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無法承受的存在之輕
《傭兵與小說家》 · 南海遊 · 3.7萬 字

雖然是第一次造訪這座城市,但尤納利亞國民都對這裏抱有一種憧憬,我也對這座城市的歷史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大陸西部的大都市,羅亞。
和東部的海卡洛一樣,是近年來發展迅速的都市之一。其主要原因,正是以我們搭乘的橫貫大陸鐵路爲首的鐵路網,以及作爲其基礎的半世紀前的淘金潮。
被稱爲佛拉尼安淘金潮的現象,讓皇國時代中期人口還不到一千人的小港都,在短短兩年內變成常住人口三萬人的都市,之後的兩年又變成五萬人的大都市。黃金礦山吸引了大陸各地的人們來到這個港都,人們利用開採的黃金髮展都市,迅速地建立起鐵路網。
再加上,大陸西部自古以來就因爲肥沃的大地和溫暖的氣候,水果、蔬菜和穀物的收成都很豐富。在淘金潮告一段落後,這些作物也集中到羅亞,利用呈放射狀延伸到大陸全土的鐵路網,送往尤納利亞各地。
由黃金而生,由西部的太陽所養育的西海岸樂園。
這就是羅亞這座城市。
羅亞的鐵路玄關,聯合車站,是那個淘金潮時代所建造的白色建築。好幾條鐵路線在此交錯,內部宛如迷宮一般。
我們下了列車後,首先爲了離開車站而費了一番功夫。當我們終於走出車站時,夜色已經開始從東方的天空逼近。車站外的站前大道上,有許多酒館和餐廳並排,有如甘甜水果酒般的香氣乘着海風,搔弄着我的鼻子。這似乎就是西部的風香。
「巴達隆,維利特里斯!」
一走出車站,就有這樣的聲音朝我們飛來。我一看,一名女性從大街的方向跑了過來。豐盈的金髮隨風飄揚,臉上浮現滿面的笑容。雖然有着女性的豐滿身軀,但身上穿着的純白連身裙,讓她散發出一股清廉的氛圍。
「奧莉亞!」
巴達也難得露出喜悅的笑容,和飛奔而來的女性互相擁抱。
原來如此,她就是巴達從學生時代就認識的朋友,奧莉亞・安達坡立坦嗎?
奧莉亞放開巴達,責備似地說道:
「真是的,收到電報說列車會晚一天到的時候,我好擔心呢。我在報紙上看到了,海卡戈發生了列車事故對吧?你沒事嗎?」
「嗯,只是發生了一點小麻煩。詳情之後再說。」
「奧莉亞,你還是老樣子愛操心呢。」
維利特里斯也收起女騎士的表情,露出對老友的愛慕笑容。但是,奧莉亞看到她的模樣,擔心地皺起眉頭。
「維利特里斯,你的手怎麼了!」
我們叫住停在街頭的四頭馬車,六個人擠進狹窄的車廂內。
「……嗯,原來如此。」
「哎呀,你是?」
聽到威立堤斯的感想,奧莉亞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姑且給你一個忠告。」威立堤斯冷酷地說道。「爲了你的安全着想,最好別說出去,賈斯菲勒。」
「哈梵蒂雅……這個國家的聖女是歷史改變者?」
「對吧?我也很喜歡這裏。」
我無奈地掃視周遭。優奈亞最大的富豪、騎士團的士官長,以及暢銷的藝術家。自從我開始和這名小說家來往,我的交友關係的平均年收入就以加速度的方式增加。到了這種地步,就連感到嫉妒或偏見都顯得愚蠢。
奧莉亞回握他的手。
「啊,你就是賈斯菲勒社長吧。我從巴達的電報中聽說了。我也很高興能見到你。」
馬車沿着與海邊平行的小路緩緩往北行駛。小波浪打上岸的聲音,逐漸拭去粘在我耳裏的街頭雜音。
「哦?」
又或者,他是在回憶起那個已經不在人世,曾經和他約好要一起去海邊的朋友。
我側眼一看,發現巴達正帶着有些憂鬱的表情低着頭。他似乎不太想看海。他的表情——雖然我找不到適當的形容——在我看來,似乎帶着類似罪惡感的情緒。
在微笑的角落留下悲哀的殘渣,她輕輕搖頭。接着換上認真的表情。
「抱歉,一直瞞着你,喬納森。」巴達道歉。「我判斷這不是可以到處宣揚的事情。不過,現在情況改變了。」
夏娃緊握着衣襬,瞪着遠方的那棟建築物,低聲說道。
「你可能不知道,其實我私下收藏了你的兩幅畫作。兩幅畫都非常出色。你的才能是貨真價實的。」
或許是察覺到她們心中的想法,奧莉亞露出堅強的笑容。
「好人?」我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到底有什麼根據……」
「是的,當然。因爲巴達在信上……」
「看來你又像初春那件事一樣,被捲入了什麼大事件呢,巴達。」
巴達打斷我的話。
「是《光譜的嘉年華》和《在果樹園唱歌的孩子們》。一幅掛在總公司大樓的會客室,另一幅則裝飾在我經營的旅館。因爲我想讓更多人看到。」
奧莉亞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說出這句話。
「說得也是。那麼,要不要來我的工作室呢?那裏很安靜,而且——還能看到那座圖書館哦。」
沒有人反對奧莉亞的提議。
她的聲音毫無霸氣。她在列車上就顯得消沉,想必是一直在煩惱自己給我們添了麻煩吧。
奧莉亞接連提出「你有去醫院嗎?」「要花多久才能痊癒?」等問題,維利特里斯皺起眉頭,沉默不語。
約翰在我耳邊說道,我點頭回答:「沒錯。」
我們仔細觀察她們三人,奧莉亞突然看向我們。她的視線停在我腰間的劍鞘,表情不知爲何突然開朗起來。
「奧莉亞,這件事還是先跟你說明比較好吧。」
奧莉亞朝我走近一步,宛如在欣賞一幅畫般仔細觀察我的眼睛。總覺得有點不自在。靠近的時候,不知爲何,她的頭髮傳來淡淡的機油味。
「原來如此,那就是——」
「把我的名字也列進去,讓我有點無法釋懷啊。」
奧莉亞臉色有些蒼白,沉默不語。我知道她爲何會受到打擊。她也和初春的巴達一樣,推測出真相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奇蹟之力,未來誕生的技能。以及過去施展那些技能,拯救了許多人的她們的好友——
奧莉亞的視線往下看。巴達隆的身後站着一名身高矮他一顆頭的少女。夏娃困惑地遊移視線後,垂下眼簾報上名字。
「哎呀,謝謝你。請問你收藏的是哪兩幅畫?」
奧莉亞掩嘴輕笑。我記得在巴達的往事中,曾經聽過奧莉亞原本是名門千金。她的每一個動作確實都散發出脫離庶民的高雅氣質。
「是啊。因爲我想要一個可以安靜畫畫的環境。」
奧莉亞冷靜地聽着,約翰則顯得有些動搖。
巴達隆當場將這次事件至今發生的事情一一詳細說明。包括夏娃的事、自動人偶的事,以及在亞爾諾與聖女哈梵蒂雅通訊的事。不過,他刻意不提當時看到的雷梅爾森博士女兒的照片。
「呃,所以說——那位聖女大人認爲這次的自動人偶事件更加危險,是這樣嗎?」
「這裏還真是個好地方。」
「……沒關係。反正你們現在都像這樣來跟我解釋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
約翰深深嘆了口氣,然後一臉嚴肅地點頭。
大致說完的時候,外面的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啊,對不起,夏娃小姐。你不用在意。巴達和威立堤斯的個性就是喜歡一頭栽進麻煩事……」
喬納森羨慕地說着,環顧四周。這時他的視線停了下來。
「啊,這是……」女騎士欲言又止。「嗯,這也是發生了一點小麻煩。」
「哎呀,這位小姐是——」
她注視我的雙眼宛如綠寶石般通透。不久後,奧莉亞柔和地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我們被邀請到工作室中,圍着一張大木桌坐下。奧莉亞特地從冰窖中取出冰塊,招待我們喝名爲檸檬水的飲料。雖然是第一次喝的飲料,但柑橘的酸味與蜂蜜的甜味,稍微消除了我們長途旅行的疲勞。在我們稍微喘口氣後,奧莉亞開口說道:
奧莉亞興致勃勃地看着我和巴達的對話。
「啊,真棒。比起收藏在金庫裏,這樣更讓我開心。」
「……話說回來,巴達。」我隨口詢問身旁的巴達。「她——奧莉亞是知名的畫家嗎?」
她的財力太驚人,讓我連羨慕的心情都沒有了。不愧是比佛列斯特更受歡迎的畫家。
是海。
在她身旁,威立堤斯也低着頭,苦澀地皺起眉頭。這名女騎士在初春的事件中得知一切,卻還是以聖女部下的身份利用好友巴達。然而,現在她的眼眸深處卻能窺見慚愧的火焰。
「而她的印象,」喬納森・賈斯菲勒從我身旁向前一步。「催生出許多名作。」
「你是認真的嗎?」小說家啞然失聲。「她去年畫作的銷售額可是比我的版稅還高。」
這麼說來,我想起巴達說過她是畫家。原來如此,剛纔的氣味是油畫的氣味嗎?
我感到愕然,重新看向那名女性。我不清楚小說家巴達隆・佛列斯特究竟賺了多少錢,但我知道他擁有輕易就能買給我昂貴大衣的經濟能力。而她的收入竟然比他更高?
「……難道說,這個海灣全部都是你的私有地嗎?」
我提出疑問,奧莉亞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奧莉亞。」巴達以沉痛的表情呼喚。「其實我本來想早點告訴你,但這些情報太危險,不能用信件或電報告訴你……」
我想起巴達在列車上說過的話。我自己也沒有打從心底原諒這名女騎士,也沒有信任她。然而,她懷抱的思念之深,不是我這個外人可以輕易觸碰的。
她的視線投向夏娃。看到夏娃畏縮地縮起肩膀,奧莉亞連忙說道:
白色的沙灘,以及與之形成對比,孕育着夜色的深藍色大海。距離沙灘稍遠的地方,有一棟三角屋頂的大木屋。木屋附設寬敞的門廊,那裏放着立起的畫布,以及放着畫具的小桌子。馬車停下,奧莉亞先走下沙灘。
「……我知道。這個情報對尤納利亞國民來說反而是毒藥。比起幸福,更會帶來不幸吧。目前我也不希望發生那種事。」
道路最後繞過海灣,彎彎曲曲地穿過小小的椰子林,小小的柵欄出現在我們面前。穿過寫着「私有地,禁止進入」的小門,視野再次變得開闊。雖然從都市搭馬車到這裏只需要十五分鐘左右,但景色卻彷彿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我們先移動到可以好好談話的地方吧。這會講很久。」
「沒錯,就是你們橫渡這片大陸的目的地。」
「我怎麼可能做出那麼惡劣的事情,蠢蛋。」
「啊啊,你就是索德先生吧。」
◆
聽到巴達的低語,奧莉亞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他皺起眉頭凝視的方向,是海灘的遙遠另一端。那裏有一座小小的海角,陡峭的懸崖彷彿刺進海中般延伸出去。而在那個海角上,斷崖絕壁的頂點處,有一棟像是磚造的建築物聳立着,彷彿在睥睨大海。
羅亞是南北狹長的都市。或許是因爲這樣,馬車往西行駛五分鐘就來到郊外。一來到郊外,搔弄鼻腔的海潮味就變得強烈。景色中的建築物數量逐漸減少,登上小坡之後,視野突然變得開闊。
「初次見面,安達魯普拉奇塔小姐。」約翰露出社交用的笑容,伸出右手。「我是喬納森・賈斯菲勒。很榮幸見到你。」
「我先說清楚。」巴達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確實有在寫給奧莉亞的信上提到你,不過內容大半都是對你的抱怨。」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遼闊的西洋景。遠方的水平線勉強還殘留着黃昏的餘暉,將海面染成橙色。如果再早幾分鐘,或許就能看到夕陽西沉的壯闊景色。海邊已經有許多準備回家的海水浴遊客,每個人看起來都一臉幸福。他們接下來應該會前往街上的酒吧,帶着舒適的虛脫感歌頌週末夜晚吧。
「真好啊,私人海灘嗎?我也很嚮往,但一直找不到好地方……」
「……俗話說得好,三個女人一臺戲。」
「在寫給老朋友的信上說別人壞話,就已經夠惡劣了吧。」
「我覺得雙手受傷的麻煩,完全不是『一點』而已。」
我皺起眉頭。她到底明白了什麼?
「你看起來是個好人。」
「原來如此?」
「我叫……夏娃。」
「……人偶、圖書館。」
「哎呀,那是……」
女騎士自嘲地歪起嘴角,一旁的巴達則一臉嚴肅地開口:
「那你就當面跟我說啊。」我嘆了口氣。「只要命令她不管聽到什麼話都不要回嘴就好了吧。」
少女接着她的話說下去:
巴達對疑惑地歪着頭的奧莉亞開口:
「沒用的,索德。奧莉亞是純粹的藝術家。她的一切基準都是感覺,講道理是行不通的。」
「這是我的工作室。」她回頭看向木屋,向我們介紹。「從春天到夏天,我總是在這裏畫海景。」
——因爲她和我一樣,最喜歡阿特拉了。
看來這名女性是兩人的監督者。我彷彿能看見她們學生時代的樣子。
「沒錯。正確來說,她是在警戒造成這件事的真正『未來王的手記』。」說到這裏,巴達皺起眉頭。「聖女閣下的命令,就是要我們想辦法把那本書偷出來。」
「可是,巴達隆居然會乖乖服從體制,真難得。」
奧莉亞感到意外地問,巴達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我也是個能理解利害一致的大人啊。」
實際上是因爲殺害樞機主教的把柄被握住了。只要那位聖女認真起來,姑且不論巴達,要把我和威立堤斯關起來應該輕而易舉。
「嗯~總覺得盡是些難以理解的事情。我可以整理一下嗎?」
奧莉亞說着,突然從房間深處拿來一塊純白的畫布,立起來讓大家都能看見,然後用畫筆在上面流暢地畫圖。
「雖然有很多疑問,但總之最大的有三個。第一個是,在列車和阿爾諾城襲擊夏娃小姐的自動人偶。」
她畫的是兩名女僕的簡易畫像。應該是代表凱畢普奇和甘德斯坦夫吧。接着,她瞥了一眼夏娃身旁的旅行包。
「如果她們的目的是奪取那個旅行包,那究竟是誰的命令?」
在阿爾諾城的鐘塔上,夏特莫亞說那兩具自動人偶的襲擊是「她們的失控」。可是,她們明顯有殺害夏娃和奪取旅行包的目的。這真的應該稱爲失控嗎?我果然覺得背後有某種隱情。
——然後,最重要的是這個旅行包。連那個戈爾德都無法斬斷的旅行包裏面,究竟裝了什麼?
「第二個是人偶圖書館的館長。」她接着在旁邊畫上沒有臉的男性。「其實就連性別都不清楚……但那個人究竟是誰?還有,雷梅爾森博士爲什麼只讓女兒獨自一人前往那個人身邊?」
我往旁邊一看,發現夏娃低着頭在自己的大腿上緊緊握拳。對這個謎題最感到疑問的,毫無疑問就是她。
「第三個是尼古拉斯・泰勒先生。」
奧莉亞流暢地畫上戴眼鏡的青年。
「從剛纔的話聽來,他獨自一人闖進人偶圖書館的理由也不明。賈斯帕勒先生真的沒有頭緒嗎?」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頭緒……」他瞥了夏娃一眼。「尼古拉斯似乎對夏娃的遭遇感到非比尋常的憤怒。啊~該怎麼說……」
約翰欲言又止,夏娃便用冰冷的語氣回答:
「——我想是因爲他把過世的妹妹跟我重疊了。」
就在這時,我的耳朵在海浪聲的縫隙中聽到了另一個聲音。那是從遠處傳來的模糊馬蹄聲和車輪聲。是馬車駛過海灘的聲音。
但是,爲什麼尼克要追求那種東西?
難道尼克也一樣嗎?
在旁邊的威利提斯點頭。芭達也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被拉着手的夏娃站了起來。然後她垂下眼簾,小聲地回答:
約翰代替衆人說出這個疑問。
終於找到話題後,我開口說道:
就在巴達正要起身的瞬間。
巴達的嘴角露出無畏的笑容。
「……啊,那件事啊。」
「尼古拉斯也不是笨蛋。夜色已深,他不會毫無準備就貿然闖入敵陣。最重要的是,他也親眼見識過夏特馬的怪物般實力。」
「關於你剛纔提到的『最後一塊拼圖』……」
「——咦?」
「我並沒有那麼累……哎呀,這個香味是玉米濃湯嗎?那麼,我來負責最後的調味——」
「對,是非常重要的最後一塊拼圖。不過別擔心,明天早上前就會湊齊了。」
雖然巴達看起來有些無法釋懷,但他還是放棄去廚房,再度深深坐回椅子上。我可沒漏看兩人見狀鬆了口氣的模樣。
「我明白你焦急的心情,夏娃。不過,再等一下。我們還缺少一塊拼圖。」
「——不,那可不對,夏娃。」
「那樣說不通。如果他的行動是出於義憤,那在亞爾諾與我們分別後,應該會直接搭下一班列車前往羅亞。但是,尼古拉斯是在我們與夏特莫爾相遇後纔出發的。」
「可是……!」
連對那麼仰慕的芭達都表現出露骨的反抗態度,恐怕是她焦躁的表現吧。這次事件中,最身處在漩渦中心的就是這名十四歲少女。
「肚子餓不餓?時間也這麼晚了,我們來喫晚餐吧。」
「咦?等等,索德,你做什麼……」
——原來如此。
「——現在立刻去人偶圖書館就知道了。」
「坐下,巴達!」
八年前,他失去了父母和最愛的妹妹——那場緋紅雲雀的慘劇,對他來說應該是想重新來過的過去。如果是這樣,難道他是爲了這個目的……
「不行!」
「不行。」芭達明確地斷言。「明天早上再去人偶圖書館。今晚就住在這間奧里亞的工房。」
夏娃罕見地用強硬的眼神仰望芭達。芭達回望那雙眼睛一會兒後,搖了搖頭。
她聽到我的問題,一臉認真地點頭。
「所以,尼古拉斯先生會獨自前往人偶圖書館,追根究柢也是我的錯……」
「——巴達,我有話要跟你說。」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甚至不給他反駁的空檔。不知爲何,他們的表情莫名認真。另一方面,巴達撇撇嘴,一臉不悅。
「嗯,我不明白尼古拉斯不惜單獨行動也要追求『真正的未來王手記』的理由。他總不會像我一樣,是被佔有慾驅使的吧。」
「那麼我也——」
「契機大概是夏特莫爾的話——『真正的未來王手記』的情報。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尼古拉斯的表情除了驚訝之外,還浮現了其他感情。決心、覺悟,或是——我覺得那甚至接近於憧憬。」
「不,沒關係,巴達。」
「巴達,快把手從芥末醬上放開!」
芭達輕輕把手放在仍不肯罷休的夏娃肩上。
我強行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帶到工作室外面。
「……咦?」
不知爲何,巴達看起來有些坐立不安。在黑暗中,我感覺到她的雙手在背後無所事事地蠢動着。她是在焦躁嗎?再這樣下去,可能會惹委託人生氣。好了,該怎麼辦呢?我開始動腦思考。
雖然因爲夜幕低垂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從她的語氣中可以感受到她的憤怒。好了,該怎麼辦呢?我只是不想讓她站在廚房裏才把她帶出來,所以沒什麼特別要說的。
在我們交談的期間,椰林的縫隙間開始隱約可見提燈的燈光。那輛馬車不久後出現在海灘上,筆直地駛向我們,然後停了下來。
太陽已經完全沉入水平線的另一端,四周一片漆黑。眼前的西洋海宛如煤焦油一般,吞沒黑暗,靜靜地搖曳着。
芭達似乎也明白她的心情,沒有繼續無謂的說服。
這麼說來,我記得在那之後,尼克的樣子有點奇怪。在分別的時候,他明顯心不在焉。
「就是那個,你不是說今晚應該會湊齊嗎?」
夜晚的海浪聲,穿過我們之間的沉默縫隙,在海灘上回響。不久後,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間微微灑落,但很快又再次被雲層遮蔽。
能完成一件好工作真是太好了。
「我聽說各位會來,其實已經把料理都備好了。我馬上去準備。」
我訝異地轉頭看她。
「啊,對了。」
「的確,真要說的話,他是個無慾的青年。」
我雖然沒喫過巴達親手做的料理——但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吧。我忽然和約翰四目相交,看來他也察覺到了,默默地點頭。總之,我們達成共識,決定別讓這傢伙進廚房。
那似乎就是芭達在前往羅亞的列車上欲言又止的推測。
「拼圖嗎?」
芭達的眼神中蘊含着某種確信。夏娃用懷疑的眼神注視着她。
夏娃一臉錯愕地抬頭,奧莉亞則溫柔地微笑。
「真是的,搞什麼啊……突然把我帶到這種地方。」
「……我知道了。」
「應該能解開至今爲止的所有謎團。最重要的是,現在或許還能阻止尼古拉斯先生……」
「你明白吧,夏娃。」
打破寂靜的是夏娃。她用認真的眼神盯着桌子中央,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夏娃沒有回答芭達的叮囑,只是別開視線。
此時,奧莉亞的視線忽然停在依然坐在椅子上低着頭的夏娃身上。她的臉上依然浮現着摻雜沉痛與焦躁的表情。奧莉亞來到夏娃身旁,從後面溫柔地將手放在她的雙肩上。
「——夏娃小姐,你也要幫忙嗎?」
不知爲何,巴達先是深深嘆了口氣,然後雙手抱胸。她的語氣恢復成平時那種作家的口吻。
「我和你?你說的動靜,到底是誰的……」
在走到門廊的前一刻,我回頭看向屋內,只見奧莉亞、維莉蒂絲和約翰都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你、你看,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讓巴達嚐嚐我做的佛利歐尼亞料理。」
月光再次灑落,照亮了巴達的臉。她臉上露出像是傻眼和憤怒各佔一半的表情。
面對氣勢洶洶的喝斥,巴達被震懾住般停下動作。奧莉亞慌張地對一臉困惑的他笑道:
「我也來幫忙,奧莉亞。」女騎士站起身。「攪拌鍋子這種事,我這雙手也辦得到。」
「比想象中還快呢。」
「那麼,尼古拉斯的目的……」
這時芭達隆睜開眼睛,用銳利的語氣否定。
「嗯?既然夏娃要幫忙,那我也一起……」
「是嗎?那我來教你吧。來,過來這邊。」
奧莉亞和維利特里斯以驚人的氣勢轉頭。
「姐姐大人,您不擔心尼古拉斯先生嗎?」
◆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恐怕今晚,最晚明天早上,應該就會有動靜了。對我和你。」
「你坐着吧,長途旅行很累人吧。」
「你有做過料理嗎?」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用責備的眼神看向芭達,但她不知爲何雙手抱胸,一臉認真地閉上眼睛。夏娃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
「是啊——雖然沒有證據,但我推測恐怕就是那本『真正的未來王手記』。」
「夏娃,你知道嗎?」
……想達成什麼目的嗎?
不惜獲得未來的睿智也想完成的事情是什麼?我試着站在相反的立場思考。如果是我——對了,或許會像那位聖女哈梵帝亞一樣,想要穿越到過去阻止故鄉的慘劇。每次失敗,都會不斷嘗試——
「所以,這終究只是推測。只能直接見面問他了。是單純的學術性欲求,或是——他想用那個達成什麼目的。」
彷彿要一掃現場的氣氛,奧莉亞發出開朗的聲音。
……不行,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不,可是……」
我把巴達帶到離岸邊稍遠的地方,然後鬆開了手。
聽到芭達的話,約翰猛然抬起頭。
「沒關係,你坐着就好!」
「哦哦,這提議不錯。」約翰也用力點頭。「肚子的確餓扁了。」
想到這裏,我搖了搖頭。這不過是妄想。首先,也不能保證那本『真正的未來王手記』就能回到過去。
「嗯?既然奧莉亞說要親自下廚招待我,那我就乖乖等着吧。」
我歪頭不解。
「對不起。在那輛列車上,我因爲口渴,所以去餐車拿水喝。因爲芭達姐姐大人在休息,我就一個人偷偷去了。然後,我偶然聽見了你們兩人的對話。」
那是一輛由四匹馬拉的豪華馬車。那輛雅緻的廂型馬車不是在街上行駛的驛馬車。毫無疑問,是某個有錢人的所有物。明明是夏季夜晚,車伕卻穿着合身的胭脂色外套。他從駕駛座上下來,恭敬地向我們鞠躬。
「抱歉深夜打擾。請問安德普拉奇塔大人在這裏嗎?」
我皺起眉頭。安德普拉奇塔?可是,爲什麼廂型馬車會在這種時間來拜訪安德普拉奇塔?
與滿臉疑惑的我形成對比,巴達隆彷彿理解了一切,以冷靜的語調開口。
「他在裏面。先由我來聽吧。我叫佛列斯特。」
於是,車伕從懷裏取出一個信封,瞥了一眼收件人。
「那正好。這是寄給安德普拉奇塔大人和佛列斯特大人的信。」
巴達隆接過信封的同時,奧莉亞和約翰的身影出現在小木屋的門廊上。
「怎麼了,巴達隆?」
「剛纔好像聽到馬車的聲音……咦?」
兩人一走下海灘,看到陌生的馬車後驚訝地張大嘴巴。巴達隆看過信封裏的內容後,轉過身讓他們看。
「收到邀請函了。是奧莉亞的畫作的狂熱粉絲寄來的。」
「我的粉絲?」
「是啊。簡單來說,『日前購買安德普拉奇塔老師的畫作後,我深受感動。務必邀請您來敝公司一趟。請使用那輛馬車。正在訪問中的佛列斯特老師也請一起同行』。」
過於出乎意料的內容,讓我們三人的頭上都浮現問號。
巴達隆也一起?
……不,等等,太奇怪了。
爲什麼這封信的寄件人會知道巴達現在在奧莉亞這裏?
「奧莉亞,最近有哪個社長來買過畫嗎?」
巴達突然這麼問,讓奧莉亞愣了一下。
兩人像是雙胞胎般異口同聲地說道,深深地低頭行禮。沒被叫到名字的喬納森,則是站在巴達隆的身後露出苦笑。
「您還是老樣子,對工作充滿熱情呢。我很尊敬您。」
「森林裏有馬廄,我的馬就在那裏……」
「巴達、索德,不好了!」
「容我重新自我介紹。」菲特對巴達隆微微低頭。「佛列斯特老師,初次見面。我是史坦利控股的代表,斐特・史坦利……」
「這棟大樓還是一樣無聊啊。」
「……我暫時離開你的護衛,別亂來哦。」
歐莉亞指着木屋後方,回答巴達冷靜的問題。
「安達普拉提娜老師,好久不見了。感謝您日前贈送的精美靜物畫,我們已經裝飾在史坦利醫院的候診室了。來訪的患者們對您的畫作讚不絕口,我們也很開心。」
「是啊,自從您強行駁回我們公司的體育館建設計劃,設立那座劇院以來。」
一走下馬車,喬納森便皺起臉龐。在她身旁的奧莉亞則是露出甜美的微笑。
「我覺得很漂亮呀。就像是一張全新的畫布。」
「謝、謝謝您,史坦利先生。」奧莉亞回答,表情有些緊張。「我也很高興能讓各位欣賞我的作品。如果還有需要,請儘管跟我說。如果要裝飾在醫院或設施,我甚至可以免費……」
「我和那位聖女哈梵迪亞一樣——是爲了修正歷史軌道,從西元世界來到這裏的改變者之一。」
「感謝各位在突然的招待下,還願意前來赴約。來,請坐。」
——簡直就像魔女。
我無奈地搖頭。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只能順水推舟了。
女騎士悔恨地扭曲表情,低頭道歉。我不禁咂嘴,不屑地說: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我們都發出驚呼。
史坦利控股集團的總部大樓,在羅亞的市中心也格外引人注目。
「真讓人喫驚啊。」喬納森開口說道。「不只是在這種時間還讓蒸氣電梯運作,更厲害的是這安靜的運作聲。」
「我讓她去外面拿柴薪,覺得不對勁纔去客廳看,結果發現她和包包一起消失了……抱歉,明明有我跟着……」
「……我剛纔去看過了,馬廄也是空的。」
「喬納森正想回嘴,但或許是發現爭論下去也沒意義,便放棄回嘴,將身體靠在沙發椅背上。巴達隆則像是要接替他般,稍微將身體往前傾。菲特的雙眼也同時看向她。
「如果你在這裏作畫,這棟大樓應該會變得更有魅力吧。」
巴達隆等人乘坐的馬車不到十分鐘就進入市區,抵達目的地。穿過週末的鬧區,進入辦公大樓林立的區域後,馬車停了下來。
「我們這邊談完也會過去!拜託了,索德、維利蒂斯!」
我忍不住這麼問。奧莉亞回答:
「沒錯,就是那個史坦利寄來的邀請函。」
「在這種時間?太沒常識了吧?」
巴達隆率先打開大樓的門扉。玄關大廳是挑高到二樓的格局,和外觀一樣是一片純白。大廳入口處看似櫃檯的地方,明明已是深夜時分,卻站着兩名女性職員。兩人都穿着整潔的黑色連身裙,髮型和妝容也如出一轍。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
「不過,我真是驚訝。」斐特說。「我原本打算主動坦白的。您究竟是何時察覺到我的真實身份呢?」
「巴達隆,你該不會要接受這個邀請吧?」
巴達隆瞪着魔女那張宛如鐵面具的微笑,刺出質問的刀刃。
「索德,快走吧!」
這時維利蒂斯搖搖頭。
「怎麼辦,巴達?」
過於突然的發展,讓喬納森和奧莉亞都爲之愕然。不過,巴達隆卻一副冷靜的模樣,瞪着眼前的人物。
喬納森也不甘示弱地回以微笑,但眼中蘊含着近似憤怒的激情。面對他的反應,菲特女士輕聲笑了出來。
「賈斯菲勒社長也別來無恙。上次見面應該是東部的緹亞・維內劇院落成典禮吧。」
「是在阿爾諾,不過確定是在剛纔收到信的時候。」
其實到目前爲止都和巴達隆的預測相同。他判斷若沒有這個前提,對方恐怕也無法開始說明。
這是一棟全新的大樓。然而,在色彩繽紛的招牌林立的市中心,這棟大樓卻散發出一種彷彿是因某種錯誤而建造出來的奇妙格格不入感。
「是啊,的確很沒常識。不過,這個寄件人認爲我們一定會接受邀請。」巴達隆愉快地揚起嘴角。「不好意思,晚餐就改天再喫吧。奧莉亞,你快去準備。」
「客套話就免了。」巴達隆尖銳地說。「我現在沒時間。」
電梯門敞開後,映入眼簾的果然是一片白色的空間。由於牆壁、地板和天花板都鋪上了白色的石膏,讓巴達隆等人難以掌握這個空間的大小。
◇
「呃,走路要三十分鐘,騎馬的話應該不用十分鐘……」
菲特看向喬納森,和剛纔一樣對他微笑。
「社長?我想想……啊。」她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拍了一下手。「的確有一個人來買過。他非常中意我參展的畫作。」
「我可沒那麼莽撞。你儘快追上夏娃。」
突然有人從木屋內衝了出來。
「史坦利大人正在等候各位。」
賈斯弗勒財團的創始人堅定地這麼說。
我對着大海咒罵。一旁的巴達也苦澀地扭曲表情。
她深吸一口氣,回答我的問題。
「這臺電梯的動力來源恐怕不是蒸氣。」
巴達隆則是斬釘截鐵地說道。喬納森皺起眉頭。
「是的,沒錯。」
歐莉亞語無倫次地回答約翰的問題。
「——沒辦法了。索德、維利蒂斯,你們現在立刻去追夏娃。我去和斯坦利談。歐莉亞、喬納森,你們跟我來。」
「安德普拉提娜小姐,到那間圖書館要多久?」
所有人幾乎同時點頭。我向巴達咬耳朵。
「請搭乘電梯前往最上層。」
在女性職員的催促下,三人被帶到走廊深處,搭上了電梯。白色的電梯廂無聲無息地向上攀升。
「——斐特・摩根納・史坦利,你是歷史改變者吧?」
我心中點頭回應。
菲特女士露出高雅的微笑,催促客人在沙發上坐下。確認三人就座後,房間的主人也靜靜地在對面坐下。然後,她首先看向奧莉亞。
這就是巴達隆對女性——菲特・摩根娜・斯塔林的第一印象。
「別這麼說嘛。」一旁的奧莉亞慌張地安撫,但巴達隆毫不在意。不過,對方也一樣。
「沒時間評論建築物了。走吧。」
在沒有月亮的夜晚,人偶圖書館的威容睥睨着我們。
「——恭候多時了。」
約翰猶豫了一下,但隨即甩開懦弱似地搖頭,最後下定決心似地點了點頭。
約翰皺起眉頭不屑地說。
這裏恐怕就是社長室吧。但室內的擺設被徹底排除,只在中央擺了一套黑色皮革沙發,前方則有一張看似社長座位的黑色辦公桌。這就是這間房間裏的所有物品了。
在巴達隆的話語聲落之際,電梯也剛好抵達了目的地樓層,響起了鐘聲。
——簡直就像空白一樣。巴達隆仰望建築物,心中這麼想。
「——馬呢?」
約翰錯愕地問,巴達則一臉若無其事地點頭。
面向大街的牆面沒有一扇窗戶,就只是一片平坦的純白牆壁,以及孤零零地裝在上頭的黑色鐵門。由於沒有窗戶,從外觀上無從得知這是一棟幾層樓高的大樓。若是和周遭的大樓相比,應該有七層樓高吧。矗立在大街上的煤氣燈照亮了大樓的牆面,即使在黑暗之中,也更顯出那片純白。
「既然如此,難道是水壓式嗎?」
這個名字讓我和約翰都大喫一驚。我記得那是四天前買下人偶圖書館的人。巴達點了點頭。
「嗯,我也去。既然斐特・斯坦利在暗中活躍,我應該需要同等的力量。」
「那個人是誰?」
「維利蒂斯?怎麼了?」
「夏娃不見了!」
維利蒂斯以從平時的她難以想象的慌張模樣跑到我們面前。巴達訝異地歪頭。
維利蒂斯催促我們快走。我點點頭,追在她身後跑了起來。巴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那是一名妙齡的美麗女性。黑色的長髮和黑色的眼眸,明顯不是尤納利亞出身的人類。她穿着染成黑色的襯衫,搭配同色的長裙,腳上也穿着黑色的皮鞋,從頭到腳都是一身黑。那副異樣的打扮,彷彿只有她的存在被神明忘了上色,甚至散發出某種非現實感。
「不……肯定是連我們都不曉得的原理。」
「——我覺得還是收錢比較好。」喬納森在奧莉亞身旁挖苦地說。「因爲對方有可能反過來向你收錢。」
◇
「這就是我等待的最後一塊拼圖。約翰,你也要來嗎?」
坐在社長座位上的女性察覺到訪客,緩緩地站起身來。奧莉亞和喬納森以前曾和她見過面,但巴達隆是第一次與她見面。因此,她散發出的奇異氛圍,讓巴達隆有些被震懾住了。
我一邊撕裂黑夜疾馳,一邊瞪着遙遠前方的海角。
「那傢伙,一個人跑去人偶圖書館了……!」
「「我們已恭候多時,佛列斯特大人、安德普拉奇塔大人。」」
斐特女士乾脆地回答這個問題。
「我想想,對了,是史坦利先生。史坦利控股。」
「……也就是說——」魔女靜靜地笑着,意味深長地朝自己身後瞥了一眼。「追根究柢,契機是哈梵迪亞的一步棋呢。」
巴達隆有些驚訝。這番發言證明她完全看穿了巴達隆的推理過程。
——原來如此,難怪她能掌握這個國家的經濟界。
「等、等一下。」喬納森抱頭大喊。「不行,我完全無法理解。可以說明一下嗎?」
「嗯。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喬納森,我之所以能察覺真相,也是多虧了你。」
巴達隆一說,喬納森更加困惑地歪頭。
「我?」
「因此,我有義務好好說明。」
巴達隆說完便深深坐進沙發,翹起二郎腿。斐特也看似愉快地閉上嘴,擺出洗耳恭聽的姿勢。接着,她開始娓娓道來。
「——一切的開端是海卡戈。有人在那座城市暗中回收了凱畢奇帕奇的殘骸。而且那並非賈斯弗勒財團,也不是第零騎士團。」
巴達隆的視線刺向對面。
「回收那東西的是史坦利集團,也就是你們。在你們的代表斐特・史坦利的指示下。沒錯吧?」
「嗯,正是如此。」
斐特一如往常乾脆地承認。不過,喬納森似乎無法釋懷。
「怎麼可能,這不可能……」
「並非如此。海卡戈舉辦大火祭的贊助商是史坦利集團。當時那座城市應該有許多能派上用場的人才。斐特社長當然也能動用——」
「不,所以說,這個條件我們這邊應該也一樣吧?」
喬納森打斷巴登隆的解說,用力搖頭。
「最重要的是,當時我也在場哦。」
賈斯帕勒財團的創始人冷靜地這麼說。
巴達隆這時用無法理解的表情看向斐特女士。
「從阿爾諾倫那晚開始。契機是我對哈梵迪亞放的煙霧彈。」
「我也只見過一次。」巴登隆補充道。「正確來說,是一種能夠即時傳遞超長距離情報的通訊方法。相隔四八〇〇哩的哈梵迪亞彷彿近在眼前。根據那傢伙的說法,那是沒有歷史改變者持有的特殊技能就無法啓動的裝置。」
青年按着眼角,彷彿被自責壓垮般垂下頭。
「工房?」
巴登隆指的是他撒的謊——「加比革拉的殘骸由賈茲菲爾財團回收」。
「沒錯。他是極爲優秀的發明家,也是唯一能做出我想要的東西的人才。因此我和他做了交易。我幫他保密,還提供部分開發資金,相對的他得『做出那個』。」
「那麼,你特地把我們——不,把我叫來的理由是什麼?」
「不過我不懂你特地讓人偶製作的意圖。總不可能是爲了替史坦利公司節省人事費用吧?」
「你說什麼……怎麼可能。」
「真是了不起的騎士忠義啊。說起來,那個通訊技術原本是屬於你的主人哈梵迪亞的吧?」
巴達隆用手指抵着下巴,沉思了一會兒。她大概猜到「那個」是什麼了。
「——那就是在櫃檯的那兩人,也就是對你百依百順的自動人偶嗎?」
「金斯堡先生不知爲何對人偶這種東西非常執着。人偶與人類的差別是什麼?那就是知識——這是他的想法,因此他建造了那座圖書館。『爲了讓人偶看書的圖書館』。」
佐伊嘴邊浮現乾笑,自言自語似地低語。
斐特豎起一根手指。
「不過,雖然不關我的事,但我覺得這是風險相當高的背叛行爲。畢竟騎士團員可是把國家機密泄漏給第三者了。」
這時,一直面有難色保持沉默的奧莉亞緩緩開口:
「不不不,所以我才無法釋懷啊。」喬納森這麼說。「斐特・史坦利女士當時人在離海卡戈市很遠的羅亞啊。要怎麼跨越數千英里的距離掌握現場狀況,對現場下達指示?而且還是比人在現場的我更快……」
佐伊聽了這句話,彷彿豁出去般裝傻聳了聳肩。
「畢竟互相扶持是做生意的基本嘛。」
「——無論如何,」這次換斐特・斯坦利掌握話題的主導權。「老師的推理是正確的。關於這一連串的事件,我也透過佐伊的報告幾乎掌握了全貌。從佛列斯特老師你遇見某個不死之身傭兵的那一刻開始。」
「——七年前,我偶然認識了一名發明家。他擁有對我而言非常珍貴的技能,當時正在尋找能安靜集中精神發明的場所。而且愈是沒人能找到的地方愈好。」
「其實我在十年前左右,因爲一點小事而獲准進入那座人偶圖書館。當時,我得知了金斯堡先生的一個小祕密。」
斐特聞言滿意地點點頭。
「當然,人偶不可能看書,就算看了也不可能變成人類。但是,金斯堡先生頑固地執着於那個現象的片段——『人偶有可能變成人類的瞬間』。結果怎麼樣都無所謂吧。雖然我無法理解,但硬要說的話,那棟建築物本身就像藝術一樣吧。」
巴登隆接着看向斐特。
這時,魔女諷刺地歪了歪嘴角。
這時佐伊再度大嘆一口氣。
巴登隆看着悠哉說出這種話的佐伊,傻眼地說:
不過,巴登隆的認知在阿爾諾的修道院被推翻了。
「要說誰能暗中辦到那種事,就只剩優奈亞莉財團的另外兩個財團,卡利弗德和史坦利了吧。而其中的斐特・史坦利突然做出收購人偶圖書館這種耐人尋味的行動。這時我腦中就串連起來了。史坦利跟這起自動人偶事件有關。」
「哼……過去式嗎?」
斐特開始娓娓道來。
「那一瞬間,你臉上出現驚訝的神色,像是在說『不可能』。我當下就察覺你掌握了真相。」巴登隆露出無畏的微笑。「同時也發現你對哈梵迪亞抱持着某種叛意。」
巴登隆以誰也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地動了動嘴脣。在對方追問之前,她切入了正題。
巴登隆狠狠瞪向斐特——以及躲在她身後的某人。
「是的,我想我們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希望你阻止那個人形圖書館的館長失控。」
「祕密的地下室嗎?」巴達隆開口:「聽你的說法,連身爲管理者的州政府也不知道那個地方的存在嗎?」
「我擅自使用的事還沒穿幫啦。就算穿幫了,只要我還有利用價值,那個人就不會對我怎樣。畢竟還有大哥在啊。」
巴達隆彷彿看穿真相般眯起眼睛。斐特則靜靜點頭回應。她臉上已不見方纔那張面具般的微笑。
「是啊,那很有名。」喬納森說:「是都市傳說之一。」
「……所以那個發明家就是那個叫『館長』的人嗎?」
「當然,我也可以自己準備其他藏身處,但要建造研究設施得花上不少錢。不過爲了他的目的,以及我的目的,都得極力避免引人注目。那間人偶圖書館的地下工房就這層意義來說非常完美。無論隱密性或設備方面都是。」
巴達隆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奧莉亞疑惑地歪頭,喬納森則對那個詞彙露出苦澀的表情。
「經濟界的大人物史坦利竟然做出這麼小家子氣的事。那種建築物明明只要花錢就能輕鬆弄到手。」
斐特的從容態度絲毫沒有動搖。
「——那種事,只有靠路克西翁・驅動通訊辦得到吧。」
奧莉亞和喬納森都訝異地看向巴達隆。
巴達隆繼續說下去。
喬納森也同樣得意地嘲笑。
——也就是說,這個女人連初春的事件,也就是馬爾姆斯汀樞機主教的事件也掌握了全貌嗎?然後,她現在在這個場合亮出這張王牌,看來是想掌握對我們之間的主導權。
「這不是自大,而是冷靜的分析。在那種狀況下,指揮系統的優勢確實在我,以及我們財團這邊。假如有人能趕到現場,我們肯定比史坦利集團更快。」
◇
……原來如此,雖然不清楚詳情,但看來是被利用了。真是個可憐的男人。
「……嗚哇~這完全就是我自作自受嘛。真是糟透了。」
「小祕密?」
「……啊~這真是我人生中最糟的狀況。」佐伊如此低語,忿忿地仰望巴登隆。「大姐,你從什麼時候發現我是雙面諜?」
「……那是因爲你不曉得背離這邊的風險才說得出這種話啦。」
「哎呀,風險?」斐特輕輕歪頭。「是說錯『壞處』嗎?」
「沒錯。其實我偶然間解開了那個都市傳說之謎。」
喬納森頓時陷入沉默。因爲斐特女士說得沒錯。
「是的。那座兩層樓的人偶圖書館,其實地下藏有廣大的設施。那裏有擺放無數人偶零件,看似工房的房間。還有以金斯堡的筆跡繪製的幾張設計圖。」
巴登隆微微皺起眉頭。初春在哈梵迪亞時也是,她實在看不慣這羣歷史改變者老神在在的態度。
佐伊露出苦澀表情,再度嘆了口氣。
「不愧是佛列斯特老師,解讀故事背後真相可是你的拿手好戲呢。」
「……我也有拿到不少報酬,算是副業啦。」
巴達隆的眼中浮現些許好奇的神色。
「是的。關於那座圖書館裏擺放的無數人偶,其實至今沒有人知道它們是誰在哪裏製作的。」
巴達隆向兩人解釋。
喬納森乾笑着嘆氣。
「所以你就瞞着州政府,介紹他那座圖書館的地下工房嗎?」巴達隆傻眼地搖頭。「這可是不折不扣的非法入侵協助。」
「呃,也就是說——」喬納森露出有些複雜的表情說:「金斯堡先生想對世界表達某種個人的主張嗎?唔嗯,就自我實現來說,該說是內向還是難以理解呢……」
「咦?那兩位是人偶……?」
「……啊啊,原來如此。」奧里亞輕聲低語。「這麼一想,我好像有點明白了。繪畫雖然無法改變現實,卻能改變人……大概就是類似這樣的道理吧。」
「……跟預料的一樣。」
「是啊,當然不是。我是從更宏觀的視野出發。我委託他量產那種自動人偶,爲了不久後即將掀起的——『世界大戰』。」
現場陷入短暫的寂靜。不久後,斐特背後,沙發陰影處傳來一聲輕嘆。接着緩緩從中現身的,是一名銀髮青年。喬納森和奧莉亞都對突然出現的第三者感到錯愕。
「呃,關於海卡戈市的那件事……也就是說,單純是史坦利先生比誰都更早察覺狀況,比誰都更早採取行動嗎?」
「哦~」喬納森發出感嘆。
「工房。」
對此,斐特露出笑容。那不是剛纔那種社交辭令般的微笑,而是背後隱藏着企圖的魔女表情。
「感覺都快失去自信了。雖說是我一時大意,但竟然會從表情泄漏機密。看來是時候從隱密工作退休了。」
「你想想,一開始進入玄關大廳時,她們不知爲何只叫了喬納森・賈斯菲勒的名字吧?那是因爲原本預定的訪客只有我和奧莉亞。她們的記憶是這樣,所以只能做出那樣的反應。」
「我想你應該知道,人形圖書館原本是稀世的怪人資產家艾略特・金斯堡先生的持有物。」
巴達隆在不知不覺間稍微向前傾。看到他的反應,斐特露出愉悅的表情,但他不以爲意地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巴登隆豎起一根手指。
他搔了搔頭,表情因憂鬱而扭曲。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巴登隆點頭。「畢竟海卡戈也有賈斯帕勒財團的分局。可是當賈斯帕勒財團派人前往回收時,列車已經空無一人。所以我起初懷疑是第零騎士團。因爲只有監視我們,掌握狀況的他們才能比財團更快行動。」
佐伊回答頭上再度浮現問號的喬納森。
「就是路克西翁・驅動通訊啦。雖然我也不清楚原理。」
「路克西翁……你說什麼通訊?」
巴登隆對佐伊投以半是同情的視線。
「是的。那是隻屬於我的祕密。」
「所以,你發現了什麼?」
「大人物做出那種事的話,各家報社都會爭相報道,失去最重要的隱密性。就像這次一樣。」
「沒錯吧——佐伊・米拉吉。」
「也就是說,製作人偶圖書館的人偶的,是資產家金斯堡本人嗎?感覺是格蘭約克・波斯特會寫在專欄裏的題材呢。」
巴登隆不禁挑起一邊的眉毛。雖然差點因爲不小心透露出動搖而咂嘴,但還是勉強忍住了。
「——換言之,光靠佐伊・米拉吉無法啓動。假設他和你有所勾結,必然能推導出你就是歷史改變者的結論。」
「結果,金斯堡先生就這樣在無人理解的情況下壽終正寢,人偶圖書館則作爲尤納莉亞的奇特建築保留了下來。建築物與藏書起初由他的親人繼承,但不知該如何處理的他們將這些推給州政府,直到現在。話說回來——」
「……我還以爲史坦利公司要全員出動排擠我呢。」
「可是第零騎士團反而認定是賈斯帕勒財團回收的。我們彼此都在懷疑對方。不過真相卻不是兩者之一。既然如此,能想到的方向只有一個。」
「世界、大戰嗎……呃,意思是又會發生像九十年前那樣的大戰嗎?」
奧莉亞猶豫地問道,一旁的喬納森回答:
「只是有學者這麼認爲而已。現階段是這樣。」
「會的,肯定會。」斐特一臉認真地主張。「而且規模會跟九十年前的獨立戰爭不同。正如字面所述,戰火將不只吞噬這個國家,而是全世界。」
巴達隆想起初春的事件。與她對峙的樞機卿馬姆斯汀——他也推測不久後將發生那場大戰。這時她終於理解斐特女士的真正意圖。
「原來如此——軍隊嗎?」
聽到巴達隆這句話,魔女露出令人背脊發涼的微笑點頭。
「沒錯。不久後將進入許多國家追求兵力的時代。如果這時有大量不怕死、聽從命令行動、不會感情用事的士兵——你認爲會是多麼有魅力的商品?」
「別開玩笑了!」
喬納森突然站起來,激動地大喊。
「難道你打算把這稱作生意嗎?你以爲有多少人會因此喪命?你打算做的事情,可是『販賣戰爭本身』啊!」
即使被義憤填膺的眼神瞪着,斐特女士仍不爲所動。巴達隆看着這樣的她,再度一臉嚴肅地歪頭。
「……真搞不懂。」
「哎呀,你是指什麼?」
「你這個歷史改變者執着於賺錢的理由。這跟你所謂的目的,修正歷史軌道到底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
斐特打斷巴達隆的話,斬釘截鐵地斷言。這時她臉上才首次出現類似感情的神色。巴達隆對那表情有印象。
沒錯,跟初春那件事,哈夏恩迪亞最後露出的表情一樣。
——那是懷着覺悟與渴望,決心達成目的的悲壯神色。
「大戰在這個世界也必定會發生。就像我所在的西曆世界那樣,是史上第二慘烈,造成一千六百萬人以上喪命的戰爭。可是我非得活下去不可。爲此,我必須鞏固自己的基礎。我不能允許自己滅亡。爲了迴避奪走更多生命的巨大災厄,交叉點激發——」
「真是場不錯的交易。」
然後,像是要填滿書架與書架之間的空隙,地上散落着無數的人偶。它們身上沒有衣服,露出宛如陶瓷般栩栩如生的白皙肌膚。它們沒有頭髮,臉上連眉毛也沒有,也沒有稱得上表情的表情。數量應該有數十具的人偶們,有的擺出從書架上拿書的姿勢,有的擺出拿着書閱讀的姿勢,彷彿時間停止般靜止不動。
她之所以沒有當場拒絕,是因爲腦中浮現一名少女的存在。夏娃——若要保護她,恐怕自己和佐伊都無法避免與那個館長對峙。如此一來,阻擋在前的最大障礙就是——
聽見這危險的字眼,奧莉亞不禁捂住嘴。但斐特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恭候多時了,瑟密・奧裏基妮。」
……換言之,信不信由我嗎?
「這是『他』跟我交貨的唯一發明品,跟一樓玄關大廳的自動人偶是一對的。他稱之爲『布拉迪翁・狄斯汰伯』。」
不過對原本是撰寫劇本方的巴達隆而言,被他人——而且還是跟那個令人不快的聖女同夥的人當成棋子利用,是種屈辱。
下定決心的她往前踏出一步,入口的木門便緩緩自動開啓。
被照亮的室內景象,讓夏娃的背脊不禁竄過一陣寒意。那是一幅如此詭異的光景。
沉默片刻後,巴達隆重重嘆了口氣。
結論根本無須煩惱。到頭來只是自尊心的問題。
不過夏娃已不再害怕。自動開啓的門跟自動人偶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夏娃邊這麼說給自己聽,邊再往前踏出一步。
絲毫不在意夏娃冷淡的應對,夏特馬亞面帶微笑請她前往圖書館深處。夏娃再次深呼吸,跟在他的身後。
面對眼前彷彿象徵着不祥的外觀,夏娃有點後悔自己一個人前來,但她仍深吸一口氣鼓舞自己。
將馬的繮繩綁在附近的柵欄上後,夏娃抬頭仰望那棟建築物。那是棟兩層樓的磚瓦建築。或許因爲是深夜,近看的人形圖書館在夏娃眼裏看來就像個詭異的巨人。
斐特以做作的嘆息聲點頭。
「不,如果是你們,就不會被法律制裁,也不會鬧上法庭。」
斐特果斷拒絕,但巴達隆立刻反駁:
「不能。不過,我認爲這個裝置的理論幾乎能通用。在這個時代,搭載那種對策完善的引擎並不合理。」
斐特小姐重新翹起腳,微微歪頭。
「那爲什麼找我們就好?無論如何,從像這樣面對面會談的當下,我們之間就已經有聯繫了。喬納森和奧莉亞就是證人。無論你用什麼手段,遲早都會找到你吧。」
「自動人偶,夏特莫亞。」
……那幅光景彷彿人偶們正在尋找人類的知識,散發出某種詭異的氣氛。
——反正無論如何,我們都要跟那個館長和夏特莫亞一戰。
面對巴達隆懷疑的視線,斐特冷靜地搖頭。
「這羣人偶還真幽默呢。」
然而喬納森的憤慨仍未平息。
大概是想起當初的前提,喬納森回神坐回椅子上。
「……這麼說來,你剛纔說館長失控了對吧?」
「……話就說到這。」
「狀況已經沒有交涉的餘地了。老實說,事到如今他是知道我祕密的最重要危險人物,我必須不擇手段除掉他。」
從地下吹來的冷風,讓夏特馬亞的話聽起來更加冰冷。
這句不平靜的發言讓現場氣氛稍微降溫。
夏娃默默地瞪着那個人偶,對方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臉上掛着彷彿面具般的微笑。只有視線轉而看向夏娃身旁的旅行包。
陌生的詞彙讓巴達隆皺起眉頭。
彷彿看穿巴達隆的想法,斐特開口:
「你之所以會來到這裏,最大的理由就是想獲得足以對抗那個威脅的力量吧?」
在某個巨大的書架前,夏特馬亞抽出架上的一本書,將手伸進空出來的空間。喀嚓一聲,齒輪咬合的聲音響起,書架便緩緩朝深處打開。那是一扇暗門。門後是通往地下的石造階梯。
這裏很像圖書館,四面牆壁直到天花板爲止都是書架,書架上緊密地排列着書背。房間中央也排列着幾十個矮書架,書架上同樣塞滿了書。
不久後,掛在房間深處牆上的油燈便自動點火。雖然一盞燈的亮度很微弱,但當好幾盞燈接連點亮後,視野便豁然開朗。
在夏特馬亞的引導之下,夏娃走下階梯。指尖觸碰到的牆壁又冷又溼。螺旋狀彎曲的階梯相當昏暗,只能依靠夏特馬亞手中的提燈。巨大的旅行包輪子在階梯上發出聲響,夏娃額頭冒汗跟在後頭。她有點後悔,早知道就該讓這個人偶幫忙拿包包了。
「來,館長就在前方等候。」
「不過,這終究只是我的推測。畢竟我並非像聖女哈梵蒂雅那樣的專業科學家。」
「沒錯,我被他背叛了。」
隨着這道聲音,從人偶羣中現身的,是金髮齊肩,長相與自己有些相似的少女。夏娃曾在阿爾諾的大鐘樓見過她一次。她是讓劍與真理負傷的自動人偶,夏特馬亞。
接着,魔女說出那個名字。
糟透了。
要說不害怕是騙人的。但是,夏娃仍毅然地佇立在原地。
斐特・斯坦利說到這裏停頓,輕輕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臉上恢復先前的冷酷神色。她以冷靜的口吻說:
「狄斯汰伯?」
「除掉……」
「我可不想再有第二次。」
「不過,那也沒有用。」巴達隆說:「是這樣吧?」
巴達隆忍不住咂嘴。見狀,斐特露出從容的笑容。
完全說中了。巴達隆在得知斐特・斯坦利是歷史改變者時,就判斷應該要跟他交涉。因此纔會接受斐特的招待。爲了對抗那個自動人偶——夏特莫亞的超常戰鬥能力,我方也需要超乎常理的力量。而那種力量就只有未來的科學技術。
「什麼事?我什麼都願意回答哦。」
「關於那個叫『館長』的傢伙。他到底是誰,目的又是什麼?我們連他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啊。」
「不用了。」夏娃握緊旅行包的提把立刻回答。「是我把它搬到這裏來的。我要親自送到最後。」
巴達隆理解這層關係的瞬間,不禁皺起眉頭。
「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要求,」斐特女士把手伸進外套懷中。「我就把這個給你。」
「啊~關於這次的事,無論大姐你們做什麼,我們的上司都會完美地掩蓋掉。因爲這似乎就是如此嚴重,一旦情報外泄會很不妙的案件。」
她拿出來的是個能收在掌心,看似羅盤的機械。跟巴達隆以前看過的魯克西翁駕駛員通訊器材有點像。
巴達隆撂下狠話準備轉身離去,卻被喬納森攔了下來。
「等等,巴達隆。」他轉頭詢問斐特小姐。「我還沒問最重要的事。」
「我來幫您拿行李吧。」
喬納森開玩笑地插嘴。斐特沒理會她,繼續說下去。
都來到這裏了,如果回頭,我又是爲何橫渡大陸?又是爲何讓許多人受傷?這是由我開始的事,必須由我來結束。
一陣溫暖的風吹來,月光從雲間灑落,建築物的輪廓清晰浮現。被海風吹成褐色的磚牆上纏繞着宛如不祥黑影的深綠色夏藤,幾扇玻璃窗上有着蜘蛛網般的裂痕。通往用地的鐵柵欄佈滿紅鏽,每當風吹來便發出彷彿在轉動發條的嘰嘰聲。每扇窗戶都沒有燈光,也感受不到人的氣息。
「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巴達隆一把搶過魔女遞出的機器。見狀,斐特滿意地點點頭的模樣更是惹惱了他。
◇
「——能保證對夏特莫亞也通用嗎?」
夜色甚至遮蔽了月光。
「最近他連見我都不肯,所以我只好採取強硬手段。」
喬納森似乎恢復冷靜,手肘靠在膝蓋上,身體稍微前傾地問。斐特點頭回答:
「他的名字是……」
「——他是竊取『未來王』睿智的男人,所有自動人偶的造物主。」
斐特這時自嘲地揚起嘴角。
……既然有優奈亞合衆教皇國的聖人,而且還是能調動第零騎士團的人庇護,想必連黑都能變成白。斐特打算利用受到庇護的巴達隆和佐伊,將此事埋葬於歷史的黑暗中。
「他爲了自己的研究,爲了他最大的目的,開始捨棄一切。那種極爲惡劣的行爲,等同於蔑視我至今爲止的投資。」說到這裏,她輕輕苦笑。「我原本想以違反契約要求賠償,但交易本身是最高機密,所以關於這點我只能忍氣吞聲。」
巴達隆一臉嚴肅地瞪着魔女的雙眼。
「哎呀,真是抱歉。我還以爲你們已經知道了。」
「冷靜點,喬納森。」巴達隆拉扯她的襯衫下襬,要她坐下。「她那筆生意已經失敗了,所以我們纔會被叫來這裏。」
如同方纔斐特所說,那起事件被大肆報道,使隱密性產生裂痕。再加上她完全掌握了那棟建築,對館長施加壓力。
「無論如何,戰爭一旦爆發,我需要兵力保護公司的資產。真要說的話,我委託他量產自動人偶也是爲了自衛。」
「這不是該拜託一介小說家的事。」巴達隆一臉厭煩地搖頭。「既然如此,僱用殺手或其他人就好。你有那種財力吧?」
「不行。不能留下任何與我有關的痕跡。」
「所以佛列斯特老師,我想拜託你的事,簡單來說——就是殺害人偶圖書館的館長。」
「簡單來說,就是能暫時發出強制停止人偶動作的電磁波的裝置。那些孩子雖然會聽從主人,也就是我的命令,但也有不知變通的一面。比方說,如果只下達『去打掃』的命令,因爲沒有定義範圍,她們就會開始打掃全世界。」
「之後得向奧莉亞小姐道歉擅自騎走馬的事……」
斐特掩着嘴,裝模作樣地道歉。
一踏入屋內,舊紙張與墨水的氣味便微微刺激着鼻腔。這股氣味與在貝爾洛克的宅邸中經常聞到的氣味相似。接着下一瞬間,背後的門再度自動關上,四周彷彿沉入墨海一般,被濃密的黑暗所包圍。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巴達隆說:「你收購人偶圖書館,是爲了警告那個館長。」
抵達海角前端的夏娃下馬。雖然是第一次騎馬,卻意外地順利駕馭。
「如果我在場就能下達『住手』的指示,但我不在場時她們不會聽任何人的命令。這是他爲了這種時候準備的保險裝置。說起來,算是緊急停止開關吧。」
斐特露出無畏的笑容,瞄了一眼身旁——至今保持沉默的佐伊・米拉吉歐。佐伊清了清喉嚨,開口說:
巴達隆不屑地說完後站起身。斐特抬頭望着他微笑。
「這樣啊。那麼,請跟我來。」
◇
「可是,一旦製造出那種東西,戰爭只會更加激烈……」
就在夏娃開始懷疑到底要走多深的時候,走在前頭的夏特馬亞停下了腳步。
「請往這邊走。」
階梯似乎還通往更深處,但人偶卻在途中,一個類似樓梯平臺的空間,一扇巨大的雙開門前停了下來。夏特馬亞用手背敲了兩下那扇門。
「兩位已經到了。」
——這句話讓夏娃感到不對勁。一股奇妙的恐懼感竄過她的背脊。
這個人偶剛纔說了什麼?
……兩位?
無視於夏娃心中開始湧現的疑問,門發出沉重的聲音,自己打開了。
門後是一個寬敞的空間。高高的天花板上,無數類似日光燈的東西發出亮光,在寬敞的空間裏製造出許多光與暗的境界。這個房間整體來說,或許該稱爲「研究室」比較合適。室內到處亂七八糟地擺着巨大的實驗用桌子,上面還有許多器材雜亂地堆着。
不過,最吸引夏娃目光的,是散落在地板上的無數人偶殘骸。發條和齒輪自不用說,連手腳和沒有表情的頭部,都像是被丟棄一般散落一地。
說不定,那個書架樓層的人偶就是在這裏製造出來的。可是,這幅景象與其說是人偶的故鄉,不如說——沒錯,簡直就像墳場。
「——來了嗎?」
房間深處傳來男人的聲音。
那個聲音讓夏娃渾身顫抖。
可是,那並非對未知事物的恐懼。
不如說,正好相反——
因爲那個聲音,對她來說是已知的事物。
「怎麼、會……」
夏娃愕然地發出聲音。
不久,黑暗深處傳來車輪轉動的嘰嘰聲。接着,坐在輪椅上的人物越過黑暗與燈光的境界線,出現在夏娃面前。
「……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
宛如蒸氣的煙霧冒出,照明照亮了旅行包的內容物,讓夏娃不禁倒抽一口氣,以沙啞的聲音低語:
那顆頭顱毫無疑問是我在隆德・威魯發斯撿到的男性。是這五年來,我的父親。應該是養育我的人。
坐在輪椅上的雷梅爾森博士用雙手的義手抬起那顆頭顱。接着,那顆頭顱的嘴巴張開了。
男人用手指對人偶下達某種指示。於是夏特・穆亞殷勤地遞出玫瑰木菸斗。男人叼着菸斗用火柴點火,津津有味地吐出煙霧。夏娃的義父當然不會吞雲吐霧。看着那副模樣有種奇妙的感覺。
「父親、大人……!」
這時,夏娃的腦中閃過第二次的靈光。
男人這麼說完,嘴角浮現自以爲是的微笑。夏娃見狀感到戰慄。
◇
「沒錯。在那之前,手記本身就已經失竊了。再加上二號機本身也面臨了不明的危機。完全出乎意料的危機。」
雷梅爾森說到這裏,笑了一聲。
「啊,我從夏特・摩亞的報告中推測出事態了。先同步情報吧。」
……沒錯,一切都連結起來了。
「——『未來王手記』和克里斯蒂亞諾拍賣會……」
「……唔嗯。」男人停下輪椅。「混亂嗎?這樣也無法對話呢。」
「保持機密。」
夏娃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先深呼吸一口氣。然後下定決心開口:
「——嗯,情報全部同步了。」
「——那女孩就是二號機找到的候補者嗎?」
「二號機就是那個嗎?」
「瞭解。連接回路——」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俯視着這樣的她,開口說道:
「我是湯瑪斯・亞伯・拉梅爾森。」
她隱約覺得,那句話所代表的意義,正是這次事件的深淵。
「剛、剛纔你破壞的人偶——」她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那是隆德・貝爾法斯,收養我的人嗎?」
夏娃全身開始顫抖。厭惡感化爲恐懼,吞噬了她。
「你先坐下吧。」
……然而,那不是人類。
接着,他靈巧地讓輪椅往後轉,彷彿要重新測量距離般回到剛纔的位置。然後瞥了夏特・穆亞一眼,人偶便領會他的意思,將手邊的椅子搬到夏娃身旁。
我到底是什麼——?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看也不看呆站在原地的夏娃,對放在自己雙手之間的頭顱說道:
——即使如此。
「……父、父親大人……爲什麼……?」
在官方紀錄上。
嘰——男人轉動輪椅的車輪,朝她靠近。夏娃一屁股坐在地上,反射性地往後退。
在那裏的——是與雷梅爾森博士有着相同臉孔的男人頭顱。
「雖說是原型,但我的身體約有六成現在與其說是人類,更接近人偶。」
「看來是用密碼鎖鎖住了。」
這不是自己所知的父親。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更重要的是……」這時男人的眼中首次浮現類似寂寥的感情。「湯瑪斯・雷米翁森的女兒,在官方紀錄上已經死亡了。」
不等頭顱回答,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就豎起左手食指,突然刺進頭顱的太陽穴。接着,只有頭顱的雷梅爾森博士的嘴角開始痙攣,眼睛也翻白。最後,頭顱一邊從嘴裏發出宛如野獸臨死前的慘叫,一邊開始顫抖。那是一幅光看就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麼,非官方紀錄上呢?
計劃。那應該就是自己被獨自送到尤納利亞大陸盡頭的理由吧。不過在夏娃詢問之前,男人主動開口:
如果嚴格定義那個人才,夏娃心想。應該是日常習慣長距離移動的人,以及能以確實安全的方法運送十四歲少女的人吧。這麼一來,必須是擁有一定財力的人物。而且不是那種會爲了小錢而行動的人,而是能與提出的金額成比例獲得信賴的人——
如果只是旅行包還好,但願意連同十四歲少女一起運送的運輸業者應該不多吧。更何況,那個義父——那個人偶,不可能有值得信賴的人脈。
「原因雖然由夏特・茂負責調查,但至今仍不明。總之,沒有時間擬定替代方案。因此,只好讓候補者本身負責運送『二號機的記憶情報』和『自己本身』。」
不過,夏娃心想。至少自己是獨自一人被隆德・威魯發斯送出來。既然如此,是發生了什麼麻煩,導致無法獲得那個運送人才嗎?
「你的識別名稱是伊凡潔琳・亞修雷。定義上的年齡是十四歲兩個月。身高五英尺四英寸,體重一〇二磅。沒錯吧?」
雷梅爾森博士用下巴示意夏娃腳邊的旅行包。夏特・馬比亞將旅行包拿起來,搬到他面前。夏特・馬比亞在男人面前跪下,將旅行包遞出,同時恭敬地低下頭。
夏娃茫然地低語。喬納森和尼古拉斯爲了那個目標而前往的,貝爾羅蘭舉辦的拍賣會。
雷梅爾森博士說,方便的人才。
「因此,我們需要第三者的協助。能夠將你和二號機的頭部這兩樣東西,極機密且安全確實地運送的人才。」
「不,扮演你父親角色的是仿造我的人偶。我是原型。我和你是第一次見面。」
面對這不可能發生的景象,夏娃不禁弄倒了腳邊的旅行包。她的呼吸紊亂,心臟狂跳不已。
那是冰冷的,彷彿在看物品的視線。夏娃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以顫抖的聲音提出自己的疑問。
然後在下一瞬間,那顆頭顱的眼睛睜開了。夏娃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
「沒錯。」雷梅爾森用手肘撐在輪椅扶手上,託着臉頰回答。「那是我送進隆德・貝爾法斯的複製品。一般世人所認知的『科學家雷梅爾森』就是那個個體。不過,它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在夏娃的旅途中,不管怎麼做都打不開的禁忌之箱打開了。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這麼說完,突然把手上的頭顱扔向空中。然後,他開口說道:
彷彿在接續他的話,站在夏娃旁邊的夏特茂亞動了起來。她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飛翔,接着從雙手手掌刺出短劍。然後,她只眨了一次眼睛,就把雷梅爾森博士浮在空中的頭顱切得粉碎。宛如玻璃珠的眼球、齒輪、發條,還有類似機械油的液體,化爲雨滴落在夏娃眼前。
「『二號機的記憶情報』與『伊凡潔琳・亞修勒』,對我的目的而言是不可或缺的。然而我……不,二號機對於運送方法傷透了腦筋。」
雷梅爾森繼續說。夏娃的思考,將手邊的拼圖一片片拼湊起來。
男人吐着煙霧,開始述說:
發生了什麼事?
她忍不住發出慘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也就是說——父親、女僕,還有那棟宅邸裏的人,全部都是人偶。
不知不覺間,耳邊響起喀喀聲。她發現那是自己的臼齒在打顫。不只是臼齒,夏娃全身都因爲恐懼而顫抖。
「任務?」
「透過專利事業籌措資金,以及——爲了我的研究尋找人才,還有將人才送到這座圖書館。只不過——」男人自嘲般地哼了一聲。「運送方面沒有按照計劃進行……算了,就結果而言還算不錯。」
「不過,那本手記裏記錄的都是發熱電燈和活動視鏡之類的東西,對我來說,只是些發黴的雜學罷了。」
夏娃打斷男人的話,低聲說出後續。
——冷靜下來。像姐姐大人一樣思考。首先要掌握整體狀況。冷靜地、確實地。
「你想問什麼就問吧。事到如今,我沒有任何事情需要隱瞞。」
「答對了。二號機當初打算以手記爲誘餌,尋找運送者。雷梅爾森博士的知識泉源『未來王手記』,已經成了都市傳說。會追求那種東西的,只有有錢的收藏家——尤其是那種花錢能獲得快感,爲此認真賺錢的人。能標下那本書的人,正是這次運送任務的最佳人選。當然,那種人也會守口如瓶。」
夏娃聽到這個提議,依舊沉默地瞪着男人,戰戰兢兢地坐到椅子上。雷梅爾森博士確認她坐下後,點了一下頭。
男人這麼說完,在夏娃面前開合自己的機械右手。
那一定是指凱畢吉帕奇和甘德士的失控吧。
雷梅爾森一臉無趣地說道,接着將右手的機械指尖對準旅行包。然後,他的五根手指彷彿各自擁有生命般,開始做出奇怪的動作。下一瞬間——
相對地,托馬斯・雷梅爾森博士則是以冷淡的事務性口吻說道。
「說到底,我……應該說二號機吧。也就是說,被世間認定爲『湯瑪斯・雷米翁森』的人物,沒辦法帶着『女兒』進行橫渡大陸這種引人注目的旅行。」
「嗯,我按照順序說明吧——啊,等等。」
……那個人不會笑。
被人偶撿到,被人偶養育——我到底是什麼?
不過,也有人基於自身慾望追求那本書。夏娃的腦中閃過喬納森・賈斯菲爾的臉。如果是像他那樣的人物,要將自己祕密送到羅亞,想必是輕而易舉。
「我想稍微交流一下。這也是爲了證實同步情報。」
夏娃皺起眉頭。
她用顫抖的聲音向他搭話。
——喀嚓一聲,旅行包的扣鎖打開了。
那名輪椅男子先是看向旅行包,接着把目光轉向夏娃。他的一隻眼睛被面具般的物體覆蓋,上面裝着宛如玻璃珠的義眼,正骨碌碌地轉動着。仔細一看,他的雙手似乎也是機械義手。
那聲音宛如從留聲機傳出的機械聲。聽到那聲音,夏娃有種腳下的地面崩塌的感覺。
——那不是人類。
「……在運送的階段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態。因此,我決定以這種形式進行同步。」
「你是……誰……?」
夏娃深呼吸。
「那是什麼意思?」
「幸好資金相當充裕。不過,要確保方便的人才,還需要一個點子。」
「哼,是卡爾賓合金制的旅行包嗎?」
「那是……」夏娃試探性地提問:「那個,因爲招惹了許多企業家的怨恨嗎?」
「父親……大人……?」
人偶。人偶。人偶……
夏娃感到困惑。他說「事到如今」。也就是說,這個男人的計劃在這個狀況下已經全部達成了——是這個意思嗎?
「二號機認爲,只要對追求報酬的人說錢,對面有難色的人說『將這孩子送到親生父母身邊』,對方就會答應。畢竟這種程度的交涉,二號機也很擅長。不過——」
夏娃不可能忘記這名男子。
那就是這趟旅程的背景。自己不得不獨自踏上旅程的理由。
雖然終於看清了全貌,但夏娃還是無法接受。
候補者。
在皇都第一次遇到夏特・茂時,她也是這樣稱呼夏娃。夏娃從以前就對這個詞感到不安。
「那個,候補者……是什麼?」
雖然猶豫,她還是直搗核心。男人立刻回答。
「是具備一定條件的人才。外表特徵無限接近基準,而且肉體年齡無限接近十四歲兩個月。說起來,二號機被送進隆德・貝爾法斯的最高目的,就是尋找候補者。」
說完,男人從懷裏拿出一張老舊的照片,給夏娃看。
「我的妻子是隆德人。而女兒諾拉不像我,長得像妻子。要尋找外表特徵酷似的人才,隆德・貝爾法斯比尤納利亞更適合。」
照片上是一家人。比現在還要年輕的湯瑪士・雷梅爾森博士,以及在他身旁微笑,看似妻子的美麗女性,還有——
「……我?」
簡直就像是自己翻版的少女。照片中的她站在年輕時的雷梅爾森博士身旁,露出幸福的笑容。
「諾拉喜歡大海。」雷梅爾森說:「她常說想看水平線。尤其是太陽西沉,整片大海染成佛蘭索尼亞橘子那種顏色的西海岸。我們說好,女校畢業後要搬去羅亞。我想帶那孩子去看得見水平線的地方……」
這時,雷梅爾森博士的表情突然扭曲。嚴格說起來,他的臉有一半被機械裝置的面具覆蓋,所以只有肉身的部分突然皺起眉頭,露出痛苦的表情。
「啊啊,可是……諾拉在距今十二年前,被地獄的業火灼燒全身。因爲那場可恨的阿爾諾倫事變,奪走了一切……!」
男人的語氣突然開始蘊含前所未有的感情。他肉身的右眼浮現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淚水。
「在那之後四年,諾拉一直受苦……全身的燒傷,長達四年。感受不到太陽的溫暖,也品嚐不到風的舒適,在地獄般的痛苦中……啊啊、啊啊!」
雷梅爾森博士緊握照片,蹲下崩潰大哭。那簡直就像嬰兒,甚至可以稱爲嚎啕大哭的淚水。
「拼命的看護也徒勞無功,諾拉的身體在八年前停止機能。連那片水平線都沒能看見……可是,命運在那時給了我機會!」
男人更加突然改變,張開雙手仰望天花板。傾注的照明燈光,簡直就像來自天上的福音。
青年閉着眼睛回答:
這時,雷梅爾森博士突然再次大聲嘆息。
雷梅爾森這麼說着,憐愛地撫摸夏娃的臉頰。
夏娃的背脊突然竄過一陣惡寒。她立刻想站起來,但椅子的扶手部分伸出類似手銬的東西,抓住她的雙手。
「你想死嗎?」
「啊啊,沒錯,你說得對!我的設計明明很完美,那個個體明明可以笑、可以生氣……但是,不管怎麼修改、怎麼調整,諾拉都無法用那個身體笑。這不叫悲劇,什麼才叫悲劇!」
「——你和夏特馬奧的構造果然從根本上就不同。」
「我很擅長隱形。」
「可是,你明顯擁有自由意志。能夠維持意志的『容器』,應該擁有與人類大腦同等程度的功能。既然如此——」
「可以問個問題嗎?」
人偶突然醒來。這是出乎意料的覺醒。按照預定,解除睡眠應該是幾小時後的事。也就是說,這次覺醒明顯是任意鍵答。在連綿不斷的環境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外部輸出。
「是這樣嗎?」
「明明是無法死亡的身體,卻渴望死亡。不,或許正因爲是無法死亡的身體,纔會渴望死亡……至少,其他的人偶不會這麼想吧。『無法死亡的身體就不會死』,她們只有這個想法。沒有衝動,也沒有糾葛。只是單純的事實。」
看來這名青年似乎對她略知一二。
有個人穿過人偶之間的空隙,朝她走來。皮鞋鞋底踩在油氈地板上,發出叩叩的清脆聲響,迴盪在高聳的天花板之間。這陣聲響似乎解除了她的睡眠。
「……原來如此,這就是伊芙啊。」
室內稀疏地擺着七張白色椅子,上頭坐着七具仿造她外型的球體關節人偶,全裸地沉默不語。她們宛如某種象徵,緊抱着仿造心臟的巨大紅色模型。
「這是Kinetograph。不只靜止的姿態,連『動作』都能記錄。不過,這個發明本身很無聊就是了。」
「和我,一模一樣……」
她用緩慢的動作從牀上起身。每當身體一動,她就會像平常一樣感受到自我意識與身體感覺的不協調。彷彿將不合的拼圖硬塞進空白處,不自然的拘束感。她到現在還是無法習慣。
然而,這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因此,她再次問道:
「這樣啊。我是諾拉德魯。」
「是的,但是,我的精神是人類。」
青年的自言自語沒有傳到人偶耳中。
這讓夏娃感到戰慄。
「嗯……」青年看着諾拉德魯的雙眼。「也就是硬件與軟件的親和性不佳嗎?這就是雷梅爾森博士的極限了。」
然而,男人的眼睛並沒有看着夏娃。正確來說,他並沒有看着夏娃的人格。
「外部輸出功能並不完善。」她依然以無機質的語氣回答。「實際上,我的精神對這個狀況感到非常混亂。除了父親大人與夏特茉雅之外,這是第一次有人進入這個房間。」
「不,不,不。你是我的寶貝、寶貝、寶貝——『人偶』。」
「你——是爲了成爲我女兒諾拉的新身體,纔來到這裏的。」
「沒錯。人格終究是那個人物至今爲止獲得的性狀所醞釀而成的東西。也就是記憶。《未來王的手記》告訴我,將人類的記憶精密保存在外部機器的方法。」
說完,雷梅爾森博士高舉右手。突然間,光線從房間的三個方向射出,在各自的牆壁上投射出影像。雷梅爾森自豪地說:
◇
「身爲人類的正確。」
「嗯,你的反應比想象中還要機械呢。」青年突然這麼說。「我還以爲你會更像個人類,反饋出更像人類時的人格。」
他誇張的嘆息聲,彷彿在向全世界控訴這件事。雷梅爾森博士這時緩緩移動輪椅,靠近坐在椅子上的夏娃。
「這裏應該也有偵測動態的感應器。」
「諾拉多爾。是我自豪的女兒。」雷梅爾森用充滿慈愛的語氣說:「明天早上再讓你見她本人吧。她現在睡着了。」
「不過,我只記得這些技術體系而已。」
「爲了正確。」
她坐在牀上,緩緩環顧四周。與其說是房間,更像是通道,是她平常的房間。細長、天花板高聳,以及清潔的空氣,總讓她覺得疏離。牆壁、天花板、傢俱,以及自己剛纔睡的牀,全都統一成沒有一絲污漬的純白色。然而,只有腳下的油氈地板,是彷彿潑灑了人血般的深紅色。
「但是,你不是人類。」
人偶說完,面無表情地低下頭。青年心想,如果親和性實現,她現在一定是一臉悲傷吧。
人偶結結巴巴地回答,青年再次盯着她面無表情的臉。
「你爲什麼不選擇自殺?」
「果然是這樣。」
「意思是能夠自殺的只有人類嗎?」
「你是誰?」
在影像中,和夏娃一模一樣的少女在動。她在影像中揮手、走路、讀書、跳着舞步。對夏娃來說,那簡直就像是在看自己的身影,是奇妙的影像。看來這就是擁有那個女孩記憶的自動人偶的記錄影像。
「那是因爲她們不曾是人類吧。」
「因爲父親大人禁止我這麼做。這個身體就是這樣設計的。」
「——能夠以自由意志屈服生存衝動的只有人類,這是過去的定論。」
「這個房間應該有上鎖纔對。」
「《未來王的手記》……!拿到那本書時,無數的睿智降臨到我頭上。未來的技術、未來的科學!拯救諾拉靈魂的方法,讓那孩子的精神從肉體的桎梏解放,永遠活下去的方法!」
「這個嘛……你可以叫我護民官皮特。」他有些敷衍地這麼說完,自嘲地揚起嘴角。「總之,我就像貓一樣。」
「幾千次的嘗試都徒勞無功。因此我必須做出結論。諾拉的靈魂無法用那個身體笑。」
「我反對父親大人的想法。」
影像中的諾拉多爾總是面無表情,臉龐如同雕像般一動也不動。她沒有笑、沒有悲傷、沒有生氣。沒有不滿地嘟嘴、沒有困惑地皺眉、沒有嘴角溫和地上揚——什麼也沒有。她的臉和夏娃剛纔在一樓圖書室看到的無數人偶一樣,終究只是「人偶」。
一如往常的光景,一如往常的冰冷房間。然而今天,那裏有着與平常不同的噪聲。
「你是誰?」
「不合理是指?」
諾拉德羅爾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青年究竟爲何開始說這些話。在這段時間,青年再次問道:
「是的。我想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
夏娃用顫抖的聲音反駁,這是她僅存的抵抗。然而,男人卻平靜地搖頭否定。
她以毫無起伏的聲調問道,而那個人也以同樣的語氣回答:
「我……我不是人偶。」
「抱歉,突然打擾你。我正在找東西。」
人偶繼續說。
「父親大人希望我像以前一樣——也就是像生前一樣,能夠哭笑。但是,我認爲這樣不合理。」
青年輕輕握住她的手,然後閉上眼鏡底下的眼睛。
諾拉德羅爾用依舊無機質的語調回答,但她的精神卻感受到奇妙的動搖。青年究竟在做什麼?自己究竟被做了什麼?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感覺他握住的手侵入自己體內,沿着自己的精神。
青年「嗯」了一聲,沉默下來,像是在思考。
「父親大人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就是因爲這樣,才需要原本軟件應該安裝的正確硬件。」
諾拉德羅爾用表情不變的人偶臉龐如此回答。
「畢竟是用借來的知識創造的,這也是當然的。」青年自言自語地補充,輕輕哼了一聲。
「我很擅長開鎖。」
這時,青年睜開眼睛。他的眼中帶着滿足的光芒,彷彿在說自己的預測正確。
「她沒有笑……」
然後劃破房間的黑暗,映照在牆上的——
人偶立刻回答。青年又問:
青年露出苦笑。他維持溫柔的表情,對人偶說:
說完,青年尷尬地搔了搔頭。
雷梅爾森露出充滿慈愛的微笑,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愛情說道。
「我翻遍了上面的資料室,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雷梅爾森博士的身體幾乎都是機械裝置,但自己的腦髓還是人類。他的意識是由人類大腦這個極爲複雜且擁有龐大演算能力的機關所支撐。可是,既然如此,你的自我意識究竟寄宿在哪裏呢?」
她——諾拉德魯靜靜地注視着青年。他究竟是什麼人?這次來訪又代表了什麼意義?她像是在青年的眼中尋找答案。
「我——諾拉・雷梅爾森在十二年前受到瀕死的重傷,八年前喪命。我的自我意識像這樣存在就已經很不自然了,更別說要得到『合適的硬件』,我認爲這違反了世界的真理。」
「原本扮演你父親的二號機,也複製了我一部分的記憶。雖然需要多達幾百次的嘗試。不過,多虧了那些嘗試,我成功將那個技術體系化。然後在諾拉的身體機能結束之前,成功將她的記憶保存在自動人偶的演算裝置中。」
夏娃低聲說。
「精神……?」
雷梅爾森博士將人類臉孔的右臉扭曲成又哭又笑的表情,靠近夏娃。夏娃的身體再次因恐懼而顫抖。
「你就是爲此被撿來、被養大的。」
「……正因爲如此,我需要你的力量,候選人。」
雖然難以理解這個比喻,但她判斷就算無法理解,也不會造成任何問題。
「什麼正確?」
「你的意見非常正確。」
「對。不過,後來出現了反證,指出人類以外的動物也擁有這種意志決定能力。至少,只有部分擁有生命的存在會自己選擇死亡。沒有生命的存在,本來就不存在自殺這種想法。因爲沒有生命。」
然而,夏娃卻覺得那個影像不對勁。的確,影像中那個叫做諾拉多爾的人偶的動作,和人類相比毫不遜色。除了某一點之外。
「爲什麼?」
「嗯,我想也是。」
他注視的只有酷似自己女兒的夏娃身體。
聽到人偶的話,青年的表情微微扭曲。那與其說是厭惡,更接近憎恨。
「我的身體沒有活體腦髓。八年前就完全失去功能了。」
這時雷梅爾森博士用下巴指了指剛纔夏特莫亞拆得四分五裂的殘骸。
「你知道了什麼嗎?」
「是啊,我找到我要找的東西了。我感受到懷念的同步,看來是在你體內。」
人偶幾乎是在無意識中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將手放在那裏。那是平常不可能出現的舉動。
「在我體內嗎?」她抬起頭問:「如果把那個拿掉,我會怎麼樣?」
「應該會無法維持你的人格吧。也就是死亡。」
「這樣啊……」
諾拉德羅爾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爲了尋找我體內的那個『容器』,才入侵這間人偶圖書館的嗎?」
聽到這個問題,青年露出苦笑。
「算是吧。應該說,那原本好像是我的東西。」
「你的?」
「嗯,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這到底是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魔法的頭腦吧。只要持有它,就會給予持有者一些知識。裏面裝着許多知識和理論,其實是因爲裝得太滿,所以好像有點滲出來了。雷梅爾森博士大概就是汲取了那些知識,纔得到自動人偶和記憶保存的知識吧。」
「知識滲出來嗎?」
「沒錯。其實那本來是科學家們用來演算的輔助腦。只要持有它,就能成爲小天才。就像過去的我一樣。」
「不過——」青年一臉嚴肅地補充。
「雖然說滲出來,但那也只是裏面龐大情報的一小滴。所以,光是這樣就能生產出如此高性能的自動人偶,雷梅爾森博士果然是天生的天才吧。」
諾拉德羅爾陷入沉默。她導出反論,然後說出口。
「那麼,如果是原本的持有者,也就是你的話,不只是一滴,而是能引出更多情報嗎?」
約翰一臉苦澀地補充。我腦海中閃過那個囂張聖女的身影,疲憊地嘆了口氣。
夏季夜晚的溫熱空氣纏繞全身。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因爲不快而咂嘴。
「只是門太脆弱了吧。」
「……很遺憾,我也會成爲共犯。」女騎士露出苦澀的表情說:「更重要的是,我現在正在放有薪假。」
我立刻轉過頭去,幾乎就在同時,異變發生了。
我們抵達的人偶圖書館大門緊閉。我和真理亞試着推門,卻一動也不動。從外面看,人偶圖書館沒有燈光,也沒有人的氣息。
「因爲咱們公司的重要人才說不定也迷路到這裏來了。對了,安達普拉提娜小姐在工作室,她好像正在煮飯等我們回去。」
「什麼嘛,真脆弱。最好多喝點牛奶。」
「總覺得我又在不知不覺間被捲入什麼世界的危機了。」
「根據斯坦利所說,這間圖書館似乎有祕密地下室。夏娃他們恐怕就在那裏。」
「你的手沒辦法握劍吧?你還是別勉強,退到後面去吧。」
威利蒂斯輕聲笑了。
「那麼明天的早餐就是奧莉亞的玉米濃湯了。」
——然而,這種狀況持續了一段時間後,我和女騎士都產生了相同的擔憂。
——剎那間,轟響在室內迴盪。
◆
我將劍扛在肩上,不耐煩地咒罵。進入這棟宅邸後已經過了將近三十分鐘。從離開奧莉亞的工作室後算起,已經過了一小時以上。
「——但扣扳機的話我還能辦到。」
「請拿去吧。」因此,她如此提議。「這個行爲的利害關係,應該與我一致。」
然而,青年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理解這個單純的構圖,也理解她——諾拉德羅爾的存在原本就不該存在。這個存在正是那個男人瘋狂奔馳的基礎,也是那名少女悲劇的源頭——
「或許沒辦法握劍——」
「這是阿爾諾倫的索珍老闆託付給我的東西。聽說是阿爾達納克聯邦軍御用的泵動式霰彈槍,是新型的規格。」
聽見女騎士輕佻的發言,我的嘴角浮現殘虐的笑容。
「是啊,當然。」
「……再拖拖拉拉下去,巴達他們就要來了。」
室內並排着許多書架。而在書架之間的縫隙靜止不動的,是數量多得嚇人的白色人偶。這些人偶全都沒穿衣服,平坦的白色身體反射着燈光。它們的肌膚質感簡直就像海棲生物一樣,有種奇妙的栩栩如生感。
「索德,我這邊的子彈也所剩無幾了。」
我們一邊開着這樣的玩笑,一邊踏進人偶圖書館。窗戶的窗簾似乎拉上了,室內被黑暗籠罩。帶有黴味的混濁空氣刺激着鼻腔。
「……沒完沒了啊。」
「剛纔的敲門聲果然太用力了。」
我用右手握住劍柄,同時對女騎士提出忠告。
「嗯。自從想起鑰匙後,我找遍了各處。聽說有相同名字的東西在國外的拍賣會上出現,我甚至飛了過去。我潛入寶物庫,想偷偷地拿回來。剛纔也說過,我很擅長這種事。然而,當我偷出來一看,卻是假貨。只是普通的筆記本。不過對這個時代的科學家來說,內容相當有趣就是了。爲了保險起見,我帶回去讀到最後,但裏面完全沒有關於真品的記述。當時我心想『果然如此』,感到很失望。」
青年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嘴角卻浮現溫和的微笑。諾拉德羅爾注視着他,覺得那個微笑很舒服。她不知道爲什麼。至少,她認爲這名青年有權利得到那個「尋覓之物」。
「所以,你找到最後一塊拼圖了嗎?」
戰力差距可說是壓倒性的。逼近的人偶們無一例外地在我和威利蒂斯面前被擊墜。每具人偶都無法傷到我們分毫。
不過,入口處的柵欄上繫着一匹栗色的馬。那毫無疑問是夏娃騎來的馬。
在它們跳躍到最高點之前,我高速發動特攻,揮出的橫斬將三具人偶的身體砍成上下兩半。我順勢將着地的另一具人偶從頭頂到胯下劈成兩半。
「保管你人格的,恐怕是一顆紅色的寶珠。透光一看,裏面會浮現黑色蝴蝶般的紋樣。」
「看來今晚不會手指抽筋了。」
「比天使的迎接還早呢。」
女騎士這麼說着,放下背上的行李。那是她在來到這裏的路上,不知爲何一直揹着的神祕帆布筒。
聽到我拋出的問題,她露出無畏的笑容。
「——那我就把那個來迎接的傢伙砍了,然後對神之類的豎起中指。」
「約翰,你也來了啊。」
這時,有個人影從巴達身後走進人偶圖書館。他看到散落在地板上的人偶殘骸,厭惡地皺起眉頭。
巴達隆調查着書架一角喃喃說道。他似乎發現了什麼,嘴角勾起無畏的笑容。
「這好像叫作迪斯汰伯的裝置。只要有這個,就能封住那座夏特・馬奧的行動。至於效果——」
我是第一次見到實物,不過在報紙的大衆畫上看過。她手上拿着的是長約三英尺的長筒——也就是散彈槍。
但是,他無法決定。青年像是要延後結論般開口:
「那就快點結束,把那道菜當宵夜喫吧。」
「嗚惡,這光景感覺會讓人作惡夢啊。」
「那是什麼?」
我的低語,終於點燃了戰火。
「現在的話,是這樣沒錯。其實直到最近,我都忘了引出情報的方法。明明寶箱就在手邊,卻處於沒有鑰匙的狀態。然後當我回想起鑰匙時,寶箱已經被別人偷走了。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喂喂。」我的嘴角抽搐。「騎士團的士長可以拿那種東西亂射嗎?」
「……我姑且問一下。」我說:「接下來我打算犯下毀損器物罪與非法入侵住宅罪,你不會阻止我吧?」
「在那之前,天使可能會先來迎接我們。」
「——EDISON9;S RECORD。」
她露出無畏的笑容,同時掀開帆布。
與此同時,眼前的人偶中有五具被轟飛到後方。它們的臉上與身體上佈滿了無數彈痕。
聽到我撂下的臺詞,女騎士輕笑出聲。
「看來是毋庸置疑。」
一瞬間,從那個人的方向吹來一陣風,下一刻,準備襲擊我們的自動人偶們,就像斷了線一樣紛紛倒下。短短一瞬間,包圍我們的那些人偶,就一個不剩地完全靜止了。
「……感覺不像是歡迎我們的氣氛啊。」
出乎意料的光景令我愕然。
光是這樣就已經夠詭異了,但這些人偶在下一瞬間竟一齊將頭轉向我們。沒有表情的臉上浮現毫無感情的雙眸,瞪着我們兩人。
雙手抱着冒出硝煙的「那個」,威立特對我眨了眨眼。
威利蒂斯的額頭不知何時浮現出大顆的汗珠。看到她纏在雙臂上的繃帶滲出鮮血,我不禁咂了咂嘴。這個頑固的傢伙,竟然這麼亂來。
不過,事到如今責備她也無濟於事。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只能做好覺悟,一路衝到最後了。
說完,巴達隆踩着人偶們的殘骸走向圖書館深處。我追在他身後,同時拋出問題。
「雖然好像也不是完全的同伴。」
說完——我的主人巴達隆・佛列斯特得意洋洋地舉起右手拿着的羅盤狀裝置。
彷彿在嘲笑我們,從我們的死角,書架的陰影處,又出現了新的人偶。
我也哼了一聲這麼說。巴達隆環視館內,開口說道:
背靠着背的女騎士咂了咂嘴。雖然我還有餘力,但沒時間一直應付這些小嘍囉。我們必須儘快找到夏娃和尼克。
自動人偶羣一齊撲了過來,宛如擁有意識的發條。然而在那之前,我已經以兇猛的氣勢踏碎了地板。
「那我就放心了。」
「是啊。正式名稱是超剛性大容量演算記憶媒體。不過,以前的我不喜歡那個冗長的名字,所以好像用別名稱呼。那個名稱應該刻印在寶珠中浮現的黑色蝴蝶單邊翅膀上。」
渴望死亡的人偶,以及追求只能透過人偶之死獲得之物的青年。
「——嗯,看來那個魔女說的是真的。」
——我感覺到人偶圖書館的入口處,有新的訪客到來。
看來這些傢伙的身體不像凱維治帕奇或甘德史坦夫那麼堅固。手指離開平克頓的扳機,我暗自竊笑。
儘管開着玩笑,我們已經繃緊了全身上下的神經準備戰鬥。數量驚人的自動人偶以宛如節足動物般的僵硬動作,緩緩朝我們逼近。嘰哩嘰哩嘰哩,鋼鐵關節摩擦的不協調聲響徹整間屋子。唉,到底有幾具啊?
「所以,那個叫斯坦利的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我的劍線在從四面八方撲來的人偶身上縱橫交錯,以齒輪與發條的雨聲爲背景音樂,威利蒂斯的散彈槍接二連三地將人偶的身體射穿。
「要來了,索德!」
「不過,我終於找到了。感覺就像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這是一趟橫跨這座大陸與真珠海——不,甚至橫跨時間的漫長旅程。」
黑髮青年用指尖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接着說:
「你這八年來一直在找吧?」
下一瞬間,我們兩人使出的踢擊豪邁地踹破眼前的門。門從鉸鏈的部分被踢斷,飛進屋內。裏面傳來某種東西互相碰撞、折斷的聲音。
「嘖,敲門敲得太用力了。」
我和真理亞互看一眼,彼此點頭。經過一段像是在配合呼吸的沉默後,我們同時行動。
「你在說什麼啊,索德。」她傻眼地說。「我現在正在放有薪假哦。」
威利蒂斯諷刺地說。
就在人偶們再次跳起,準備朝我們撲過來的時候。
巴達環視四周,滿意地點了點頭。
「寶珠嗎?」
隨着凜然的聲音,來到人偶圖書館的,是熟悉的人物。我頓時放鬆下來,把劍收回劍鞘。威利蒂斯也安心地吐了口氣。
「那麼——」我將身體壓低,雙腳蓄力。「——就沒問題了。」
我舉起帶來的提燈,正想凝神細看館內深處時,正好就在這時,吊在牆壁與天花板上的燈一起亮了起來,一瞬間讓我們睜不開眼睛。不久後,映入眼簾的景色讓我皺起眉頭。身旁的女騎士也露出厭惡的表情。
「這些傢伙是蟑螂嗎?」
「她是歷史改變者。」巴達乾脆地回答。「詳細說明之後再說,不過放心吧。關於這件事,她不是敵人。」
青年「哈哈哈」地輕笑,搔了搔頭。
「——既然如此,你今年春天不是已經拯救過世界了嗎?」
說完,巴達將伸進書架深處的手用力一拉。喀嚓一聲,齒輪咬合的聲音響起,旁邊的書架發出沉重的聲音開始移動。是暗門。
「嗯,和那個魔女說的一樣。」
巴達的低語被出現在眼前的地下樓梯深處吞沒。從迴音來判斷,似乎相當深。從下方吹來的冷風彷彿在邀請我們前往地獄。
約翰嚥了口口水,擔心地開口:
「尼古拉斯也在前面嗎?」
「他不會有事的。」
巴達輕描淡寫地回答。那種莫名充滿確信的語氣,讓我有些在意。
「你很信任他啊。」
然而,聽到我這麼說,她卻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索德,你聽尼古拉斯說過他的身世吧?」
「咦?哦,你說他故鄉的事嗎?不過,那不是在列車上說過了嗎?」
在離開阿爾諾去追尼克的時候,我向巴達說過他的背景。然而,她卻鬱悶地嘆了口氣。
「共享情報時要正確。你講得不夠詳細。」
「詳細?」
「就是他的項鍊。剛纔聽喬納森說了,我總算想通了。真是的,如果你早點告訴我這件事,應對方式也會有更多選擇……」
我搜尋記憶,總算回想起來。這麼說來,他好像說過弄丟了父母留給他的項鍊上的寶石。我的確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巴達,因爲我覺得那不是什麼重要的情報。
「算了,過去的事就算了。總之,不用擔心尼古拉斯。先救出夏娃吧。」
巴達像是要轉換心情般說道,走向通往地下的樓梯。維里斯提斯開口:
「在前面的敵人是誰?」
雷梅爾森走近夏娃,用他那雙失去感情的眼睛窺視她的瞳孔。
「巴達隆・福雷斯特、維利提斯・奈茲、喬納森・賈斯菲勒、尼古拉斯・泰勒,以及另一名傭兵。」人偶機械性地念出名字。「以上就是候補者的同行者。」
雷梅爾森傻眼地左右搖頭。
雷梅爾森用義手抵着下巴沉思。這時人偶提議:
大顆的淚珠從夏娃的眼中落下。
「唔嗯,福雷斯特與賈斯菲勒是名人,泰勒這個名字我也看過,記得是那個年輕的發明家。奈茲是什麼人?」
「你可知道,手碰到黃金戒指時,胸口的悸動?」
「我想他們是候補者,也就是擔心你纔來救援的吧。既然如此,只要解開誤會不就好了?我並不打算讓伊凡潔琳・亞修拉這個個體的身體機能停止。」
「你的身體是諾拉的。你是爲了這個而活到現在的。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結局。僅此而已。」
「我是夏娃・福雷斯特!我纔不是你的玩偶!」
◇
自己害得索德與威利提斯受傷,就連稱呼自己爲妹妹的巴達隆也遭遇危險。正因如此,夏娃纔想獨自做個了斷。她認爲只要自己前往人偶圖書館,一切就會結束。
夏娃抬起頭,用哭得紅腫的眼睛,直直地瞪着男人。
「我以前確實一直是個玩偶。但是,現在不一樣!」
強烈的虛無感襲向夏娃,彷彿腳下的入口通往地獄。
還有巴達隆——姐姐不可能會拋棄自己。
夏娃喃喃說道。雷梅爾森歪頭。
自己一個人來到這個地方,就會遭遇危險。
「——全力砍了湯瑪斯・雷梅森那個混賬。」
我粗魯地回答,同時用力點頭。巴達瞪着樓梯前方,放聲說道:
但是,結果他們還是像這樣來救夏娃。
明明他們溫柔地對被丟到廣大大陸而不知所措的我伸出了援手。
「姐姐絕對不會答應和你交涉。」
雷梅爾森無法掌握脈絡,皺起眉頭。但是,夏娃的獨白沒有停止。
「當然。」
「你的思考太單一了,這是人偶的缺點。」
這個男人沒有把我這個人格——不,沒有把我當人看。
「金錢不行就提出技術,畢竟自動人偶的技術就連那個斯塔林都想要。」
她心想,這下無計可施了。
雷梅爾森博士百無聊賴地說,用失去感情的眼神看向夏特莫亞。
這時,夏娃低着頭喃喃自語,眼中泛着淚光。但那不是因爲救援到來而感到安心,而是因爲自己太沒用。
「詳細說明之後再說。」
「什麼?」
夏娃垂着頭,如此喃喃說道。
夏娃知道這是雷梅爾森發自內心的話。
「似乎是尤納利亞騎士團的士長。」
夏娃困惑地反問,雷梅爾森再次傻眼地搖頭。
在夏娃面前,雷梅森博士突然抬頭看向天花板。他活生生的右眼胡亂眯起。
「你在說什麼……?」
——但是,現在不一樣。
……明明稍微想一下就會明白。
「你說什麼?」
雷梅爾森憂鬱地嘆了口氣。
——低頭的夏娃眼中,映照出掛在自己胸前的金色。
還有爲了不讓我掉下去,抓住我的手的溫暖。
「不對。」
「你有坐過旋轉木馬嗎?」
「——請絕對不要對姐姐他們出手。」
「走吧,破壞圖書館的時間到了。」
彷彿要主張心中的熱量——其存在一般。
回頭一看,那個人對我笑了。
夏娃的腦中,接連浮現橫渡這片大陸的漫長旅程的記憶。
「她會答應的。首先,他們沒有任何損失。」
「湯瑪斯・雷梅森博士的原版,自稱是這座圖書館的館長。」
夏娃抬起頭,筆直地瞪着雷梅爾森。男人冷淡地搖頭。
「是公僕嗎?真麻煩。我想避免我的計劃被公諸於世。」
「……我無法成爲諾拉。」
聽到主人的話,夏特莫亞搜尋自己的記憶領域。保存的情報立刻被調出。
這趟旅程的真正目的,絕對不是爲了救贖。
一滴水珠落在低着頭的夏娃膝蓋上。
然而,那並不是憐憫夏娃的嘆息。
用全身感受的飄浮感,以及臉頰感受到的風。
被自己當成父親的男人,當面否定自己的存在意義。
「哼,你的思考迴路是我做的,是我自作自受。」
——結果,我還是膚淺、愚蠢又脆弱。
「是,方纔提出膚淺的提案,非常抱歉。」
沒有做好迎接悲劇的覺悟,又給巴達隆他們添麻煩。
「當然。」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男人沉默了。他皺起眉頭,彷彿在說他不明白夏娃如此主張的意圖。
「我的認知不會改變。不過,你在我旁邊吵鬧會妨礙研究。雖然預定是明天,但今晚就完成計劃吧。」
「……你有被爆米花淋過頭嗎?」
「我的最終目的會因此達成。之後要怎麼處置我都可以。要破壞我也沒關係。諾拉以人類的身份享盡天年,對這個世界來說纔是正確的。」
夏娃吶喊着自己。
男人事務性地繼續說道:
「……那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的——夏娃的故事。」
感知到規則性的紊亂,自動人偶夏特莫亞問道。
「哦,交給我吧。」
她感覺到自己從內部開始崩潰。
「我讓二號機撿到你,把你當成自動人偶養大。伊娃潔琳這個名字也只是識別記號——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你』這個人。」
雖然他的說法很瞧不起人,但男人的右眼卻寄宿着真摯的光芒。因此,夏娃更加困惑。
「……姐、姐。」
「好啊,你要怎麼主張都無所謂。」
「我不打算殺害你。只是將我心愛女兒的靈魂轉移到你的身體裏。對他們來說也沒有任何問題吧。既不會損害個體的外表,也不會損害技能。反而會提升規格。因爲諾拉在語言和教養方面都非常優秀。他們只要像以前一樣對待這個個體就好了。」
「沒有。你什麼也不是。」
「傭兵,索德。我要追加委託。」
「防衛用的人偶們被打倒了。應該是護送候補者來到這裏的有志之士吧。」
巴達的話讓我和維利提斯面面相覷。彼此的臉上都浮現驚訝與疑問。然而,巴達卻像是在說沒有時間詳細說明般揮了揮手。
「先等等,殺害名人太顯眼了。」男子的眉間刻下苦惱的皺紋。「騎士很麻煩,但還是先交涉吧。」
「我認爲與賈斯菲勒進行金錢交涉的難度極高。」
「要排除他們嗎?」
「我無法保證,那要看交涉的結果。」
「……你喫過冰淇淋嗎?」
男人以看着人偶的眼神,斬釘截鐵地說道。
映入眼簾的,是令人眼花繚亂的世界景色。
「怎麼了嗎,館長?」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在貝魯蘭的街上,眼神死氣沉沉地活着的自己,或許什麼感覺都沒有。
夏娃非常清楚這點。但是,雷梅爾森卻興趣缺缺地說道:
「遵命。」
「……諾拉不是我。」
最後,男人伴隨着放棄般的嘆息說道。
巴達這時重新轉向我。
男人露出嘲諷般的苦笑,否定了夏娃直直注視着他的眼睛。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諾拉的故事。」
就在這時。
「——真是無聊的三流小說,不堪入目。」
突然響起一道凜然的聲音。
雷梅爾森和夏特梅亞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下一瞬間。
——研究室的門伴隨着巨響,豪邁地被轟飛。
從塵埃與碎片飛舞的入口,出現來館者——不對,是圖書館破壞者們的身影。
男人的聲音說:
「——敲門聲太大了嗎?」
「——不,這次不是那樣。」
女人的聲音無趣地回應。
「我覺得再大一點也沒關係。」
另一個男人開玩笑地說。
夏娃轉頭看見他們的身影,但立刻就看不見了。因爲眼頭的熱意奪走了她的視野。
「——沒有主題。」
最初的女人聲音響起。
「沒有機智,沒有起伏,最重要的是沒有愛。」
她發出清脆的腳步聲,站在雷梅爾森面前。
「平坦又無聊,簡直就像普通的報告書。這種東西是故事?別笑死人了。我實在無法容許這種劣作問世。」
「你說這是劣作……?」
她用流暢的動作撥開披在肩上的頭髮。
「因此——你的劇本,就由我巴達隆・佛列斯特來改寫。」
「是啊,沒錯。無聊到令人作嘔的作品。」
同時,嘴角一如往常地浮現無畏的笑容。
雷梅爾森不悅地眯起眼睛,從嘴角發出焦躁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