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決定不再當偶像了。」

星野愛在說出這句話時，儘可能在臉上擠出笑容。

由於她不習慣面對這類會導致現場氣氛變凝重的事情，因此儘量保持輕鬆的語調，試着以『爲了減重而拒喫零食』或『因爲心情不好而不去上學』這種輕鬆的態度，表明自己不想再當偶像的訴求。若能讓整件事和平收場是再好不過。

但結果一反小愛的預期，聽完這句話的對象是錯愕得大驚失色。

「喂喂喂，先等一下！」

如此激動回應的人是此經紀公司的社長，記得他是姓佐藤或伊藤等諸如此類的姓氏。

他訝異到彷彿下巴快脫臼似地注視着小愛。

「不當偶像？妳剛剛說不想再當偶像嗎？真的假的？」

此處是『草莓娛樂經紀公司』的會議室，但也只是掛個牌子，實際上同時兼具會客室、工具保管室以及社長專用吸菸室等功用，是一間約莫三坪大的倉庫。這種情況在小型經紀公司裏是相當普遍。

在結束自傍晚起總計三小時的舞蹈訓練後，小愛趁着其他團員還在換衣服時，直接穿着運動服獨自偷偷來到這間會議室。

至於理由無須多言，就是爲了向社長表明自己想退出偶像團體『B小町』。

「就是所謂的畢業嗎？我算一算也差不多該是時候了。」

社長瞠目結舌地與做出退團宣言的小愛對視着。雖然社長有戴墨鏡，但那道射來的視線仍強烈到彷彿在逼問着『這個傻丫頭在胡說八道啥啊』。

「什麼叫做差不多該是時候，妳當上偶像到現在也不過短短三個月，不管怎麼說，要引退都太早了。」

「問題是又沒人規定只當三個月就不許退團呀？」

「是沒錯啦。」社長不由得眉頭深鎖。

「妳只是想鬧我吧？拜託妳快說這只是玩笑話。」

「沒有，我是真的決定不當偶像了。」

見小愛的態度十分堅決，社長也傷透腦筋到皺成八字眉。

每當大人在面對愛闖禍的孩子時，絕大多數都會露出這種表情，而這對小愛來說早已司空見慣。無論是育幼院的職員或學校的老師，全都會對她露出這種嫌麻煩的眼神。

「多謝妳的讚美啊。」

「妳還是老樣子呢，自信心爆棚，不過這不是重點啦。」

而問題正好就出在這裏。

「怎麼說？」

把小愛社長的說教全當成耳邊風，畢竟她對B小町的狀況是再清楚不過，根本不需要他人提醒。

「是喔～～」

小愛歪着頭髮出沉吟。

至於她學會的第二件事，就是『普通』人無論如何都難以接納『不普通』的人。『普通』人會羣起圍攻脫離『普通』範疇的人，將異類通通排擠在外，藉此來守護名爲『普通』的世界。此情況就類似某童話故事裏，把毛色跟自己不同的個體趕出羣體的鴨子們。這恐怕是世間萬物與生具來的本能也說不定。

社長點頭回應。這是他在邀請小愛加入公司時說的。

自小愛登上C位已有一個月再無更動，其他團員對她是越來越不客氣。

社長將抽完的煙捻熄在菸灰缸內，接着一臉嫌麻煩似地又從懷裏取出一支菸，他點燃後接着說：

「偶像的本質？」

直視戴着墨鏡的社長，小愛說：

「演藝界就是這樣。大家爲了生存下去是拼盡全力，一個成功的偶像背後，往往有成千上萬的輸家。而暴露在這種赤裸裸鬥爭之中消磨心靈的結果，就會出現這種不擇手段扯人後腿的人。相信妳也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吧？」

「嗯，我果真長得超可愛，當然我自己也這麼認爲。」

「但似乎有人就是看不慣這點。」

小愛說完後，社長髮出驚呼並大感不可思議地睜大雙眼。

「B小町的其他團員。」

「就算有其他團員的人氣比我高，我也不會想把她擠下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這下可就難辦了。」

「社長，就算人生過得再辛苦，也要打起精神喔？」

「我並沒有什麼不滿。」小愛雙肩一聳說：「難道理由不可以就只是我不想當嗎？」

「差不多就那樣啦。」小愛含糊其辭地回答。

「我沒在稱讚妳！」回以微笑的小愛，惹得社長氣到反嗆。

「我確實是這麼講過。」

神情莫名陰冷的社長，伸手將香菸捻熄在菸灰缸裏。

「美彌子小姐。」

社長背後有一面會議用的白板，其上有一張以磁鐵固定的紙張。那是上週於下北澤舉辦現場演唱會的傳單，上頭印有合辦的另外兩組地下偶像團體以及B小町的照片。

社長露出傷腦筋的表情，接着將吸到一半置於菸灰缸上的香菸叼進嘴裏，並呼出一口煙。

「沒錯。」小愛直視着社長的眼睛點頭肯定。

小愛就只是把自己想講的話坦率地說出口，並沒有想博取他人的好感或惹人生氣。

毫無演藝資歷的新人竟莫名其妙地馬上就被提拔爲C位，看在其他資深團員眼裏自然會有所不滿吧。畢竟最受矚目的位子，居然被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新人給奪走了。

「我越是努力，B小町的其他成員們就顯得越不耐煩，令我不禁覺得自己這麼做與其說是在愛人，不如說是在把仇恨散佈出去吧？」

社長不由得抱住自己的頭，在大喊喫不消的同時發出嘆息。

「妳這句話的意思是？」

換言之，小愛無論加入何種團體都會是最突兀的那個人；不管是在學校、兒福機構或B小町都一樣。對其他的『普通』人來說，小愛就是『毛色不同的鴨子』。

就算是從沒愛過他人或感受過愛的自己，也可以大聲喊出『我愛你』——小愛當時就是十分好奇這句話的真僞，最終才答應加入草莓娛樂。當然這也不是多麼久遠的往事。

「妳怎會這麼認爲啊……？」

「哪種……？」

「不，我不覺得所有的錯都在妳身上，而且問題比較大的反倒是那些心胸狹隘之人。」

社長聽完小愛的話語後發出一聲沉吟。

「給、給我等一下，妳未免也說得太狠了吧。」

「看不慣？誰啊？」

「眼紅比自己更出名的藝人，扳倒自己看不順眼的藝人，說穿了就是所謂的棒打出頭鳥。即便是對外宣稱『團員們感情融洽』的偶像團體，實際上也並非如此。」

「無論是被人支持或詆譭，你終究是你自己吧？至於上臺表演時是站在中間或旁邊，身爲偶像該做的事情依舊沒變啊。」

「我忽然有點能理解其他團員爲何會那麼針對妳，即使我並不討厭妳這種個性……可是對此感到排斥的人就會難以接受喔。」

「這種情況在業界內是時有所聞，就連當紅偶像團體有時也難以倖免——諸如人氣鼎盛的其中一名團員突然宣佈引退，一旦深究下去，便會發現其實團員間發生過令人髮指的霸凌行爲。」

「不過啊，這種鳥事在演藝界內是隨處可見。」

「小愛，爲何妳想退團？妳可是B小町的C位，不管是入鏡次數或獨唱比重就屬妳最多，妳到底還有什麼不滿？」

對她而言，站上舞臺唱歌表演終歸只是工作，至於討觀衆歡心或聽人讚美自己很可愛等等，則是延伸出來的產物。

「因爲粉絲的支持到頭來就只是來自外界的評價，我覺得這種事怎樣都行。」

「嗯～我能理解妳想表達的意思。」

「是嗎？謝謝誇獎。」

小愛在這十二年多的人生中學到兩件事。

「畢竟偶像就是打從心底渴望獲得他人的關注。」社長如此喃喃自語。

這個身材姣好，聽說曾擔任過賽車女郎和展場模特兒的氣質型美女，是草莓娛樂的職員之一。

發出一聲嘆息後，社長說：

聽完小愛的回答，社長像想通什麼似地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啊～經常能在八卦雜誌看見這類後續爆料。」

「喂！別說了！還有別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着我！會害我悲從中來！」

因此不管是誰站在B小町的C位或者誰最受歡迎，她都覺得事不關己。

遭小愛這麼狠酸一句的社長用力咳嗽，似乎是被吸入肺裏的香菸嗆到了。

「感覺要是我不在，團內的氣氛會比較好。」

社長神色複雜地接着說：

「嗯。」社長點頭肯定這番說法。

「不過現在就想放棄還言之過早，原因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即使付出再多也未必能得到回報。」

而這也是莫可奈何，若想讓情況好轉，就只能把毛色不同的鴨子趕出去。

儘管算不上與對方特別熟識，但美彌子是小愛在草莓娛樂內能正常交流的少數人之一。

「妳還真厲害耶……居然能像這樣完全無視他人的臉色，肆無忌憚地把想講的話全說出來。」

B小町是個組成至今僅有三個月的新進偶像團體，包含小愛在內的七名團員全都是不滿十五歲的女孩。

「嗯～我還是覺得既然自己容易顧人怨，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主動離去。」

在休息室裏冷言冷語或發出咂嘴聲早就習以爲常，有時甚至會在B小町的非官方網站中寫下一些有的沒的留言，諸如『小愛很不會看人臉色』、『單單外表可愛是不夠格成爲偶像的』等等。

「那是因爲社長你屬於這輩子不管做什麼事都無法如願以償的那種人……」

「妳跟其他團員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爲何妳不想擠下對方？」

「不過我得到的結果卻是恰恰相反。」

「就是嫉妒與騷擾的惡性循環。無論是像我們這樣的小公司，或是旗下藝人能登上紅白歌唱大賽的大公司都一樣，偶像的本質不曾改變過。」

「在妳站上C位後，團員間的氣氛的確變得有點緊繃。」

「難辦？什麼意思？」

而站在B小町那張照片最顯目的位置的小愛還擺出稍稍歪着頭，用雙手比出一個愛心，完全就是在裝可愛的姿勢。如今重看一次，小愛不禁覺得那模樣有點蠢。

並且心想——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纔來當偶像。

「老實說這些就只會讓我覺得『怎麼又來啦～』。畢竟我至今在學校跟育幼院裏都滿常碰上這種事。」

小愛在這數個月的生活裏也深有所感，所謂的偶像並非如同表面那般光鮮亮麗。

儘管偶像最重要的就是保持笑容，無奈這種情況實在讓人想笑都笑不出來，當小愛不得不在鏡頭前強顏歡笑時，她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太蠢了。

「反正我加入B小町的機緣與其他人不一樣。」

「當然不可以。」社長癟嘴反駁：「B小町好不容易逐漸步上正軌，儘管目前仍被視作地下偶像團體，但舉辦現場演唱時總能讓會場接近客滿。無論是觀衆或草莓娛樂全體職員都對妳們充滿期待，若是身爲C位的妳突然退團會怎樣？至今的努力全都付諸流水喔。」

「是沒錯啦！完全就是妳說的那樣！話說這些事情是誰告訴妳的!? 」

每當在網路上看見冷嘲熱諷的留言，那天就會特別提不起勁；每當私人物品遭破壞，那天就會特別容易唉聲嘆氣。

此外還會針對小愛的服裝或物品動手腳。比方說表演要用的緞帶或鞋子遺失已是屢見不鮮，有時甚至在演唱會前一天把小愛的整套服裝扔進垃圾桶。諸如此類的找碴行爲着實令小愛不堪其擾。

「事實上我認爲立刻將我提拔爲C位的社長你確實很有眼光喔。」

「與其說是有點緊繃，不如說是接近劍拔弩張喔。」

「妳是因爲B小町內的氣氛太過險惡，才決定退團啊。」

「社長你曾對我說過，即使是撒謊也可以對人說出『我愛你』，而且謊言說着說着就可能會成真。」

只不過如今已決定退團，這種事也就沒什麼好計較了。

她們當然都是匿名留言，無法被揪出來譴責，但偏偏又留下各種唯獨自己人才知道的內容，擺明是出自某些團員之手，想想還真是思慮周全的霸凌手段。

「因爲我當時是從在路上閒晃的妳身上感受到可能性，才親自把妳挖進公司的。」

「沒錯沒錯。」看着社長略顯傻眼的表情，小愛點點頭後繼續說下去。

當面被人稱讚自己很有才華，感覺倒是挺不賴的。

第一件事是她似乎在各方面皆偏離所謂的『普通』二字；不管是外表、想法、出身以及生活環境等，都和同齡的孩子大相逕庭。所以她對被周遭的人排擠一事已經習慣了。

「因爲你的公司明顯經營不善，導致欠下一屁股債……外加上你去酒店喝悶酒時又過度糾纏陪酒小姐，結果被下逐客令並列爲黑名單不是嗎？」

其他團員都是原先就已隸屬於草莓娛樂的國中生模特兒，唯獨小愛的處境不一樣，她直到去年都過着與演藝界無緣的生活。

「誰叫你現在看起來就是一副人生不得志的樣子呀。」

B小町裏的某些團員每天都會對小愛惡作劇，縱使小愛對這種事早已見怪不怪，但在承受如此露骨的惡意時肯定也開心不起來。

「就是妳與旁人在心態上的落差。儘管此事有好有壞，但妳果然異於常人。」

異於常人——小愛早已習慣聽人這麼評價自己。

最終一切的原因都出在這裏，就是小愛並不『普通』，她不會看人臉色，所以無法理解他人的感受。無論是身爲偶像或人們眼中的『普通』，她都感到一頭霧水。

「總之我再三考量後，覺得自己果然不適合當偶像。」

「纔怪咧。」社長聽完小愛這番話後搖頭否定。

「小愛，算我拜託妳，能請妳回心轉意嗎？」

社長雙手合掌，低頭請求小愛。

「新歌纔剛發行沒多久，下一場現場表演也已經拍板定案，若是身爲C位的妳此刻退團，不管是我或B小町都會完蛋的。」

「嗯～是嗎～？」小愛歪過頭去。

「即使少了我，只要讓其他團員頂上C位，或是再發掘新人不就好了？」

所謂的偶像在這世上是滿街跑，自然也會存在比小愛更擅長唱歌跳舞與處理人際關係的女生，相信社長很快就可以找到替代人選了。

「無論讓誰來擔任C位，我相信都不會比現在更糟。」

「呃、這個嘛……」社長語塞。

在他的內心深處大概也冒出了『要是換掉C位，B小町內的氣氛或許會好轉』這種想法。

而此想法很可能是完全正確，只要是正常人都會這麼認爲。爲了堅定社長的想法，小愛輕輕一笑說：

「相信社長你也希望B小町能好好發展吧。」

「那還用說，也不想想我爲了培養妳們投入多少資金。」

「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再猶豫吧？」

「真是的…」社長搔了搔後腦勺，接着將手伸向外套內袋，再度拿出香菸盒，可是盒內已經空了，於是他不耐煩地一把捏爛。

「那妳接下來有何打算？」

小愛打馬虎眼地稍稍聳肩。

可是他們並沒有立刻前往工作地點，社長說要先請小愛喫午飯，於是兩人來到位於銀座車站旁的義式家庭餐廳。這是店面遍佈全日本的知名連鎖店，也是學生族羣只點飲料暢飲方案就能待上好幾個鐘頭、環境舒適且不傷荷包的優質餐廳。

「妳這丫頭真是直言不諱耶，雖然這的確是事實。」

大概從小愛的臉色看出端倪，社長便不再聊關於粉絲信的話題。

（到底會是什麼事呢？）小愛納悶地歪過頭去。

自此之後，小愛再也不會等在郵箱前，真要說來是她開始排斥看信。原因是每當打開信件，她總會忍不住懷疑裏頭只寫着壞消息。

「一客三百圓的焗飯沒能讓妳滿意？想想經紀公司的社長一般也不會請人喫什麼家庭餐廳。」

結果她的母親到最後都不曾寄過一封信。在小愛進入育幼院的第一個冬天，只收到自稱是母親代理人的律師所寄來的通知信。根據信中的內容，小愛的母親在出獄後徹底失聯，從此不知去向。

媽媽拋棄我了——能信中獲得的只有這個無情的事實。

伴隨紅綠燈的切換，能看見大批人潮來來往往，這幕光景令小愛莫名想起從前在電視裏看見優遊於南海里的魚羣。在該節目裏，小魚成羣結隊地對抗大魚，並提到這是魚與生具來的一種本能反應。

「啊～嗯？是嗎？」

「啊、嗯，謝謝。」

「打從心底喜歡我？此話怎說？」

「不遠了，再忍一下就好。」

當小愛準備起身離席之際，社長像想起什麼似地發出一聲驚呼。

小愛用手當作扇子朝自己的臉上扇風。

雖然小愛是因爲經常遭到家暴才被送進育幼院，但對方終歸是自己的親生母親，那時的她總是盼望着能收到母親的消息。小愛堅信母親就算基於某些隱情無法前來接自己，至少也會寄信保持聯絡，所以她那時每到收信日都會整天等在育幼院的郵箱前。

不過如B小町這種程度的地下偶像團體就無須擔心此事，重點是當今的世道對於『想得知地下偶像團員私生活』的需求其實相當低。如此一來，就不會有人在網路上提供情報。相較於主流演藝界，此業界算是挺乏人問津的。

縱使來現場欣賞表演的觀衆有增加，B小町的成員們卻終究沒上過電視，發行的CD也沒有擠進過暢銷排行榜，最多隻是有個網路廣播節目而已。

「喔～你很懂我嘛，社長。」

「可是最終也只落在稍有名氣的程度，我與B小町的名字不曾擠進熱門關鍵字排行榜。」

「不不不。」社長不以爲然地否定：

「算了，當我沒問。」

「那是因爲妳的粉絲數量仍遠遠不及當紅偶像，不過依舊有人是打從心底喜歡妳喔。」

「就是歌迷的信啊。每當表演結束後，妳都收到不少吧。」

「看來妳已經下定決心了。」

※

「沒有啦。」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社長露出怨恨的眼神望向小愛。「偏偏B小町的招牌人物如今竟堅持退團，害我的人生計劃也蒙上一層陰影。」

「咦？」

「社長，你說的工作到底是什麼？總不會只是爲了請我喫午飯吧。」

「不過嘛～我想想喔。」小愛雙手環胸點了個頭。

「啊～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他用手背抹去額頭上的汗水，東張西望地觀察四周。

「反正等B小町打響知名度以後，社長你就能過上爽歪歪的好日子不是嗎？燒酎也能拿來當水喝喔。」

小愛回以微笑。

她之所以不喜歡看信其實是有原因的。起因是在她在童年與母親分開，被送進育幼院沒多久的那時候。

「不同於網路上那些隨手寫下的留言，粉絲的信必須親自花時間製作，因此唯有相當支持妳的人才會寄送這種東西。」

「因爲我不太喜歡讀信。」

「說來還真是可惜啊。」

「不，妳先等一下。」

「爲什麼？」

「誰叫我長得這麼可愛。」

「在妳退團之前，我想給妳一個工作。」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對。」

「妳每次收到的粉絲信都相當多，並且有些寄件人的名字不時會重複出現，表示妳已擁有固定的支持者囉。」

「我問妳不當偶像後想做什麼，難道想變回普通的女孩子嗎？」

社長垂下雙肩，發出一聲嘆息搖搖頭說：

「意思是我可以不當偶像了嗎？」

「喔～這樣啊。」

畢竟偶像的身價就是來自於支持者的評價，所以小愛還是會在網路上搜尋關於自己的評論，而且這麼做也算是工作的一環。

「咦？可惜什麼？」

基於此因，經紀公司不曾要求小愛出門時要變裝，所以她才能以真面目走在路上。像這樣省去變裝的麻煩，老實說也落得輕鬆。

「不過剛剛那些人似乎都沒聽說過B小町，看來我到頭來也就只有這點程度吧？」

「咦？我嗎？什麼意思？」突然被人這麼一問，小愛不禁睜大眼睛。

「那是因爲妳目前只活躍於地下偶像界，知名度偏低也是在所難免，但其實妳有不少支持者喔。」

小愛的母親打從一開始就想要疏遠她，認爲自己的人生不需要一個『不普通』且不會看人臉色的女兒。

「根據網路上的留言，我得到的迴響確實好像還不錯。」

「即使我當真退團，我相信並不會有任何變化，畢竟我到現在都不覺得自己是藝人。」

社長邊走邊低語說：

「妳下週日陪我出去一趟，最後有一件想麻煩妳做的事。」

「相信妳也口渴了，我去販賣機買點飲料來喝。烏龍茶可以吧？」

社長一臉傻眼地看着小愛。

「好～～」社長說完後，小愛點頭直率地回應。畢竟承蒙對方照顧過一段時間，既然是最後一份工作，就忍着點吧。

「沒那回事，我喜歡喫焗飯，也很清楚你和草莓娛樂都滿窮的。」

相傳當紅藝人即使稍微出個門也需要變裝，尤其是近來網路更爲普及後，一旦被人用手機拍下照片，藝人的私生活轉瞬間就會在名爲網路的汪洋裏擴散開來。

「嗯～你說呢？」

「我要是退團的話，是有考慮再回到學校唸書。不過憑我的腦袋肯定上不了高中……應該會找間國中好好享受學生生活吧。」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社長似乎看出小愛心中的疑惑，於是繼續解釋說：

「妳怎麼了？瞧妳心事重重的樣子，難道剛剛的義大利菜不合妳的胃口嗎？」

走在銀座的大馬路上，小愛不時就感受到來自旁人的視線，甚至能隱約聽見「剛剛那女生真可愛」、「該不會是藝人吧？」之類的竊竊私語。

「工作？」

雖然與社長結識至今差不多半年，但小愛能感受出對方算是滿關心自己的，只不過到頭來還是沒法記住對方的名字。

繼續放任社長哭窮的話，難保他又會東扯西扯令人困擾，因此小愛趕緊轉移話題。

「喂……瞧妳回答得事不關己，印象中每次收到的信都有好好交給妳吧？」

放眼望去是高樓林立，一面面的玻璃牆反射着夏日豔陽顯得金光閃閃。因爲正值假日，白天的銀座是人滿爲患。

同時打從心底佩服社長還滿懂得看人臉色的，與自己是截然不同。

（普通的女孩子……說來還真是諷刺，假如我真是個『普通』人，恐怕就不會想退團吧。）

直到社長重新提及的這一刻，小愛早就把粉絲信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原因是她把信跟其他資料通通都塞在經紀公司的個人置物櫃裏。

由於是最後一份工作，因此小愛隨着社長來到鬧區。

「妳都沒拿來看啊。是說妳真的完全不在乎這類事情。」

「還要走多久呢？」

「嗯。」

從這種地下偶像團體畢業，以整體社會的角度來看根本是可有可無。撇開冠上『國民偶像』稱號的人離開業界不提，就只是在國內上百位無名偶像之中有一個人要消失罷了，而且是不爲人知地默默離開，在網路上討論這種事情也不會有人理睬。

「也對，就因爲這樣反而更讓人火大。」

到底要去哪呢？陽光下滾燙的柏油路面冒着熱氣，令遠方的景物產生扭曲。由於市中心的綠色植物偏少，因此一到夏天就會特別熱。可以的話，希望能儘快抵達目的地。

她在會議室裏向社長表明要退團是在五天前，接着得過且過地應付完一如往常的舞蹈訓練和線上簽名會之後，時間來到了星期日。

「那我想說的就只有這些。」

感覺人跟魚一樣也喜歡成羣結隊——當小愛如此心想之際，走在身旁的社長出聲問了一句。

社長尷尬地大笑三聲。他今天的裝扮也很樸素，就只是素色襯衫配上深藍色西裝褲，手上戴的手錶也是雜牌貨。唯獨那副他最中意的墨鏡似乎是外國的知名品牌，其餘全是簡樸的便宜貨，與常人印象中的『業界人士』或『社長』是大相逕庭。一如當事人所言，草莓娛樂的資金就是如此短缺。

「其實我很想請妳喫壽司或鰻魚飯，也想點點看昂貴的燒酎，無奈世間對弱者就是那麼無情。」

沒錯，B小町終歸是地下偶像團體，只不過有個經紀公司。因此小愛認爲她們和常人沒什麼區別。

語畢，小愛沿着行人穿越道走過馬路。

「那就沒辦法啦。如果妳想好好享受學生生活，就隨妳高興吧。」社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不是自願的啊。」社長皺眉。

「反正不管我如何慰留，妳都聽不進去吧。」

「啊、難道說……」社長眉頭深鎖。

小愛淡然地拋出這句話之後，氣得社長髮出咂嘴聲。

「這樣啊……」小愛說完，社長語重心長地回了一句，接着他直視小愛的眼眸說：

「就是妳啊。單單這樣走在路上，就有那麼多人在看妳，不當偶像實在太可惜了。」

社長說完便領着小愛鑽入人羣，拐進西銀座大型百貨公司旁的道路，沿着開滿精品店的街道往前走。

※

「我們到了。」

在銀座六丁目走了一段時間，社長於某棟建築物前停下腳步。這是一棟鋪設整面玻璃牆的七層樓大型建築。依照小愛的觀察，似乎所有樓層都是與時尚有關的店鋪。

位於入口處的樓層簡介裏能看見LV、Gucci以及Prada等各種時尚品牌的名字，看來是一棟大型複合商場。

「工作地點在這裏？」

「差不多就是這樣。」社長點頭回應小愛的提問。

不同於感到困惑的小愛，社長是泰然自若地拉開商場入口的玻璃門，彷彿熟門熟路地不斷往前走。

小愛也緊跟在後進入商場。多虧有空調，涼爽舒適的室內宛如沙漠中的綠洲。感覺自己像終於活過來般的小愛，不由得發出安心的嘆息。

店裏統一爲黑白色調的牆壁與地板營造出高雅的氛圍。室內的裝潢也非常講究，與其說是服飾百貨，某種程度上更接近畫廊。

設計得宛如波浪的拱型衣架上，掛着各種強調自己是『最新潮流』，在奇特和時髦間掌握着絕妙平衡的服飾。

由於小愛都是在主打便宜、划算的量販店添購衣物，因此這種店對她而言完全是異世界。

帶我來這種地方究竟要做什麼？一頭霧水的小愛眼下只能繼續跟着社長的背影往前走。

兩人搭乘手扶梯前往上層。

接着小愛被帶進主打少女服飾的專櫃，一看就與平凡無緣的商品，無論造型或價格都令人詫異。

「請問～」發出不解聲音的小愛歪着頭。

「難不成是要我當模特兒？」

「不，像這種名牌服飾是不可能會委託B小町這點程度的地下偶像團體來擔任模特兒。」

「有道理喔。」小愛聽社長說完後點頭同意。

畢竟時尚模特兒必須是消費者憧憬的人物才能夠勝任，必須要令人們產生『我也想穿跟她一樣的衣服』這種購買衝動不可。

從這點來看，剛組成幾個月的地下偶像團體根本不夠格。小愛想起曾在草莓娛樂聽人說過，至少得有在兩、三個電視節目裏擔任固定班底的知名度纔有辦法勝任。

「話雖如此啊。」社長接着說：

「纔剛出道的菜鳥就馬上搶下C位，一般來說根本就不可能發生好嗎？除非暗地裏做了各種見不得人的勾當。」

「咦？」小愛聽對方說完後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圓臉女孩仔細打量小愛正在試穿的連身裙。

不只是被母親拋棄，甚至還被自家團員嫌棄。

反觀小愛在注視着那兩張扭曲的笑容之際，忽然查覺到自己的內心是越來越冰冷。如果這兩人想以偶像的身份得到幸福，小愛的存在無論如何都非常礙眼。

「妳這丫頭穿便服的模樣真是有夠俗氣。要出門逛街的時候，好歹穿些像樣點的衣服。」

兩名跟小愛同年的女孩子搭乘手扶梯下來。她們都是B小町的團員，分別是有着褐色長髮的鳳眼女孩，以及頂着鮑伯頭髮型的圓臉女孩，至於名字……小愛記不太清楚。

「呀哈哈哈！這樣很有趣耶！乾脆就順便改成小愛的畢業演唱會吧，我們會笑着送妳離開的。」

「好的～」女店員欣然回答。話說這位髮型是內層挑染，身上則穿着鮮豔粉紅色針織連身裙的女店員打扮得相當時髦。

「啊、有了，妳就在下次的現場表演中向所有人道歉，對我們以及所有粉絲下跪磕頭說『對不起都怪我太囂張了』。」

「感覺令尊是個溫柔的人呢。」

「話說妳啊～」鳳眼女孩狠狠瞪着小愛說：

「嗯。」小愛點頭回應後，這次換成圓臉女孩地眯起眼睛說：

「唷～～居然週日一起出門，未免也太可疑了吧～？」

「小愛妳還真會撒嬌呢～不光是C位，還要人買這麼貴的禮物給自己。」

「啾胖和妮諾也說過妳這女生很差勁喔～還說認真努力的女生完全不想接近像小愛妳這樣的人呢～」

「試穿過那麼多衣服之後，我還是最喜歡這套連身裙。」

當一名男性這麼自稱時就已經是大叔了——如此心想的小愛決定把此番嘲諷吞回肚裏。

「當然是來買東西啊。」

小愛懷疑社長就只是想用禮物讓她上鉤。像這樣贈送昂貴的物品來賣人情，令小愛礙於情面難以辭去工作。

「不，這是工作的一環。」

「小姐您長得好可愛呢，是和爸爸一起來購物嗎？」

「妳這個人還真爛耶～事到如今光是道歉也不會有人接受喔～」

「但妳是想讓社長買這套衣服給妳吧～？」

小愛面露微笑，坦率接受店員的推薦，畢竟她最擅長的就是陪笑了。

「這件衣服很適合您喔，您看起來就像偶像呢。」

當小愛東張西望之際，忽然與熟人對上了眼。

「好好喔～這應該很貴吧？」

「呃～與其說是爸爸……」

在接下來約莫一個小時裏，被困在試衣間內的小愛不停試穿諸如襯衫搭配吊帶褲、吊帶背心搭配荷葉裙，無論是清純型、氣質型、保守型或美式休閒風等，風格可說應有盡有的各種服飾。

「沒錯。」小愛反問後，社長如此答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自然不明白小愛心思的店員，開朗地繼續推銷商品：

店員對着被獨自留下的小愛露出微笑。

雖然小愛想老實回答「我全都沒興趣」來拒絕，但社長說這是工作也就沒辦法了。眼下只能乖乖配合，事成就回家去吧。

小愛的這句回答完全是發自真心，因爲B小町是個偶像團體，所以不論歌曲或舞蹈都必須七人合作才能夠完成。

「妳到底有沒有給大家造成困擾的自知之明？就因爲妳一個人，導致B小町裏的氣氛簡直是糟透囉？」

小愛回答後，圓臉女孩皮笑肉不笑地說：

「嗯，沒錯，其實我從之前就很介意了。」

小愛發自內心認爲自己果然不該來當偶像。

店員在看清楚小愛的長相之後，瞠目結舌地發出驚呼。

鳳眼女孩嘻嘻嘻地輕聲嘲笑。

鳳眼女孩直接板起臉來。

「沒錯。」在感受到小愛的視線後，社長一臉淡然地點頭回應。看樣子大概是懶得向店員解釋太多。迫於無奈，小愛配合地補上一句「差不多就是這樣」。

名爲星野愛的少女，是個完全無法被這個世界所接受的瘟神。

「就類似陪睡吧？真是下賤呢，這種行爲真令我想吐。」

※

「啊～這種事就別提了，因爲我不想再當偶像了。」

「對啊對啊～」圓臉女孩接着說：「妳根本只把我們當成自己的陪襯品吧？妳的性格真是有夠惡劣的耶～」

「儘管這實在輪不到旁人插嘴，但社長你在對未成年伸出魔掌時要格外當心喔？畢竟一旦東窗事發可是要坐牢的喔。」

「啊，是小愛。」

小愛避免將鬱悶的心情溢於言表，儘可能保持冷靜地回答說：

「撇開偶像一事不提，妳好歹是個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稍微打扮一下也沒什麼不對。」

「剛剛我們在樓上的吸菸區看見齊藤社長，難道你們是一起來的嗎？」

「哈哈，其實妳從來沒把我們當一回事吧。」

「繼續打響名聲的話，日後也不是沒機會呢，尤其是憑妳的長相——」

好燦爛的笑容，這恐怕就是她們的本性。兩人像這樣叫囂謾罵的表情，感覺比上臺表演時露出的笑容更加自然。

可是她們對這番回答並不領情。

「難不成是在約會？妳想勾引社長嗎？」

社長深感遺憾地癟着嘴。就算你露出這種表情也沒用——小愛不禁在心中這麼挖苦對方，原因是她完全不打算改變主意。

（話說社長還沒回來嗎？這套衣服的錢該怎麼付？）

「……話說你爲何要幫我買衣服？難道是爲了工作？」

兩人就這麼越聊越起勁地笑鬧成一團。

事到如今，太扯、差勁、不想接近等話語，已不太會對小愛的內心造成多少傷害。

「偶像啊……」

「嗯。」小愛敷衍地回答。話說這算溫柔嗎？

原來兩人剛從吸菸區離開，怪不得身上隱約有股煙味。姑且算是偶像，竟然出入這種會引人非議的地方。

又來了——小愛暗自嘆了一口氣。自她被提拔爲B小町的C位以來，這種情況可說是家常便飯，其他團員總會故意來找小愛的麻煩。

「但這裏都是女性專櫃，沒有半件服飾適合你這種一隻腳踏入更年期的大叔喔。」

「大概吧，我不太清楚。」

小愛本想反駁，可是當眼角餘光瞥見某個東西后她便陷入沉默。試衣間的門上有一面全身鏡，倒映於鏡中的自己看起來確實相當土氣。

聽人這麼一提，心情五味雜陳的小愛接着禮貌性地對店員回以笑容並道謝，便離開試衣間。

小愛拉了拉社長的袖子小聲發問。

沒有理會一頭霧水的小愛，社長對一旁的店員說：

「那就先試試看姐姐推薦的，麻煩妳了～」

小愛能從兩人帶有百分之百惡意的言行感受出她們就是想貶低自己，看來她們是厭惡小愛到無以復加。

「介意什麼？」

小愛覺得自己已將專櫃內的服飾全試穿過一遍，甚至不禁懷疑就連其他專櫃的衣服也包含在其中。

「真是的，完全沒得商量是嗎？」

「嗯、嗯。」店員狀似對自己的眼光很有自信般不停點頭。

「看吧。」社長對小愛露出笑容。

因爲自己並不『普通』，所以無法去愛任何人，也得不到任何人的愛。

小愛最終挑選了一件白底配上圓點花紋的可愛型連身裙，敞開的背部有個大蝴蝶結，整體設計偏向新奇古怪，感覺也能直接穿去參加B小町的現場表演。小愛不禁心想，自己從來沒有款式如此可愛的便服。

「啊、所以社長你要買禮物送女朋友嗎？誰叫你特別喜歡年輕美眉嘛～」

「買東西？你想買什麼嗎？」

在小愛不知該如何回應而發出沉吟時，鳳眼女孩先開口了。

可以的話，小愛很想和她們好好相處。希望能以一名偶像的身份，與同伴們一起對粉絲們大喊「我愛你們」——但這應該是不可能實現的。

自己這身打扮的確是即使形容得再婉轉也算不上時髦，被批評爲俗氣也是無可厚非。雖然小愛至今從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幾乎沒有女生會以這身打扮出現在東京的鬧區中。

「麻煩幫這女孩挑選一套適合她的服飾。」

「你這什麼意思啊……」

即便這麼做也只是白費心機——如此心想的小愛依舊堅持不想再當偶像。

「我看看喔，小姐您是個嬌小玲瓏的女生，應該更適合甜美可愛的穿搭。要不要試試看有花邊的襯衫呢？啊～不過故意叛逆一下走中性路線，透過反差來凸顯魅力也很帥呢。」

「社長，比起那種事，你爲何帶我來這麼高檔的服飾店呢？」

穿着素色T恤的小愛，身上套着一件從住處附近的服飾量販店買來的夏季帽T，而且還是售價一九八○圓的特賣品。下半身的牛仔褲也頗有年代，膝蓋上的破洞是自然毀損而非特殊設計。

爲了替幼齒女友挑選禮物，因此需要年輕女孩的建議，終於得出結論的小愛感到豁然開朗。

「幫我買衣服？爲什麼？」

「妳在胡說什麼？今天是來幫妳買衣服啦。」

社長說完後，拋下一句「妳就慢慢挑吧」便離開專櫃。看那樣子是要去抽菸了。

她們是來這裏逛街嗎？那還真是很巧呢，但由於小愛實在不想見到對方，因此這樣的巧合根本令她開心不了。

「沒禮貌耶，以我的年紀還能被稱爲『小哥』而非『大叔』喔。」

「真是稀罕呢～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妳。」

店員表示因爲小愛非常可愛，所以忍不住想讓她多試穿幾件。儘管對方開心是很好，卻令小愛大感喫不消，她忍不住思考起這大概就是換裝娃娃的心情吧。

只要小愛不當偶像，一切糾紛就會落幕，而這正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不，恐怕不只是工作，要是自己從這個世上消失，反而還會皆大歡喜。

畢竟自己是個無論在哪都不被需要的人。

一想到這裏——

「咦……？」

小愛的眼角忽然落下豆大的淚珠。

一滴滾燙的水珠，沿着臉頰落至腳邊。

這是——淚水？明明不覺得自己有因爲這兩人的話語感到傷心，可是小愛的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接連奪眶而出。

明明自己早已習慣被人厭惡所帶來的痛苦和悲傷，爲何現在竟會像這樣落淚？小愛完全摸不透自己的心。

「喂喂。」鳳眼女孩冷冷地哼了一聲：

「這女的在幹嘛，居然哭了。」

「妳以爲哭了就會被原諒嗎？就這麼想讓我們當壞人嗎？妳這種態度很令人火大喔～」

「妳肯定認爲像這樣哭哭啼啼的就會有人來幫妳解圍的吧？老實說啊，我們就是很厭惡妳這種瞧不起人的——」

在鳳眼女孩即將逼近小愛之際——

「喂！妳們！」

從手扶梯傳來怒斥聲。

「既然同爲團員，用不着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吧！」

兩位女孩因爲這聲大吼嚇得全身一抖。

來人是社長，他怒不可遏地大步走上前。興許是有瞧見兩人的惡行惡狀，難得看他露出這種橫眉豎眼的表情。

「妳們好歹是偶像！難道一點自覺都沒有嗎!? 像這樣當着外人面前上演團員間的矛盾，粉絲看了會很傷心喔！」

小愛原以爲社長的工作，就是負責確保表演會場以及與共演團體進行交涉等對外協商的各種事務，至於會場部分原則上是交由現場工作人員處理。

老實說，小愛一直都覺得社長是個不會去注意這類瑣事的人。

「妳們上週在更衣室對小愛惡作劇吧？把人家的便服剪爛了。」

對於小愛的問題，社長重重地點了個頭。

「真是的～」社長髮出一聲嘆息。

「失去一件那樣的舊衣服其實也無所謂……社長也看得太嚴重了吧。」

「沒錯。」社長一反常態，神色認真地繼續說下去。

社長的當頭棒喝，令兩人心裏都很不是滋味。

「抱歉啊，我之後會讓她們爲自己的行爲負起全責。」

「我之所以讓小愛擔任C位，是因爲她在妳們之中最有實力。比如說現場表演結束後，網路留言板上最常被提到的人就是小愛。」

「在網路普及的當今世道之中，想推薦事物給其他人是出乎意料地相當困難，對方往往都會因爲不合胃口而斷然拒絕，一個不小心還會被當成怪胎慘遭圍剿。」

「簡言之就是——」社長給出結論。

「不，妳一點都不奇怪，這世上也有不少人與妳抱持相同的想法。」

「所謂的實力，就只是小愛長得比較好看，反正社長你也是因爲外表才偏袒她。」

結果社長都有在暗中默默關注着自己，這令她難掩心中的詫異。

對於這樣敵視的眼神，小愛也是束手無策，即便道歉也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

「喔。」小愛聽完社長莫名激動的說明後點了個頭。

社長目送兩人離開的同時，對小愛說：

「這個嘛～解釋起來會有點麻煩。」社長抬頭望向天花板，用手指搔了搔臉頰。

只要是爲了妳們，要我揹負多少債務都不算什麼——社長說完後，微微眯起在墨鏡底下的雙眼。

「這纔不是什麼禮物，而是補償。」

「是嗎？妳完全無法理解嗎？」

「不過依舊有人成功跨越這種恐懼，把自己心中無可動搖的愛推廣出去。能夠高聲疾呼『不管別人怎麼想，我都非常喜愛○○！』，這股心情也就是所謂的『推』。」

一直以來都是處於『被推』的小愛，不曾身處在『推』的立場，真要說來是從未產生過這種念頭。

「是可以這麼說，沒有妳們的話，我將會窮途潦倒，所以我不能否定。」

被社長訓斥後，兩人顯得有些畏懼。小愛也不禁訝異，因爲她從沒見過社長像這樣破口大罵。

兩人甩下這些話便迅速朝着手扶梯走去，即使她們數分鐘前是那樣來勢洶洶地主動找碴，如今卻再也不敢回頭與小愛對視。

「呃～～一如字面所示，『推』這個字就是『推崇』的意思，代表崇拜某人到無論如何都想把他推薦給別人認識。」

以一名經紀公司的社長而言，這番言論是再公正不過，因此兩人被堵得百口莫辯，只見她們一臉尷尬地交換眼神。

「……安啦，根本不會有粉絲知道吧？我們又不是一年到頭都會被狗仔隊跟拍的當紅偶像。」

「呃～這種事豈能不在意嘛。」社長眉頭深鎖。

該怎麼說呢——小愛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同時不禁覺得她們的反應等於默認了自己就是帽T事件的犯人。

「每當要進行現場表演前，這丫頭都會先去檢查會場環境，並對工作人員提出諸如攝影機的角度跟照明亮度等各種建議，而且是挑剔到近乎苛求。另外她也經常自行修改表演道具與服裝。就連舞蹈動作都會根據其他團員當天的狀態稍微自行調整喔。」

小愛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那件連身裙。相較於被破壞的老舊帽T，這件衣服明顯昂貴許多，讓她有種因禍得福的感覺。

「推崇偶像的喜悅……其實我不太懂這種感覺。」

老實說，小愛沒料到能從社長口中聽見這麼浪漫的詞彙。

「但……但就算她再有實力，社長你那麼明顯地偏袒她還是很叫人火大，甚至親自買禮物送她。」

記得那是在練完舞之後，小愛回到更衣室裏發現自己很喜歡的夏季帽T被破壞得慘不忍睹。能看出是遭人用剪刀剪了好幾下，或許連破抹布都比那件衣服還要完整，最後令她那天必須穿練習服回家。

「嗯，沒錯。」

「是嗎？」

「意外？什麼意思？」

「嗯～崇拜啊～」

「因爲這樣一來，B小町可是在我的幫助之下成爲傳奇偶像團體，天底下最開心的事情莫過於此，可謂是『推崇偶像的喜悅』。」

「夢想？」

「在B小町裏除了小愛之外，就沒有人這麼有上進心了，所以我才認爲她是擔任C位的最佳人選。妳們也想爭取C位的話，就設法展現出這方面的『實力』讓我瞧瞧。」

「我並沒有誇大其詞，當人真心喜歡某樣事物時，就會不惜付出一切，根本不會去計較所謂的得失。」

小愛覺得這麼講有點壞心眼，還是老實不客氣地說出口。

「光是支持我們也能讓你精神百倍？」

「妳怎麼啦？」社長皺眉反問。

小愛莫名其妙的模樣，令社長一臉意外地發出驚呼：

「遊手好閒的可疑大叔。」

「走吧。」

「所謂的『推』，真有你說的這麼誇張嗎？」

「我沒想到你有在注意這些，老實說我以爲你不會特別把旗下藝人間的矛盾放在心上。」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妳可要幫忙保密喔。」社長豎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嘴脣上，並且露出如惡作劇般的笑容。

「總之對我而言，妳與B小町都是很寶貴的。」

「最近來欣賞現場表演的觀衆有逐漸變多，歌曲銷售量也有上升，對於妳們的成長……該怎麼說呢？令我不禁產生夢想。」

他仍補上一句但書：「可是……也不單純是基於這個理由。」

但鳳眼女孩還是對自己被人劈頭臭罵一事感到不是滋味，於是擺出好強的態度反瞪回去。

「嗯，像我就是把自己的人生全獻給妳們，會這麼做不光是因爲工作，而是守護妳們已成爲我活下去的意義。」

「該怎麼解釋纔好呢～」摸着下巴陷入思緒的社長，在沉默足足五秒後纔開口：

「這件事一旦傳出去，我們草莓娛樂將會因爲管理問題遭到究責，這麼一來自然需要進行補償。」

小愛並非無法理解對方想表達的意思。因爲網路是個隨時都能與非特定羣衆產生聯繫的世界，自己的發言突然遭人否定也不足爲奇，需要有足夠的勇氣纔有辦法持續在網路上宣揚『我喜歡○○』這類言論。

「居然不加思索地說出心底話！那我還真應該謝謝妳啊！哼！」

「沒錯沒錯～真令人傻眼耶～」圓臉女孩在一旁幫腔。

「也可能是我很奇怪才無法明白吧。」

「啊～～」將雙手交叉於胸前的社長抬頭望向天花板。

「看着剛開始對唱歌和跳舞全都一竅不通的妳們，日復一日地在汗水和淚水之中努力練習，漸漸成長爲有模有樣的偶像——不覺得這種事很令人熱血沸騰嗎？無論是看漫畫或電影都無法感受到，貨真價實的故事就擺在眼前。只要能一路提供支持並讓妳們變得大紅大紫，我就不禁感到精神百倍。」

「這種事就該按規矩算清楚。儘管演藝界充滿謊言與欺瞞，但我自認有展現出最低限度的誠意，對吧？」社長看向兩位女孩。

「怎麼說？」

她至今都覺得社長的個性偏向只要有錢賺就萬事OK的現實主義者，與夢想等詞彙徹底無緣。

「唉～真羨慕外表可愛的人～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關注。」

聽完這個無比堅定的回答，小愛不由得目瞪口呆。

社長補上但書：

「話說妳至今都是怎麼看待我的？」

鳳眼女孩冷哼一聲。

鳳眼女孩跟圓臉女孩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嗆人時倒是很流利，對撒謊卻是一竅不通，那樣子恐怕難以繼續在演藝界闖蕩。」

「嗯～在閱讀歌迷的留言時是曾看過『我最推小愛』這句話，但老實說我並不清楚他們是抱持怎樣的心情纔會想推偶像。」

社長懶洋洋地嘆了一口氣，稍微扶正臉上的墨鏡。

「說穿了這也是一種愛的表現，因此推崇的喜悅也等同於是愛人的喜悅。」

「對呀對呀～」圓臉女孩說：「下流的小人反倒是小愛呀～她的C位就是勾引社長來的啊～」

「因爲拼盡全力去支持或聲援某人，自己到頭來也沒有任何好處……所以我無法理解大家爲何想這麼做。」

只不過對社長來說這就是問題。

「原來妳從這裏就不明白啦。」

「沒什麼啦，只是有點意外。」

「妳們說小愛都沒在努力？都一起站上舞臺了，居然什麼都沒發現。」

面對社長髮自內心的言論，鳳眼女孩與圓臉女孩不禁蹙眉。

反觀社長則是老老實實地點頭回了一句。

小愛抬頭望向社長。

事實上這只是小愛經常遇到的惡作劇之一，她的私人物品並非第一次像這樣被人破壞。而且那件帽T已經相當老舊，所以小愛對此也沒有特別在意。

喫驚的人不只是她們，其實小愛也一樣，她沒想到社長都有在關注現場的狀況。

「補償？」小愛反射性地複誦，在她大感困惑地歪頭時，社長繼續解釋。

「妳們也別再耍那些卑劣的手段，想登上C位，就以偶像的身份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

「簡直是莫名其妙，別把我算進去。」

「妳們在說啥蠢話啊。」社長加重語氣反駁。

「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小愛經人這麼一提才終於想起來。

「咦？」兩位女孩都詫異地皺起眉頭。

「爲了讓大家看起來更可愛，小愛有儘可能付出最大的努力喔。」

社長瞥了小愛一眼接着說：

「啊～所謂的補償是指這個意思呀。」

「再怎麼說也是唯一的搖錢樹嘛。」

圓臉女孩露出刺人的眼神瞪向小愛，那張充滿嫉妒和自卑的扭曲表情，與『可愛』兩字完全沾不上邊。

社長氣得要命。

「嗯～我無所謂啦。」

「愛人的喜悅……」

小愛恍然大悟，畢竟她從未思考過社長是抱持怎樣的心情在看待B小町。

「總而言之……」社長的臉頰稍稍泛紅。

「我也是妳們的鐵粉之一，只要一有空就會不斷思考能幫助妳們打響名聲的方法。」

「是嗎？」

「是啊。」社長難爲情地點頭肯定。「我前陣子還熬夜做了這個東西。」

社長從西裝褲的口袋裏拿出一個亮晶晶的東西，細看是個與手掌差不多大，被他拿來當鑰匙圈的壓克力板。

「這是……」小愛看清楚之後掩不住訝異。

壓克力板上畫有Q版小愛面露微笑的可愛插畫，以及一句無比肉麻的愛之宣言。

「『無止盡最推小愛直到永遠！！！』……？」

小愛把這句話念出口之後，再也忍不住地噴笑出聲。

「啊哈哈哈哈哈！這是啥啊！你也太搞笑了吧！社長！」

「喂，妳別取笑我啊，這可是我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喔。」

「不是啦，我沒在取笑，而是確切感受到你的支持喔。」

「最好是啦。」社長聽見小愛拚命憋笑給出的回答後忍不住皺眉。

小愛再度仔細觀察社長手裏的鑰匙圈，發現上頭的插畫十分可愛，並能讓人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如果在活動會場發送，支持者們應該會很開心。

「這東西製作起來很費工吧。」

「算是啦，不過我做着做着就開心到連時間都忘了喔。」

社長表示無論是請人畫成插畫或壓克力板的加工，他從發包出去的那一刻起就經常提出要求。外加他是首次經手這種精品製作企劃，所以花了好幾周的時間，簡直是喫盡苦頭纔好不容易完成。

這種事唯有打從心底喜愛B小町的人才做得出來，因此小愛不禁覺得有些感動。

「咦？」小愛聽完社長的回答後滿頭問號。

「誰叫這是事實呀。」

「那妳爲何突然開始撰寫表演的企劃案？這可不是準備引退的人會做的事，反倒讓人覺得妳幹勁十足喔。」

社長大笑兩聲放鬆表情。

「到頭來是什麼讓妳回心轉意的？該不會是我當時那番對B小町的深情告白打動妳了？」

「打擾了～」小愛還來不及把話說完，會議室外就傳來這道聲音。

看着笑臉盈盈的小愛，社長詫異得目瞪口呆。想想這人還真好懂，其實小愛早料到十之八九會換來這種反應。

經此一提，小愛才終於想起那些被她隨手塞進儲物櫃裏的大量粉絲信，同時也是許多粉絲們對她的愛。

「嗯嗯嗯？」社長在簡單翻閱完資料後皺起眉頭。

從粉絲身上學習，以上想法徹底顛覆小愛的觀念。

社長會出現這樣的反應實屬正常，畢竟小愛也覺得換作是三天前的自己，肯定作夢都無法想到竟會做出這種舉動。

「其實我在那之後——」

小愛妳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嗯，是啊。」

等她回神時，發現時間已不知不覺來到傍晚。從窗外射入的夕陽，將更衣室的牆壁以及地板全染成橘紅色。

「唉～真搞不懂妳這丫頭。」社長狀似感到頭疼地按摩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

「妳不是前陣子才說不想當偶像嗎？」

「呃、是喔。」小愛莫名覺得捉弄看到她搖頭否定後，便不由得垂頭喪氣的社長挺有趣的。

「既然妳想要引退，就趁着離開前親身感受一下粉絲們的心聲如何？」

只見兩位團員推門走進來，來者分別是鳳眼女孩和圓臉女孩。她們似乎沒料到小愛也在會議室內，於是一見到她就毫不掩飾地擺出臭臉。

每當閱讀到這類內容時，小愛就感到十分開心，或許反而是粉絲比偶像本人更懂得享受人生。

簡直搞不懂妳在想啥——社長臉上寫滿了困惑。

「抱歉喔～害你擔心了。」

※

B小町平常都是趁着現場表演時發表新歌，而小愛就是將自己的點子寫進這疊資料裏。

當小愛在拆開不知第幾封信的時候，忍不住發出感嘆。

小愛既沒愛過人，也沒被人愛過，這樣的她自然無法理解愛人的喜悅。

「能麻煩你看一下這個嗎？」

「我個人是無所謂，如果妳肯繼續待在B小町自然是再好不過，畢竟C位唯有妳才能勝任。」

「親身感受心聲？」

三天後，小愛再次來到草莓娛樂的會議室裏。

我每次都從妳的現場表演中獲得元氣！妳今天的舞真的非常帥喔～！

P•S•上次在廣播節目裏一直把『烤米棒』念成『烤棒米』的小愛真是太可愛了（笑）』

「什麼事？」

社長來回看了看手中的資料和小愛後提問：

「因爲所有團員之中就屬我最出衆。」

「大家未免也太喜歡我了吧。」

「你說對了，我現在可是靈感大爆發喔。」

「就是我剛剛提過的粉絲信。」

真的一如社長所言，小愛能從每封粉絲信中感受到非比尋常的情感，有的是用可愛的信紙，有的是隨信附上一個小布偶，每封都寫得很用心，令人百看不厭。其中不乏信紙多達十張以上的粉絲信，小愛已記不清被上述情況嚇到過多少回了。

「我不當偶像一事先暫且保留。」

社長害羞地把鑰匙圈收回口袋裏。

雖然領着低薪被黑心企業操得死去活來的我每天都好想死，但我之所以能好好活下來，就是因爲期待聽到妳每週的廣播，以上是我的肺腑之言。

「偶像不需要一開始就明白這些道理，只要之後能慢慢理解就好。」

「不是喔，沒那回事。」

我每天工作時累積的疲憊通通都被趕跑了呢～！

只要繼續面對這羣人，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產生相同的心情嗎——冒出上述想法的小愛就這麼默默地繼續閱讀信件。

「保留？」

因爲心情五味雜陳，社長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也是我對B小町展現愛意的一種方式……呃，說這種話還挺讓人難爲情耶。」

「關於之前那件事，我們也認爲做得有點太超過……」

『小愛，

「這疊資料全是手寫的，而且未經統整難以閱讀……簡直就像想到什麼就通通寫下來呢。」

※

世上有一羣不怕被周遭否定，甚至抱持不惜付出一切、無私又積極的心情，來面對自身喜愛的事物的人。

「撇開資料的內容不提，我有個問題想問妳。」

『致小愛，

「啊～沒關係，我完全沒放在心上。」

社長曾說過，展現最低限度的誠意在此業界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因此小愛鞠躬道歉。

『爲了能變得像小愛一樣，我開始練習跳舞了！』

我是妳廣播的忠實粉絲，B小町的歌曲以及談話都是我的心靈慰藉。

「接下來不是要舉辦B小町的新歌發表會嗎？我也依照此次表演的企劃案試着構思了一下。」

小愛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因爲她不曾像這樣統籌過企劃，所以做不好也是情有可原。

「我果然不適合當偶像，畢竟我不曾嘗試去了解社長你或是粉絲們的心情。」

「也對。」小愛點頭同意。

「妳又在自戀了。」

這些信的寄件者都是能確實做到『推崇並熱愛着某人』這點的人。小愛不禁打從心底對此感到羨慕。

難道小愛一直以來不斷追尋的答案就藏在其中嗎？

上述看法恐怕相當膚淺。尤其是親眼看過那個充滿心意的鑰匙圈後，更是令小愛認爲當一個人在要對他人推崇一件事物時，蘊含着難以估計的力量。

「這真是太驚人了。」

「因爲有些事情讓我想再當一陣子的偶像。」

在進入副歌時妳還對我笑，我簡直是太高興了！

老實說多虧社長的一席話，小愛才終於有勇氣去面對自己一直很排斥的粉絲信，並特地拆開來仔細閱讀內容。原因是她想親眼確認，他人到底會對所謂的『推』投入多少心意，最終是這樣的好奇心戰勝了她對信件的排斥感。

推崇的喜悅等同於愛人的喜悅——社長方纔說過的這句話莫名令小愛印象深刻。

『多虧B小町的歌曲讓我能好好準備考試！』

甚至覺得若沒有妳的歌，我就再也無法出門上學了，期待妳的下一首新歌。

「啊～嗯……該怎麼說呢？總之我也不知該鬆一口氣還是感到困惑。」

小愛能感受到心中充滿了驚與喜，甚至令她把白天受到的冷嘲熱諷拋諸腦後。

社長輕輕一笑接着說：

「我好像有點明白……怪不得自己會不懂。」

在歷經足足三秒鐘的沉默後，大概是承受不住這種尷尬的氣氛，鳳眼女孩率先發言：

聽見小愛的回答，兩個女孩彷彿始料未及地愣在當場，社長錯愕的程度不輸她們。

小愛妳的聲音總能令我精神百倍，所以每天早上在上學途中聆聽妳的歌，我都會感到心情很嗨。

社長眯起墨鏡後方的雙眼。

我十分期待下一次再見到妳！』

坐在經紀公司的儲物櫃前閱讀粉絲信的小愛，神情認真到彷彿想把信中每個字烙印在心底。

對小愛而言，她從沒一口氣閱讀過那麼多別人親筆寫下的文章，卻又很奇妙地並沒令她感到疲倦，理由是蘊含在其中的能量不斷催促着她趕緊繼續讀下去。

或許想推某人的心情就是一種如此強烈的衝動。可惜的是此刻的小愛是完全無法體會這種心情。

我聽過新歌了，這首快歌簡直棒呆了！

「之後……慢慢理解？」

小愛至今都認爲粉絲只是外人，純粹是讓偶像透過歌舞來賺錢的顧客。

「妳也是想被愛才會成爲偶像吧？粉絲推偶像的心情完全就是一種愛的形式，我相信對妳來說會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

『小愛妳好，

「從舞蹈動作到表演流程……甚至連服裝設計都有，妳想做什麼？」

「嗯～我倒是覺得無所謂喔。」

小愛提交一疊資料給社長。這是她日前去銀座買完東西后完成的。

事實上小愛也切身感受到粉絲們的支持，他們親手寫下的文字遠比網路留言更能打動小愛的心。

小愛對此反應也是見怪不怪，回以微笑說：

「比起這個，其實我對即將到來的新歌發表會有一些構想喔。」

「新歌發表會？妳在說什麼啊？」

「社長等等就會公佈此事。話說妳們表現的機會將比以往高出許多，大可好好期待一下。」

「什麼意思？」圓臉女孩不解。

「小愛，妳不討厭我們嗎？」

「沒有啊，我怎麼會討厭妳們，畢竟我們同是B小町的夥伴嘛。」

「夥伴……」

「反倒是我才該道歉，都怪我登上C位過於囂張，滿腦子只想着讓自己更受人矚目……這樣自然會顧人怨。」

兩位女孩困惑地互相對視，從她們的臉色不難看出是冒出「她在幹嘛？態度轉變得太快了吧？」、「不覺得反而有點噁心嗎？」以上想法。

「所以呀……」小愛卻不以爲意地露出滿面的笑容。

「就讓我們放下恩怨好好相處吧。」

「啊、嗯…」鳳眼女孩有些困惑地點頭回應。

「既然小愛妳都這麼說了……」

兩人露出質疑的眼神注視着小愛，內心自然是不打算就這麼將昔日恩怨一筆勾銷，純粹是避免在社長的面前惹事罷了。

小愛當然也沒有想跟對方結爲知心好友，無論這兩人有何感想都沒差，就算像一如往常私底下十分厭惡自己也無所謂，只要別在彼此都還是B小町一分子的期間鬧出風波即可。

爲此，小愛不惜戴上一張懂事聽話，假裝成『普通』人的面具。

「太好了。那妳們先收下這個。」

小愛也將企劃書遞給兩人，並口頭簡單解釋發表會的內容。

她們從頭到尾就只是默默地點頭回應，並沒有針對小愛的企劃提出異議，大概是剛纔提到的「表現機會比以往高出許多」這句話有順利奏效。

「我剛纔說過自己有想做的事情吧？」

「改變人生？」

小愛嫣然一笑。

「社長，相信你對星野愛的個性是瞭若指掌，我這個人非常貪心喔。」

櫃子裏的每一張粉絲信都寫有寄件者各自的人生，比方說努力唸書的人、努力工作的人，甚至有些人是必須面對嚴重的家庭問題或校園霸凌。

「呃～我可沒有說得那麼誇張喔!? 」

「嗯，這的確是個好主意。」

「就是我不再只是得到他人的支持，而是今後也會去聲援每一位粉絲。」

「包含自己不喜歡的人在內，不分男女老少的所有人妳都想推啊——規模未免也太龐大了吧。」

「是有提過。」

因此，她認爲自己有必要去面對那些推她的粉絲們。只要能明白『推』的心情，或許就可以明白如何去愛人。這麼一來，自己可能就有機會脫胎換骨成爲一名正常人。

爲了理解成爲『推』的心情，小愛決定先去『推』支持自己的每位粉絲。如果此舉能令他們打起精神，想想也算是互利互惠。

「我已下定決心要去『推』每一個人，不管是男女老少或幸不幸福的人都一視同仁，當然也包含B小町的所有團員在內。」

「因此啊，我也想變得跟他們一樣。」

「名爲偶像的存在其實比妳想像得更具影響力喔，搞不好有粉絲就是聽了妳們的歌才得以改變人生。」

「所以說，我決定試着先站在『推』的立場上。」

在說明完之後，兩位女孩都點頭回答表示理解。

只要自己還待在B小町，今後仍必須面對這類的勾心鬥角，但小愛現在是興奮到根本不在意那些事情了。

「反正事實已經證明粉絲們都超愛我，而且熱愛到能創立宗教了。大家全把我當成神一樣崇拜喔。」

僅憑歌舞就改變一個人的生活方式，怎麼想都確實相當驚人。就某種層面上來說，即便形容爲神乎其技也不爲過。

在這幾天裏，小愛不停在思考該如何幫來欣賞表演的觀衆們打起精神，並且不禁覺得這似乎是自己加入B小町以來最開心的一段日子。或許真如社長所言，世上確實存在着『推崇的喜悅』。

「後來我把囤在儲物櫃裏的粉絲信全看過一遍……結果感到有點意外，沒想到大家都那麼愛我，讓我發現自己還挺受歡迎的。」

理所當然，小愛並未對兩人產生友情，鞠躬道歉也絕非發自內心。

「總之，看來妳已經放下與團員的不和，妳能看開一點真是太好了。」

她們拋下一句「那我們先去更衣室了」，便轉身離開會議室。

「啊～原來如此。」社長看着小愛提交的企劃書。

「妳果真一點都不普通，而是一名渾然天成的偶像。」

「我收到的粉絲信當中，『聽了B小町的歌曲就能打起精神』這句話出現過滿多次的。所以我希望這次推出的新歌也能儘量幫陷入痛苦的人打起精神，或是令哀傷之人可以重新振作。」

小愛對滿頭問號的社長給出答案。

社長輕輕一笑點頭同意，並將香菸放置在菸灰缸上，像心情很好地呼出一口煙。

「就是成爲全日本都『推』的國民偶像。」

「沒錯沒錯，這個企劃的理念就是『B小町會全力聲援大家的人生』。」

語畢，小愛忍不住輕笑兩聲。

利用她們是實現自我目標的最佳途徑。

小愛也打算去『推』團員們。她們想提高多少唱歌的比重都可以，渴望在舞臺上更受矚目的話，小愛很樂意提供協助。要是她們都能因此得到幸福，相信負責『推』的自己也可以得到快樂。

「畢竟我想推的是日本的每一個人，假如大家都能因此獲得幸福就太好了。」

「我好像不該把粉絲信的事情告訴妳。」社長露出苦笑，大感傻眼地如此挖苦。

「嗯，妳到底想做什麼？」

「嗯，那點小事已經不重要了。」

「細節就等訓練結束後再說。」

「認真講出這段話還挺叫人難爲情耶。」

社長不由得瞪大在墨鏡後方的眼睛，恐怕是覺得區區一名地下偶像在胡說八道什麼吧。

「沒錯，像我就是其中一人。我在求學階段因爲找工作而飽受挫折時，就是多虧某位偶像的歌才獲得救贖，促使我決定加入此業界。偶像確實具有改變他人生活的魔力，現在想想這真的很了不起呢。」

「社長，這表示我等同於神囉……不，應該算是女神吧？是個兼具美貌、歌喉和舞技，如同上帝般的人物。」

「我說小愛啊，妳剛剛在玩什麼把戲？」

見小愛面露笑容，兩人也擠出一張僵硬的微笑當作回應。相較於她們從前對小愛擺出的所有表情，現在這樣已經好很多了。

世上每個人都抱有各自的煩惱，而這是小愛從未思考過的事情。

愛的形式多不勝數，諸如對鄰居、對家人、對情人，以及對偶像的愛。小愛覺得此刻的自己實在算不上能完全理解這些感受。

小愛很高興粉絲們願意『推』自己，而她也相信反過來去『推』粉絲們一定會很有意思，簡直可說是雙贏的局面。她接下來的行動，就是讓自己和世界都得到幸福。

事實上小愛未曾憎恨過團員們，她們若想排擠她就儘管放馬過來，直到對方善罷甘休之前想怎麼做都行。

「全日本？」

「變得跟他們一樣是什麼意思？」

「類似……能夠好好去愛一個人，變得有辦法去推其他人嗎？畢竟我從未產生過這種心情呢。」

「嗯，真讓人期待呢。」

「社長你在週日那天有提到粉絲信對吧？」

「這個嘛……算是B小町團員之間的交流？或該說重新確認彼此的友情？」

偶像要撒謊欺騙的對象不只是觀衆，對於團員也同樣如此。純粹是爲了配合那兩人眼中的『普通』，這便是最簡單的解決辦法。

「啥？」見小愛嘻皮笑臉地回答後，社長露出完全無法接受的神情。

小愛至今都覺得因爲自己並不『普通』，所以得不到他人的愛，但事實證明她似乎誤會了。囤積在鐵櫃裏的粉絲信傳達出同樣的一件事，那就是依然有人打從心底愛着這樣的她。

「想想也是。」社長雙肩一聳。

目送兩人離開的背影后，社長打破沉默：

「怪不得妳會提出這種企劃，想想此次的新歌就屬於聲援青春的類型。」

「站在『推』的立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