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閃亮的角宿一~

第三章

《【我推的孩子】》 · 田中創 · 1.7萬 字

《【我推的孩子】》1 ~最閃亮的角宿一~ 第三章插圖(1)
《【我推的孩子】》 · 1 ~最閃亮的角宿一~ · 第三章 · 第1張插圖

「——爲何她的狀況會突然惡化!? 」

在雨宮吾郎發出怒吼的同時,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窗外能看見被肆虐的狂風吹得搖來晃去的樹林。

這天自中午過後就一直下着暴雨,是一場在一月裏非常罕見,堪稱搞錯季節的暴風雨。根據氣象報告表示,此天氣將在高千穗維持一整晚。豆大的雨珠如機關槍掃射般不停灑落在醫院的窗戶上。

真叫人受不了——吾郎不禁如此心想。因爲他的祖母同樣在這般狂風暴雨的夜裏過世,令他覺得每逢這種壞天氣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吾郎在不久前收到來自醫院的電話時,心中就充斥一股非常不祥的預感,而且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這預感甩出腦外。

滿懷不安的吾郎將矛頭指向把他找過來的對象。

「她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說!!」

「雨宮,你冷靜點,像這樣發火並不能讓情況好轉。」

坐於院內主任辦公椅上的壯年醫生姓藤堂,是吾郎來此醫院接受實習的神經外科醫生。年近五十歲的藤堂,正是天童寺紗理奈的主治醫生。

儘管頭髮已快禿光,不過是個在院內累積許多出色資歷的老牌醫生,尤其在腦外科方面堪稱權威,每年都會經手超過五十臺的手術。就連吾郎在實習期間,也被對方那傑出的外科專業知識幫助過好幾次。

但眼鏡底下有着很深的黑眼圈,雙頰也有些消瘦的藤堂,現在憔悴得已無老牌醫生該有的風采。

按照藤堂所說,他直到前一刻都待在加護病房0;ICU1;裏,簡言之就是發生了相當緊急的狀況。

「很抱歉在這種時候把你找來。」

吾郎繼續逼問低頭致歉的藤堂:

「無所謂!我只是想搞清楚爲何病情會突然加重!」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老實說就連我也想弄清楚。」

藤堂拿起咖啡杯,同時重重地發出一聲嘆息。

距今三十分鐘前,吾郎收到藤堂聯絡說要談談紗理奈的事情,當時是凌晨十二點左右,剛返家的吾郎於是連忙更衣,再次在狂風暴雨中飛車返回醫院。

吾郎好歹是準醫生,他很清楚收到醫院的緊急聯絡代表着什麼意思。

「紗理奈的健康狀況在數小時前急轉直下,因高燒和痙攣導致意識陷入模糊。」

契機是吾郎發現紗理奈打算逃出醫院並攔下她,在聽她介紹過B小町與小愛之後,兩人就變得越來越熟識。

「對了,紗理奈的父母呢?女兒已命危,必須趕緊讓他們見面纔行。」

「爲什麼?爲何會變成這樣……?」

「在……我的面前?」

狀態非常危急——藤堂像想再次提醒吾郎般接着說:

對於以上說詞,吾郎不知該如何回應,更何況他目前根本沒有餘力去接受現狀。

「儘管兩年前曾進行過腫瘤切除手術,無奈當時就發現癌細胞已轉移至大腦其他部位,所以我們早就知道不管怎麼做都無法阻止惡化。」

「記得等春天到來時,你們要一起去看偶像的演唱會吧。」

在一片黑暗之中,只剩下未曾停歇的雨聲和心電圖儀器的電子音效,交織出完全無法契合的不協調音。

痛恨自己無能的吾郎,甚至不禁浮現嘔吐感。

話雖如此,吾郎依舊無法接受紗理奈的父母竟是這種反應。就這麼讓孩子孤零零地離開人間,未免也太悲哀了。

畢竟與家人相處的時間相當有限,倘若不抓緊時間製造回憶,日後再如何懊悔也無濟於事。這世上確實存在着像吾郎這種打從一開始就沒擁有過和父母共同回憶的人,因此他不想讓紗理奈也體會到這種寂寞的心情。

「明明和我有着類似的遭遇,個性卻跟我大相逕庭。」

「因爲我知道不管未來如何發展,這都會成爲她最後的美好回憶之一。若能成行實屬萬幸,要是去不成……至少也能讓她期待那天的到來。」

若自己能識破這個謊言,若能及早察覺紗理奈的健康狀況,就可以把時間用在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上了。

「與紗理奈最親近的人是你,你就陪伴她到最後一刻吧。」

紗理奈一直是孤零零地在醫院裏生活,幾乎沒感受過來自家人的愛。

身爲外科醫生的藤堂至今已接觸過許多病患,當然也不是第一次目睹年幼病患過世。既然他都這麼說了,表示這樣的家庭並非少數是千真萬確。

理由也再明顯不過,紗理奈對他來說就是如此重要的人。

「是嗎……」藤堂垂下肩膀。

或許正因爲如此,吾郎纔對紗理奈產生興趣,現在的他有辦法冷靜得出上述結論。

此病房的主人——紗理奈緊閉雙眼靜靜躺在病牀上。

「事實上在這幾周裏,紗理奈的健康狀況是越來越糟,除了多次發生痙攣外,也曾發生過幾次記憶和語言能力錯亂的情況。」

「紗理奈最珍惜的就是和雨宮醫生您相處的時光,她曾說希望直到最後都能開心和醫生聊天,所以應該是基於以上理由,纔不願讓您知道她的狀況正在不斷惡化,擔心您知道之後就沒辦法再與她開心談天……」

就在這時——

不知所措地回答的護理師,臉上神情顯得相當複雜,似乎十分同情紗理奈的遭遇,同時也對這樣的家長感到心寒。

吾郎情不自禁地提高音量。

「我已盡力而爲,無奈她仍在與死神拔河,今晚是關鍵。」

他情不自禁地覺得能發自內心喊出『我愛小愛!』這句話的紗理奈,是那麼地耀眼奪目。

「開什麼玩笑……!」吾郎用力甩頭。此消息不管聽幾次都依然令人震撼,彷彿心臟正被一隻巨大、無形的手緊緊揪住。

「你來啦~……抱歉,我都沒注意到。」

「我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大概是因爲這樣,吾郎纔會忍不住聯想到自己。他也同樣沒有雙親的陪伴,只能被迫選擇回應祖母所期許的生活方式。以這個角度而言,紗理奈與吾郎都揹負着同樣的心理創傷。

這模樣與半天前開心歡笑的她簡直是天差地遠,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關於這個……」護理師搖了搖頭,說明紗理奈的雙親表示因爲有其他無法推遲的事務要處理,沒辦法馬上趕過來。

一名年輕女護理師向吾郎搭話說:

不過紗理奈擁有一樣吾郎所欠缺的事物,就是死忠支持着小愛以及B小町的熱情。雖然吾郎完全無法理解,卻不排斥觀察樂在其中支持偶像的紗理奈。

才年僅十二歲的紗理奈,本該正值去學校和朋友玩耍、開心過活的青春年華。如今卻只能孤單寂寞地躺在病牀上結束一生,未免也太可憐了吧。

「期待……這未免也太殘酷了吧。」

當吾郎搶到B小町在宮崎舉辦的演唱會門票歸來後,紗理奈是欣喜若狂。光是看見那張表情,吾郎就覺得付出的辛勞都值得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

不只是藤堂,在院內值班的醫生與護理師們都露出同情的眼神注視着吾郎,原因是大家都知道他經常陪紗理奈聊天。

「他們怎會忍心這麼做!? 」

吾郎完全無法理解紗理奈雙親的想法,他們不僅從沒來探望自己的女兒,甚至沒打算趕來見最後一面。

吾郎覺得自己根本是個大傻瓜,想成爲醫生的他卻完全沒看穿患者的謊言,令他忍不住咒罵並咬牙切齒。

「我也一樣難以接受,每當這種時候更是如此。」

「豈能讓這種事情發生……禰也太狠心了吧,神啊……」

可是吾郎無論如何都想繼續追問。

低頭看着紗理奈的臉龐,吾郎不由得咬緊下脣。就算再如何同情紗理奈,吾郎還是無能爲力,這令他懊惱到難以自拔。

「很遺憾……醫學並不是萬能的。」

「咦……?」

或許在他的內心深處,萌生出『希望能透過紗理奈的笑容讓自己獲得救贖』的想法。

吾郎垂頭喪氣地坐在病牀邊的椅子上。

「對不起,是紗理奈拜託我幫忙保密的,她懇求我別將此事告訴您。」

她的膚色如陶瓷般蒼白,而且十分乾燥、粗糙,恍若一尊人偶般毫無生氣。這令吾郎切身感受到她確實正一步步地邁向死亡。

藤堂無力地搖搖頭,臉上神情宛如恨透了身爲醫生的自己竟是如此無能爲力。

退化性星狀細胞瘤——這就是紗理奈的病症名稱。簡言之就是一種惡性腦瘤,主要是在大腦半球產生腫瘤,病徵是會造成知覺障礙、步行障礙與智能障礙等各種嚴重症狀。自發病起僅有兩成的機率能存活五年,因此吾郎自然知道這絕不是能輕鬆治好的病症。

吾郎明白身爲資深醫生的藤堂等人都認定如今已束手無策,表示現代醫學完全沒有辦法救回這女孩的性命。

其實吾郎從沒體驗過紗理奈那種熱衷於某物的感受。他可以勉強一提的興趣就只有看書,沒有任何事物能讓他喜歡到廢寢忘食,甚至覺得爲愛不惜犧牲性命這種事八成與自己無緣。

對吾郎而言,他並不是第一次在醫院目睹他人過世。除了與祖母死別之外,他在實習期間也曾爲交情較深的病患送終。

可是吾郎說什麼都無法輕言放棄。

「畢竟是紗理奈自己的身體,我想她應該已經有所察覺了。」

藤堂表情沉重地說出真相。

「你說的那些都只是憧憬,這種父母放眼天下是多不勝數。」

「也對,妳非常想見到小愛……並如此期待那天的到來。」

「但她今天白天是那麼有精神,不僅能正常說話,食慾也相當好,還那麼開心跟我說要一起去看演唱會……!」

話雖如此,護理師的回答卻徹底超乎吾郎的想像。

「嗯……」光是如此點頭回答就已達極限。

但其中沒有任何一次給他帶來如此嚴重的打擊,看着越來越虛弱的紗理奈,他總覺得自己心中有某種東西正不斷崩塌。

「不過雨宮啊,所謂的絕症就是這樣,總會在難以預期的時刻吹熄患者的生命之火。」

「現在卻突然說今晚是關鍵……這叫我如何接受!醫生,難道真的束手無策嗎!? 」

「明明紗理奈正值生死交關之際!爲何他們還是不肯來露個臉!? 」

「……醫生?」

可是——偏偏在紗理奈即將美夢成真之際,她的生命竟早一步迎來終點。

吾郎暫時說不出話來。此刻他的心情類似即使感到憤怒,卻不知該將矛頭指向誰,或該對何事發火。

「意思是您明知幾乎不可能成行,還是批准了嗎?」

和紗理奈相處的每段時光,吾郎全都記憶猶新。紗理奈在聊起自己的興趣時總會十分欣喜,令吾郎也不由得感染了那份笑容。

這對父母究竟把親生孩子當成什麼了?難道他們以爲孩子不會因此悲傷嗎?在耳聞紗理奈的父母近乎絕情的態度後,吾郎義憤填膺到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快沸騰了。

「一旦細胞瘤轉移,放射線治療只不過是杯水車薪,這一天終將到來……雨宮,相信你也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躺於病牀上的紗理奈緩緩睜開眼睛,看來是恢復意識了。她抬起不斷顫抖的手摘下呼吸器,對吾郎露出微笑。

大概已經看透吾郎的心思,於是藤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露出憐惜的眼神說: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眼睜睜看着紗理奈嚥下最後一口氣。

如今回想起來,兩人是在去年夏天結下不解之緣。

聽完護理師的解釋後,吾郎啞口無言,萬萬沒料到那女孩竟然會顧慮他的感受。

沒有告訴我——吾郎將差點脫口而出的疑問嚥了回去,畢竟他只不過是個實習醫生,紗理奈並非他負責醫治的病患,純粹是他個人經常接觸這名女孩。與病情相關的一切本就輪不到吾郎插嘴,而且他自己比誰都更清楚這個道理。

「兩人都在東京市中心工作,無法立刻趕來……」

「意思是就只有我沒發現。」

「這或許是個令人煎熬的體驗,卻也是成爲醫生的必經之路,你就別太沮喪了。」

藤堂靜靜地接着說:

語調異常冷漠的藤堂,臉上表情不可思議地沒有一絲怒意或哀傷。

藤堂一臉遺憾地看着吾郎。

「這樣還能算是爲人父母嗎!? 所謂的母親……」

理由是吾郎今天中午還在跟紗理奈閒聊,話題圍繞着上個月剛買到的門票、B小町將在宮崎舉辦的演唱會。他們討論當天要穿什麼衣服,以及見到小愛要說什麼等等,可說是聊得不亦樂乎。

雖然已失去意識,卻能看出紗理奈正承受着極大的痛苦。提供氧氣的口鼻式面罩內不斷傳來急促的呼吸聲,深鎖的眉間也形成明顯的皺紋。

「呃……是能這麼說啦。」

「紗理奈之所以看起來很有精神,或許是她想表現出堅強的一面,尤其是在雨宮醫生您的面前。」

「一開始只覺得她是個怪女孩。」

二○一號病房內瀰漫着一股奇妙的氛圍。

「老實說在我批准外出同意書的那一刻,就覺得實際成行的可能性相當低,最高不超過一成。」

坐在辦公椅上的藤堂,以一聲嘆息從旁打斷怒火中燒的吾郎:

「別逞強,紗理奈,妳現在得——」

多休息纔行——在吾郎把話說完之前,紗理奈便以「其實呀」爲開場白張嘴說:

「我作了一個夢。」

「夢?」

「我夢見……自己當上偶像喔~」

紗理奈語氣平穩地分享夢境,而且雙眼炯炯有神得不像即將病逝的少女。

「我成了B小町的團員……跟小愛一樣站在舞臺上,當着衆多觀衆面前舉辦演唱會。」

「演唱會……?」

「除了我還有兩位團員,她們都是長得非常可愛的女生,我們三人非常要好……」

「耶嘿嘿。」紗理奈笑出聲來。

「很奇怪對吧……現在的B小町明明是七人團體。」

「這很正常,畢竟夢境總是缺乏邏輯。」

爲了迎合紗理奈,吾郎試着在臉上擠出笑容,但最終只能把僵硬的嘴脣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自己的壽命都已迎向終點,卻還是開心地跟人分享自己的夢——紗理奈的這個反應着實令人心碎。

「醫生你也在臺下觀賞,而且拼了命地揮動熒光棒爲我們加油。」

「我真的好高興喔……」紗理奈眯起眼眸,並從眼角滲出一滴水珠,在她那乾燥的臉頰上留下一道痕跡。

吾郎不知該如何回應,於是儘可能在臉上擠出笑容,點頭答應說:

「這種事就交給我吧,只要妳成爲偶像,我絕對會在第一時間前去支持。」

「耶嘿嘿……誰叫醫生你已經成了徹頭徹尾的偶像宅嘛。」

「呃,這種事——」

紗理奈的家人直到她過世三天後纔來到醫院,而且只有父親一人前來。聽說他只跟醫生以及其他職員進行最低限度的交流,從頭到尾幾乎沒主動交談,在迅速接收完紗理奈的遺體後,就隨着靈車離去了。

「醫生,最喜歡你了……」

「啊~是吾郎小弟呢。」

忽然有一道咬字不太清晰的說話聲在耳邊響起,令吾郎感到一陣心痛。居然回想起這種事情,看來他還沒徹底把自己灌醉。

紗理奈似乎也明白這個道理,她注視着吾郎的眼睛,微微地揚起嘴角。

於是吾郎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

吾郎準備否認的瞬間,紗理奈神情痛苦地發出沉吟,想必是開始頭痛了。

「失戀?」

「雖然不知道你發生什麼事,可是像這樣借酒澆愁很不好喔。」

「這種事……跟妳一點關係都沒有。」

「夠了,妳別再纏着我。」

「耶嘿嘿。」聽完吾郎的回答後,紗理奈安心地放鬆表情,並且用她那雙噙淚的眼眸望向吾郎。

「我沒在跟妳開玩笑。」

「並沒有那回事。」

『不管怎麼說,醫生你也徹底成了小愛的俘虜。』

「哎呀呀,你似乎心情很糟呢~難不成是失戀了?」

到了隔天,甚至後天,他都重複過着這樣的生活。只要能專注在某件事情上,就可以避免胡思亂想。對吾郎而言,這是最爲輕鬆的生活方式。

至於那激烈的雨聲,聽起來是那麼地遙遠。

「畢竟吾郎小弟你非常忙碌,不記得也是在所難免,說來你可是個準醫生,女人肯定都會主動倒貼吧。」

紗理奈根本不可能擁有這樣的未來,就算心態再如何積極,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

聽見這聲呼喚,吾郎的視線飄向店門口。

「是我呀,由美子,你忘了嗎?」

「嗯,謝啦。」

表面上來看,吾郎的生活是毫無改變。就只是迴歸與結識紗理奈前,淡然地完成分內工作,爲了實現當上婦產科醫生這個目標而勤奮向學。

至於唯一的變化,就是他經常會在下班後去喝一杯。

到頭來自己什麼忙都沒幫上。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相當忙碌。

「你今晚的表情特別落寞,簡直就像一隻被拋棄的小狗,我纔想說你是不是最近與女友分手了。」

觀看向紗理奈借來的演唱會DVD、重聽廣播精選輯、上網搜尋B小町的最新消息——等吾郎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將閒暇時間全花費在小愛身上。

因此吾郎迅速將手伸向枕頭邊的呼叫器。

紗理奈淡淡一笑,將手伸向牀邊的矮櫃,接着用兩指捏起一個東西遞給吾郎。

「妳等等,我馬上叫藤堂醫生過來。」

「麻煩…再來一杯。」

「店長,麻煩給我一杯跟吾郎小弟相同的酒。」

就只是每天抽出一小段時間陪紗理奈談天。別說拯救她,甚至連帶給她一個開心的回憶都做不到。

「在我身體還行時……有去過一次她們的演唱會,這是我當時在扭蛋機轉來的。」

「——來,這是你點的單一麥芽威士忌,純飲。」

但吾郎告誡自己絕不能在紗理奈面前露出悲傷的表情,於是他咬緊牙根,把鑰匙圈緊緊握在手中。

吾郎忽然想起自己最近完全沒跟女性廝混,原因是他這陣子都只在關注B小町。

對吾郎而言,紗理奈並非什麼女友,更不是他負責治療的病患。

「妳是誰?我完全不記得了。」

位於吧檯內的店長憂心忡忡地望向吾郎。

紗理奈伸手撫摸吾郎的臉頰,但她的手卻是那麼冰冷,已無法從她身上感受到代表生命的溫度了。

而她到場參加B小町活動的經驗就只有這麼一次。所以對她來說,當時獲得的這個鑰匙圈應該是最珍惜的寶貝。至於她選擇讓出的原因,吾郎根本不敢多想。

這間酒吧似乎是這位高齡店長獨力經營,無論是餐具、棚架或皮革座椅,還有能看見老舊的吉他、七零年代爵士樂黑膠唱片的牆上,都很有經典老店的感覺。雖說這是一間彷彿被時代所遺忘的老店,整體氛圍卻出乎意料地還滿不賴的,讓人能靜下來好好喝一杯。

白髮蒼蒼的店長說完後,把裝了琥珀色液體的玻璃杯擺在吾郎面前。

從紗理奈與世長辭那日起又經過幾天,儘管已來到二月,寒風刺骨的嚴冬依然持續着。

紗理奈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彷彿每說一個字就會消耗她的生命之火,偏偏又不能阻止她,因此吾郎感到苦不堪言。

「你要把它當成我,好好珍惜喔。」

吾郎從東京的醫大畢業,剛返回宮崎接受實習的那段時期,確實是有來這附近喝酒閒晃,大概是當時結識的其中一名女性。由於那時認識太多女性,因此吾郎也沒啥把握。

「不必了。」紗理奈搖頭以對。

就算喝醉了也輪不到外人插嘴,畢竟自己就是想買醉才喝酒,僅止於此。吾郎不發一語地直視着店長。

此刻的吾郎甚至忘了該如何呼吸。

此刻純粹只想攝取酒精的吾郎本就無意品嚐,原因是不買醉的話,他就會被強烈的無力感給壓垮。

自稱由美子的女性走向吧檯,然後在吾郎的身旁坐下,隨即有一股甜到燻人的香水味竄入鼻腔。

在此之前斷斷續續發出電子音效的心電圖儀器,就這麼不再描繪出規律的圖形,而這也意味着紗理奈的心臟已經結束使命了。

「嗯~~吾郎小弟你似乎是真心愛着對方呢,她是個怎樣的女孩呢?」

在如此回應的同時,吾郎也覺得自己的話語簡直膚淺到無藥可救。

「啊、所以你是真的忘了?想想上次跟你喝酒也差不多一年了,說來還真叫人懷念呢~」

「這是你今晚的第二十杯喔。」

縱使吾郎這麼說,由美子卻毫無反省之意,依然故我地窺視着吾郎的臉。

是在哪見過的人嗎?吾郎試着在記憶中搜尋,無奈酒過三巡的腦袋根本辦不到。

將空酒杯放在吧檯上,他抬頭望向店長:

吾郎之所以沒到場,是因爲他沒把握在見到紗理奈雙親時還能保持冷靜。

這算什麼醫生,豈有資格被人如此稱呼。吾郎對如此無能的自己感到想吐。

「呃~妳是——」

我自己就是醫生啦——吾郎本想這麼回嘴,但最終只是雙肩一聳。畢竟他目前還只是個實習醫生,而且就算正式成爲醫生也改變不了什麼,因爲他已切身感受到醫生是多麼無力。

「醫生……這個送你。」

還來不及把話說完,紗理奈已闔上雙眼,摸着吾郎臉頰的那隻手也無力地落在牀上。

「你就別再管我了,我不會給店裏添麻煩的。」

既然想不起來,再勉強回憶也無濟於事,反正肯定不是多麼重要的對象。吾郎喝了一口威士忌,致歉後接着說:

紗理奈遞來一個壓克力制的鑰匙圈,這似乎是B小町的官方周邊商品,上頭除了印有小愛的Q版插畫,還有『無止盡最推小愛直到永遠!!!』這行文字。

「沒那回事,這種小病很快就會痊癒。沒錯,妳康復出院是遲早的事情,到時妳就可以隨心所欲去看B小町的演唱會,還能夠接受培訓成爲偶像。」

吾郎將送來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當吾郎拿起酒杯準備再喝一口時,酒吧的門鈴發出一陣清脆聲響。

由美子側眼瞥見這一幕後不禁露出苦笑。

「你最近都沒有聯絡我,我可是很寂寞喔。」

由美子別有深意地輕笑兩聲,自來熟地將臉貼向吾郎,甚至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看來她並非單純喝酒聊天的女性朋友。

吾郎冷漠地回應,同時覺得這女人真是厚臉皮,竟敢肆無忌憚地過問他人的私事。

這是一間位於延岡車站後巷裏的老酒吧,店內有六個吧檯座位以及兩張桌子,此刻除了坐在吧檯的吾郎之外再無其他顧客。

「醫生你真的好溫柔,可是太不會撒謊了……」

吾郎沒有理會這個問題,將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我沒有想要借酒澆愁。」

「你不可以露出這種表情,必須要變得更擅長撒謊纔行……」

「吾郎小弟的笑話還是一樣這麼難笑。」

這世間並不存在所謂的來生,今後再也見不到紗理奈的笑容;以上事實如同一隻無形之手緊緊揪住吾郎的心。

「如果……能有來生,我一定——」

在嘴裏留下香氣的烈酒,通過喉嚨時產生滾燙灼熱感,酒醉的昏眩感接踵而至。只見世界開始扭曲,同時有一股讓人腦袋放空的燥熱感。

當天,吾郎默默地專注於臨牀實習,陪同醫生前輩巡房,擔任手術助手,以及靜靜聆聽院長那寶貴的說教。

「你這樣太傷身了,你還那麼年輕,搞到得經常去看醫生可就麻煩囉。」

吾郎隨口應了一句便開始喝起酒。味道沒有好壞之分,真要說來並不僅限於酒,而是他根本不管喫什麼都味如嚼蠟。

「拿去吧。」最終是店長宣告投降。他嘆了一口氣收下吾郎的酒杯,在倒入威士忌後放在吾郎的面前。

紗理奈提過她有次準備去觀賞B小町的現場演唱會,無奈途中身體不適,最終沒能欣賞表演就提前離開了。

望向吾郎的店長不禁皺眉,令他佈滿整臉的皺紋變得更多。

「其實我也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一名有着褐色捲髮、裝扮花俏的女子走進店裏。年紀似乎與吾郎相仿的她上半身穿着帶有荷葉邊的露肩衣,下半身搭配一件粉紅色迷你裙,臉上濃妝豔抹,給人一種從事特種行業的感覺。看着那對刷上濃密睫毛膏的眼睛,吾郎總覺得有些眼熟。

「我纔沒有撒謊……」

「我明白了,我會好好珍惜它直到永遠……」

「你好過分喔~」好像覺得這句話很有趣,名爲由美子的女性笑着回答並接着說:

大概已感受出吾郎的抗拒,於是店長只回了一句「這樣啊」,便將目光從吾郎身上移開。說起吾郎喜歡這間店的其中一個理由,就是這位店長很好溝通。

身處黑暗中的吾郎,就這麼低頭看着那具再無任何反應的軀殼。即使淚水模糊了視野,令他無法看清紗理奈的容顏,他還是一直凝視着。

「小夥子,你還要喝嗎?瞧你都爛醉如泥了,該喝點水囉。」

既然如此,紗理奈對自己來說是什麼人——如今重新思考之後,他發現這是個一言難盡的問題。

紗理奈是吾郎在實習醫院中遇到的重症患者,她是某位地下偶像的忠實粉絲,是個夢想成爲偶像的女孩——上述形容確實都很正確,但吾郎又覺得這些都不夠貼切。

明明與紗理奈相處長達半年,自己卻不知該如何去定義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儘管是後知後覺,吾郎卻因爲這個事實感到相當錯愕。

紗理奈只活了短短的十二年,就這麼在醫院的病牀上劃下句點。因疾病令她得不到家人的愛,並且無法追逐夢想。

如此一來,她的人生到底算什麼?或是有留下什麼?

注視着殘留於杯中的冰塊,吾郎開始回想紗理奈的模樣。一張天真爛漫的笑容立刻浮現於腦海之中,此事實令吾郎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關於紗理奈的一切,恐怕會隨着時間漸漸難以回想起來。除了家人不記得她,到時就連主治醫生也會淡忘她,那她曾活在這世上的證明就會從此徹底消失嗎?一想到這裏,吾郎不禁悲從中來。

吾郎嘆了一口氣。大概是思考這種不必多想的問題,導致他覺得腦袋特別沉重,今天就到此爲止,先回去吧。

於是吾郎從座位上起身,自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張萬圓大鈔,說了一句「我把錢放這」便將鈔票隨手放在吧檯上。

然後他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往酒吧的出入口走去。

「吼唷,你要上哪去嘛?」雖然女子在他背後喊着,但此刻吾郎就連開口回答的氣力都擠不出來。

沁涼的北風拂過因酒醉而發燙的皮膚。

吾郎看了看手機熒幕,確認目前剛過晚間十點。想想也好,現在應該還招得到計程車。

他緩緩往車站前的環狀道路走去,冰冷的空氣讓他每跨出一步就有逐漸清醒的感覺。

老實說,吾郎覺得自己並沒有完全喝醉,這點程度的醉意會害他繼續胡思亂想,於是他打算等返家之後再繼續喝。

當他如此心想之際,突然覺得右肩一沉。

「吾郎小弟♥」

是方纔的女子——由美子,她在不知不覺間已摟住吾郎的右臂,濃郁的香水味燻得吾郎腦袋發昏。

「喂,妳幹嘛?」

「耶嘿嘿,因爲看見你剛剛露出那種憂愁的表情,搞得我有些嫉妒。」

似乎看不慣吾郎的態度,流氓露出兇狠的表情說:

她究竟是什麼意思?吾郎抬手一摸,指尖傳來某種硬物的觸感。

「妳在搞啥啊?」流氓也困惑地歪着頭。

「啥?」

倘若自己真死在這裏,也不會對世界造成任何影響。對吾郎而言,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明明是莫名捱揍,吾郎的內心卻平靜無波,就連他也很納悶自己爲何能這麼冷靜。

由於懶得解釋,因此吾郎用一句「比起這個」轉移話題。

「不想喝酒也行,只要是能坐坐的地方都行。」

「你別會錯意,是這女人自己跑來糾纏我的。」

如雨點般打在臉上的拳頭令吾郎漸漸失去意識。一旁的女子似乎在喊叫些什麼,但隨着時間經過便再也聽不清楚了。

「——那可不行。」

流氓將由美子推開,再度向吾郎走去。看着被怒火衝昏頭而呼吸急促的流氓,吾郎不禁覺得他像一頭公牛。

因爲他覺得任由痛楚襲向自己,就可以把多餘的事情都拋諸腦後。

吾郎摸着發疼的腦袋,然後撐起上半身。

吾郎之所以特地來到此處,是因爲那女人昨晚的一番話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同時他也覺得紗理奈活過的證明——這句話的答案應該就在此處。

由美子看着吾郎說:

吾郎這才發現由美子的瞳孔放大到近乎詭異,與幾分鐘前的她簡直判若兩人,彷彿被某種東西附身了。

吾郎回頭望去,只見一名把頭髮梳得往上翹的男子站在那裏。此人年紀大約三十五歲,體格壯碩,穿着一件圖案花俏的襯衫,故意露出的胸肌上有一條閃閃發亮的銀鏈,一看就知道是個地痞流氓。

「意思是你還有尚未完成的使命。」

爲何她會知道我有這個鑰匙圈?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使命?」

流氓大步走來,一把揪住吾郎的衣領,罵了一句「混帳東西!」後,不由分說地一拳打在吾郎的臉上。

藤堂會如此詫異也很正常,由於吾郎昨晚被流氓狠狠揍了一頓,因此現在是鼻青臉腫。

「醫生,紗理奈受您那麼多的關照,很抱歉我這麼晚纔來見您。」

「事到如今,乾脆讓一切都在這裏結束吧。」

是因爲黃湯下肚?還是因爲腦子被打壞了,導致痛覺產生錯亂?

「既然這次分手令你如此傷心,想必你很痛苦吧?今晚乾脆就由我來安慰你如何?」

吾郎再度看着手中的鑰匙圈,『無止盡最推小愛直到永遠!!!』這行文字映入眼簾,而那張具有魔力的笑容自那天起就從沒改變過,看起來是那麼耀眼奪目。

「不必了。」

「啥?」流氓停止毆打吾郎,改成看向由美子。

要殺要剮都可以——以上便是吾郎的想法。大概是酒精已流遍全身,他只覺得身體如鉛塊般沉重,擠不出一絲自保的力氣。

也不知是酒醉造成的?還是方纔被痛揍一頓所致?吾郎只覺得目前身陷難以堅稱自己是完全清醒的狀態,即便剛剛有一半的事情都是幻覺也不足爲奇。

「那孩子?活過的證明?什麼意思?妳到底是……?」

「雨宮,你的臉是怎麼了?」

見吾郎毫不抵抗,於是流氓得寸進尺地跨坐在他身上,不斷用力毆打他。

你幹啥啊——吾郎本想大聲駁斥,男子竟然又揮出一拳,重重地打在吾郎的肩膀上,害他一屁股跌坐在地。

「簡直莫名其妙……」

「你這個搶人馬子的小白臉是在瞧不起人嗎!? 」

「你認爲自己死在這裏就是贖罪了嗎?真心覺得那孩子期望你這麼做?」

突如其來的痛楚令被打得眼冒金星的吾郎沒能及時反應過來,眼鏡就這麼掉在柏油路上。

吾郎推了推眼鏡,轉過身正面看向流氓。

沒有回應的由美子轉身背對流氓,逕自邁開腳步逐漸離去。

「我不會放過你這個混帳!竟敢對別人的馬子出手!看我宰了你!」

逃跑?起身反抗?打電話報警?事實上吾郎能採取的行動有好幾種,但他最終選擇坐以待斃。

「相信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吧!? 」

「糟糕!」見流氓即將發飆,由美子嚇得連忙放開吾郎。

想把由美子推開的吾郎,背後卻突然傳來一聲嗓音低沉的吆喝。

因爲喝醉捱揍,實在不便於職場中公開這種真相。

「吵死了……妳想喝酒大可去找別人,這種男人在附近肯定多得是。」

「閉嘴!妳給我滾遠一點!」

「那孩子曾經活過的證明…是嗎……」

對於這個問題,由美子伸出右手指着吾郎代替回答。而她所指的位置,恰好是吾郎夾克的胸口。

「停下來,小達,你別動粗——」

「對了,紗理奈有東西想交給你。」

吾郎想甩開由美子,不過她卻無意放走吾郎,用雙手牢牢摟住吾郎的手臂。

「妳夠了喔。」

臉上浮現不似人類的超然表情的由美子,起身俯視吾郎。

吾郎想將視線移開,但到頭來還是辦不到,完全被對方的氣勢給震懾住。要比喻的話,就像見到神佛這類超越人知的存在。

話說回來——吾郎想起從紗理奈手中接下的鑰匙圈,一直放在這件夾克的內袋裏。也正是紗理奈生前提過,她去參加B小町演唱會時買到的壓克力鑰匙圈。

就在這一刻,吾郎感受到由美子以空洞眼神注視着他的視線。這女人究竟是怎麼了?低着頭的由美子忽然小聲說:

流氓大腳一抬,往吾郎的心窩踢去。

吾郎此刻突然想起,紗理奈曾說他這個人『感性早已枯竭』。現在完全感受不到疼痛、苦悶、欣喜或快樂的他,就是這種狀態。

「呃~那個……我稍微摔了一交。」

隔天,吾郎來到腦外科的辦公室。自從紗理奈過世以後,他總會不自覺地避開這裏。

「你這小子想對我的女人幹啥!? 」

但吾郎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剛纔的對話全當成是一場夢或幻覺,原因是他對於那女人的一席話是在意到無以復加。

吾郎生硬地嚥下口水。

吾郎取出鑰匙圈,笑臉迎人的小愛插畫映入眼簾。紗理奈曾說這是具有魔力的笑容,有附加能讓所見之人都被深深吸引的魔法。

流氓頭冒青筋地瞪着吾郎。

「咦~~又沒關係,我們難得再次相遇,找個地方續攤嘛。」

重點是自己就這麼渾渾噩噩地活下去,最終能夠得到什麼?不管是明天或後天,今後就只有空虛的日子在等着自己,根本無法從中找到任何樂趣,倒不如趁現在一死了之。

「沒事的,你不必爲此向我道歉,該道歉的人反倒是我,都怪我把最艱難的工作全推給你了。」

當吾郎一走進辦公室,坐於辦公椅上的藤堂是大驚失色。

獨留在原地的吾郎呆若木雞,不禁心想那女人怎麼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流氓也站起身來,在由美子身後連忙追趕。沒過多久,兩人身影便消失於夜幕之中。

「啊、喂!等等!妳要上哪去啊!? 」

算了,無所爲了。對現在的吾郎來說,他無法從世間萬物感受到一絲價值。

吾郎搖頭拒絕,同時感到十分爲難。明明想趕跑這女人,但她竟是死纏爛打。先撇開以前不提,至少吾郎現在不想應付這種輕浮的女人。

接着藤堂狀似想起什麼般改口說:

由美子不以爲意地接着說:

藤堂身爲外科醫生,好歹看得出吾郎臉上的傷絕非摔交所致,於是他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注視對方。

「由美子?妳從剛纔起是怎麼了?」

像這種一有機會就想動粗,也就是所謂的ASPD0;反社會性人格障礙症1;的人其實並不罕見。也不知爲什麼,吾郎心不在焉地想起自己上課時學來的知識,而這對於立志成爲婦產科醫生的實習生來說,比起一般常識更派不上用場。

「呀!」由美子驚聲尖叫。

吾郎看着流氓臉上那張扭曲的笑容,在嘴裏咕噥說:

下一秒,一股差點把胃裏食物全吐出來的衝擊襲向吾郎。因爲流氓的腳尖已踢入吾郎的腹部,痛得他發出窩囊的呻吟。

「你還不能死,不能就這麼死在這裏。」

由美子那彷彿能看透他人心思的空洞眼神,令吾郎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沒有理會男子的提問,由美子向吾郎跨出一步,彎腰直視着他的眼睛。

依照由美子的反應來看,這個流氓八成是她的老相好,吾郎當然覺得這根本關他屁事。

這股給人一種神祕感,且莫名清亮的嗓音着實令人不可思議。

被吾郎推開後,由美子氣呼呼地鼓起她那粉紅色的臉頰。

「你要收下那孩子活過的證明。」

「喂,我叫妳放開。」

「啥!? 事到如今還想狡辯嗎!? 」

流氓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妳說我還不能死是什麼意思?」

沒想到這孩子挺有識人的眼光呢——當吾郎如此心想時,不由得稍微輕笑兩聲。

「妳剛剛說什麼?」

「有東西要給我?」

「是護理師在整理病房時發現的,她說東西是放在牀邊矮櫃抽屜的最深處。」

是一個上有秀氣的筆跡寫着『給吾郎醫生』這行字的白色信封。看來是紗理奈給吾郎的遺書。

「因爲是屬名給你的,所以我沒有看過內容……我相信紗理奈有一些無論如何都想說給你聽的話。」

「謝謝醫生。」吾郎收下信封。

看來自己所追尋的答案就在裏頭。

與藤堂又小聊了幾句,吾郎來到病房大樓的二○一號室,這裏在不久前都是紗理奈居住的病房。

可是紗理奈已不在人世,病房內的擺飾也徹底改變,無論窗簾或寢具都全數換新,總會放在牀邊矮櫃上的B小町DVD和其他周邊商品都收拾乾淨了。

空蕩蕩的病房再無一絲紗理奈的氣息殘留,這整潔乾淨的氛圍令吾郎感到莫名寂寞。

「那麼……」

吾郎一屁股坐在牀邊的椅子上,低頭看着自己手中的信封。

他造訪這間病房並沒有基於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隱約覺得此處比較適合閱讀紗理奈的遺書。

用刀片割開封口,裏面對摺着一張印有可愛動漫角色的信紙。

攤開信紙,『哈囉~醫生』這行精神飽滿的文字隨即映入眼簾。

『當醫生你在閱讀此信時,我恐怕已不在世上了。按照醫生你的個性,八成會故意裝酷地只在私底下耍憂鬱。』

「沒錯耶。」吾郎看完這段話是莞爾一笑。畢竟紗理奈的猜測基本上是完全無誤,她似乎相當瞭解名爲雨宮吾郎的這名男子。

『對於這樣的醫生,我超級推薦這個,你絕對要點開來看喔。』

文章最後寫着一行以『http://』爲開頭的網址,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內容了,可說是一封簡短到讓人感覺白緊張了的遺書。

「意思是要我連上這個網址嗎……?」

吾郎拿出手機,將信中的網址輸入至瀏覽器,點開後發現是個影片網站。

「您這是什麼話,因爲您方纔說自己完全不懂偶像有什麼好支持的,我才特地解釋給您聽呀。」

『♫——加油加油沒問題!你一定沒問題!』

吾郎這才恍然大悟,由美子昨晚想讓他明白的就是這件事。當個粉絲支持小愛是紗理奈活下去的原動力,同時也是她曾經活過的證明。

『各位!謝謝你們收聽這首新歌!大家還喜歡B小町首次推出的青春聲援歌曲——「對我推的你許願」嗎!? 其實這場演唱會的表演方式是我構思的喔!』

或許這首歌裏蘊含着她想表達的心情也說不定。

在網頁讀取完的瞬間,隨即開始播放快節奏的音樂。

「呃~我並沒有想麻煩你解釋……」

『♫——所謂的人生總是有起有落,輕鬆的躺平生活絕不可能實現。』

『♫——儘管有時在夜裏會很想哭,但請戴起耳機仰望星空。』

這似乎是B小町的演唱會影片,由於吾郎沒看過,因此很有可能是粉絲自制的影片,無論是攝影或剪輯都隱約有種外行人的粗糙感和誠意。

紗理奈站在舞臺上,對着擠滿觀衆的臺下露出滿面笑容的模樣——吾郎不知爲何能夠在腦中鮮明地想像出這樣的畫面。

「就是好東西與年齡無關,而且支持她們反倒讓我感到活力充沛,彷彿重新找回正值青春年華的自己,真心有種變年輕的感覺喔。」

明明吾郎悲傷得難以自我,卻又開心得無以復加。他好想放聲痛哭,卻又有股很想開懷大笑的衝動。紗理奈留給吾郎的這份禮物,全面撼動着他的靈魂。

吾郎從藤堂手中收下紗理奈的遺書已是三個月前的事。自那天起,吾郎的生活便發生變化。

耳邊彷彿傳來這股聲音。吾郎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同時心想這個女孩還真是永遠沒變呢。

「紗理奈妳也真是的……直到最後一刻都堅持當個追星族。」

「……我說藤堂醫生啊,確實亞理蹦與啾胖的歌唱技巧比較好,但小愛的歌喉是無法用『好聽』或『難聽』這種單純的分類來形容,可以說是蘊含着潛力。該怎麼解釋呢?就是足以一口氣吸住所有觀衆的注意,這種偶像就連在當紅藝人之中也十分罕見。老實說啊,她完全具備能塞爆東京巨蛋的實力。沒錯,簡直可以稱爲奇蹟——」

畫面切換至某座社區活動中心,在擠滿老年人的大廳裏,小愛的笑容顯得更加燦爛耀眼。

「雨宮,不好意思打擾你高談闊論的興致,但我是真的聽不懂你究竟在聊什麼。」

「先等一下。」藤堂打斷吾郎的話語:

吾郎突然想起自己曾對藤堂說過的這段話,最終忍不住笑出聲。

畫面隨即轉向天空,伴隨電吉他悠揚的旋律,熒幕中央顯示着一行大字。

是B小町,是這半年來與紗理奈一同透過DVD關注過無數次的那羣少女們,因此吾郎是絕不可能認錯。

『♫——加油加油沒問題!你一定沒問題!』

『對我來說,你們全都是我想推的人。無論是團員們、B小町的粉絲們,以及今後願意支持我們的所有人……所以呀,我希望你們都能卯足全力去度過自己的人生!』

手握麥克風的小愛嫣然一笑,臉上浮現那張充滿魔力的笑容。

「變年輕…嗎……」

吾郎不斷蒐集關於B小町的各種情報和周邊商品,不僅全心支持她們,還會幫忙推廣。一如生前的紗理奈那樣,他也一心一意地關注着小愛。

小愛朝着鏡頭直直伸出自己的手,那模樣令吾郎不由得產生一陣悸動,因爲她看起來就像只爲了吾郎一人在唱這首歌。

『♫——加油加油沒問題!你一定沒問題!』

在吾郎露出微笑的同時,熾熱的水滴沿着臉頰往下流,就這麼滴在手機熒幕上,模糊了B小町在畫面裏載歌載舞的身影。

這到底是什麼表演?正當吾郎感到狐疑之際,一羣穿着啦啦隊風偶像服裝的少女們從畫面角落跑了出來。

『♫——人類加油加油!地球加油加油!』

大熒幕裏的影像不斷切換,能看見人潮擁擠的商店街以及孩童們嬉戲的公園,化身成啦啦隊的B小町成員們持續對着這些影像賣力跳舞。

也不懂爲什麼,看着小愛使出渾身解數的表演,就產生出紗理奈也跟着在唱歌跳舞的錯覺。

一定沒問題——彷彿被這句樂觀的歌詞給感化般,吾郎莫名相信這個畫面在未來將會成真。堅信紗理奈會投胎轉世,並且會在這次實現夢想,成功開創出這樣的未來。

『♫——我想看見保有自我、散發光彩的你,因爲我推的你是最棒的!』

吾郎至此終於明白,這場表演的主題是『聲援』。不論是學生或社會人士,也不分男女老少,持續不斷地幫每一個人聲援、打氣。小愛那雙充滿幹勁的眼神,甚至傳達出想幫全國民衆打起精神的意圖。

『♫——願這段旋律能傳遍全世界!對支持之人的心意可以改變未來!』

最主要的改變有兩項,首先是吾郎下班後不再借酒澆愁;再來就是他開始當起追星族了。

「啥?」

「其實稍早之前的我也抱持相同的想法,認爲老大不小的自己如此着迷於一位年紀比自己小上一輪的少女也太過詭異,結果我發現這種想法根本錯得離譜。」

吾郎覺得自己活下去的意義,就是代替紗理奈見證讓她產生夢想的這名少女,最終會擁有怎樣的未來。

吾郎突然覺得真相是怎樣都無所謂了,原因是小愛不負責任的聲援,莫名令吾郎感動到內心一揪,甚至還有點痛。

『對我推的你許願』——看來是這首歌的歌名。

舞臺背後的大型熒幕上正播放着像在某間學校所拍攝的影片,能看見貌似棒球社的少年們正在操場上練習。

隨着小愛說完,間奏再次進入高潮,其他團員返回畫面內,重新組成以小愛爲中心的舞蹈陣形,並進入歌唱部分。

吾郎所擔憂的事情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因爲紗理奈早就透過小愛的歌曲找到她人生中的幸福了。

歌曲來到C段的副歌。看着小愛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令吾郎覺得像當真有人正在爲自己打氣加油,從背後用力推着他前進。紗理奈在生前或許也受到這首歌的鼓舞,纔有辦法努力對抗病魔。

這裏是藤堂的辦公室,吾郎正滔滔不絕地對啞口無言的藤堂推薦他所支持的偶像。

——吶,醫生,小愛真是棒透了對吧。

當吾郎回神時,發現自己已隨着畫面中的小愛在哼唱副歌。

『雖然「加油」是很不負責任的一句話,但我還是想說,只要有一個人聽完這首歌能打起精神,我就心滿意足囉!』

跑在最前頭的少女便是無人能頂替的C位•小愛。她在舞臺中央停下腳步,對鏡頭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重複完這段副歌便進入間奏,其他團員退至畫面外,鏡頭聚焦於小愛身上,看來這段致詞是由她負責。

「不不不,您別這麼說,我有把握您聽完之後一定會被圈粉的。」

因此吾郎完全不在意藤堂那冷漠的眼神,繼續侃侃而談。

竟然能讓自己冒出如此天馬行空的幻想,這位名叫小愛的偶像大概真的是異於常人。

『♫——加油加油沒問題!你一定沒問題!』

『♫——當你感到痛苦時,我會在背後支持你,因爲這就是我的快樂泉源。』

你們都是我想推的人——小愛剛剛說的這句話是發自內心?還是偶像之間常見的逢場作戲?

影片中直視鏡頭的小愛,視線就這麼射向吾郎。

紗理奈不光是自己,還想借由這首歌來爲吾郎打氣,想想還真符合她的作風。

「我原本只是隨口說說罷了……但對紗理奈來說是真有其事。」

藤堂一臉質疑地注視着吾郎。不只是他,就連待在辦公室內的其他醫生和護理師們也與吾郎保持距離,以鄙視眼神看着他。

舞臺後側大熒幕上的畫面從學校操場切換成市區的車站前,能看見通勤中的上班族們都頂着一張倦容接連走進車站。打扮成啦啦隊的B小町成員們像想鼓勵那些人般,個個面露燦爛笑容揮舞綵球。

『♫——我想看見保有自我、散發光彩的你,因爲我推的你是最棒的!』

畫面出現一座被夕陽染紅的舞臺。

倘若紗理奈還活着,要是她的夢想成真,肯定會和小愛一樣成爲能爲周遭的人帶來元氣的人物。

『♫——我想看見保有自我、散發光彩的你,因爲我推的你是最棒的!』

『♫——我着迷於不管何時總是一臉平靜注視前方的你。』

「我想看見保有自我、散發光彩的你,因爲我推的你是最棒的……!」

「哈哈……總覺得腦中一團亂……不論是小愛或紗理奈都太厲害了吧。」

吾郎不由得發出讚歎,儘管他本來就知道小愛是個多才多藝的少女,但完全沒料到她還能想出這種企劃。

「支持其他人也能讓自己感到幸福…嗎……」

「……不覺得雨宮醫生最近有點不太妙嗎?」

「他該不會有在嗑藥吧。」

「……虧我當初還覺得他很帥,真叫人有些失望。」

儘管傳出這類無憑無據的流言蜚語,吾郎根本沒放心上,因爲他現在活下去的意義就是專心當個粉絲。

吾郎向一臉錯愕的藤堂稍微點了個頭說:

「基於此,我今天必須早退。」

「你在胡說什麼啊,你還沒把今天的報告交給我吧?」

「因爲我翹首盼望的B小町宮崎演唱會將於今晚開唱,自然沒空寫什麼報告了。」

或許是吾郎太過理直氣壯,才令藤堂一陣語塞,只見他目瞪口呆地歪着頭回了一句「啥?」。

「醫生,報告我會在明天統整好的,那我先告辭了。」

自認爲已把話說清楚的吾郎,不等藤堂回答便興高采烈地步出辦公室。

他從走廊的窗戶抬頭仰望天空,外頭已是夕陽西下,染成了一片暗紅。目前已是下午五點過後,只要現在一路駕車狂飆,相信能趕在表演開始前抵達會場。

此刻在吾郎腦中響起一陣旋律,就是他近來最喜歡的那首歌——『對我推的你許願』。

在今天的演唱會上,小愛是否會唱這首快節奏的青春聲援歌呢?

「只要能聽見她說出『加油』兩字,我豈能不好好振作啊。」

隔着窗戶,吾郎不經意地望向東側的天空。

只見一顆最閃亮的海藍寶石0;aquamarine1;色星星高掛於空中。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我推的孩子】 1 ~最閃亮的角宿一~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正在閱讀
  5. 05終章
  6. 06【我推的孩子】Mother and Children入場特典『視角B』(作者:赤坂アカ)

第二卷【我推的孩子】 2 ~兩人的練習曲~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