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唉……」

各務桂菜以空洞眼神望向窗外嘆氣，都不知道她今天嘆過幾次氣了。

別說是幾次，肯定超過幾十次，可是她本人卻壓根不記得。

維繫她生命的機器在病房裏默默地響着，空氣中飄散出一股含有消毒酒精成分的氣味。

她的表情看似慵懶，而且眼神憂鬱、毫無生氣。

全身覺得軟弱無力。

儘管開關窗戶得看天氣而定，不過每天早上來量第一次體溫的護理師都會打開。

醫院庭園綠意盎然，一股淡淡的自然芬芳從窗外飄進，令人精神奕奕。

前提是味道得飄進當事人鼻腔裏。

「唉……」

從她口中只聽得見這個聲音，次數多到甚至能在履歷的興趣欄位寫「嘆氣」了。

若是身邊有人，大概都會指正她吧。

只可惜這間病房裏除了她之外，就只剩下與機器合爲一體的輔助AI。

她之所以把嘆氣當成興趣的理由有很多，真要說的話，可能是最近前來探病的訪客害的。

一開始是主治醫生四處拜託醫院裏的人，去陪那個成天躺在牀上的少女聊聊天。

說實話，就保護個人資料的觀點來看實在不可取，但她根本不可能察覺這些。

到頭來她能做的，就只有每天陪那些接踵而至的住院閒人聊天。

對方可能是能自由行動又口無遮攔的小孩，或是慈祥且愛管閒事的老人。

如果桂菜是那種能夠大大方方地講出想法的性格，可能就會說「拜託把小孩栓在牀上」或「老人家請乖乖回病牀上靜養」吧。

偏偏她纔剛從父母雙亡的打擊中站起，光是瞭解自身現況就竭盡全力，以她現在的精神狀態，實在是做不出這種事。

「我不是老早就說過……已經給檢查用的擬態檔跑過了嗎？」

其實桂菜也覺得只要隨便應付一下就好。

靜靜地看着叔侄互動的九頭原凜，找了個適當時機清嗓子，隨即插話。

「代表，這位小姐似乎不明白你……您想表達什麼喔？建議您還是開門見山比較妥當。」

「哎呀，好像嚇到妳了。抱歉啦。」

女性從厚厚一包A4信封中取出一疊文件，接着走到啓介身後待命。

這個叔叔，簡直把趁人不注意時嚇他一跳來取樂當成興趣了。

「妳自己還不是等不及想說明了。」

「這個嘛，因爲還沒有發表。不過預算通過了，所以動員部門也不成問題。應該在幾個月內就能啓動。」

平常他都會帶着擔任祕書的女兒鏡亞子過來，然而今天站在他身旁的卻是其他女性。

而老人家就是嘮叨。

女性似乎看不下去便委婉地數落，啓介聽了則輕敲自己的頭說：

「啊。」桂菜說完，啓介和神祕女性便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地驚呼。

「這算哪門子的介紹啊。我是擔任企劃和排程的九頭原凜。還請妳多多指教。」

「這還不是因爲代表一進房就自顧自地把話說下去？」

雖然她身體不便行動，無法跳起來，不過突然有人輕佻地對自己搭話，確實讓她整顆心七上八下。

每一天她都只能隨波逐流，配合別人聊天，這更進一步消耗了她的心神。

「是，代表和祕書經常提起妳。能在這裏認識也算是一種緣份，希望今後請妳多多關照。」

「是，我纔要請妳多關照……」

「就我來看，妳跟亞子都還是小朋友。不需要跟我客氣」

相信這也足以證明她逐漸習慣這種成天被人拉着說話的日子。

桂菜也總是希望他改掉這一點。

對方說桂菜堂姐之所以不在是因爲工作，反倒讓桂菜更不明白狀況。

這恐怕是有人在監視病房，或是用奇奇來確認桂菜的一舉一動。

彷彿在胃的上頭彈來彈去。

啓介這種兜圈子的說法，使得桂菜腦中的問號不減反增。

光是住院臥病在牀就給叔叔和堂姐妹添了不少麻煩。

「啊──真是的！怎麼又吵起來了！」

「啊，是。我是各務桂菜，雖然我猜妳已經知道我的名字。請多指教。」

話是這麼說，放着他們說下去實在沒完沒了，只好再次打岔。

「嗨，打擾了。最近還好嗎？」

桂菜發現兩人快要因這個遊戲雛型發生口角，便強行介入對話。

正當她低頭思忖這股鄉愁究竟是何物時，啓介看似憂心地問：「妳怎麼了？」桂菜纔回過神來。

儘管這麼做只是把希望寄託在其他事物上，然而心神被逼上絕路的她，根本無法察覺這件事。

「咿！」

儘管感受到彷彿心被緊緊揪住的痛楚，她卻無法抬起手按住胸口。

露出這麼難堪的模樣，桂菜頓時面紅耳赤。

「這樣啊。妳有什麼想要的東西都能儘管講喔？」

桂菜發現自己和這位自稱九頭原凜的女性交談時，心中湧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鄉愁。

「真要說的話，我現在滿腦子都是疑問……不過叔叔，能先跟我介紹這位小姐嗎？」

看來他身旁的女性，也是跟工作有關的人。

「所以就是還沒啓動過的意思？」

「您讓AI測試給人類用的東西，它也不會說出感想啊。」

但她純粹是害怕說話。

桂菜心想，我明白你們感情好，不過拜託別顧着吵，先爲我解釋一下好嗎。

「啊，好的。不好意思。」

這人是桂菜父親的弟弟鏡啓介，他見到桂菜這副模樣，露出了有如惡作劇成功的爽朗笑容。

房門就位於能映入眼簾的位置，偏偏她現在心煩意亂，連有人進房都沒有察覺。

被啓介粗魯地摸頭，桂菜故作開朗地喊着「真是的──頭髮都弄亂了啦──」來打馬虎眼。

「真沒禮貌，雛形完成了啦。只是還沒讓人玩過罷了。」

看來他們終於發現自己略過自我介紹等其他事項。

因此桂菜決定至少要當個懂事的人，避免他們多操心。

不知不覺間反倒成了被人叮嚀的那方，於是桂菜正襟危坐，側耳傾聽九頭原凜的發言。

他惡作劇的對象可是個病人啊。

「對啊，都忘記得先跟妳介紹一下。」

說到一半還會給點心，即使桂菜現在無法用手去接，他們也會放在牀上，把點心堆成小山。

這就恰如小時候出門遊玩，在歸途上被美麗夕陽所吸引的懷念感覺。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她呢，當上了這次企劃的總負責人……」

「怎麼啦桂菜，這麼快就想提問？」

要是自己有某種能夠建立自信的東西，或許就能突破現況。

「哎呀？」這也讓桂菜感到不解。

小孩子會天真無邪地說些自己喜歡的事，哪怕桂菜興趣不合也會強迫推銷。

「現在這年代還用紙本文件？」

桂菜不禁思考起叔叔跟神祕女性的關係，看上去和她的感情比嬸嬸還好，卻又像損友。

「啓動？發表？」

「啊，抱歉啊。我們近期要成立VR遊戲部門，所以想讓桂菜妳玩玩看第一手的測試版本，來幫我們除錯。」

「……叔、叔叔。」

因爲打從住院以來，只要她說想要什麼，那東西就會立刻出現在眼前。

「就是啊，我知道您迫不急待想讓這位小妹妹擺脫枷鎖，但至少先讓我自我介紹好不好。」

自從她明白爲何會發生這種事情後，就再也不提想要的東西了。

「第一手的測試版……意思是還沒做完？」

身體無法動彈似乎使桂菜更懂得察言觀色。

「妳聽好喔？首先這基本上是個VR遊戲，需要用到的物品是專用機器和玩家的大腦而已。也就是說……」

「我能繼續說下去嗎？」

「抱歉啊，沒辦法帶亞子過來。我今天不是以叔叔的身分來探病，而是要談公事。」

「呃……不好意思，能打個岔嗎？」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真的沒關係啦。」

「啊，嗯。沒什麼。」

要是對方知道我無法正常行動而感到傻眼該怎麼辦──這道深深的傷痕一直留在她心裏。

即使被嚇到，也無法做出什麼反應。

「咦，公事？」

桂菜被九頭原的說明所深深吸引，殊不知不久的將來，自己會沉迷這個遊戲到連現實世界都不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