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The Doll Across The Horizon

〈一〉異邦人

《傭兵與小說家》 · 南海遊 · 2.9萬 字

《傭兵與小說家》2 The Doll Across The Horizon 〈一〉異邦人插圖(1)
《傭兵與小說家》 · 2 The Doll Across The Horizon · 〈一〉異邦人 · 第1張插圖

有人把人生比喻成鐵路之旅。人被名爲命運的列車載往名爲死亡的終點站。

如果這是真的,那還真是令人鬱悶。憑一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阻止列車。既然如此,就只能放棄一切,看着車窗外流逝的無數車站,任由列車載着自己前往目的地。

我看着眼前巨大的鐵製人工物,心中湧起一股類似無常觀的感覺。

格蘭約克州伊克司拉哈市發車,開往佛拉妮雅州羅亞市的橫貫大陸鐵路——疾風列車。

這是現在人類最快的交通工具,只需短短五天就能橫跨這片遼闊的尤納利亞大陸。

我曾經在報紙的黑白照片上看過好幾次,但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實物。更別說自己現在就要搭上這班列車,哎呀,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怎麼了?人類引以爲傲的智慧結晶就在眼前,你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嗎?」

我身旁的僱主說。他的表情得意洋洋,彷彿這輛列車是他製造的一樣。

「你幹嘛那麼得意啊?」

「這是我的老師,科特・科瓦因卿開創的事業帶來的成果。我以老師的偉業爲傲,有什麼不對?」

我無視得意洋洋的僱主,翻閱手上的小冊子。

「上面寫說這班疾風號列車是在半年前完成的。我記得科瓦因樞機主教是在十二年前過世的吧?」

聽到我的指謫,她忿忿地嘖了一聲。

「你這傢伙真愛挑人語病。這樣可沒辦法討淑女歡心哦。」

哪裏有淑女啊?

我單手提着巨大的旅行包,低頭看向放在腳邊的兩個旅行包,厭煩地嘆了口氣。當然,這些都不是我的行李。上次旅行的時候,我就偷偷想過,爲什麼這傢伙的行李會這麼多?真希望她能稍微體諒一下提行李的人的心情。

「好了,差不多該出發了。把行李搬進客房吧。」

說完,她單手提着自己的小包包,踏上列車的階梯。看來她完全沒有體諒我的心情的意思。

我一臉苦澀,勉強用雙手抱起重量應該有鐵劍十倍的行李,跟在她後面。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搭乘橫貫大陸的鐵路列車。如果沒有這些重物,我應該會更興奮一點。遺憾的是,我現在的心情就像吸了泥水的棉絮一樣黯淡。

「喂,你在做什麼?快點走啊,索德。」

在初春的樞機卿事件中遇見的少女……不,正確地說,或許該說是擁有少女容貌的人物。就結果而言,我們只是照着她寫的劇本起舞。對於本來是寫劇本那一邊的巴達而言,想必是件屈辱的事。

「這真的是在列車裏嗎?」

「不,嚴格來說,途中會在亞魯諾停靠一天。」

我回想起以前聽過的這個女人的過去片段。我什麼都沒說。

我厭煩地說,巴達不高興地噘起嘴。

「最在意這件事的人是威利蒂斯。正因爲如此,我纔不再介意。」

巴達的表情立刻苦澀地扭曲。

我感覺到額頭冒出冷汗,忍不住從牀上跳起來。惹這傢伙不高興,她出給我的難題難度也會成正比上升。

「……幾周前,我感覺那份信任被背叛了。」

「你們關係真好啊。」

「不是關係好,是關係深厚。」她這麼說着,一瞬間露出了遙望遠方的眼神。「如果擁有共同的經歷,就更不用說了。」

「喂,你爲什麼睡在那裏?」

……看來我剛纔說了什麼錯誤的發言。

「你問爲什麼?」巴達瞬間語塞。「因爲只有一張牀的話,你會誤會。」

我無奈地說道:

眼前這個態度高傲的女人——小說家巴達隆・佛列斯特僱用我這個落伍的傭兵。

確認她的矛頭收起來後,我安心地鬆了口氣。巴達只是對我輕浮的玩笑話無奈地搖頭。

「別說了,真不吉利。」

「就是說我有魅力的部分。」

「啊?爲什麼不行?」

「我有間常去的咖啡廳,午餐很好喫。而且威利蒂斯也因爲工作關係回鄉,說不定會在哪裏遇到。」

我不由得一臉嚴肅。

接着,她抬起頭來再度盯着我的臉看。眼神很認真。

太棒了。原來舒適的牀有這麼大的差別,我有自信五秒內就能睡着。

我的名字是索德。

「在皇都?」

「牀的距離太近了。」

老實說,我不太信任那個女人。

巴達瞪着我的眼睛好一會兒,最後才死心似的嘆了口氣。

「就算保守地說,你也是個『好女人』。」

「這是皇室套房。」巴達挺起胸膛得意地說:「這是爲了高貴的淑女長途旅行而準備的最高級客房。很厲害吧?」

巴達的臉比剛纔更紅,狠狠瞪着我。她顯然在生氣。

我只能用毫無起伏的語氣回答。金髮男的奸笑瞬間閃過我的腦海,我姑且在腦內把他砍成兩半。不,乾脆剁成肉醬算了。

「……嗯,工作去過一次。」

「作爲護衛,你的警戒心非常可靠,但沒必要那麼神經質。」

我厭煩地脫下夾克,坐在牀上。光是想起那傢伙,我就感到疲憊不堪。然後——

「等等,你別誤會。」我全力運轉大腦,從上次的旅途中汲取教訓。「剛纔的發言是那個,單純是身爲傭兵對僱主表達敬意的意思,不是說你沒有身爲女人的魅力……」

威利蒂斯・奈茲。

看到巴達一臉滿足,我傻眼地搖頭。

「啊?」

我望向另一張靠窗的牀。中間至少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尤其是那個金髮傭兵,就算說得保守一點,你們看起來關係也很好。」

——我傻眼地嘆了口氣。

雖然有點受到衝擊,但驚訝的表情只會讓這女人得意忘形,所以我努力保持面無表情。

「那麼,這次的旅途中會在哪裏和他重逢呢?」

「……真是的。你這男人到底是紳士還是笨蛋,真讓人搞不懂。」

「誤會什麼?」

巴達對史上最快的銷售速度感到非常滿足,但我個人的心情並不太好。

巴達一瞬間露出懊惱的表情,但最後像在說服自己般喃喃自語。難得預約到豪華客房,我懂她的心情。

事實上,我從巴達口中聽到金額時,也稍微嚇了一跳。只能祈禱這次的報酬不會被直接扣除。

「嗯,差不多吧。索德,你去過皇都嗎?」

聽到這個名字,我沉默了。

「總比不紳士又聰明的傢伙好太多了。」

「嗯,是啊,我們關係好到會認真地互相廝殺。」

「那種事……?」

「她是我爲數不多的摯友之一。」

巴達似乎看穿了我的感情波動,如此說道。

「政府要人,也就是說……」這時我想起一件事。「那個聖女來伊克夏拉的時候也住這裏嗎?」

雖然平常裝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其實這女人意外地俗氣。不過就算指出這點也只會惹她不高興,所以我不會說出口。

「朋友?」

至少在初春的那件事中,那個女人毫無疑問是聖女的策略的幫兇。

居然有別墅。

恰到好處的柔軟接住了我的體重。至少比平時寄宿處的牀舒服多了。如果平時的牀是乾巴巴的餅乾,這張牀就是剛烤好的鬆餅。我忍不住直接躺下。

巴達隆・佛列斯特前幾天發表的新作長篇小說,一如往常地受到大衆喝采。希望出續集的熱烈聲音似乎已經化爲粉絲信,殺到出版社了。

「唔。」

我把行李放在房間角落,再次環視房間。雖然裝潢豪華,但終究只是列車上的一個房間。就寬敞度而言,還是有點狹窄。

巴達似乎覺得很有趣,輕聲笑了起來。

「也就是回老家嗎?」

「是嗎?」

「只不過是搭個車,有必要訂這麼豪華的客房嗎?」

這就是我。

「要在這裏住五天,當然要用心一點。而且這也不是什麼大錢。」巴達露出無畏的微笑。「跟之前新作的銷售額比起來。」

因爲這傢伙要寫那部作品的續集,就代表身爲原型的我會遇到很慘的事。

巴達的好友,聖女哈邦迪亞的女騎士親信。

是令人不快的回憶。我一點都不想回憶起來。

「所以這五天都要在這條路線上行駛嗎?感覺會很煩。」

「什……」

她雙手扠腰,用優雅無比的姿勢對我投以責備的視線。我口中發出第二次嘆息。

「和天降長槍一樣不可能。」

我坐起身,巴達一臉不悅地俯視着我。

「不,既然如此,爲什麼要選有兩張牀的房間?」

她似乎想抹去這種陰鬱的氣氛,惡作劇般地眯起眼睛。

姑且做個自我介紹吧。

把行李搬進客房後,我環視室內說道。兩張牀,一張用來寫東西的桌子,車窗旁邊擺着看起來很舒適的皮沙發,化妝臺上還放着好幾瓶看起來很貴的化妝品。真是無微不至。

老實說,橫貫大陸鐵路的車票並不便宜。雖然要看區間,但如果要搭到大陸的盡頭,票價可是會花掉在小工廠工作的工人一個月的薪水。如果還要訂有臥鋪的高級客房,應該會花掉足以讓工人們臉色發青的金額。

聖女,哈瓦邦迪亞。

「誤會什麼……」不知爲何,巴達支支吾吾的,臉頰微微泛紅。「例如想和我睡在同一張牀上。」

「暴發戶的品味也太誇張了。」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這間客房是無辜的。」

「你也有那樣的朋友吧?」

這次輪到我嘆氣了。我別開視線,搔搔頭,敷衍地回答:

「什麼啊?」

我皺起眉頭,完全搞不懂。

「對,第二天的傍晚。雖然也可以住在這間房間,但機會難得,那天就去街上住我的別墅吧。」

「我說啊,這間客房是專供上流階級使用的。不是有錢人就能住。只有政府要人或財經界大老這種地位夠高的客人,而且還要有淑女同行才能預約。」

「……知道了啦。」

「很近,你去睡沙發。」

巴達露出前所未見的愕然表情。我笑着聳了聳肩。

「你是說真的吧?」

只有外表而已——我把這句話吞了回去。我至少還知道這點。

「是哦。」

巴達冷淡地說完後,轉身背對我。她脫下身上的蕾絲夏季外套,花時間仔細地拍掉灰塵,再掛到房間裏的衣架上。在這段期間,她完全沒有轉頭看我。

唉,真是個好懂的女人。

這時,車內響起刺耳的聲響。那是宣告這次旅程開始的橫貫大陸鐵路的汽笛聲。我感覺到身體有種彷彿地面緩緩移動的不協調感。看來列車開始行駛了。

「好了。」

當她轉過身來時,表情已經恢復成平常的小說家巴達隆・佛列斯特。

「先去餐車喝杯咖啡,欣賞車窗外的風景吧。像個優雅的旅客一樣。」

她這麼說時,表情看起來有點開心。

「索德,你也一起來。我請客。」

聽到她的邀請,我投以懷疑的眼神。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

「有什麼好懷疑的?」巴達一臉意外地皺起眉頭。「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我露出乾笑。

我看着巴達意氣風發地走出客房的背影,用她聽不見的音量自言自語。

「……因爲我和你交情好啊。」

疾風號的三號車廂是整節車廂的餐車。一邊的窗邊排列着鋪着潔白桌巾的座位,另一邊則設有用橡木製成的豪華吧檯。腳下鋪着深紅色的地毯,天花板上的燈飾是優雅的玻璃工藝品。簡直就像高級飯店一樣。

車廂入口處有個看似服務生的男人在檢查我們的車票。看來不是所有乘客都能進入這節車廂。

根據導覽手冊,這節名爲「星光海岸」的車廂,是世界最大規模的餐車,創下吉尼斯世界紀錄。手冊上用流麗的字體印着「在世界第一的列車上搖晃,欣賞世界第一的景色,享受世界第一的服務」這樣的宣傳標語。關於最重要的餐點味道,手冊上卻只有寥寥數語,讓我忍不住苦笑。是搭乘這種列車的乘客不在乎味道,還是寫出來就太不識趣了呢?

車窗外映出流逝而過的廣大草原。列車已經加快速度,彷彿要用鋼鐵車輪撕裂大陸般,朝着西海岸疾馳。

——這個國家最有錢的人,正帶着爽朗的微笑握着我的手。

約翰雙眼閃閃發亮地說道,巴達聞言皺起眉頭。

「又是這件事啊。我之前也說過,等我有那個心情再說。」

「……我可不記得你有紳士過,喬納森。」

「在常人的基礎崩壞的那一刻,我就無法理解了。」

年紀輕輕就獲得罕見成功的青年企業家。其總資產超過六千六百億美金,據說他個人就擁有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貨幣的百分之二,是經濟界的怪物。

「所以,佛列斯特。你什麼時候纔要幫我寫傳記?」

「這傢伙是喬納森・大衛・賈斯菲勒。我想光是這個名字就不需要說明了——」

「啊啊,太棒了!你的靈魂多麼高尚啊。你的感性與世上的凡夫俗子完全不同。所以我纔會這麼喜歡你,佛列斯特。」

「喬納森,你這樣根本沒介紹到自己啊。」

我嘆了口氣,放棄理解。我無法對生態系不同的生物產生共鳴。尼克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巴達一臉厭煩地對左邊的人說:

「發明家也能賺大錢嗎?」

我將手肘靠在吧檯上,聽着他們的對話啜飲咖啡。這簡直像是不同世界的人在對話。內容太過脫離現實,讓我連咖啡的味道都變淡了。

我將視線轉回車內,吧檯已經有兩名先到的客人。兩人都是年紀與我相仿的年輕男子。

「這個提議很有吸引力,但我的創作欲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

「啊啊!又是那句話!你還是一樣冷淡呢。」

「……索德,咖啡等一下再喝吧。」

「約翰是個比別人貪心一倍的人。」這時,我的右側突然傳來聲音。「他一旦想要某個東西,就會不擇手段弄到手。」

尼克看着持續爭論的兩人,對我耳語。我傻眼地嘆了口氣。

「什麼想辦法?我可沒有半點話能對這傢伙說。」

我試着說出從模糊記憶中撈出的情報。尼克害羞地點點頭。

「人面太廣也很辛苦呢。」

我們的旅程總是始於草原。

「泰勒……對了,我記得你是發明了照明還是什麼新東西的人吧?」

我看着左邊的兩人。約翰還是一樣熱情地向巴達推銷。我聽到他提出的金額越來越高。換句話說,他就算要投資這麼多錢,也想得到巴達寫的《賈斯佛勒自傳》。

「當然,只要發明受歡迎,光靠一個專利就能成爲億萬富翁。但老實說,我拿到的專利都還缺乏實用性。」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疑問,尼克回答:

獲得解放的巴達用手拍了拍剛纔被摟住的肩膀,同時以陰沉的眼神瞪着金髮男子。接着,他用同情的視線看向黑髮男子。

「索德,你也勸勸她吧。」

「哈哈哈。不過,約翰其實思考模式非常單純。畢竟他是個只爲了滿足自己的佔有慾而活的男人。他之所以會讓人覺得異於常人,只是因爲金錢觀崩壞而已。」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思考瞬間停止。在尤納利亞生活的人,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初次見面!我叫喬納森。叫我約翰或喬尼吧。呃,你叫什麼名字來着?」

「沒錯,他是博德曼石油公司的代表,也是賈斯菲勒財團的創始人。」

「……我就是受不了你這種瘋狂的金錢觀。」

「我想他應該迷上了,而且是徹底迷上。不過,他迷上的不是巴達這個女人,而是巴達這個擁有難得才能的人。」

聽到這句話,我諷刺地揚起嘴角。

「哎呀?哎呀哎呀?那邊那位不是巴達隆・佛列斯特嗎!」

他對我露出滿面笑容,讓我有點掃興。

我倒抽一口氣,再次看向眼前的美男子。我認識他。就像庶民對有錢人的憧憬一樣,他的情報也鮮明地烙印在我的記憶中。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我想要的是『巴達隆・佛列斯特寫的我的傳記』。就算教皇廳說要把我的名字放進歷史年表,我也會嗤之以鼻地拒絕。那種東西對我來說,連一美元的價值都沒有。」

「佔有慾啊……」

哦,我感到佩服。雖然不清楚研究的詳情,但他年紀輕輕就了不起。或許是因爲長相中性,他看起來比我年輕多了——甚至可以說很稚嫩。

「這個嘛,畢竟是我人生的紀錄,我應該會出三百億美金吧。」

「他至今結過五次婚,也離過五次婚,但我想他大概到現在都還無法理解一般人所謂的戀愛感情。」

「怎麼可能。」尼克笑着否定。「我的月收入,頂多和小工廠的主任差不多。」

他把手放在夥伴的肩膀上,輕輕將他從巴達身上拉開。

「再說,你的人生髮生太多事,要寫完也很費工夫。寫十位普通企業家的傳記還比較輕鬆。比起傳記,你的經歷更適合寫成年表。」

看到他們的瞬間,巴達發出平常絕對不會發出的聲音,臉上露出明顯的厭惡表情。

巴達以有些不情願的態度看向金髮男子。然而,巴達還沒介紹完,那名男子就先用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那股氣勢讓我有些畏縮。

「索爾!簡直就像鐵劍一樣強而有力的名字,我很中意!」

「他果然是個怪人。」

我差點把喝到一半的咖啡噴出來。這個金額實在太過荒唐,但約翰的眼神非常認真。巴達按着眼角,無奈地搖頭。

「嚴格來說,我算是喬納森公司的員工,也就是受僱的研究員。與此同時,喬納森・傑斯佛德社長也是發明家尼古拉斯・特斯拉的主要贊助者。我的研究資金,絕大部分都是由他出資的。」

……應該說,是約翰硬把我們兩個拉到吧檯座位。

巴達有些不悅地重新介紹那名男子。

巴達的話讓眼鏡青年什麼也沒說,只是露出困擾的苦笑。

巴達先看向戴眼鏡的黑髮青年。

說到這裏,尼克露出苦笑。

……賈斯菲勒?

「所以你放心吧。他不會對別人的女朋友產生興趣。」

「他是尼古拉斯・泰勒,新進的電氣工程發明家。你應該在報紙上看過他的名字吧。」

「約翰,別這樣。佛列斯特很困擾啊。」

「怎麼樣,你願意接下這份價值三百億美金的工作嗎?」

「初次見面。請叫我尼克。」

「那麼,假設我寫了你的傳記,會有多少價值?」

「然後這邊這位是……」

男子誇張地表達喜悅,對巴達這麼說,但巴達卻別過臉,露出厭煩的表情。這時,另一位戴眼鏡的青年伸出援手。

回頭一看,金髮男子正張開雙臂朝我們走來。接着他突然摟住巴達的肩膀,露出爽朗的笑容。

其中一人穿着米色休閒褲與白色襯衫,是個看起來有點輕浮的金髮碧眼美男子。另一人穿着黑色雙褶長褲與深色襯衫,是個黑髮黑眼的男子,臉上戴着一副看起來很正經的黑框眼鏡。白與黑,兩人的外貌正好形成對比。

「多麼偶然!多麼僥倖!這一定是教皇陛下的旨意!」

「……那個男人迷上巴達了嗎?」

尼克無奈地搖頭說道。一旁的巴達也露出有些厭煩的樣子,接着他的話說:

「我叫索爾。」

在巴達的介紹下,青年——尼克露出柔和的微笑。我的確在報紙上還是什麼的看過這個名字。

真是的,春天那件事也是這樣,這傢伙在這塊大陸上到處都有認識的人嗎?

「看來已經穿過伊克薩拉的市區了。我對那片草原有印象。」

「老實說,我很感謝喬納森願意對我的研究抱持佔有慾。」

「我實在搞不懂有錢人的想法。竟然想花那麼多錢買一本自傳。」

「如果要掛個頭銜,確實是這樣沒錯。」

約翰把手放在額頭上,以誇張的動作嘆息。

格蘭約克國立自然公園。在初春的旅途中,我們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搭乘馬車通過這條橫跨廣大草原的街道。這次則是從旁經過,坐在火車上搖晃。

她皺着眉頭說完,轉身準備離開。我露出疑惑的表情,這時有人向我們搭話。

「呃。」

這時,我終於開口了。

「真意外。我還以爲只要拿到專利,就能過上悠哉的生活了。」

「啊,尼古拉斯。抱歉,我太高興了,一時忘我。突然抱住淑女,實在不太紳士。」

「你現在就像個傭兵,受僱於人工作嗎?」

「這是方便的代價。」巴達嘆了口氣。「姑且先介紹一下吧。」

我們四人坐在餐車的吧檯座位。從左邊開始依序是約翰、巴達、我、尼克。我們順勢決定一起喝杯咖啡。

打斷我的話的人,是坐在我左邊第二個位子的約翰。約翰的眼睛閃閃發亮,巴達則是一臉厭煩地看向我。我也皺起眉頭。

「搶人?你在說什麼……」

「呃,尼克,你剛剛說自己是發明家?」

「你是說高週波氣體燈管吧。嗯,沒錯。不過,那還不到實用階段就是了。」

「你又被這個男人耍得團團轉了嗎?辛苦你了,尼克。」

巴達看着車窗外的景色說道。我點頭同意。

聽到我略帶挖苦的抱怨,尼克只是乾笑了幾聲。這時,我突然對他感到好奇,開口問道:

說到這裏,他看向約翰,露出苦笑。

我皺起眉頭,感到疑惑。

「不不不,就算她再怎麼頑固,如果是你這個男朋友說的話,她或許會乖乖聽進去吧?」

約翰的話讓我再次皺起眉頭。

——他說什麼?男朋友?

我感覺身旁的巴達臉頰瞬間微微泛紅。但是,下一瞬間,她就露出像是察覺到什麼的嚴肅表情。但是,在她開口說話之前,我就先開口了。

必須訂正錯誤的情報纔行。

「我說你們,好像誤會了什麼。我不是這傢伙的男朋友……」

「是未婚夫。」

巴達打斷我的話,如此斷言。我驚訝地睜大眼睛。這傢伙在說什麼啊?但是,巴達一臉嚴肅地對我使眼色。她的眼神在說「別多嘴」。最後,她誇張地搖頭。

「但是約翰,就算是伴侶說的話,我的心也不會有絲毫動搖。因爲這是夫妻之間不可侵犯的領域。」

「不,巴達,你在說什麼……」

把我排除在外,兩人再次開始脣槍舌戰。約翰滔滔不絕地說:

「這可難說。我知道你其實是個非常重感情的人。如果是心愛的人說的話,對你來說或許比金錢還要重要。」

「正因爲愛,纔會想推動我討厭的事情嗎?」

「沒錯,障礙只有這一點。所以我纔在說服他。怎麼樣,索德,這能爲你們的未來留下一些資產。這提議不錯吧?」

「所以說,等一下。」

我大聲打斷現場的氣氛,帶着幾分厭煩的心情說:

「我不是她的戀人也不是未婚夫。我只是被這個女人僱用的護衛,一個普通的傭兵。」

聽到我的宣言,我看到巴達大大地嘆了口氣。她把手放在額頭上,低着頭,只用眼睛瞪着我。彷彿在責備我的發言明顯有錯。

「傭兵……?」

這時,約翰的眼神變了。他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約翰的語氣中沒有惡意。他只是努力保持冷靜,彷彿在談生意一般,陳述正確的道理。我隱約覺得,自己窺見了他身爲資產家的一面。

「先不管是不是比學會更刺激。」尼克清了清喉嚨。「我們是去參加某個拍賣會。」

「真是遺憾。哎呀,回頭想想,這次的旅行還真是沒什麼收穫。雖然不無聊,但以投資來說是大失敗。」

「當然,沒有人知道這件事的真僞。不過,事實上,雷梅爾森博士的所有發明都異常地嶄新且實用。如果那些發明都是他個人的靈感——那麼他不是人類,而是思考的怪物。」

據她所說,他們是來自與這個世界不同的未來世界——爲了迴避即將來到這個世界的『歷史與歷史的衝突』,試圖『破壞』這個世界的傢伙。

約翰介入了正在互瞪的我們之間。

巴達的語氣似乎別有深意。不過,老實說,我這個人並不重視前言或伏筆。

「未來的科技?」

然而,約翰似乎完全不打算聽我說話。

「話說回來,你應該至少知道專利王雷梅爾森博士吧?」

聽到約翰的話,我搖了搖頭。

——歷史改變者。

他直直盯着我的眼睛,眼神太過純真且清澈,看起來實在不像在說謊。

「嗯?不,我們是從更東邊回來的。是越過真珠海的另一邊。」

「多虧如此,」尼克用憔悴的語氣抱怨道,「這三週裏,我們的位置信息沒有一秒是相同的,除了坐在拍賣會場的椅子上的那三十分鐘。睡覺的時候也總是在馬車、火車或船上。」

「不過,他還是有掌握到不至於讓市場完全崩壞的底線,就這點來說,他確實有商業才能。」

「話說回來,喬納森,你們爲什麼又來伊克思拉赫?你們的據點不是在亞魯諾嗎?」

我感到佩服不已,一旁的尼克則露出苦笑。

與此同時,我難得地感覺到自己的直覺在發揮作用。因爲約翰剛纔提到的未來科技,讓我想到了一些事情。

「三百項?真的假的?」

既然已經受騙在官方契約書上簽名,就必須全力避免不履行契約。尤其是這個女人。

我試着說出和剛纔巴達完全相同的臺詞。

我在腦中反覆思考着「怪物」這個詞。對我來說,這個詞有着些許深刻的意義。

約翰用裝模作樣的語氣說道,尼克則接着說下去。

「『未來王手記』?」

「選擇僱主是索德的自由意志吧?他應該有權利斟酌條件。」

約翰無視憤怒的巴達,興奮地抓住我的雙肩,用力搖晃。

……話雖如此,我到現在還無法理解她所說的話的十分之一,對於她『來自未來』的說法,以及我本身與這件事有着密切關係的說法,我幾乎沒有任何真實感。

「東歐州?那還真是趟漫長的旅行啊。不過,你們到底爲什麼要去那種地方……是學會還是什麼嗎?」

記憶中隱約浮現一層白霧,我含糊地點了點頭。不出所料,巴達用不悅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後,嘆了口氣。我苦着臉等待她高談闊論。

「上個月突然傳出雷梅爾森博士要出售那本書的傳聞,而且還要在克里斯蒂亞諾拍賣會上出售。我立刻叫來尼古拉斯,馬上前往東歐州。」

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喫了一驚。巴達皺起眉頭,彷彿在說「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約翰笑着否定。

「不過,企業老闆和倫敦的律師都非常討厭他就是了。」

她面無表情地回望着我。所以,我也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是啊,他的授權費比行情高上許多。老實說,如果要我以企業老闆的立場發表意見,就算說他『太自以爲是』也不爲過。甚至有企業因爲授權費壓迫到經費,最後倒閉了。」

尼克聳了聳肩。

不過,第零騎士團並不是都市傳說就是了。巴達補充道。

「我們去了隆德・威魯法斯。」

約翰繼續說道:

「你可別誤會了,我是在稱讚我的作品,不是在稱讚你。」

一旁的尼克小聲地笑了出來,約翰先是露出呆愣的表情,然後大大地嘆了口氣。

這時,尼克一臉嚴肅地說道:

尼克啜飲着咖啡,冷靜地說道。這時巴達改變了話題。

十倍這個字眼讓我的心臟瞬間跳得飛快。然而,之後我的心中湧起了猜疑。約翰似乎從我的眼神中看出了我的疑慮,他用力點頭,試圖讓我放心。

「湯瑪斯・愛華・雷梅爾森。年過六十的科學家,不,用發明家來形容比較恰當。他的研究發明範圍廣泛,從電機工程、醫療到精油事業,取得了大約三百項專利。」

「那是什麼?」

被他這麼一說,我竟然開始覺得有點開心,真是不可思議。我用手託着下巴,巴達則輕輕戳了戳我的頭。

聽到約翰和尼克的回答,巴達的眼中浮現了好奇的神色。

「是這樣嗎?」

剛纔尼克說的「佔有慾」這個詞彙閃過我的腦海。也就是說,喬納森・賈斯菲勒想要擁有傭兵豪威爾的原型「我」。

真正的,是什麼意思?我剛纔不是自我介紹過了嗎?

「不好意思。」我大膽地揚起嘴角。「我的劍是無法標價的。」

「嗯,那就沒辦法了。下次我會準備更有魅力的提案。」

初春時與我對峙的聖女哈瓦瓦,是這麼稱呼自己的。

「是專利王雷梅爾森博士所持有的神祕手稿——『未來王手記』。」

「我還以爲她終於也迎來了春天——嗯,我明白了。最重要的是,她那麼難相處,不可能這麼輕易就交到男朋友。」

「沒錯,我們的目標是據說會在那個拍賣會上展出的某樣東西。」

「別這麼說,對你來說只是小小的損失吧。」

「你的護衛?」

「什麼嘛,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嗎?」巴達露出傻眼的表情。「那是一本有名的奇書。和第零騎士團或亞魯諾的清潔工一樣,是相當知名的都市傳說之一。」

我和巴達重複着那個詞。

約翰有些失望地回到座位上,再次大大地嘆了口氣。

約翰始終充滿自信,臉上浮現從容的表情。我將視線轉向巴達。

這時,我終於理解了巴達剛纔的言行。他大概是認爲,如果知道我是她小說主角的原型,身爲狂熱粉絲的約翰不可能會放過我吧。

「……真是的,你這個男人的屁眼真的很小。」

「奇書?」

巴達憤恨地瞪着約翰說:

巴達說完後,陷入沉思般地沉默下來。聽到這個陌生的詞彙,我歪頭表示不解。

——然後,當我感覺到她眼眸深處的感情波動時,我心中的答案已經確定了。

「只有護衛費,我可沒拿到模特兒費。」

「但如果沒有我,那部作品就不會問世了吧。你應該對我更尊敬一點。」

「哎呀,我已經重讀了三遍巴達隆的新作。主角豪威爾是我最近最喜歡的角色。原來如此,你就是真正的豪威爾啊。」

「啊?我有付你正規的報酬吧?」

「你說什麼?」

「我想是沒用的。因爲我的情況不是被這個女人僱用,而是現在進行式地被她恐嚇。」

聽到這句話,巴達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他的表情立刻緩和下來,沒有和我四目相對。

「索德是我僱用的傭兵。」

約翰握緊拳頭,激動地說道。他的眼中充滿了關心與渴望。我皺起眉頭。

「原來如此,『傭兵豪威爾』的原型就是你嗎!」

「沒有人知道那是誰寫的。」約翰接着說。「也沒有人知道那本手稿是如何落入雷梅爾森博士手中的。不過,據說那本手稿中記載了關於未來科學技術的所有知識。」

「是啊。尼古拉斯目前持有的專利只有三項,所以你應該明白這個數字有多麼異常了吧。」

「老實說,我認爲他的做法極爲自私,也對市場成長造成不小的阻礙。這不是什麼值得讚許的做法。」

「不不,是比那種東西更刺激的東西。」

「你這傢伙,那是什麼意思……?」

「他真是個有魅力的登場人物。他體現了人類所擁有的迷惘和後悔,以及試圖從那裏邁出一步的、令人憐愛的切實意志力。如此有魅力的人物,世上不會有第二個吧。」

「不,我是索德。」

「沒錯。我願意付她十倍的報酬。」

「沒錯。」巴達也點點頭。「總之,市場需要博士的發明。而且還是精準無比到令人毛骨悚然地符合市場的需求。」

「怎樣?」

「所以,那個愛迪生紀錄到底是什麼?」

「我並不是想騙你。如果能僱用真正的『傭兵豪威爾』,對我來說絕對不是一筆昂貴的金額。」

「「拍賣會?」」

「佔了那位雷梅爾森博士的專利功績大半的知識來源——就是『未來王手記』。」

我瞥了巴達一眼,他似乎察覺了我的意思,用眼神示意我「這件事要保密」。我默默地表示同意。我不認爲宣揚這件事有什麼意義,反而覺得會徒然招致世間的混亂。

說到這裏,他露出嚴肅的表情。

「怎麼樣,索德?可以告訴我你現在怎麼回答嗎?」

「索德,你要不要考慮一下,要不要來當我的護衛?」

男人的眼中燃起興趣的火焰,手上也充滿了非比尋常的力量。

約翰回答了我的疑問。

我催促他進入正題。巴達直截了當地回答:

不管怎麼說,如果那本『未來王手記』真的記載了未來的知識,那麼十之八九是歷史改變者寫的吧。

仔細一看,他那黑框眼鏡下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來是相當趕路。不過,約翰從懷裏拿出一本平裝書,閉上一隻眼睛。

「幸好巴達隆在旅途中出了新書,讓我不會無聊。不過,在東歐州買到這本書倒是費了我一番工夫。」

然而,巴達不理會約翰的稱讚,似乎無法抑制湧出的好奇心,微微探出身子問道:

「所以,結局是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約翰皺起眉頭,搔了搔頭。巴達見狀,失望地將身體重心移回椅子上。

「……什麼嘛,所以是假的嗎?」

「不,」尼克搖了搖頭,「其實不是。《未來王手記》確實存在,也確實以雷梅爾森博士的名義出現在拍賣目錄上。」

「什麼?」巴達皺起眉頭,最後驚訝地看向約翰。「難道……你競標失敗了?」

約翰聽到這句話,瞪大了眼睛。

「我?哈哈哈,怎麼可能!哎呀,你這笑話真有趣,佛列斯特!」他打從心底感到可笑地笑了起來。「就算對手是創造這個世界的神,我也不會競標失敗。如果真的遇到這種情況,我有自信能讓神屈服於我的商業談判。」

我無法判斷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這時,尼克深深嘆了口氣,調整鼻樑上的眼鏡位置,然後開口:

「從結論來說,《未來王手記》沒有在拍賣會上展出——因爲在那之前,被某人偷走了。」

「「被偷走了?」」

我和巴達很巧地同時複述。約翰輕輕舉起雙手。

「很好笑吧?『偷雞不成蝕把米』就是指這種情況。哎呀,就連我也感到很無奈,都不知道我爲什麼要特地橫渡大海了。」

「也就是『白忙一場』嗎?」

「不,身爲資本家,我更想說『忙歸忙,賺歸賺』。」

巴達的話讓約翰露出自嘲的笑容。真是個好笑的笑話,我輕輕哼了一聲。然而,巴達卻露出驚訝的表情開口:

「不過,雖然說是被偷,但克里斯蒂亞諾可是歷史悠久的王立拍賣行吧。警衛不是由近衛兵隊擔任嗎?安全措施搞不好比監獄還要嚴格……」

約翰沒理會我的反應,興奮地說道:

「是啊。」巴達指着自己和我。「至少我們兩個是這樣沒錯。」

少女不知爲何,說話時頻頻朝我瞥來。看到我疑惑地歪起頭,她再次害怕地顫抖起來。

伊芙的語調比剛纔沉穩,但在回答前的短暫時間裏,可以看出她有些猶豫。她似乎正在慎重地斟酌,該說的事情和不該說的事情。

她回答得很簡潔。是現在沒有在一起的意思,還是父母已經不在人世的意思?

我瞬間和巴達對上眼。我輕輕舉起手,表示沒什麼。看來她也和我一樣,有着小小的強迫觀念。

「你就不能待人和善一點嗎?再說,你那是什麼眼神?」

「那麼,」巴達說道:「讓我整理一下,你是爲了前往佛路尼亞州的羅亞市,而且是那裏的某個人偶圖書館,纔會搭乘這條橫貫大陸鐵路對吧?」

正當我這麼想時,巴達斜眼瞪着我。他的眼神彷彿在說「纔沒那回事」。真是的,這傢伙難道會讀心嗎?

四個大人圍着一個年幼少女進行盤問,從旁看來想必是相當詭異的光景。

「那、那個,不好意思,那個……」

「不過,我有個疑問。」這次換約翰發問。「你是一個人嗎?父母沒有和你在一起?」

「尼古拉斯說得沒錯。好歹也是大企業的社長,一直玩樂的話,也做不了部下的榜樣。」

巴達再次以溫柔的語氣向少女搭話,像是在安撫她。

看來事情很複雜。我無奈地把手伸向胸前口袋的香菸,巴達拍掉我的手阻止我。

「你這傢伙爲什麼講話總是這麼帶刺?」

……眼神兇惡真是抱歉啊,混賬。

「我是尼克,尼古拉斯・泰勒。」

聽到巴達的話,伊芙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

「那麼伊芙,我們也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巴達隆・佛列斯特。」

「你找我們有什麼事嗎?成熟的小姐。」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的閒聊被一道聲音打斷了。

「嗯,真巧,那和我們的目的地完全一致。」

「那個,當然,我會支付正當的報酬……」

「拜託了,請把我——」

「聽說是取材旅行。要去參觀人偶圖書館這種奇特的建築物。」

「哼哼,私立偵探嗎?真讓人好奇今後的發展。如果寫成大衆小說,感覺會很流行。」

無論如何,這個年紀的少女獨自踏上橫渡大陸的旅程,怎麼想都不尋常。

然而,我的反駁被她輕易地無視了。巴達無視我的抗議,繼續對眼前的少女說道:

「嗯,伊凡潔琳嗎?伊芙,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我不能說,對不起。」

「哈哈,當然是回皇都。」尼克露出無力的笑容說道:「我差不多開始想念研究室的桌椅了。」

「剛纔我們說的話,有什麼問題嗎?」

我們各自做完自我介紹。伊芙看着我們的臉,動着嘴脣試圖記住名字。

我像是在安慰人似地,輕輕拍了拍按着眼角的尼克的肩膀。不知爲何,我莫名地覺得他不是外人。尼克也對我投以憐憫的眼神。

「……我是索德。」

巴達用責備的眼神瞪着我,我則反駁道:

少女低着頭,報上自己的名字。

「抱歉嚇到你了。你只要把那個男人當成在路邊亂吠的野狗就行了。」

伊芙開口到一半,又陷入沉默。她垂下眼眸,最後說出的話毫無霸氣。

她看起來大概才十五歲左右。如果同年代的少年們看到她,應該會對她美麗的容貌一見鍾情吧。栗色的直髮在肩頭整齊地切齊,搖曳的瀏海簾幕之間,可以窺見清澈的碧眼。那尚未成熟的纖細身體,穿着一件淡藍色的連身裙。搭配同色的寬檐帽,她的打扮看起來相當高級。

櫃檯的四人同時轉頭看向突然搭話的來者。在衆人的注視下,聲音的主人先是顫抖了一下身子。不過,她用力握緊連身裙的胸口一帶,勉強讓自己留在原地,沒有逃跑。

「……是的。」

巴達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只能苦着一張臉。

「不,饒了我吧,喬納森。我也有堆積如山的工作。」

聽到巴達的問題,她——伊芙點了點頭。

「——請把我,送到羅亞的人偶圖書館。」

那是一名少女。

「就算我甘願被你比喻成狗,有必要加上『野狗』兩個字嗎?」

「巴達隆先生、約翰先生、尼克先生……」

「大家都好嚴格啊。話說回來,巴達隆你們要去哪裏?」

我則在一旁點起煙,歪着嘴角。偵探小說,這主意不錯。只要主角不是傭兵,降臨在我身上的不合理或許也能減輕到某種程度。

「嗯,要是怕熱怕冷,就沒辦法當傭兵了。你也要多保重身體啊。」

剛纔的少女帶着拼命的神色,與我們對峙。

「……是的,我的父母不在了。」

這時,少女像是下定決心般抬起頭,凝視着巴達的雙眼。

「也就是說,這是前所未聞、歷史悠久的警視廳本部在歷史上最大的一次失敗。雖然這是在我們離開倫敦之後才發生的事,但據說警察也完全束手無策,甚至向首都的私立偵探哭訴。」

啊,這麼說來,我剛纔確實和尼克聊過這件事。

「索德,別嚇唬這麼可愛的少女。」

不過,約翰摸着下巴說道:

「我叫伊凡潔琳・亞修路,今年十四歲。」

「我?」

「呃,我剛纔聽到你們的對話了,那個……對不起。」

「約翰,如果你的主語不是我,我就不反對了。」

「西海岸的羅亞。」

聽到尼克的聲音,我將視線移回他身上。我將變長的菸灰彈進菸灰缸。

我們離開吧檯座位,來到餐車中央的長桌旁坐下。短邊坐着自稱伊凡潔琳的少女,右側坐着巴達和我,左側則是約翰和尼克。

「羅亞?」尼克歪頭問道:「爲什麼要去大陸的另一側?」

她的眼中,蘊含着殷切的祈願。

「索德,西海岸似乎相當炎熱,你要多注意身體哦。」

「索德,怎麼了?」

乍看之下,她就像個貴族千金。不過,她的父母和隨從都不在身邊,這點令人在意。

「哦,你寫的偵探小說也不錯呢。請務必讓我看看你的新作。」

少女帶着有些緊張的表情環視車內,然後以猶豫不決的腳步坐到窗邊的座位。當男侍者走近時,她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小聲地點了些什麼。

「不,沒什麼。」

少女支支吾吾地說道。看到她的反應,巴達像是要讓她安心似地,露出溫柔的微笑。

「——那、那個!」

我厭煩地左右搖頭。

看到她的反應,巴達的表情也緩和下來。相對地,我則無法釋懷地陷入沉默。真是的,就算要緩解緊張,也別拿我當藉口啊。

「嗯,關於這點,當地的警察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尼克解釋道。「現場沒有明顯的痕跡,保管《未來王手記》的金庫只有鎖被打開。近衛兵們似乎也是在拍賣當天才發現失竊。雖然還在持續搜索犯人,但目前沒有抓到的消息。」

「索德先生,是嗎?好的,請多多指教。」

「我是喬納森・賈斯菲勒,叫我約翰吧。」

「好痛!」

「那個,我聽到各位正在前往西海岸的羅亞……」

巴達將杯子送到嘴邊,露出冷笑。

我厭煩地將視線移向餐車的入口。這時,門剛好打開,我看見新的乘客走了進來。我不禁驚訝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約翰眼神閃閃發亮地說道。巴達還是一樣,只露出魔女意味深長的微笑,沉默不語。

「哎,我個人覺得就這樣直接去西海岸度假也不錯。」

「不,我本來就是這種講話方式。」

我輕輕搖頭。是我太在意了。自從春天那件事之後,我只要看到這個年紀的少女,就會下意識地稍微提高警戒。這肯定是那個聖女害的。

「要你管,眼神兇惡又不是我的錯!」

尼克一臉厭煩地說道。巴達也表示同意。

「還有,那個,我聽說那邊那位先生是傭兵。」

伊芙愣愣地看着我們之間的互動,最後嘴角的緊繃稍微放鬆下來。

「那是因爲……」

結果,我的頭被輕輕敲了一下。

「西海岸啊,真不錯!西部的熱風,灼人的陽光!嗯——光是想象就讓人開心起來了。我們果然也該跟去吧。」

「所以,」爲了改變話題,我隨着煙霧開口說道:「你們結束這趟徒勞的旅行,接下來要去哪裏?」

另一方面,約翰啜了一口咖啡,彷彿事不關己般地開玩笑。

這時,她的視線停在我身上。身旁的巴達輕輕用手肘頂了我一下,於是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報上名字。

這理由太不講理了。話說,你也不要動不動就敲別人腦袋啊。

「獨自旅行啊。話說回來——」尼克也有些煩惱地問道。「說到羅亞的人偶圖書館,現在應該是由州政府管理,一般人無法進入的地方。當然,那裏也不是什麼觀光勝地。你爲什麼要去那種地方?」

「——沒有得到淑女的同意就抽菸,是尤納利亞的粗暴文化。在隆德・威魯法斯是失禮的行爲。」巴達說。「更何況是在紳士之城貝爾羅朗出身的女性面前。」

……他說什麼?

我聽不懂他的意思,愣在原地。眼前的少女也一樣。

「你、你怎麼知道我是從貝爾羅朗來的……?」

巴達得意地回答伊芙的問題。

「很簡單。一開始我們自我介紹的時候,你沒有表現出一絲驚訝,試圖記住我們的名字。在那個時間點,我就確信你不是這個國家的人。」

「咦……?」

「如果是不看報紙,或是無法看報紙的階層,那倒也無可厚非,但從你的打扮來看,你應該是出身於充分受過教育的家世。雖然自己說有點奇怪,但很難想象在尤納利亞,那種人會不知道我們三個人的名字。」

雖然覺得這個根據太過傲慢,但確實說得通。巴達、約翰、尼克三個人在這個國家太有名了。如果遇到他們三人齊聚一堂的場面,一般人應該會做出某種明顯的反應。

「那麼,你是哪個國家出身的?答案就在你的服裝上。」

巴達指着伊芙身上的連身裙。

「那件連身裙是用一塊布縫製的高級訂製服裝。腰部沒有接縫,只使用縱向接縫線的裁剪方式,稱爲公主式。只有伊克夏拉和貝爾羅朗的上流階級流行這種款式。」

巴達流暢地推理,讓我們大喫一驚。只有約翰笑嘻嘻地拍手。

「哎呀,真不愧是你。我更想看你的偵探小說了。」

巴達似乎對讚美感到高興,得意地用手撥開肩膀上的頭髮。然後對眼前的少女露出妖豔的微笑。

「怎麼樣,我答對了嗎?」

「咦?啊,是的!」

茫然聽着的伊芙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那個,正如巴達隆先生所說,我是來自貝爾羅朗的倫德・維爾法斯。昨天才剛搭蒸汽船傑姆・巴尼號來到尤納利亞。」

伊芙用比剛纔輕鬆的語氣回答。一開始的緊張感逐漸消失。

「那麼,只說你能透露的情報就好,可以告訴我們嗎?」

「我明白了,夏娃。」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巴達直視着夏娃說道。夏娃一瞬間似乎語塞了,但最後還是正面承受巴達的視線。她的表情顯得很冷靜。

「第一次是在從隆德・威魯發斯出發的那晚。我在深夜的朗格帕多爾港準備搭上蒸汽船時——有人開槍打我。」

我和尼克沒有理會理所當然般交談的兩人,而是對上視線。我們眼中浮現的疑問是:「爲什麼你們尤納利亞國民對槍械這麼熟悉?」

巴達用拇指指着我。夏娃的視線隨着他的手指移動,和我對上眼的瞬間立刻別開視線,輕輕點頭。

伊芙說着說着,雙肩因爲回想起恐懼而微微顫抖。

「我不知道是誰開槍……當時是連月光都沒有的深夜,我眼睛所見的範圍內也沒有看到持槍的人影……船員趕了過來,我連忙搭上蒸汽船。」

約翰舉起雙手,尼克左右搖頭。

「……大致上和你想象的一樣。」

「是、是的,只有一發。啊,對了。」

夏娃睜大眼睛看向兩人。約翰覺得好笑地一笑置之,尼克慌張地搖頭。

巴達的邀請讓夏娃顯得有些困惑。

假如這個名叫夏娃的少女是哈瓦那迪亞的同夥,應該會僞裝成設定更加縝密的人物。沒錯,就像那個假扮成難民,名叫艾茲米的少女一樣。但是,她這樣反而像是在說「懷疑我吧」。

「哈哈哈,這種劇情對文豪的油燈也太失禮了吧。」

「因爲時間還很早,所以甲板上沒有其他人。我稍微從欄杆探出身體,確認船的後方。當然,到處都沒有隆德・威魯發斯島的影子。看到那景象,我突然放鬆肩膀的力氣,感到安心。就在這個時候——我被人從背後推落海中。」

也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嗎?

巴達對這個答案滿意地點點頭。這時,尼克似乎注意到什麼。

「——我明白了。我答應你。」

「槍聲只有一發嗎?」

「看來交涉成立了。哎呀,我還想說肚子怎麼這麼餓,原來已經中午了。」

看來他們完全不打算聽我的意見。對面的兩人甚至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安心表情。

「……是的,對不起。」

約翰的話讓巴達嘆氣說「說得也是」,然後眯起眼睛看向兩人。

——看吧。

巴達擔心地仔細觀察伊芙全身。她慌張地揮動雙手。

然後,伊芙開始小聲地娓娓道來。

「我大概知道你找我們搭話的理由了。與其說是我們,你真正的目標是這個傭兵吧。」

巴達用纖細的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不久,他的眼睛裏帶着銳利的光芒問道:

「啊啊,是因爲初春樞機主教的改革吧。」約翰想起什麼似地低語。「可是,既然提議改革的人下落不明,應該可以撤回法令了吧。」

「真、真的嗎?」

「也就是說,襲擊者也在這艘船上嗎?嗯。」

「你也一起喫吧,夏娃。」

約翰的發言讓我看向車窗。巴達似乎決定當作沒聽見,再次詢問夏娃:

然而,巴達卻若無其事地同樣小聲回應:

我厭煩地對她低語:

她喃喃自語的低語,讓我皺起眉頭。

伊芙也點頭回答這個問題。

「不,就算你說可疑人物,人只要覺得可疑,不管是誰看起來都很可疑,反之亦然。」

唉,我在內心嘆氣。雖然非常想抽菸,但現在的氣氛不容許我這麼做。

「如果這是艾迪・孔普寫的推理小說,等待着我們的意外發展,就是你們兩人其中之一是犯人。」

「你有頭緒嗎?」

「不,等等,我還沒說要接受……」

「那個,錢的話,我多少……」

巴達豎起一根手指。

伊芙聽到巴達的問題,猶豫了一陣子。不過,她最後放棄掙扎,無力地點頭。

「不,我不要一毛錢。」巴達搖搖頭。「我只有一個請求——等這趟旅行結束時,把你的故事全部告訴我。」

「這是普契特彈。而且爲了增加飛行距離,前端還稍微經過改造。」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大小約莫小指指尖的子彈。子彈上刻着三條細小的溝痕,中彈的部分已經變形。

「你正面臨某種生命危險。我們可以相信這個認知嗎?」

「嗯。反正不管怎樣,我們的目的地都一樣。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尼克拿起桌上的菜單,朝服務生舉起手。

「不過,除了大陸橫貫鐵路的車票,還要僱用傭兵,光憑十幾歲少女的零用錢應該不夠。你剛纔說『會支付正當的報酬』,關於那筆錢的出處,現在還是不能說嗎?」

「伊芙,實現你的願望,同時讓現狀曖昧不明很危險。雖然我們不會勉強你透露不想說的情報,但你必須告訴我們明確的前提,否則我們也無從應對。」

「是啊。」巴達也點頭。「沒有第二發子彈,代表對方用的可能是恩菲爾德槍之類的。那是隆德的軍用槍,不過也有在黑市流通。光憑這些線索很難鎖定目標。」

「第二次是在船上。從朗格帕杜爾出港的隔天早上,太陽剛從水平線探出頭的時候,我一個人走到甲板上。因爲那天晚上我在客房裏一整晚都沒睡,所以看到天亮真的非常開心……我想應該是爲了讓自己安心,所以想要曬曬太陽吧。」

或許是看穿了我的思考,巴達咧嘴一笑。

於是,一時的沉默降臨在飄蕩着被斬斷的「謎團」殘渣的餐桌上。只有列車的震動聲宛如時鐘的秒針,刻劃着一定的節奏。

對於這個疑問,伊芙微微低下頭回答。

巴達以思索的眼神看向對面的兩人。

「喬納森、尼古拉斯,你們在船內有看到可疑人物嗎?」

突然開始的危險話題,讓現場氣氛緊繃起來。在禁止使用槍械的尤納利亞,這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

伊芙大概是想起當時的情況,微微顫抖着用雙手按住自己的肩膀。但是,巴達在這時提出疑問。

「是的。我一到伊克夏拉哈,就立刻尋找傭兵工會,想請他們擔任護衛,卻到處都找不到……」

「身體越過欄杆,被重力抓住的感覺。但是,我勉強抓住扶手,免於墜落。我大聲呼救,剛好聽到的水手趕來救了我。被拉上甲板後,想要把我推下去的某人已經消失無蹤。水手在船內徹底搜索,但似乎沒有發現可疑人物。」

「子彈沒有貫穿包包,留在裏面,我想說這或許能當成證據……」

「嗯,被盯上的神祕少女啊……」

「我的目的是將『某個東西』送到羅亞的人偶圖書館。我不能說那是什麼,也不能說爲什麼……對不起。」

——因爲身旁僱主的眼眸,正因尚未揭曉的謎團與刺激而開始發熱。

「槍聲呢?」

夏娃低下頭。那沉痛的表情,甚至讓我感受到她心中的苦楚。

巴達和約翰仔細觀察那顆子彈。先開口的人是約翰。

魔女靜靜地回以笑容,我不禁嘖了一聲,小聲地勸告她:

「……是的,正是如此。」

「——也就是說,可以理解爲『有必要躲着某人』嗎?」

「……我知道了。」

伊芙歉疚地低下頭,但沒有人追問。她環視我們的臉,稍微放心地繼續說:

車窗外的草原終於結束,開始出現零星的田園地帶。看來列車已經越過州境,進入伊歐州了。不過我們誰都沒有開口,只是專心聽着伊芙說話。

「那麼——」巴達再次提問。「你說『第一次』,代表還有第二次對吧?」

「咦……?」

神祕少女夏娃的表情在此時第一次變得開朗。那是足以打動人心的戲劇性笑容。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

這時,巴達豎起右手的食指。

「……喂,你在想什麼?」

我也不是不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

「夏娃,放心吧,我們是連研究用的白老鼠都殺不了的人種。」

「啊,是這樣嗎?那個,因爲我一直躲在客房裏……」

巴達始終冷靜地這麼說,正面注視伊芙。

伊芙抬起頭,表情中帶着猶豫。即使沒有說出口,光是這樣就足以傳達答案。

「你說你被槍擊?」

「——看來我們的見解一致。」

「然後,大概,不對,正如巴達隆先生所說,有人想要我的命。」

巴達不等我制止,便轉向少女。然後,她捨棄了身爲小說家的誇張語氣,溫柔地對她微笑。

「啊,不,子彈沒有打中我。子彈打中我手上的旅行包……我,那個,我推着一個高度到我肩膀,附滾輪的包包,所以碰巧擋住了子彈。」

夏娃用困惑的眼神看着兩人好一陣子,最後大概是相信他們的話,鬆了一口氣。巴達用平穩的語氣對她說:

我按住眼頭,深深嘆了口氣。事到如今,我也沒有拒絕的權利了。

「不管怎樣,真是太好了。畢竟女孩子一個人旅行實在太危險了。總之先喫午餐吧。」

「……如果這孩子是那羣人的其中一人,與我們接觸的方式就太過露骨了。謎團太多,反而不自然。」

伊芙突然開始翻找自己的小包包,從裏面拿出一個用純白手帕包住的東西。她在桌上攤開那包東西。

伊芙對巴達的問題微微點頭。

「嗯?也就是說,你和我們搭同一艘船。雖然在航程中的一週都在同一艘船上,但我沒注意到呢。」

「……你忘了初春的艾茲米事件嗎?」

「我也陪你一起冒險吧。」

約翰從懷裏拿出懷錶說道。

「咦?那個,這樣好嗎?」

這時約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想喫什麼儘管點。今天我請客。」

「不愧是優奈利亞第一的大富豪。」

「不用客氣,夏娃。」

「謝、謝謝。」

這時夏娃才終於戰戰兢兢地看向在一旁保持沉默的我。

「那個,劍先生,請多指教……」

她的眼中帶着一絲膽怯,以及殷切的願望。我無法冷酷到無視這一切,將她棄之不顧。

我吞下嘆息,開口說道:

「我也有一個條件。」

「咦?」

「——可以讓我隨心所欲地抽菸嗎?」

夏娃露出呆愣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才露出溫和的微笑。

「——好的!」

我斜眼看着她,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我告訴自己。

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和這個女人的旅行不可能平安無事地結束。

我逃避似的將視線轉向車窗。

映照在車窗上的世界,速度變得更快了。

對於巴達的要求,他爽快地點頭。

「啊,是的,就是這個。」

伊芙遞出紙片,車掌看了看之後點點頭,並從自己懷裏拿出像是賬簿的東西。他翻着頁面說:

或許是擔心我們之間的關係,夏娃的表情看起來很過意不去。我輕輕搖頭。

「巴達,你有聽到什麼嗎?」

「我想拿放在貨物車廂裏的行李。裏面裝了想在車上過夜時用的東西。可以進去嗎?」

「好的,沒問題。請問您有行李標籤嗎?」

但是,巴達對明顯加快腳步的我問道:

「淑女長途旅行帶着大行李是理所當然的,你沒必要道歉。」

我全力無視那傢伙。當作沒看見。立刻從記憶中消除。

「耶・安潔・凜……啞・主・羅……」

當伊芙大聲地再次報上名字時,貨物車廂的門後傳來某種東西喀噠喀噠移動的聲音。大概是貨物因爲列車的震動而倒塌了吧。

雖然模糊不清,但當我意識到那不是聲音而是人話的瞬間,我不由得凝視着貨物車廂深處的黑暗。

巴達若無其事地說道,我再次閉上嘴。在初春的旅途中,我知道這傢伙實際上連一半行李都沒用到。真是的,女人爲什麼總是帶着這麼多不必要的東西?

我嘆了口氣。我擔心的是,這麼做會威脅到我委託人的安全。但正如她所說,也不能因爲這樣就對夏娃見死不救。

「那個,因爲很大,呃,對不起。因爲我的旅行用品全都裝在裏面……」

「E四二四號對吧?爲了確認,請問您的名字是?」

「其中一個人睡沙發,這個決定應該在快一個小時之前就做過了吧?」

「快點搬出去吧。要帶着這個穿過那節車廂,可是很費力——」

就在我把手伸向那個包包的時候。

人偶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發出怨恨的尖叫。它對我們釋放出明確的敵意。那過於不祥的姿態,讓我背脊發涼。

巴達的話讓我表情一沉。

「當然,這是生意。你就請到滿意爲止吧。」

用餐完畢,和約翰他們暫時分開之後,巴達帶着夏娃回到我們的客房,一開口就說出這種話。至於夏娃本人,則是不知所措地來回看着我和巴達的臉。

「那麼爲了以防萬一,就把它移到這邊的客房吧。畢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發出嘎吱嘎吱的金屬摩擦聲阻擋在我們面前的,是身高和夏娃差不多的少女。

這節車廂在車掌用鑰匙打開之前,應該還是密室。不是有人在我們之後上車,而是有人從一開始就潛伏在這節貨物車廂裏。

從那破爛的皮膚下露出的是生鏽的鋼鐵骨架。臉上的皮幾乎都剝落了,從受損的栗色頭髮的縫隙間,露出玻璃珠般裸露的雙眼,正瞪着我們。

「別在意,我們又不是在吵架。」

從那裏飛出的是纏繞着鋼絲的全新雙臂。其前端裝着巨大的鉗子,如果是我,應該能輕易地被它夾扁。

「索德?怎麼了?」

「不,沒什麼。」

我們一邊注意不要踩到別人的腳,一邊穿過擁擠的通道。有人不耐煩地咂嘴,有人厭煩地扭動身體,有人用疲憊的空洞眼神看着我們。有幾個人似乎注意到作家巴達隆・佛列斯特,小聲地交頭接耳,而當事人巴達則一臉不在乎地豎起耳朵,似乎聽得挺高興的。

在貨物車廂的入口,有個戴着氣派帽子、看似車掌的男子坐在簡易圓椅上看報紙。一發現我們的存在,他便站起身來,露出和藹可親的微笑。

「要把這個放在那個客房裏嗎?」

說起來,那是個快要壞掉的人體模型。

巴達對突然繃緊表情的我感到疑惑。

「難道你以爲『只要自己不答應就不會下雨』嗎?」

乘客形形色色。有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有穿着破舊西裝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抱着帆布袋的年輕人,穿着花俏服裝像妓女的女人,看似移民的母子——然後在那之中,有一個格外異樣的包廂。

「客人,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們穿過被打開的門,踏進貨物車廂。不同於客車,車廂內因爲窗戶很少而顯得昏暗。兩側設有架子,上面塞滿了旅客的行李。車廂深處則堆着高高的木箱。

但是,『那個』毫無疑問不是『人』。

「沒什麼。」對於巴達的疑問,我輕輕嘆了口氣。「只是擔心會不會沒有我的睡覺地方。」

我們立刻就找到了伊芙的包包。那是一個用牛皮製成,看起來很高級的大型包包。光是寬度就有伊芙的兩倍,高度則到她的肩膀左右。包包底部似乎裝着方便搬運的小型輪子。

「這是什麼啊……」

——有什麼東西在那裏。

經過這種無聊的擡槓之後,我閉上嘴舉起雙手。這是字面上的意思。

「好的,確認完畢。是一個旅行包對吧?您的行李就在進去後右手邊的架子上。請進。」

「真奇怪,有兩張牀的房間要住三個人嗎?」

座位車廂相當擁擠。包廂座位擠滿乘客,甚至有人坐在通道上。人多到幾乎令人喘不過氣。

——但是。

就連芭達也皺起眉頭,一臉愕然。夏娃躲在她身後,說不出話來。

仔細一看,側面確實有一個彈痕。應該是羅德・維爾菲亞當時用來狙擊伊芙的子彈所造成的吧。

「還……來……索……德……把……還……來……」

「那、那個,我是伊凡潔琳・阿休瑞!」

我立刻回答,快步穿過座位車廂。

「是哦……」

「那麼,夏娃。」巴達重新轉向少女。「關於你必須送到人偶圖書館的『某個東西』。」

那個模特兒人偶,一邊發出生鏽的金屬摩擦聲一邊自己動了起來。那是個甚至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奇怪景象。

「怎麼了,索爾?」

人偶發出破碎的聲音,以緩慢的動作朝我們走來。我感到背脊發涼,彷彿現實正在扭曲。不久,當人偶的眼睛捕捉到夏娃的身影時,它的動作瞬間停止了。

這時,夏娃的表情稍微緊繃起來。但是,巴達搖頭解開誤會。

「無法抵抗這一點是一樣的吧?」

我有些厭煩地喃喃說道。

「我並不是想問那個東西的詳細內容。只是好奇它在哪裏。」

「啊,就是這個。」

爲了回收夏娃的包包,我們三人首先前往一般乘客的座位車廂。貨物車廂在列車的最後面。雖然想過由我一個人去拿,但鐵路員應該沒有好心到會把乘客的行李交給陌生男子。

「意思不一樣啦。」

「你是什麼天災嗎?」

巴達對我投以「這就是你這次的工作」的視線,同時繼續說道:

「我的才能是天才。」

她身上穿着東歐州女性服務生般的服裝,但那已經破爛得和布條沒兩樣。最重要的是,從衣服下露出的皮膚那悽慘的模樣,讓我們感到戰慄。

幸好,巴達正專心聽着周圍的人談論自己,沒有注意到那個男人。

在這個擁擠的車廂中,那個男人佔領兩個座位,仰躺着睡覺,穿着靴子的腳伸到通道上,悠哉地發出鼾聲。雖然周圍的人投以不耐煩的視線,但男人把報紙蓋在臉上,看起來毫不在意。真是個傲慢的傢伙。

「呃,放在我的旅行包裏。是附有輪子的大包包。因爲放不進我的客房,所以放在貨物車廂。」

夏娃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我放棄爭辯,嘆了口氣,對巴達隨口說道:

「你說要讓他們住在同一個房間?」

——『那個』有着人的形狀。

——我的鼓膜似乎捕捉到了奇妙的聲音。

「艾……弗……放……我……」

被問到的伊芙戰戰兢兢地小聲報上名字。然而那聲音小得微弱,幾乎被列車的持續低音掩蓋過去。車掌一臉抱歉地皺起眉頭說:

「沒錯。既然她的性命受到威脅,讓她一個人待着太危險了。」

「我可沒答應這個案子。」

「幸好這個房間也有兩張牀。」

「我之後會跟你請兩個人的護衛費哦。」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我立刻用動作示意兩人「退下」。

「那個……」夏娃戰戰兢兢地開口。「這樣真的好嗎?」

一開始因爲混雜在列車的聲音裏所以沒注意到,但那金屬摩擦般的不自然聲音,斷斷續續地在車廂內響起。

巴達乾脆地這麼說。既然如此,我就請個時薪多五毛吧。我這麼想的下一瞬間,想起她剛纔和約翰的對話,然後對自己的器量狹小感到有些絕望。

「失禮了,列車的聲音太大了。可以再說一次嗎?」

「啞・主・羅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人偶用自己的雙臂抱住雙肩,開始微微顫抖。下一瞬間,它的背部發出沉重的聲音,彈了出來。

這時,她的表情也僵住了。看來不是我聽錯。

「怎麼了,一臉悶悶不樂的。」

真要說起來,這種對話就是我們的日常。

我皺起眉頭。巴達誇張地點頭。

「不,什麼都沒——」

當那句話變得清晰可聞時,不久,聲音的來源緩緩地從深處的木箱陰影中現身。看到那個身影,我們同時倒吸了一口氣。那是個太過脫離現實的景象。

「還、來……耶・安潔・凜……!」

不妙。

這傢伙很不妙……!

「芭妲!」我立刻大喊。「帶着那個包包和夏娃,逃到前面的車廂去!」

「夏娃,我們快逃!」

芭妲抓住旅行包的提手,另一隻手抓住夏娃的手臂。但是少女卻一動也不動,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的嘴脣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道:

「怎麼會……」

「夏娃?」

「凱畢吉、帕奇?爲什麼,你會……」

「夏娃,快點!」

聽到芭妲的聲音,她才終於回過神來。就在兩人轉身的瞬間,眼前的怪物的眼珠動了。我立刻拔出鐵劍,擋在前面遮住它的視線。

目標果然是夏娃嗎……!

我對着她們逃出貨物車廂的背影大喊:

「芭妲,讓乘客到前面的車廂避難!」

確認她點頭回應後,我用雙手舉起鐵劍。機械人偶將那兇器手臂的前端對準我。

「真是的。」

我集中精神,自嘲地歪着嘴角。

「——這次是機械怪物嗎?」

和剛纔緩慢的動作截然不同,機器人偶的動作非常敏捷。它張開其中一邊的鉗子,以驚人的速度朝我刺來。我用鐵劍的劍身將它架開,同時衝進它的懷裏。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怪物,但既然有着人型,總之應該和人類一樣,瞄準要害攻擊就行了。首先砍下它的頭,就在我用力握緊鐵劍的瞬間。

我察覺到另一隻鐵手臂從我頭上襲擊而來,緊急剎車退後一步。彷彿看準了這個時機,剛纔那隻手臂又像鞭子一樣揮舞回來,張開鉗子想要咬碎我的頭。我咂嘴閃避,但兩隻鉗子手臂接連交互攻擊我。我用劍彈開它們,但還是被迫一點一點地後退。

「真是令人作嘔的線。」

「所以,那傢伙是什麼,索德?」

雖然這樣問,但戈多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目標。我扔掉粉碎的劍鞘殘骸,哼了一聲。

正合我意——雖然想這麼說,但老實說,從正面交鋒對我很不利。面對堅硬到足以讓鐵劍出現缺口的敵人,而且這裏還是高速行駛的列車上。要是隨便行動,我可能會被甩下車。

我有同感。不先突破那道屏障,根本沒戲唱。

「我也一樣。我們果然被命運的紅線連結在一起呢。」

一如往常的輕鬆對話,讓我在這種緊張狀態下感受到懷念的倦怠感。一瞬間,我因爲這邊的戰力充實而感到安心,但立刻用盡所有的理性與道德心趕走那個想法。因爲這傢伙的登場而感到安心,再怎麼蠢也該有個限度。

力量的抗衡被打破,我的左手拿着的鐵劍鞘被鉗子壓碎。可惡,明明纔剛買了一套新的。

人偶發出尖叫,四隻鉗子從四面八方襲來。鉗子從視野的一端到另一端縱橫無盡地奔馳,朝我們而來。我和戈多的刀刃迎擊。

金屬裂開的陌生聲音,乘着風消失而去。

但是——別以爲只有你是怪物。

「簡直像螃蟹,不,手這麼多,應該說是章魚嗎?」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讓人打從心底覺得你是個混蛋。」

列車來到悠閒的田園地帶。高掛的太陽以耀眼的無色光芒照亮世界,綠色絨毯上雲朵形成斑駁的陰影,隨風緩緩起伏。

「耶・安、傑利……!」

「嘻嗚啊咻嗚嗚啦啊啊啊啊!」

「誰知道。你直接去問那傢伙吧。」

然而,隨着手臂感受到堅硬的衝擊,尖銳的金屬聲以時速四十英里的速度消失在後方。

——鋼鐵車輪奔馳,彷彿要撕裂這樣的世界。車頂上火花與尖銳的金屬聲宛如輕機槍般飛散。

攻防一進一退。

但是,另一方面,我卻感到安心。如果頭部被貫穿,我的意識應該會在那時中斷吧。但是,如果是這樣。

他先確認頭上的我,再看向與我對峙的怪物,然後又把目光轉回我身上。

這次我絕對不想和「那傢伙」扯上關係。

這傢伙,竟然強行剝開天花板。這什麼怪力啊。

從報紙下出現的是,男人不悅的臉。但是,當他的眼睛看到我的身影時,表情漸漸染上了喜色。不久,那個金髮男人以宛如猛禽類般的速度跳了起來。

戈多的動作比鐵鉗的回擊還要快。也就是說,我是爲了讓他爭取距離的誘餌。在敵人的兇刃到達戈多身上之前,那傢伙的一閃就會砍下敵人的腦袋,這就是我們描繪的策略——本應如此。

我壓低姿勢,滑行般地躲過鉗子,鑽進那傢伙的懷裏。另一方面,戈多則是在列車車頂上用力一蹬,高高躍起。順風助長了他的飛翔,戈多飛越機器人偶的頭頂。人偶轉動的眼球之一,追着翻飛的金色。戈多最後在人偶的對角線上着地,立刻將身體轉向反方向,猛烈地蹬着車頂,逼近敵人。

接着,兩把鋼鐵鉗子立刻飛回,朝戈多放出斬擊後空蕩蕩的胸部而去。戈多拉起腰間的劍鞘,勉強防禦住攻擊,卻在空中失去平衡,被擊飛出去。最糟糕的是,他飛往車體的外側。

我思考着該如何應對,但那傢伙甚至不給我時間思考。剪刀般的雙臂襲來,我立刻用鐵劍和劍鞘擋住。鉗子般的剪刀夾住劍和劍鞘,緊緊地夾住。

無聲的慘叫,被暴風捲走,消散在世界之中。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我們兩人很巧地同時做出這個判斷。我們像是事先說好般往後跳,暫時與機器人偶拉開距離。我重整姿勢,這才發現自己氣喘吁吁。另一方面,身旁的戈多連一滴汗都沒流。

我立刻與人偶拉開距離,戈多也在我旁邊着地。我們彼此的視線都盯着怪物,各自舉起武器。我沒有移動視線,直接說道:

「但你又被捲入有趣的事情了呢。」

「哈哈哈,那是我的臺詞吧。」

「當然。」

「戈多!」

「這場對砍真沒意思,就像在打稻草人一樣。」戈多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那四隻手臂真煩人。」

我對着刀刃受損的鐵劍咂嘴時,它的雙臂已經剝開了車廂的天花板。在露出的車廂內,所有人都仰望着天花板大叫。突然在自己頭上出現這種怪物,會陷入混亂也是理所當然。在化爲人間煉獄的乘客中,我看到巴達和伊芙正仰望着我,於是大喊:

說完,我的宿敵兼孽緣——戈多・伯德因,無畏地笑了。

「我是一如往常的狗屁工作。」

「你知道嗎,索德?聽說在東洋的島國,人們喜歡喫那種魚哦。」

到目前爲止都和我們計劃的一樣。

他從劍鞘中拔出自己的武器。

與這種毫無緊張感的對話相反,我們的神經像針一樣敏銳。接下來兩人的話成了契機。

接着,從那張口腔深處,突然出現發出尖銳旋轉聲的圓錐形鐵塊。那尖端毫不猶豫地朝向我的臉——這個怪物!

「看來沒時間討論了。」

我發出不符合自己風格的怒吼,把人偶的身體扔向車外。然而,從它背後伸出的粗壯手臂緊緊抓住車廂,不肯放開。以鋼鐵手臂爲支點,機器人偶在空中靜止不動。和外表相反,它的動作簡直就像怪物一樣。

「那種魚看起來沒有這麼硬。」

機器人偶已經將它的鐵臂刺進客車的天花板,和剛纔一樣打算剝開天花板。我瞄準它的背後,也就是鉗子手臂的根部,用力揮劍。

他的眼睛裏閃爍着兇猛的光芒。

纔剛聽到他這樣低語,戈多就猛烈地踏碎地板,然後踢起座位的靠背飛翔。他的長武器隨着那個動作,以比眨眼還快的速度劃出軌跡。

我咬緊牙關咒罵,但機器人偶的眼中沒有感情。所謂沒血沒淚,正是在形容這種狀況吧。我的鐵劍被兩把鉗子夾住,出現裂痕。

「算了,怎樣都好。可以打倒它吧?」

人偶一瞬間露出猶豫的破綻,不知道該先對付哪一邊。我們至今爲止的傭兵生涯,可沒有輕鬆到會放過敵人判斷時的短暫空檔。下一瞬間,我和戈多的雙刃劃破空氣,朝敵人的脖子疾馳而去。

戈多吹了聲乾巴巴的口哨。

「——你這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從下方,從開了個洞的天花板瞬間看向車內。乘客似乎幾乎都到前面的車廂避難了。確認了這個情況,我暫時鬆了一口氣。

我一邊全力抵抗眼前的怪物,一邊大聲喊道:

我一邊朝他的背影大喊,一邊拼命擋住鉗子,而一張滿是鏽斑的女人臉孔,正好從我臉旁探出。那雙沒有眼皮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這幅光景恐怖到彷彿會出現在夢裏。然而,那女人的嘴巴卻在我不寒而慄之前,撕裂臉頰的皮膚大大地張開。

我揮舞着恢復自由的右手的鐵劍,甩掉纏在上面的怪物殘骸。只能想成武器沒有折斷已經很好了。

我下定決心,重新面對逼近眼前的鑽孔機。然後在下一個瞬間。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快點來幫忙,你這個混蛋!」

它的身體和纖細的外表相反,簡直就像鋼鐵一樣沉重。我無視發出哀號的肌肉,忍耐着骨頭嘎吱作響的疼痛。最後,人偶的雙腳離開了地面。

當緊繃的緊張感達到頂點時,我和戈多開始朝鐵製女服務生疾馳。前進方向與列車的行進方向相反。吹在車上的強風成爲加速我們奔馳的順風,讓我們瞬間拉近與目標的距離。

眼前,那個在座位上傲慢地睡懶覺的男人,不情願地動了起來。

「惡,真懷疑他們是不是瘋了。」

「雖然不太清楚狀況……」

要是這個怪物直接跳進車廂,一定會造成嚴重的傷亡。我立刻蹲下,用右手抓住它的左腳踝。幸好這裏是高速行駛的列車上,只要把它扔下去,它就無法繼續追擊了。

「快逃到前面的車廂!」

它發出一聲尖叫,用力踩碎地板,從天花板的縫隙間跳到車外。它似乎打算從車廂上方追伊芙,但我不會讓它得逞。

兩人立刻逃到更前方的車廂。其他乘客也跟着逃竄,爭先恐後地湧向車廂。

然而,機器人偶的頭部卻在戈多的劍刃到達之前就掉了下來。不,正確來說是脖子的根部在運作,滑落到自己的胸前。如果是血肉之軀是不可能做到的,這正是機械裝置的舉動。因此戈多放出的斬擊,以毫釐之差空虛地劃破空氣。從迎面吹來的風的縫隙中,我聽見了那傢伙的咂嘴聲。

戈多放出的斬擊,輕易地砍飛了抓住我鐵劍的人偶手臂。那是他超凡的技巧,以及名刀『赫西吉里斯貝』那惡夢般的鋒利才能做到的絕技。

「索德,別掉下列車了。」

「——啊?」

但是,之後我的目光停留在包廂的一角,不禁咂了咂嘴。

可惡,這些鐵手臂太棘手了。從攻擊範圍外這樣連續攻擊,我連靠近它都做不到。

剎那間,機器人偶以猛烈的氣勢收回朝我射出的四把鐵鉗。我立刻翻轉刀刃和身體,用一把劍擋下從背後襲來的兩把鉗子。剩下的兩把鉗子則一直線地朝戈多的背後飛去。

人偶的攻擊精準無比地瞄準我們,當我們試圖趁隙反擊時,它又會巧妙地用鉗子手臂防禦。雖然二對一的攻勢對我們有利,但那傢伙揮舞的四隻手臂果然很棘手。彼此都無法使出決定性的一擊,完全陷入膠着。然而,只要有一瞬間鬆懈,就會一口氣陷入劣勢。

「真巧,我大概也想到了一樣的策略。」

「哦~」戈多興趣缺缺地點頭。這傢伙剛纔的問題沒有意義。那傢伙是什麼人,對這個男人來說不是什麼重要的情報。

不久後,天花板發出啪嘰啪嘰的豪邁聲響,從內側被推開。最後可以窺見藍天,陽光照在貨物車廂的地板上。

該死,太硬了,感覺砍不斷!

我也蹬着牆壁跳起,從打開的天花板跳到列車上。瞬間,強烈的風壓打在我全身,但我沒有時間退縮。周圍的景色以猛烈的速度往後方流逝,我追着它的背影衝了出去。

——這個發展太糟糕了。

眼前的敵人發出慟哭般的吼叫,再次對我們射出四道死亡線。不過在那之前,我和戈多的視線交會。雖然很不爽,但我們的溝通速度和光速一樣快。

人偶再次將我的身影納入雙眸,降落在車廂上,擺出備戰姿勢。看來它決定先把我排除。

「既然你用鉗子攻擊——」「——我們就用夾擊對付。」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這時,與我們對峙的鐵人偶的身體開始顫抖。接着,被戈多切斷的左臂根部掉下來,從那裏長出新的鋼鐵製鉗子手臂。然而,不只如此。從衣服裂開露出的大腿,也從皮膚裂開的地方長出新的鉗子手臂。總共四隻。那已經不能稱爲人形,而是異形。

皮膚與肌肉被撕裂的灼熱感,以及彷彿被老虎鉗夾住的痛苦,朝我襲來。

伴隨着劇烈的疼痛,鮮血宛如噴泉般朝四周飛濺。同時力量的均衡崩解,下一瞬間我的鐵劍粉碎。然後理所當然地,加上收回的鉗子,四把死亡尖端貫穿我的身體。

「……想到了,但我不想用那個策略。」

「——哦,這不是索德嗎?」

我咬緊牙關,一邊調整力道以免劍折斷,一邊與之抗衡。但是,這樣下去只是時間的問題。

當我的腳跟撞到入口的門時,人偶的眼球從我身上移開。突然,它的雙臂用力刺進我頭上的天花板和牆壁的接縫處。我一時無法理解它的意圖而陷入混亂,人偶不顧我的反應,開始上下大幅張開雙臂。

「所以,你想到什麼了嗎,索德?」

不過,敵人也不愧是異形。

——我抬起下巴,用自己的喉嚨刺向那尖端。

——抓到了。

在我不成聲的低語之後,一道影子從我們頭上落下。不用抬頭也知道。那傢伙不是那種程度就會被拋出車外而死的蠢蛋。

構成威脅的四把鉗子,被我這不死之身的身體緊緊壓住。也就是說——

「——幹得好,索德。」

帶着無畏與愉悅的低語傳入耳中的剎那。

高多跳躍着揮下的刀劍,隨着重力豪邁地直接擊中怪物的肩頭。

來自天空的一擊斬斷鋼鐵,將體內的機關砍成碎片,發條與齒輪散落在周圍,最後連列車的天花板都貫穿,將眼前怪物的身體砍成兩半。

我甩開纏在全身的鉗子手臂殘骸,也從天花板的洞跳進車廂內。客車廂內因爲高多剛纔那一擊而變得亂七八糟。這個蠻力狂。

我吐了口唾沫,嚐到鐵的味道。那是至今爲止嘗過無數次的苦澀味道。上次受這麼重的傷,是初春那件事的時候。我左右扭動脖子,試着活動身體各處。出血已經停止,傷口也開始癒合。原本最擔心的喉嚨上的大洞,現在也完全癒合了。我試着發出「啊——啊——」的聲音,似乎沒有問題。

「你的身體還是一樣令人羨慕啊。」

戈德一邊把刀劍收回鞘中,一邊笑嘻嘻地說道。我低頭看着自己的衣服,皺起眉頭。襯衫被割得破破爛爛,連牛仔褲都沾滿了血。

「是啊,如果連衣服都能復原就無可挑剔了。」

聽到我開的無聊玩笑,戈德哈哈大笑。

——我的身體是不死之身。

因爲過去被投入的「某種藥物」,任何現象都無法毀滅我的身體。就算手臂被切斷,頭被砍下,只要給我時間,我的身體就會恢復到正常狀態。這是違背世界常理的,被詛咒的力量。

我踏着堅定的步伐,走向機器人偶的殘骸。戈德的怪力把那傢伙的身體漂亮地砍成左半身和右半身。剛纔還瘋狂肆虐的怪物,現在一動也不動。看來機能已經完全被破壞了。

我蹲下來檢查,戈德從旁邊探頭看過來。

「以『持牙之獸』的新品種來說,這傢伙的脂肪還真少啊。」

「是啊,至少不是章魚的同類。」

雖然我們說着愚蠢的對話,但我的思考很冷靜。我開始隱約察覺到,橫躺在眼前的異形怪物的真面目。

「——那傢伙的恢復力才叫荒唐,尼克。」

隨着這句話衝進馬車的,是一名金髮青年。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實際上,他說得沒錯。要隨便編個謊言騙過雙眼閃閃發光的約翰・爵士費勒,是極爲困難的事。

「嗨,約翰、尼克。還能再見到你們,我很高興。」我自嘲地揚起嘴角。「對了,可以給我一根菸嗎?」

「你渾身是血啊!這是你的血嗎?」

「和那個聖女是同夥的嗎?」

「不過,索德。這個狀況是怎麼回事?那是什麼?」他指着我腳下的殘骸。「還有,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可能治好!你是笨蛋嗎!」

「這種出血量是致命傷啊!得馬上讓醫生診斷……」

巴達瞥了一眼站在我身旁的某種人形物體,然後諷刺地揚起嘴角。

「兩根。」戈德從旁插嘴。「小哥,也可以給我嗎?」

「嗨,作家老師。看到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伊芙在一陣懊惱的沉默之後,微微低下頭,點了點頭。

來自比這個時代更遙遠的未來,來自其他世界的改寫歷史者。

從兩人背後現身的,是我的委託人。在他身後,可以看到伊芙戰戰兢兢地探頭窺視着這邊。

「我叫哥德。是索德的好朋友之一。請多指教。」

「嗯,是啊。」

在這之中,約翰對我投以銳利的視線。

看到一名陌生男子拿着出鞘的刀劍,兩人嚇得倒抽一口氣。但是,看到我渾身是血的模樣,尼克擔心地跑了過來。

當我猶豫着該如何回答時,巴達先開口了。

也就是說——

我從未見過這種東西,至少我連聽都沒聽過。一八七三年的尤納利亞大陸,不可能有這種荒謬的技術。如果硬要像那個小說家一樣拐彎抹角地形容,就是它本身的存在與這個時代不相符。

「……說來話長。先脫離這個無法回頭的狀況吧。」

「好久不見了,波特。我原本就感覺這次的旅途遲早會在某處見到你。」

如果使用那些傢伙擁有的超未來技術,或許就能創造出這種非現實的怪物。應該說,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原因。

哥德還是一樣,臉上掛着輕浮的傻笑。初次見面的三人,都對這個奇怪的人物投以疑惑的視線。

「索德,你沒事吧!」

「不要緊,吸了煙就會好。」

巴達瞥了一眼後方,點頭同意。乘客們已經開始聚集過來,等着看熱鬧。

「我有同感。」

「放心吧。」我對着三人說道:「這傢伙雖然是敵人,但目前沒有敵意。」

接着,一名戴眼鏡的青年也一臉愕然地出現。

但是,爲什麼它要攻擊夏娃?

自己行動,擁有意志進行攻擊的機械人偶。

哥德一邊把長劍收回劍鞘,一邊說出這種話。看到三人一臉掃興,我甚至懶得糾正他。

「看你的打扮,已經沒辦法再矇混過去了。關於後半段的問題,只能說出真相了吧,索德。」

「最重要的是,」巴達的視線轉向伊芙。「看來該說的真相不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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