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我推的孩子】》 · 田中創 · 5286 字
「──黑川茜小姐,有馬佳奈小姐,恭喜兩位同時獲得今年的最佳女主角獎!」
隨着擔任司儀的女主持人如此宣佈,多臺相機同時亮起閃光燈。
有馬佳奈反射性地在臉上擠出笑容。她出道至今大約已有二十年,在鏡頭前面維持笑容可說是她的拿手絕活。
這場記者會是在東京某飯店的活動會場內舉辦。天花板上有一盞璀璨的大型水晶吊燈,牆上貼有錦緞花紋的壁紙,地面鋪着看似十分高級的紅地毯。在佳奈和茜的座位後方掛有一幅寫着「日本戲劇獎」的布條。
日前由佳奈和茜一同主演的舞臺劇「荊棘姐妹」大獲成功。
這部舞臺劇的各場次門票都銷售一空,人氣鼎沸到已經宣佈下個月會追加公演場次。拜此所賜,佳奈與茜創下同時獲得年度最佳女主角獎的壯舉。
主持人對會場內的記者們接着說:
「黑川茜小姐和有馬佳奈小姐同爲自童星時期起就相當活躍的演員,再加上兩人年紀相同,因此曾多次合拍過電影與戲劇。首先就來請教兩位對彼此的看法。」
「有馬佳奈小姐。」主持人將視線對準佳奈。
「聽說兩位第一次同臺演出,是在多年前由負責執導此次舞臺劇『荊棘姐妹』的虹野修吾導演所舉辦的某場試鏡會上是嗎?」
「沒錯。」佳奈點頭回應。
佳奈跟茜是在十二歲那年第一次見到虹野修吾,而現在是兩人第三次一起參演他所執導的舞臺劇,把當年那場試鏡會的第二階段審查也算進來,就是第四次了。
「請問有馬小姐您對黑川小姐抱有怎樣的印象呢?」
「啊~我想想喔。」佳奈聽完主持人的問題後稍微思索片刻,接着決定坦率說出心底話。
「她是個奇葩的小怪胎,因爲感覺她爲了入戲會不惜做出如同跟蹤狂般的行爲。老實說她的行爲有時會害我忍不住發出『嗚哇……』這樣的哀號。」
「等、小佳奈!你這麼說也太過分了吧!? 」
位於鄰座的茜慌張得大聲抗議。
興許是以爲佳奈在開玩笑,記者們間隱約傳出笑聲。照此情形看來,茜那非比尋常的分析癖似乎還沒被大衆發現。
「黑川小姐,請問您對有馬小姐有着怎樣的看法呢?」主持人看向茜如此提問。
茜稍微瞄了佳奈一眼。
有馬佳奈今天也來到墓碑前,而且像來興師問罪地擺出一張臭臉。
「畢竟兩位在劇中是飾演交情不好的姐妹,想必這麼做也是爲了入戲吧。」
「當年我曾隸屬的偶像團體夥伴們。在我最痛苦的那段期間,全都多虧有她們義無反顧地支持我。」
「兩位還真是十分要好呢。」完全沒搞清楚狀況的主持人面露微笑地繼續把話說下去。
儘管這麼做就跟整理思緒的自言自語毫無區別,但這對她而言就類似於一種儀式。只要透過這種方式,茜就莫名覺得能夠把對方的靈魂挽留在這個世上。
自從佳奈從童星身份畢業,母親不再介入後,佳奈的一切對母親而言似乎都事不關己。
「從我小時候就一直支持着我的母親,我也想向她表達感謝之意。」
母親說到底就是被一時的榮耀衝昏頭,然後把自己投射在寄託自身夢想的佳奈身上,最終甚至爲此迷失自我。
「我的目標則是擺脫你,也不看看你那是什麼嚇人的眼神。」
「那麼,黑川小姐……」主持人向茜提問。
住在高樓大廈裏的茜轉乘兩次電梯後,離開一樓大廳沿着平整的道路前行大約十分鐘,前方即可看見一座稀鬆平常的天橋。
佳奈的挖苦再次令現場傳來笑聲。大家八成都以爲兩人是在互開玩笑。
月讀露出一抹淺笑望着茜。
也許我們之間的感覺就像一出沒有劇本的舞臺劇──佳奈如此心想。
這瞬間再次亮起大量的閃光燈,或許是記者們覺得兩人對視的畫面很上相。這讓佳奈感到一陣尷尬,不禁覺得到時新聞上又會出現「勁敵間的對決將如何發展?」這類聳動的標題。
當佳奈想通這些後,便對母親再無任何怨氣,只覺得母親十分可悲。
自從一個人住之後,茜覺得自己的生活方式越來越頹廢,原因是住在家裏整天無所事事就會惹母親生氣,反觀現在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不過在經歷一段常常睡眠不足的忙碌生活,當終於得以放假時,偶爾像這樣渾渾噩噩過上一天也是很正常的──如此安慰自己的茜穿上外套便出門去,至於目的地是位於徒步即可抵達的範圍內。
「就算是離經叛道,方法終歸是存在的吧?」
茜承受住佳奈帶刺的眼神接着說:
至於這出沒有劇本的舞臺劇,從今往後仍會持續下去纔是。
茜調查過月讀的來歷。因爲看她與星野家頗有淵源,所以原本打算簡單蒐集一些她的個人情報,結果卻給自己惹上麻煩。
在記者會結束的隔天,黑川茜於街上走着。
有時是結下孽緣的損友,有時是同臺演出的戰友,有時是愛上同一人的情敵,有時則是能共享悲傷、無可取代的閨蜜。
只要是一門技術,即便被歸類於超自然科學中,依舊有機會能夠重現。
「這樣呀,相信令堂聽見也會很開心的。」
茜來到天橋的中央停下腳步,接着稍微左移兩步,然後將雙手撐在欄杆上,並用手託着臉頰。
「還有……」佳奈直視着位於最前排的鏡頭繼續把話說下去。
不過佳奈暗自在心中對此抱持懷疑,原因是就算母親現在得知佳奈榮獲最佳女主角獎,恐怕也不會開心。
主持人在一旁幫忙緩頰後,茜點頭回了一句「沒錯沒錯,剛剛那些都只是玩笑話」。
她認爲自己的戰鬥尚未結束,直到把一切調查完畢並理解後,她才終於能接受自己的失戀。
佳奈徑自繼續把話說下去。
「也是呢。」茜點頭回應。「我之所以直到現在都還在演戲,同樣是多虧了小佳奈,而她也是第一個看出我擁有演戲天分的人。」
「她是我絕對模仿不來的演員,不論我如何分析小佳奈的內心,每次得到的結果都不一樣。該怎麼說呢?很多樣化或不受拘束?總之每次都會讓我覺得她竟然還有這樣的潛力尚未發揮出來。」
「你想走的那條路或許會通往地獄,到時會變成怎樣都與我無關喔。」
月讀發出像在取笑人的輕笑聲。明明兩人不曾約好,茜卻經常巧遇月讀,這給茜一種隨時都在受人監視的感覺。
「你這小子過得很逍遙啊。明明要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還是一樣很艱難,而且充斥着各種爛事,令我考慮過無數次若像你那樣離開人間,或許就能獲得解脫了。不過你看看,這可是最佳女主角獎,這表示我其實挺有一套的對吧?」
不過她們認爲這樣也好,畢竟兩人的關係絕非朋友或勁敵這種常見的詞彙能夠一言蔽之。
「我想想喔……首先是家人和劇團的團員們,以及我在兒童劇團時承蒙過關照的人們。」
「相信他們都會爲您感到高興的。」主持人面露微笑說完後,將視線移向佳奈。「有馬小姐您呢?」
「這句話是我想說的纔對。」
「該怎麼說呢?」佳奈對着麥克風說。「事實上我能達到現在的成就都是拜她所賜,所以我也覺得自己絕不能輸給她。」
來者是月讀,兩人曾合拍過電影「!15年的謊言」。
在那場試鏡會結束的數年後,母親就對佳奈失去興趣,確切而言是佳奈準備就讀高中當時。
在這之後,佳奈就獨自一人在演藝界闖蕩。
畢竟佳奈漸漸讓母親瞭解到一點,那就是母親和女兒終歸是不同的個體,彼此都必須學會獨立。
佳奈斜眼瞄向茜。
但即便佳奈打電話告訴母親現在的工作情況,她也不會像從前那樣欣喜若狂。無論佳奈登上多麼盛大的舞臺或獲得何等傑出的獎項,她最多就只是淡然地稱讚一句「是嗎?你很努力嘛」。
「不光只是這樣喔。」佳奈得意地揚起嘴角。
「你還是跟從前一樣呢。」
電線杆上的烏鴉發出叫聲,當茜轉頭望去時,恰好有一頭隨風飄逸的長髮映入眼簾。
「但你這麼做有害自己的心理健康,簡直就像直到現在都無法接受那人的離世。」
由頂尖神社世家聯姻所生,沒有名字的她對茜無從知曉的世界是瞭若指掌。
「其實我們不時就會一起排練,對吧?」
「有朝一日我會進軍海外,成爲好萊塢巨星,並死纏爛打地長命百歲。然後成爲過世時會得到總理大臣發佈吊念文的當代大明星,甚至直到千年後仍會被世人所提起。」
「關於這次獲獎,您最想將這個好消息先告訴誰呢?」
當佳奈再也無法以童星的身份接通告,母親拋下一句「你外祖父的腰痛有點嚴重,我回老家去照顧他」便離去。
「你又在扯這種多餘的事情……」
「基於此,理解小佳奈算是我的人生目標,不過她這個人真的是非常彆扭,所以想做到這件事真的很有難度。」
茜講完之後,立刻惹得現場鬨堂大笑。
「咦?」茜困惑地歪過頭去。「但我可是很討厭小佳奈喔?」
「我才更討厭你一百倍。」佳奈立刻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反擊。
※
「不時會出現兩位感情很不好的傳聞,可是依照現在的互動,能感受到你們從以前就十分要好呢。」
「雖說令人不爽的是我與黑川茜一起獲獎,但這樣姑且算是達成目標了,所以纔來跟你報告一下。」
她說出「我今天在電視臺與小露比聊了幾句喔」、「五反田導演的相親又告吹了」以及「小佳奈還是跟從前一樣……」等話題。
接着她加入草莓娛樂,隨着新生B小町從事偶像活動,同時也拼了命地兼顧演員工作。多虧她永不放棄地一直努力,才得以擁有今日這般成就。
有機會可以再次見到他。
月讀是來自超自然世界。
但這些都無所謂了。
她把買來的花束搭在肩上,藍色的龍膽花散發着一股柔和的幽香。將花束獻到墓碑前後,她轉過身去挑了個適合坐下的小臺階,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下。
「她是個生性別扭又非常壞心眼的女生,我都不知被她惹哭過幾次了。與其說她是『十秒內落淚的天才童星』,不如說『十秒內把人罵哭的天才童星』會更貼切。」
佳奈對母親抱有說不完的怨言,諸如自私、無情或希望母親能更愛自己等等。
「別想着要復活死者,那完全是離經叛道的方法。」
「雖然小佳奈從以前就令人相當難以理解,但如今她已成了完全無法分析的人。」
今天是難得的假日,天氣也十分晴朗,這種時候出外感受冬日的清新空氣想必會十分舒適,看這情況應該是個適合外出散心的好日子。
縱使繼續逼迫可悲的母親也無濟於事,只能安慰自己說既然身爲家人,就必須原諒對方那脆弱的心靈。
這段關係不曾固定過,隨時都在改變,而且她們至今已切換過各種不同的角色。
更何況我現在會繼續演戲,已不再是爲了母親──佳奈如此心想,而且還有一份更重要的思念仍活在心底深處。
她在那之後長高了不少,如今已是令人驚豔的美少女,她身上那套服裝不像鄰近學校的制服,而是一套猶如喪服的黑色水手服。
事實上就連佳奈與茜兩位當事人,也說不清楚彼此的關係究竟是好是壞。
「無法分析的人是指?」
比方說將死者的記憶移植至嬰兒體內的技術。
彷彿看穿茜的心思般,月讀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
(這段話……應該算是讚美吧。不過難纏的人明明是你纔對。)佳奈將這句反駁咽回肚子裏。
月讀說完就坐進停於天橋旁的黑色豐田汽車裏,車上的駕駛狀似睨了茜一眼。
明明母親一直以來總愛嘮叨,離去時卻是十分乾脆,她只幫佳奈找好往後得一個人住的租屋處,就立刻回老家了。
而她心中的那名男子都會開口回應。
偏偏不屬於她的那副身軀完全不會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於是時間一長就只會爲此感到鬱悶。
「又來了~」主持人不禁露出苦笑。
主持人應該覺得這是一段溫馨的發言,對佳奈露出滿面的笑容。
茜也以充滿自信的笑容做爲回應。
「對我而言,小佳奈是天底下最難纏的人。」茜補上了這句話。
要去電影院欣賞時下當紅的電影嗎?還是前往自己愛去的咖啡廳看小說?茜在腦中思考各種假日的休閒活動,然後決定先稍微翻閱一下小說……結果就這麼睡着了。等她睜開眼睛時,窗簾外已是夕陽西下。
※
「想怎麼度過假日是我的自由吧?」
在被晚霞染紅的天橋上,茜開始與曾經存在於該處的某人閒聊。
而她真正想分享此喜悅的那個人,如今已不在這個世上了。
因爲佳奈伸舌頭扮了個鬼臉,逗得現場所有人都開懷大笑。
「下次我會獨佔最佳女主角獎。」
不對,想必是母親終於放下對「天才童星有馬佳奈」的執着,而這種距離感對兩人來說是再好不過。
茜已做好與他一同落入地獄的心理準備。
佳奈仰頭望向那片依舊保持沉默的蒼穹,但她仍然滔滔不絕地自言自語。
「怎樣?羨慕我吧?畢竟你已經辦不到了。快說你很羨慕我,說你非常羨慕還活在世上的我,並懺悔說早知道就不會輕易死去了。」
佳奈越講越小聲,卻仍維持一貫的毒舌,吞吞吐吐地道出心聲。
「若你很不甘心就展現出毅力,化成活屍從墓地裏爬出來給我瞧瞧呀。」
當她準備繼續數落人時──
淚水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真是的,你可知道大明星的眼淚並不便宜喔?吼唷,討厭啦,我怎麼每次一來到你的面前就老是在哭嘛。」
有馬佳奈不再把迅速落淚的技巧做爲賣點,理由是基於塑造形象的策略而不再賤賣自己的淚水,同時也意味着與童星時代訣別。
她不再是當年那個愛哭的有馬佳奈。
明明她已如此下定決心,淚水卻止不住地奪眶而出。那是失戀的淚水,同時那人的身影仍鮮明地留存在她的悸動之中,導致她直到現在仍算不上是已從突如其來的生離死別裏重新振作了。
這叫佳奈如何忘得了。
如何忘得了在經歷過飽受煎熬的童星時期之後,終於與他再次重逢的喜悅。
如何忘得了在得知他依然於演藝界闖蕩時的欣喜。
與他共度的各種青春回憶,直到現在都不曾褪色過。
「我纔不會如你所願地忘了你呢。」
有馬佳奈邊哭邊笑,並笑着決定把這份痛楚通通化成自身的血肉。
以演員爲業的好處就是不論任何經歷都能當成養分,所以佳奈下定決心要把這股心痛,要把這份苦楚都化爲養分,繼續在演員之路上打拼下去。
看着吧,當年的那句誓言依然算數。
就是「我會成爲你推的女孩」這句誓言。
所以好好看着吧。
好好看着堅強努力活下去的有馬佳奈。
好好看着日後會變得比誰都更加耀眼,即便在白晝中也無比閃亮的一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