咕……!」
他俯視着受痛苦和屈辱煎熬的貝蒂珞恩,說:「首先請先生您拜見一下,即將到來的戰火和繁榮的化身。」
馬爾姆斯汀展開雙臂,做出類似演戲般的動作。
「在那之後,我再用最爲痛苦的方法,取走您的性命吧。讓您即便在地獄的盡頭,也會後悔忤逆我。」
他臉上露出惡魔的微笑。
「我想想。跟您的友人一樣,全身被子彈射穿如何?」
貝蒂珞恩的眼中不知何時蒙上一層水霧。
這並不是因爲疼痛。而是情感無止境地從心間溢出,她也沒想過要去抑制。
───她無比地不甘心。
那龐大的出血量,連他手中的鐵劍的劍身都被他自己的鮮血染紅。而且,刀刃所刺穿的,毫無疑問是他的心臟,那應該是致命傷纔對。
在沉默着的一同人等中,響起一道愉悅到不合時宜的聲音。聲音的主人戈登呵呵輕笑着,雙眼滿是喜色地望着祭壇之上。
亞瑟直到最後都保護着,令她免受化作怪物的孩子們的傷害的人。
但是,假如……
那是將會使戰火再度在這個國家燃起的災厄怪物。
「醒得比我想的要早嘛。」
當注射器空掉時,那具遺體已恢復了生前的模樣。
「───賊不爽。好死不死,把我弄睡的人還是你。」
在注入靈藥的同時,遺體發生極大的異變。原本因木乃伊化而萎縮的身體,猶如吸水後的海綿般,逐漸壯大。徹底乾枯的皮膚不斷脫落,那下面開始長出富有彈性的新皮膚。原本蒼白的肌膚開始出現血色,其頭部迅速長出金黃色頭髮。眼瞼遮住其漆黑的眼孔,鼻、口以及耳都在逐漸恢復圓潤有肉。
思緒迸發,貝蒂珞恩的腦中立即構築出一個假設。
馬爾姆斯汀面上滿是驚愕和痛苦,表情扭曲,失聲驚呼道。就連貝蒂珞恩也未能立即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開棺!」他對騎士們下令道。
面對復甦的暴君,馬爾姆斯汀一臉癡迷,微笑着開口說道。
直到最後都與亞瑟一起行動的人。
「……喲~感覺怎樣?」
扣着貝蒂珞恩的護衛也站起身來,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一現象。但是,即便拘束被解除了,貝蒂珞恩也並未起身。她不再有力氣站起來。龐大的黑暗從氾濫的感情洪流底部,直襲向她的心靈,欲將她吞噬。
困惑。
那是曾令尤納利亞的大地沾滿鮮血的絕世暴君,萊昂。
她曾無法猜透那句話在邏輯上的真實含義。
貝蒂珞恩在至今的旅途中,有收集到支持那一假設的資料。
在祭壇上,有一人手提着一柄沾滿鮮血的鐵劍,佇立在那兒。
騎士們當地跪下,仰望祭壇。
假如那人並未中藥物的副作用,一直活到至今呢?
是原本已死於九十年前的人,於現代復甦的光景。
曾經,科瓦胤主教在彌留之際說過。
四名男子遵循指示,慎重地抱起那具遺體,令其平躺於鋪有深紅色祭臺布的祭壇上。其身旁,馬爾姆斯汀從黑衣的內兜中取出一支注射器,打開手中小瓶子的蓋子,將其中的液體抽入注射器中。
然而,現在,在自己的眼前,「絕望」即將復甦、起身。
未走到人生的終點……換言之,那便是『並未死去』。
驚愕。
馬爾姆斯汀將腳從她頭上放下,轉身走向祭壇。
那一切阻止了時間的流逝,在場的所有人一齊倒吸一口冷氣。
假如,其中有一人是真正的成功之作呢?
失去頭顱的萊昂僅留下身上的皇服,身體皆化作細小的粒子,破碎散落。從手臂到肩、胸、腰,然後是腿。一瞬之間,暴君便化作無法作聲的沙塵,徹底崩散。最終,他那顆落至地面的頭顱如同劣化的玻璃品般,直接碎裂。
造成眼前這一現象的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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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啊……」
祈禱有人來阻止那隻怪物。
暴君坐起身,輕輕地打算睜開雙眸。
如此說來……
她感覺科瓦胤主教和哀德菈所期望的世界,他們的犧牲,這一切的一切都在遭人踐踏。
「噢……」
───發生了何事?
───你一定要幸福哦。
混亂。
紅衣主教走下祭壇,仰望着復甦的暴君,宏聲命令道。
她無法理解的是,造成眼前這一現象的事物是何物。
聞言,祭壇上的人滿是厭惡地咂了下舌。
沒錯,這正是壞死作用。能殺死不死怪物的唯一方法。
假如那人並未變爲怪物,依舊維持着人類之身,僅保有不死性,至今十年一直生活在人類社會中呢───!
那人的語氣中混雜着疲倦和煩躁。
眼前的男子───就在剛纔,令曾經的皇帝再度迎接死亡的傭兵表情尷尬地撓着頭說。
沐浴着衆人的目光,萊昂的身體終於開始動了起來。他坐起恢復血肉的上半身,不久,雙腿從祭壇上放下。
那麼,那隻不死怪物的真實身份是何人?
下個瞬間,那道飛奔着的人影揮出迅如雷光的一劍,將那暴君的頭顱斬飛。
那黑影猶如颶風般跑過貝蒂珞恩身旁,剎那之後掠過紅衣主教身上的黑衣,逼近祭壇上的怪物。
他曾這樣說過自己的心愛之人。
紅衣主教將手中注射器的針頭,刺入萊昂遺體的脖子。接着……輕輕地將其中的靈藥送入遺體中。
如今,能殺死萊昂皇帝的僅有亞瑟・忒艾爾武的血。而達成這一點的男子,他手中的鐵劍上沾着他自己的鮮血。
『能存活到最後的,是位於排序最高位的存在。』
───那真的是亞瑟・忒艾爾武嗎?
沒錯,就是『她』。
不對,是『無法死去』。
棺蓋很快便被打開,露出沉睡於棺中的死者。
「───諸位,跪拜吧。」
先前那本修女的日記裏記載着這樣一段話:願終有一日『她』能獲得永恆的安眠───
那天,驛站小鎮的雨夜裏,他曾這樣說過。
祈禱有人來拯救世界。
然而,他爲何還活着?
沒錯,那正是無誤的認知。假如亞瑟並未化作怪物,那麼便能任意推翻那一邏輯。
一道黑影穿過男子們間的空隙,飛奔而過。
在所有人驚呼出聲前,那件事發生了。
───那副情景,猶如沙粒隨風飄散一般。
曾經,哀德菈在彌留之際說過。
在理解到自己並未認錯人後,貝蒂珞恩的腦中立刻閃過一道靈光。那道靈光以光速將至今埋下的所有伏筆串連在一起,導出一個可能性。
那麼。
『我們沒能一起走到人生的終點。』
就在此時。
埃塔赫伊裏,有十三名孩子被注射能令人類不死的藥物『摯愛靈藥』。他們由於靈藥的錯誤結構,而全都變爲怪物。
沒錯,她應該懷疑最初的認知。
破碎散落的萊昂、導致這事發生的人物、染血的鐵劍、壞死作用、化作怪物的孩子們、逃出小鎮的三人、蘭斯洛特之墓,那麼還剩兩人───存活下來的人有兩個!
貝蒂珞恩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不斷地在心中祈禱。
祈禱有人來幫她。
「抱歉。」
也許是在埋葬前,對遺體進行過適當的處理吧。其遺體四肢健全,以木乃伊化的狀態,沉眠於棺中。
嗚呼,是啊。
直到萊昂皇帝被斬落的頭顱落至地面,時間流速方纔復原。與此同時,萊昂的身體發生了異變。
其論據出自於亞瑟父親所寫的手記。但他父親究竟是如何辨出那隻怪物便是亞瑟・忒艾爾武的?難道是從怪物那渾身覆滿攻殼的異形外貌上,看出了兒子的模樣不成?不,不對───他認爲那便是亞瑟的論據是不死性,壞死作用的排序。
「此刻,正是吾等大願的伊始時刻───爲敬愛的尤納利亞獻上真正的繁榮!」
疑惑。
……同時,也是亞瑟唯一併未殺死的人。
看到那一情景的所有人,都懷疑自己的眼睛。
紅衣主教和護衛們都不由得驚歎出聲。戈登依舊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看着這一切。
沒錯───她就是佩裏諾爾・澤羅。
不對,她知道這一現象。她在書裏讀到過。
……爲何還活着?
魔山的不死怪物。
她視覺所捕捉到那些情報,無法順利地和現狀聯繫在一起。
「什、什麼……」
「───不死王歸來了。」
「讓你久等了,貝蒂。」
「送吾王上祭壇!」
───請活下去,前往我們所期盼的未來。
那完全是超出現實的情況。
貝蒂珞恩終於明白了:
至今這趟旅途的真相是什麼;
他究竟揹負着怎樣的罪孽;
這篇故事真正的含義爲何。
心中湧起的感情的波濤,使得她落下一道淚水。
小說家說出傭兵曾經的名字。
「───你就是亞瑟・忒艾爾武嗎?」
索多臉上閃過一絲悲慼的微笑,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