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億年按鈕與時之世界

亞連•羅得爾，十五歲。

我──沒有劍術天分。是個沒有才能、連自己也覺得難爲情的無能劍士。儘管如此，我還是每天專心一致地練劍。比其他人花更多時間，比其他人更努力，忘我地進行揮劍練習。

因爲「有志者事必成」──母親曾經這麼對我說過。

聽說父親在我還是小嬰兒時，就染上瘟疫去世了，因此母親獨自一人將我扶養長大。大家都說父親是個誠實又正直的人……但我不記得他的長相，也不記得和他相處過的點點滴滴。所以說實話，我對父親沒有任何感情，只知道我全黑的頭髮像母親，黑白分明的眼睛則遺傳自父親。

雖然我不太記得小時候的事，但自我有記憶以來，母親爲了我辛勤工作的模樣，早已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我現在之所以能夠就讀格蘭劍術學院，便是因爲她花了好幾年時間，才從微薄的收入中一點一點積累儲蓄，湊成我的學雜費。

所以，就算在學院裏被嘲笑爲「落第劍士」、就算被班上同學集體霸凌、就算被老師當成棘手學生──不論每天遇到多難受的事，我都不會因此自暴自棄、偷懶不練習。

我要比別人努力幾十、幾百倍，成爲傑出的劍士，讓一直爲我辛勞付出的母親過上好日子。我抱持着這樣的信念，在學院中一直努力不懈地學習。然而，這些努力──即將在明天化爲泡影。

事情的開端，就發生在今天的傍晚。

我一如往常地獨自在學院的中庭練劍時，同班的德多列帶着兩名女同學走來。

德多列•巴頓。

他是巴頓男爵家的長男。顯眼的藍髮綁在腦後，身高和我差不多，都是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德多列的五官端正，身邊總是有一票女學生簇擁着。最重要的是，他擁有非凡的劍術天分──也就是所謂的「天才劍士」。

我非常討厭這傢伙，因爲他總是叫我「落第劍士」，故意奚落我。不過，平常我都把他的話當作耳邊風，隨他挖苦。

可是今天，他說了我不能無視的話。

「把剛纔的話……收回去……！」

「喂喂，我說的是事實啊，有什麼好激動的呢……亞連？孩子是垃圾的話，父母當然也是垃圾──我沒說錯吧？」

「德多列，你這傢伙……！」

我不禁怒火中燒，一把抓住他的領子。

「嘖！不過是個落第劍士，不要用你的髒手碰我！」

德多列大聲咂舌，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腳踹向我的肚子。

明天的決鬥，關係到我能不能繼續留在學院。最重要的是，必須讓德多列收回侮辱母親的那些話纔行。

苦澀的乾笑聲不禁從我的喉嚨泄出。

德多列說到這裏，停頓片刻，接着揚起嘴角，露出一抹邪笑。

剛入學時，我找遍全校老師，低頭請求他們讓我加入流派，但是──

「……！」

「沒錯！如果我贏了，你就要收回剛纔那些話！」

儘管覺得難堪，我還是立刻起身，狠狠瞪着德多列。

（可是，他要是又說出同樣的話……我還是會和那時一樣，向他提出決鬥吧……）

「哎呀，你這樣做好嗎？你如果真的出手，可是會違反校規哦？」

謎樣老人這麼說着，輕撫長到快及地的鬍鬚。

「有句話叫『不自量力』，你沒聽過嗎……？」

「正如你所說，我的確是沒有天分的垃圾……但不准你侮辱我的母親！」

有什麼能夠徹底翻轉這種絕望局面的方法嗎？假如真的有那種魔法般的解決之策，確實希望老人能告訴我。

「可是不說的話，你就只能把煩惱悶在心裏不是嗎？光是把煩惱說出來，就能輕鬆很多哦。不必客氣，反正訴苦的對象只是個已經一隻腳踏進棺材的老人嘛。」

「一億年按鈕……？魔法道具……？」

他這麼說後，從懷中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紅色按鈕。

豈有此理。德多列開出的條件苛刻得不近人情。

「什麼！？」

那傢伙是名符其實的「天才劍士」，就算不認真練習，也能像海綿吸水似地，把所有技術全部內化成自己的實力。

我坦率地說出感想。

被無力感擊潰的我，重重地將拳頭打在地上。就在這時──

時之仙人笑了起來，皺紋密佈的臉又多添了幾道皺痕。

「好吧，那麻煩你長話短說。」

我狼狽地一屁股摔倒在地，圍繞在德多列身旁的女同學們見狀，紛紛嗤笑我的醜態。

因此對我來說，「修練」時能做的，就只有不斷地揮劍這個選項。

「呵呵，決鬥的手續就由我來幫你辦吧。你只要以你最擅長的『努力』，拚盡全力地打出一場像樣的決鬥就好……不過嘛，顯然是白費工夫就是了。啊哈哈哈哈哈！」

「是、是誰！？」

我半是自暴自棄地把眼下的絕望情況娓娓道來。

「……這麼說也是。」

（話雖如此，德多列太強了……）

「嘿……落第劍士想和身爲全校第一名天才劍士的我決鬥……？」

「……這種東西，太可疑了吧？」

時之仙人以認真的表情聽我訴說，沒有任何嘲笑之色。

聽說連首都的名門劍術學院「五學院」都打算延攬他，希望他以推薦入學方式進去……

我緊張地抬頭，只見眼前站着一名白髮、白眉、白鬚且個子矮小的老人。他嚴重駝背，單手拿着柺杖。最令人感到詭異的是，他現在十分接近我，但直到他出聲前，我都沒察覺他的氣息。

「唉……俗話不是說『有其母必有其子』嗎？既然如此，像你這種垃圾，父母當然也是垃圾了。」

「喂、喂……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啊？落第劍士大人。你退學的事，有什麼價值可言嗎？應該說──你本身根本沒有任何價值，不是嗎？」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的確是夢寐以求的事。

更遑論全校成績最差的我若是主動挑起戰鬥……肯定會慘遭退學。

一抵達平時修練的場所，我便開始專心地進行揮劍練習。

「你、你這個混帳……！」

「喂！憑你這種蹩腳的劍法，竟然好意思說出『請收我爲徒』這種話啊？」

「……要怎麼做？」

每個老師都斷然拒絕我的請求。求助無門之下，不論是招式、用刀角度或技巧等等──我都一竅不通。學院教的，只有最基本的揮劍方式，以及鍛鍊身體的方法而已。

再怎麼不甘心、再怎麼進行無數次的腦中模擬，我都想像不出能贏過那天才的樣子。

自己沒有半點劍術天分的事、在劍術學院被霸凌的事、遠在故鄉的母親的事，以及關於明天決鬥的事。我一股腦兒地說出至今爲止一直悶在心裏的心事後，心情確實輕鬆了幾分。

「沒錯！異界中有房子也有牀鋪──甚至有大浴池！而且不用擔心沒東西喫，因爲那裏也有能無限變出食材的魔法倉庫！不只如此，因爲那裏是異界，所以無須擔心壽命問題哦！」

「……唔！」

收回前言和退學，無論怎麼看，兩邊的條件都說不上對等。

「……好吧。我同意以這樣的條件和你決鬥……！」

時之仙人清了清喉嚨，開始說明一億年按鈕的功用。

「我當然不會和你私鬥，相對地……德多列•巴頓！我要求和你『決鬥』！」

他說得沒錯。學院禁止學生之間以劍「私鬥」，假如違反這條規定，便會被處以停學或退學的嚴厲處分。

聽到母親被侮辱卻默不作聲，我可沒有懦弱到那種程度。

「──呵呵呵！年輕的劍士啊，你看起來很煩惱呢。」

「真蠢啊我……就算不停練習，我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勝算，難道不是嗎……！」

比成年人還強而有力的側踢──其威力之大，將我整個人遠遠踢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以修練整整一億年……？」

「……如果我輸了？」

「你問老身嗎？老身啊……應該是『時之仙人』之類的存在吧。」

「……就算和你說，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吧？」

「呵呵，那就是──使用這個。」

「哎呀，姑且聽一下老身的說明嘛。就當是答應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最後的要求，怎麼樣……？」

太過不甘心，令我的淚水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我指着德多列大聲說道，他則誇張地聳肩嘆氣。

可是，我缺乏獲勝的各項條件。缺乏力量、缺乏天分──如今更欠缺的，則是時間……

「哦！你願意聽嗎？太感謝你了！」

「這個嘛……如果你輸了，你就立刻離開這所學院，直接退學。」

「這是……什麼東西？」

「啊、咕……！？」

雖然不甘心，但我無法立刻反駁德多列的話。那傢伙說得完全沒錯，在格蘭劍術學院裏，我是永遠的最後一名，隨時有可能因成績太差而被退學。這樣的我，就算主動退學……確實沒有任何價值可言。

「唔……！」

（……我想贏，想贏德多列，讓他收回侮辱母親的那些話……！）

德多列三番兩次的挑釁，已經超過我忍耐的底線。我衝動地舉起手中的劍，以劍尖指着德多列，但那傢伙完全不當一回事，一臉漠然地說道：

「這不是很正常嗎？決鬥時，雙方必須提出對等的條件纔行──你至少該知道這種常識吧？」

「『一億年按鈕』──世界上極爲罕見的魔法道具。」

「……可惡！」

如今回想起來，我真是幹了件傻事。

「──很遺憾，你沒有任何劍術天分，我不能收你爲徒。」

寢食無憂，還有多到用不完的時間，再加上不會變老。

「我、我當然知道！可是，不管再怎麼說，這樣的條件未免太不對等了吧！？」

（真是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按下一億年按鈕的人，會被移送到『異界』。如名所示，會在異界度過『一億年』的時間。而在那個世界，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做任何事，不論是發呆、冥想或修練都行。總而言之，你有整整一～～億年的空白時間可以自由運用。」

「唔，如果是這件事……老身說不定能幫上忙哦？」

（我當然知道那傢伙比我強……就算如此，明天的決鬥我絕對不能輸給他……！）

就這樣，我將在明天與天才劍士德多列決鬥。

「年輕的劍士啊，有煩惱的話，要不要向老身訴訴苦呢？」

「沒問題。」

「沒錯。只要按下這顆按鈕，就能在剎那間累積一億年的修行！沒有比這更好用的道具了，不是嗎！」

時之仙人搓着雙手，請求似地說道。畢竟他剛纔聽我說了那麼久的話……稍微花點時間聽他說明，也沒什麼關係吧。

或許是年長的緣故，他很擅長聆聽。

不知爲何，老人「呵、呵、呵！」地笑着，看起來非常愉快。

我一心一意地、忘我地──默默揮劍。我只練習揮劍並非在自暴自棄，而是因爲我只會這麼做。

他打從心底同情我似地嘲笑道。

我持續揮劍，直到月光照亮周圍，我才總算停下動作。

「一、二、一……！」

和德多列那羣人分開後，我先暫時回到宿舍，之後便單手提劍前往森林。

「哈！我接受你的挑戰！時間是明天早上九點──地點在體育館，如何？」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上方響起。

就算我一心一意地揮劍，也不會有任何意義。明天早上，我一定會輸給那個天才劍士，而且是前所未見的慘敗。

我和德多列的實力差距，不是一天的努力就能填補起來的。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消沉成那樣啊……」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贏過他……！」

「噗！可笑……真是太可笑了，亞連！好啊，如果你贏了，我就收回那些話！就算要向你低頭謝罪也沒問題！不過，如果你輸了──」

這簡直是理想到不行的修練環境。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呵呵呵！怎麼樣？很棒吧？」

時之仙人說完，將一億年按鈕遞給我。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那顆紅色按鈕。

（假如、假如我真的能修練一億年的話……）

說不定有機會能戰勝那個天才劍士德多列……！

要是隻修練個四、五年，以我現在的程度，肯定仍然無法進步到贏過那傢伙。

（但是，如果有一億年的話……就算是我這種沒有任何天分的劍士，說不定也能追上那個天才──不，是一定可以追過他！）

想到這裏，我突然冷靜下來。

因爲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思考格外愚蠢的事。

（世界上哪有這麼好的事……我幹嘛這麼認真地幻想啊……）

又不是童話世界，現實中怎麼可能會有那種夢幻道具。

「……你想說的就這些？」

「咦……？難道你看不上這顆按鈕嗎？」

「我覺得很厲害啦……前提是你說的都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老身出生至今，從沒說過謊哦！」

「是嗎？那也很厲害呢。」

我不再說話，繼續做起揮劍練習。

儘管心知肚明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贏過德多列，但我還是想盡可能地全力以赴。

「唔……！一次！只要一次就好，可以按一下這顆按鈕嗎？就當是答應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最後的要求……？」

「唉……好啦、好啦。」

（這樣就能贏了……一定能贏的……！）

不知爲何，時之仙人以極爲認真的表情叮囑道。

（現在想想，剛過五千年的那陣子是最難熬的時候吧……）

我開心到忍不住放聲大叫。

「第一招──飛影！」

魚、肉、蔬菜、鮮奶──冰箱裏塞滿各式各樣的食材。我拿起眼前的大番茄，在衣服上稍微擦了擦後，一口咬下──

假如時之仙人說的話是真的──直到那個計時器走完一億年的時間爲止，我都能一直待在這個異界修練。

美味的食物、舒服的浴池、柔軟的牀鋪，最重要的是──有長達一億年的修練時間。再也沒有比這更美好的環境了。

我抬頭看向浮現在半空中的巨大計時器。

■

000000000年1月1日00時01分31秒。

只要按一下，他就滿足了吧？於是我沒多想地朝按鈕伸出手──就在這時，時之仙人突然一臉嚴肅地開口：

「我該不會是在做夢吧？」我心中閃過這個念頭，隨即用力捏了一下臉頰……痛感傳來。

我開始學會，垂直揮下劍時，該在哪個時間點增加力道、該在哪個時間點收束力道。我不再像以前一樣仰賴模糊的感覺揮舞劍身，而是確實地掌握劍術的真理。

一千年後。

我隨口敷衍後，按下了時之仙人手上的按鈕──

「不知道媽媽過得好不好……」

除此之外──一串巨大的數字醒目地浮現於半空中。

我開始練成各式各樣的招式。

「呃──食物在哪裏呢……？」

也就是說……這個奇妙的世界，就是他所說的「異界」嗎？

我聚精會神地不斷揮劍，等到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叫時，纔再次確認時間。

接下來，我又喫了一些不需要調理的肉乾與生菜，便朝浴室前進。

我在原地轉了一圈，觀察四周。放眼望去，周圍是一片遼闊的褐色土地，附近則有一棟白色的大房子。

新鮮又甘甜的滋味在口中擴散，彷彿今早剛採收似的。

半空中的計時器，已經超過二十小時了。

「──年輕的劍士啊，老身要給你一個忠告。」

「哈、哈哈……真、真的假的……？」

一百年後。

「咦？竟然過這麼久了啊……」

我立刻拔劍出鞘，開始揮劍。時間這種東西，似長實短。就算是一億年，也肯定會在轉眼間流逝。

和母親一起住的老家不用說，這間房子甚至比我現在住的宿舍更大。而且屋內窗明几淨，不見一點灰塵，就像有人天天打掃似的。

途中我還看到似乎是書房的房間，但並沒有走進去。我不打算把時間花在修練之外的事上，否則一億年的時間轉眼之間就會被浪費殆盡。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呼──真舒服……」

「嘿嘿！能在這種地方修練一億年……我一定能成爲了不起的劍士……！」

（或者該說知道如何「最佳化」吧……）

我一面想着，仍然獨自揮舞着劍身。

「這種地方，一定有問題……吧？」

「軟綿綿的……」

我抬頭，仰望一望無際的藍天。

天空中，沒有理應存在的發光源──「太陽」。儘管如此，這個世界還是充滿溫暖又明亮到眩目的光芒。只是不管哪裏，都看不到與光相對的「影子」。也就是說，世界的法則處於混亂狀態 。見到這幅光景，我只得承認，這裏是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異界」。

「……這是哪？」

雖然不明白機制爲何，但浴池裏已經自動盈滿溫水了。

「……太棒了。」

不熱不冷──溫度剛好的洗澡水，使我全身的肌肉緩緩放鬆。

「好，去喫飯吧。」

我有點意外，沒想到他會這麼拚命地拜託我。

由於這裏沒有太陽，並無日夜變化，所以很難察覺時間的流逝。

「──噢噢！比外頭看起來更寬敞呢！」

確認周圍沒有危險之後，我開始思考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人類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我完全適應了這樣的環境。

每天重複一樣的事──揮劍、喫飯、睡覺，單調乏味而缺乏新的刺激。千年來，日復一日地過着如此一成不變的生活，使我的精神開始疲乏。

像這樣，擊出飛空斬擊。

這時，我才驚訝地發現，這個異界比我所想還要狹窄。

「是這個嗎……？」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當我意識到「在這個異界裏當然會感到孤獨」的瞬間，我整個人便輕鬆了起來。就像沒人會認爲，人不能在天空飛是件奇怪的事──畢竟人不是鳥，沒有翅膀，所以「理所當然」不會飛。換言之，只要能認識到「因爲這個異界沒有其他人，所以『理所當然』地會感到孤獨」，這種寂寞的生活就會變成極爲普通的日常。

「沒想到時之仙人的話居然是真的……！」

「讓我想想……時之仙人對我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對了，然後我按下了一億年按鈕。」

一萬年後。

時之仙人搓着雙手，殷切地懇求道。

「……沒有。」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未曾看過的地方了。

我打開對開的冰箱門。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我不禁發出乾笑，腦袋一片空白。如果冷靜地以一般常識來思考的話──這根本不可能發生。一億年按鈕什麼的，絕對是鬼扯。那是隻有童話世界裏纔會出現的東西，不可能存在於現實之中。

然而，如此危機的狀況，克服起來意外地簡單。

「……唔！真、真好喫……！」

「『按下一億年按鈕的人，會被移送到異界。如名所示，會在異界度過一億年的時間』……他是這樣說的吧？」

某天，我爲了轉換一下心情，到處散步。

簡而言之，就是練就「無心」的境界吧。

然而──在見到這個不可能存在的世界後，我不得不承認一億年按鈕真的存在。

■

那時的我，無論喫下多美味的魚、肉或蔬菜──嚐起來都感覺一樣，可以說味同嚼蠟。不僅如此，過於寂寞的我甚至每天和門把打招呼，讓我真心覺得再這樣下去就糟了。

「好、好寬敞……！」

我將自己創造出的各式絕技，一一賦予名字。這種感覺就像成爲一門流派的開山祖師，讓我覺得十分愉快。

只要有這麼多的練習時間，我一定能贏過那個天才劍士──德多列！

得出這個結論後，我終於漸漸想起時之仙人說過的話。

洗完澡後，我換上睡衣，直接前往臥室。

「毫無疑問，一億年按鈕是真實存在的……！」

……我感到有點疲累。但並非肉體上的疲憊，應該是精神上的倦怠。

簡而言之，這個異界是顆小球體。從房子的大門往前直走，沒多久就能走到後門。這個小世界遠比格蘭劍術學院的中庭更狹窄、封閉。這時，我第一次感受到所謂的「寂寞」。

一轉眼，我來到異界已經十年了。我每天都不斷地揮劍，而連續揮了十年的劍後，我開始明白「劍術的真理」。

臥房的大牀柔軟到超乎想像。不僅如此，還擁有能完美撐住體重的彈性。

（好不容易得到這種大好機會，我一秒都不能浪費！）

「你絕對……絕對不能自殺哦？雖說那裏是異界，但你的身體只有一個。死掉的話，就什麼都沒了。」

我收起劍，走進眼前的白色大房子裏。

「……啊，現在可沒時間打混！」

離開這裏後，我一定要向時之仙人道謝纔行。

我的意識、五感、肉體──確實存在於這裏。

浴池比我想像中大了十倍左右。不只如此──

根據時之仙人的說法，這屋子裏應該有能無限變出糧食的魔法倉庫纔對。

我隨意逛了逛屋子，在廚房發現巨大的冰箱。

我懷抱着無窮的希望與壯大的野心，緩緩閉上眼睛。

「哇噢！？」

秒數每一秒都在改變，這應該是計時器吧。

「──一、二！一！」

於是我繼續在這無人而「理所當然」孤獨的世界裏，進行揮劍的練習。

十萬年後。

最近，我開始注意到劍術之外的事，目前最熱衷的便是──料理。這其中有著相當深奧的學問，光是下刀方法不同，就能見識到食材各式各樣的面貌。

我站在砧板前，靜靜地集中意識。

「第八招──八咫鳥！」

剎那間，八道斬擊舞於空中──將砧板上的魚切了八刀。

我把剛切好、極爲新鮮的生魚片沾上醬油，直接送入口中。

「──嗯！好喫！」

後來，我參考了書房中的烹飪書，學習各式各樣的刀法。半月切、亂切、長條切……烹飪書中有許多我不知道的切法名稱。

（假如我可以精進這些刀法，一定能練出不得了的技術……！）

我滿懷期待與希望，躍躍欲試地開始嚴格的修練。

一百萬年後。

就結論而言，我的期待落空了。

料理是料理，劍術是劍術──只要冷靜思考，所有人都能明白這麼簡單的道理。

不論我切絲切得多快，切絲就是切絲，並不能在砧板以外的地方發揮作用。

我要打倒的對象，是天才劍士德多列，而非鮮美碩大的高麗菜。

（唔！我居然浪費了這麼多時間……！）

看來我的腦袋開始變得奇怪了。

這也難怪，畢竟我一直在這空無一人的世界裏心無旁鶩地揮劍。

這種現象，就是所謂的「快樂的時光總是眨眼即逝」。

我的劍中缺少了「什麼」。

白色的大房子與完成任務的計時器皆化爲白色光子，漸漸消失了。

劍柄彷彿主動貼到了手上，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就算不特地用力、就算不特意去握，劍柄仍然會自動靠過來。真是奇妙。

德多列•巴頓──他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並且身爲連在首都都名聞遐邇的流派•時雨流的弟子。不僅如此，聽說他在時雨流當中，實力也算數一數二的。

每個流派的招式都是時間的結晶，爲前人經年累月創造而出的必殺技。

不管怎麼說，我還有九千九百萬年的時間。

（……沒問題。還有時間，不用慌。）

「唔，看來你有點『暈時間』了……不過你放心，你那一億年來拚命揮劍的努力成果，會確實地回饋在現實中的。」

我以修羅般的氣勢日日精進，不分早晚，把所有的時間灌注在修練上。

可以稱爲另一個我的存在，正散發出驚人的殺氣，以劍尖對準我的咽喉。

甚至扭曲了空間──那是足以使人產生空間錯覺的一擊。

不用說，雙方的劍技當然是平分秋色。兩人都熟知對方的劍路，也完全明白對方的弱點。雙方的交手，永無止盡。

被所有流派拒收的我，不會使用任何「劍招」。這麼一來，我與德多列之間便有着巨大的「差距」。

「……！？」

我的劈擊，輕易地擺脫了「聲音」，比聲音還要快速。

（好……總之，繼續做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練習方法吧！）

「我真的……修練了一億年嗎……？」

話落，他便爽快地把一億年按鈕交給我。

我不抱希望地試着請求時之仙人，沒想到他竟高高地揚起嘴角。

回過神，我正站在令人懷念的場所，也就是一億年前我常獨自修練的那座森林。我抬頭向上看，眩目的太陽理所當然地高掛空中。看樣子，我已經回到現實世界了。

浮現在半空中的計時器，來到099999999年12月31日23時59分59秒──下一秒，這個異界開始緩緩崩解。

「好、好厲害……！」

「可以讓我再按一次一億年按鈕嗎……？只要一次，再一次就好……」

「沒錯！真的有那種感覺……！」

「呵呵呵！真了不起！年輕的劍士啊，你沒眼花，這是真的哦！」

「「喝……！」」

（可是，這樣下去，真的能贏過那個天才劍士嗎……？）

劍與劍猛烈地碰撞在一起，發出尖銳的金屬聲，火花四濺。

（可惡！只差一點點了……！）

時間是很不可思議的存在，愈是集中精神，時間流逝的「速度」就愈快。

（不、不是夢嗎……！？）

「好可惜」、「太短了」、「再多一點」──這麼想的瞬間，時間的流動速度就會變得更快。

我在這個現實世界中，完全重現了在那個異界練成的斬擊。

「咦……？」

剩下的時間「還有」五千萬年……不，「只剩」五千萬年了。

（咦……？）

（趁、趁我還沒忘記剛纔的感覺……再試一次……！）

不只是「身體熟悉劍」這種程度。

我懊惱地咬着牙根，被崩解的世界吞噬。

在度過「一億年的一半」的時間後，焦躁感自心中翻湧而上。

那一億年究竟是夢還是現實，只要揮劍，就能立刻明白了。

假如與那傢伙決鬥時，只能使用斜劈、上挑、橫砍之類的「單純劈擊」的話，我應該能勉強打到平分秋色，甚至略勝一籌的程度吧。

意念、經驗、氣勢──直到現在，我仍然不明白這些名詞代表什麼意義。

現在的我確實今非昔比，變得更強了。

下一瞬間──周圍捲起狂風，林中的樹木大幅度地搖晃。

回頭想想，時間真是過得飛快。

■

雙方視線交錯的瞬間──事先說好似地，我們兩人同時衝了出去。

回應他的動作，我彷彿鏡像投射般，也以劍尖對準他的咽喉。

（可惡，怎麼會這麼快……）

（但是，德多列有時雨流的「劍招」……）

「總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讓身心平靜下來。

（可是，還不行……這樣還不夠……！）

我的身體感受不到異狀，但是腦袋的運作有點遲鈍。

五千萬年後。

「嘿！」

「呵呵呵！因爲變化太大，你自己反而沒辦法察覺呢！『眼見爲憑』──你就稍微揮劍，實際試看看吧？」

而是「人劍合一」般，前所未有的全能感。

作爲新的練習方法，我學會了「與自己戰鬥」的技術。

「真、真的嗎！？謝謝你！謝謝你……！」

我重新調整心態，再次踏上「劍術之道」。

「呵呵呵！怎麼樣？有沒有如獲新生的感覺呢？」

（爲了填補這巨大的差距、爲了贏過那個天才劍士──果然需要「特別的要素」……！）

經過五千萬年的漫長時間，不斷做着揮劍練習的結果便是──即便沒有劍術天分，我也稍微變強了……我是這麼認爲的。

而且，我必須有充分的時間，才能學到那「特別的要素」。

「呼──！」

（可是我知道，自己的劍中缺少了能贏過德多列的「特別的要素」……！）

他的動作完全忠於模範，可說是沒有任何破綻。

「……也對。」

我集中意識，接着緩緩閉上眼睛──眼底浮現出自己的身影。

從他纖瘦的外表來看，一般人肯定想像不出德多列•巴頓擁有壓倒性的身體力量。不論什麼樣的劍，他都能宛如自己手腳般靈活運用；光是看一眼，他便能模仿出各種劍招。在這一帶，德多列的名字無人不曉，是不折不扣的格蘭劍術學院「最強劍士」。

修練了一億年的我，已經能夠掌握劍術的真理了。

我伸手握住掛在腰部的劍。

我內心焦躁的同時，仍然專心致志地揮劍。

只要再多練一億年，我一定能掌握到得以戰勝德多列的「特別的要素」。我有預感，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那個「要素」。

我連連道謝，再次按下按鈕。

（……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可以啊、可以啊……直到你過癮爲止，要按幾次都行！」

（該不會，真的……）

只有這樣，是贏不過德多列的。

我繼續日夜揮劍，回過神時，「結束」的時刻已然來臨。

「──一、二、一！」

假如我沒眼花，剛纔那記劈擊似乎分成了三道。

（不管怎樣，得加緊練習纔行……！）

「喝！」

時之仙人啪啪地鼓掌，愉快地向我問道。

數秒後──「嗖！」的破風聲傳入耳中。

時之仙人拍手笑道，但我現在沒有多餘的心力理會他。

（真想再一次，一次就好──再多個「一億年」……！）

一千萬年後。

「呵呵呵，怎麼樣？在一億年的時間中不斷揮劍的感想如何？」

我的存在，被拉回現實世界。

「結束、了……」

我按下一億年按鈕的事，恍若昨日。

我心中升起一絲期待，輕輕一揮劍。

思考追不上身體，有種做了一場漫長夢境的感覺。

不論是一億年按鈕還是那不可思議的異界，都像是夢中世界。

我把興奮的心情集中在劍上，做出橫劈。

「是、是嗎……？但是我完全沒有真實感呢……」

我的劍術，已發展到所謂的「灼熱之時」。

■

醒來後，我又來到「時之世界」了。浮現在半空中的巨大計時器上，顯示着000000000年1月1日00時00分01秒。

（這是第幾次了……？）

超過十次之後，我就不再數了。應該是第十四、十五次吧。

雖然沒有確實的證據，但應該不到二十次。

──親自體會到一億年按鈕的功用後，我不停按下按鈕，不斷往返於異界與現實世界之間。爲了捉住那「特別的要素」讓自己進步成長，我繼續默默修練，但是……結果並不怎麼樣。

（這就是「天分的極限」嗎……）

明明差一點就能突破……可是那個「差一點」卻遙不可及。透明但厚到打不破的牆壁──名爲天分的絕對障壁，正聳立在我的面前。

從小到大，我不知感受過多少次失落，瞭解普通人與天才之間的差距……不，是吊車尾與天才之間的差距。如今，我再次確實地、無比殘酷地認知到這個現實。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放棄。「有志者事必成」──我相信着母親的話，因此專心致志地日日揮劍。

某一天，異變突然發生了。

「這、這是……！？」

我一如往常地揮劍。被劍尖劃過的空間，於極短的一瞬之間，出現了極爲輕微的晃動。

絕對不是我看錯。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我劃破了空間、劃破了世界。

「哈、哈哈……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這劈擊，就是我追求的『特別的要素』！」

名爲天分的障壁出現微小的孔穴。十幾億年來的努力，總算發芽了。

自從那次發現後，我用一億年按鈕繼續在異界待了十萬年、一百萬年。

這段期間我不停地揮劍。而劍尖劃過後出現的「晃動」也一天比一天大。感受到成長的真實感，使我欣喜不已。

我一心一意地揮劍──等我再次意識到時間的流逝時，浮現在半空中的計時器顯示着099999999年12月31日23時59分30秒。

再過三十秒，我就會被再次拉回現實世界了。

「呼……！」

「喝！」

──行得通。

「要和這個時之世界說再見了呢……」

「──好，來試試吧。」

不知爲什麼，我很確信這點。

下一瞬間，空間出現巨大的龜裂──時之世界應聲崩解了。

我整理好心情，高高舉劍，一口氣用力揮下。

一旦我完成了能斬斷世界的劈擊後，我就該回到現實世界與德多列決鬥了。

今天，是我與這個世界說再見的日子，感謝它照顧我十幾億年的時光。

欣喜、悲傷、留戀……各種情緒混合在一起，交雜成一種複雜的情感。

這麼一想，就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再揮一次，我就能習得「特別的要素」……不，是習得「能夠斬斷世界的劈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