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推的孩子】》 · 田中創 · 1.2萬 字
『我的夢想是成爲跟有馬佳奈一樣厲害的演員!』
在黑川茜八歲至九歲的時候,曾於戲劇專門雜誌的採訪裏這麼回答。
因爲當年的有馬佳奈,可說是日本家喻戶曉的超人氣童星。
擁有水汪汪大眼睛與天真爛漫笑容的她,可愛得宛如天使,然而演技竟優秀到連哭戲也難不倒她。『十秒內落淚的天才童星』立刻成了人們當時茶餘飯後最熱門的話題。
不僅在每日黃金時段的電視劇裏都能看見她的身影,後來還成爲兒童取向的綜藝節目或教育節目的固定班底。
並拍攝過許多與童裝或玩具相關的廣告。因此有馬佳奈對茜以及同世代的孩子們而言,是當紅巨星。
比起童話故事裏的公主,更希望自己能變得跟佳奈一樣──當年抱有上述想法的女孩絕非只有茜一人。
而茜實際上也是真的很努力想變得和佳奈一樣。
諸如留了長度及肩的妹妹頭,穿着造型可愛且輕飄飄的洋裝,至於佳奈的正字標記貝雷帽也絕對不可少,總之外表必須先向「小佳奈」看齊。
對茜來說,她從小最喜歡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模仿人。
茜會在腦中仔細揣摩這個人喜歡什麼、感受方式、討厭什麼,或對什麼感到憤怒等等,想像自己變成對方。如此一來,她彷彿天生就是和對方一樣的個性,能將對方模仿得唯妙唯肖。
當茜模仿有馬佳奈講出她在電視劇裏的某段臺詞時,父母都被茜判若兩人的變化嚇了一跳,紛紛說出「你真的好像小佳奈本人呢」諸如此類的讚美。
興許是茜擁有這樣的天分,雙親纔會積極讓她去學習與演戲有關的事物。
於是茜加入名爲『繡球花』的兒童劇團,每天都很認真在鍛鍊演技。
想變得和小佳奈一樣,有朝一日要與小佳奈共演舞臺劇或電視劇,想跟小佳奈成爲好朋友──茜之所以這麼勤奮不懈,其實多少抱有上述這種崇拜偶像的不純動機。
因此當她見到本人時,纔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
『所謂的演技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我最討厭像你這種人了!今後不準再模仿我!』
以上是發生在茜參加電視臺主辦的童星試鏡會時的往事。儘管茜順利實現心願,終於見到有馬佳奈本人,不過換來的反應竟與自己原先的想像相去甚遠。
佳奈的態度是既暴躁又十分冷漠,還直言說這場試鏡會早已內定是由她獲選,冷酷地將茜拒於千里之外。
第三次是網站上出現『有馬佳奈已是過時的童星』這篇討論串。
「雖然你最近有點陷入低潮,可是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跨越這道難關。」
「你道歉有什麼用!就是因爲你沒有按照媽媽說的去做,纔會變成現在這樣啊!? 」
明明至今完全沒有任何上得了檯面的實績──從繪美理的措辭中能明顯聽出這樣的意思。
原先對演藝界的黑幕一無所知,天真地對『天才童星有馬佳奈』抱持憧憬的茜,至此之後對佳奈是感到「無比厭惡」。
「小、小佳奈……?」
「我說佳奈啊!你真的有在反省嗎!? 」
對於當時年紀尚小的茜而言,這是一次令她對世界徹底改觀的震撼教育。
這太強人所難了──茜如此心想,可是她並沒有脫口說出這句話,這是因爲她覺得不能輕易辜負對自己抱有如此期許的岡村。
當她如此煩惱之際,電梯突然停止上升,來到滿是會議室的樓層。因爲通知中有註明集合地點並不是劇院,而是開會用的會議室。
岡村繼續對茜講解。
茜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過得鬱鬱寡歡,她每天都在思考佳奈的事情。無論在學校上課或劇團練習時,根本聽不進其他聲音,大腦只是不停重複回憶着佳奈於那天對她講的『我最討厭像你這種人了!今後不準再模仿我!』這句話。
在這之後,茜在小學最後一年的冬季,收到先前提到的那場試鏡會通知。
※
「呃~~因爲我們劇團剛好有名額,所以……」
茜記得裏琴有參演去年以婚外情爲主題的秋季檔晨間電視劇,而她在劇裏是飾演男方的私生女。裏琴也是在演藝圈內相當有名的童星之一,雖然應該與茜同齡,外表卻顯得成熟許多,臉上的妝也很濃,讓人覺得有點恐怖。
就算母親這般斥責,佳奈依舊想不明白。
每當母親發飆就會馬上拿電話出氣,或許是電話線跟插頭被強行拔掉的觸感令她上癮吧。
「爲何岡村小姐要選我這種人去參加如此重要的試鏡會呢?」
在看清楚那人的臉龐時,茜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氣。
繪美理傲慢地冷哼一聲,鄰座的女生聽見後發出「嘻嘻嘻」這種不懷好意的竊笑聲。
身材嬌小的她擁有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並身穿有着大量蝴蝶結與荷葉邊的輕飄飄洋裝,至於妹妹頭配上貝雷帽則是她的正字標記。
根據岡村的說法,這出舞臺劇是由在戲劇界可是傳說級的大人物,名爲虹野修吾的人擔任導演。
但茜是基於某個理由纔會來到試鏡會。而此理由便是有人非常誠懇地拜託她,令她實在是拒絕不了。
她一直以來憧憬的「小佳奈」在試鏡會里使詐,同時揚言說比起演技,演藝界寧可錄用知名度更高的人選。
「等等,那女生該不會是……」
茜根據路線圖走進那棟如高塔般的大廈,搭乘電梯抵達會場所在的樓層。雖然茜最終還是來了,但她依然十分猶豫,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夠格來參加試鏡會。
此刻正值二月下旬,正確來說是第三個星期日,路上不斷颳起寒冷的大樓風。
「重點是這場試鏡會並非任何人都能報名參加,這次也一樣有特殊條件。由於虹野導演原本就一直有在關注我們繡球花劇團,因此特地爲我們保留了一個試鏡名額喔。」
該名女孩叫高藤繪美理,她有一頭微卷的秀髮,如人偶般美麗的容顏,肌膚則宛若白瓷般潔淨無瑕,是『兒童劇團月之夢』的團員。相傳年僅十三歲就擁有豐富的舞臺經驗,拍攝過廣告及擔任平面模特兒的她,目前被視爲與茜同個世代的演員中的第一把交椅。
儘管提不起勁,但茜如今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她戰戰兢兢地推開貼有『試鏡會休息室』這張紙的房門,在這間三坪左右的小房間內有數張鐵椅,並且已有六位女孩坐在裏面了。
那些年紀看起來落於十歲至十四歲之間,與茜全是同個世代的女孩,似乎也是來參加這場試鏡會。
「你就把這個機會當成一種測試,只要開心地表現演技就好,知道嗎?」
繪美理從座位上起身,慢慢朝茜走去,並用她那雙如彈珠般的美麗眼眸注視着茜的臉龐。「喔~」同時發出像很感興趣的沉吟。
「啊~我有聽說過,就類似於供人體驗的保留名額吧?」
況且自己真的可以繼續待在演戲的世界裏嗎?茜當初只因爲是個追星族才決定踏入此業界,如今她總會對自己和佳奈共處同個世界一事抱有強烈的罪惡感。
在世田谷線某車站的前面有棟綜合大廈,此次的試鏡會包下了該大廈內的劇場當作會場。
對茜而言,演戲是透過模仿將身心變成另一個人。稍早之前的她確實可以發自內心去享受這件事,但如今光是一想到要演戲,就令她覺得心情彷彿被鉛塊壓住般沉重。
相傳虹野的選角方式也很特殊,因此他的試鏡會往往都會使用在其他地方未曾見過的方式進行篩選。
(或許是因爲我太笨,纔會無法理解小佳奈想表達的意思。)
搭上電梯後,茜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原因是她很擔心現在的自己是否能開心地盡情表演。
語畢,母親一把抓起桌上的電話,怒不可遏地砸向牆壁,被摔出去的電話隨即發出一陣巨響。
說服茜來參加的人,就是姓岡村的繡球花劇團女團長。這位年近三十歲的女性,擁有十五年的戲劇資歷。對茜而言既是演戲的啓蒙老師,也是十分可靠的大姐姐。
虹野像這樣永不妥協地打造出來的每部舞臺劇都非常有水準,所以不只是日本國內,甚至在海外也獲得極高的評價,讓他在這幾十年來累積了衆多支持者,其中不乏有許多戲劇愛好者。
其他參加者們紛紛睜大雙眼發出一聲驚呼,而且視線全鎖定在茜的背後。
聽說最近參演多部電影和電視劇的當紅女演員.片寄由良,也是在就讀小學時被虹野修吾先生一眼看出才華。她現在能以演員之姿闖出一片天,或許就是多虧虹野當初的提拔。
茜在這一路上已發出幾十聲嘆息,擔心自己搞砸了該怎麼辦。
佳奈像這樣被母親厲聲訓斥,從今年年初算起已是第四次了。
小佳奈不可能會講這種話──
明明以前不是這樣,過去的母親是更溫柔纔對。
茜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正確,於是姑且一臉尷尬地陪笑兩聲。
茜忍不住懷疑像這樣去模仿他人是否正確,事實上搞不好還會惹怒他人。
母親那飽含怒意的聲音響遍整間屋子。
「啊~所以是來湊數的呀。」
「簡言之,虹野修吾的舞臺劇就是成爲一流演員的登龍門,而且因爲這次選角是以未滿十五歲的女孩爲主,所以獲選者很有可能會成爲未來的大明星。」
「比任何人都更努力鍛鍊演技的小茜你一定能辦到!」
第一次是她在兒童取向料理節目中長達五年的固定班底資格被取消。
六名女孩一察覺到茜走進房間,全都朝她身上望來。那一道道眼神都將茜從頭頂到腳尖仔仔細細打量一番,彷彿在對她品頭論足。
不過岡村似乎已一眼看穿茜心中的迷惘,只見她溫柔一笑安慰說「不要緊的」,並輕輕將手放在茜的頭上。
「這當然是因爲我覺得小茜你很有實力呀。」
另外他很有眼光,被他在試鏡會里挑中的演員大多都在日後很有成就。
忽然傳來這股沉穩的嗓音,其中一名女孩主動找茜攀談。
「啊、那個……」茜一時語塞,原因是她從以前在面對這類態度強勢的外人時,總會反射性地畏縮。儘管她也明白這是個壞習慣,卻遲遲改善不了。
「哎呀,記得你是繡球花劇團的黑川茜對吧?」
「因爲這次是虹野修吾的舞臺劇試鏡會,所以我真切希望小茜你能夠代表繡球花劇團0;我們1;去參加。」
此人已過花甲之年,比起天才更是以鬼才而聞名。聽說是個爲了打造自己所追求的舞臺,不惜花費大把時間精雕細琢的導演。另外他也很排斥作品被組織或贊助商束縛,是個不僅劇本和演出,就連募資、選角以及劇場安排全都會親自操刀的奇人。
穿着大衣和圍巾禦寒的茜,向那棟綜合大廈走去。稍微留長的黑髮被北風吹亂,迫使她只好用手中的透明盒壓住,同時不禁覺得自己的雙腿像被綁了鉛塊般異常沉重。
茜至今支持的小佳奈,在電視機裏無論是表演開心時所露出的滿面笑容,或是詮釋悲傷時流下豆大的淚珠,看起來都讓人覺得她是如此地熱衷於演技。
隨着茜深入思考這個問題,最終導致她的大腦暫時短路。
可是茜心虛地撇開視線,原因在於她並不認爲自己自從佳奈一事後有繼續努力鑽研演技,也令她相當懷疑這樣的自己是否有資格參加試鏡會。
這位染了一頭褐發的女生名叫鈴見裏琴,與繪美理同樣隸屬兒童劇團月之夢。
「經紀公司會做出這樣的決定……真的很對不起。」
岡村嫣然一笑,那張笑容透露出發自內心的信賴,不像在講客套話。
畢竟自己相較於她們確實是毫無實績,外表也不出衆,來參加試鏡會除了湊數再無其他意義,因此自己也沒有理由爲此感到生氣或難過。
無須多言,茜在此次試鏡會的表現當然相當糟糕。她在評審們面前就連自己的名字都講不出來,猶如被趕下臺地請離會場。畢竟這場試鏡最終都會是小佳奈獲選,因此終究與參加者的演技好壞無關。
該怎麼做才能理解小佳奈所說的話?我討厭像這樣無法理解,真的很想知道原因,真的很想了解爲什麼──滿腦子只想着這些事的茜,成天都很鬱悶。
「我就貫徹體驗名額的本分,儘量別妨礙到她們吧。」如此心想的茜準備就座時,背後傳來一陣開門聲。
既然都得到這麼多的鼓勵了,實在讓人難以拒絕,於是茜決定暫時不再多想,總算是讓自己來到試鏡會場。
我做錯什麼了?爲何媽媽要如此大發雷霆?爲什麼我會想不明白自己「不懂」的事情?佳奈在腦中不停反覆思索這些問題,但因爲她知道提問只會火上添油,所以她選擇保持沉默。
「繪美理~你別這樣嘛~這種時候就應該溫柔安慰對方,要不然會很像在給人施壓喔?」
※
被佳奈當面斥責『不準模仿我』的這句話,猶如詛咒般縈繞在茜的心中,揮之不去。每當她想認真演戲,就覺得這句話彷彿化成一隻手揪住她的心臟。
而且岡村又補上一句「即使失敗了也沒關係」。
「啊哈,抱歉喔,因爲剛好有聽說過這件事,所以不小心就順口說出來了。」
茜絕對不會認錯那張可愛的臉龐,此刻走進休息室的人正是佳奈──有馬佳奈。
手中那張A4紙上寫着『虹野修吾全新舞臺劇之女主角試鏡會通知』這行標題,並印有前往會場的詳盡路線圖。
「爲什麼?」茜聽完岡村的說明後忍不住反問。
至於今日的第四次,原因是佳奈收到隸屬的經紀公司的通知信。
(又一臺電話報銷了。)佳奈看着摔裂的電話輕聲嘆氣。
第二次是收到通知說,有馬佳奈於上個月發行的新歌未能擠進新歌排行榜前五十名。
爲什麼佳奈會講出那種話?茜完全無法理解。恐怕是基於某種內情,要不然根本解釋不通。
「沒想到像你這種人也能獲得來參加這場試鏡會的資格耶?」
佳奈這天不知所措地佇立在自家客廳內,只見母親氣勢凌人地站在她的面前,並目眥盡裂地破口大罵。
裏琴再次對着茜發出「嘻嘻嘻」的竊笑聲。
茜也跟着回頭看去,發現有個女生就站在她的背後。
佳奈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情緒,低着頭向母親道歉。
「吶!到底是爲什麼!? 爲何我講了那麼多次你還是不懂!? 」
事實上茜並沒有想來參加試鏡會,因爲她光是看見「試鏡會」這幾個字,那天被小佳奈當面撂下『我最討厭像你這種人了!今後不準再模仿我!』這句話的記憶就會重新閃過腦海。
那樣的演技若沒有用心去揣摩就不可能實現,假如演員抱持着『演技一點都不重要』的想法,就絕對無法完成這麼精湛的表演。
有馬佳奈是在數天前才決定參加這場試鏡會。
──十分遺憾,敝公司決定不再與有馬佳奈小姐(契約編號:×××××)續約。
關於此決議的理由,是因爲您今後的活動方針與敝公司的理念未能達成共識,在經過謹慎研議才得出這個結果。敝公司十分感謝您至今的付出,同時也發自內心祝福您前途似錦。
經紀公司想表達的意思,簡言之就是「有馬佳奈已沒有利用價值,所以決定開除」。
由於童星經紀公司就是以培養童星爲主,而童星的鼎盛時期是七歲前後,因此不再與即將升上國中的佳奈續約,可謂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無須多言,此通知徹底觸碰到母親的逆鱗。
「佳奈,就是因爲你不夠努力,經紀公司纔會講這種話喔!媽媽也看不出你有在努力!!爲何你要辜負媽媽的努力呢!? 也不想想媽媽爲了你付出多少自己的時間!? 」
母親把裝着通知書的信封扔向佳奈。
被紙張砸到臉是一點都不痛,倘若母親把她推倒在地,她也同樣能忍受,不過那些無情的話語猶若蟹足腫的傷口,總會讓人的內心隱隱作痛。
「吶,佳奈,你其實是想折磨媽媽對吧?要不然你應該會更努力上進纔對。」
我並沒有想折磨媽媽──但即便佳奈如此解釋,母親八成也聽不進去。
佳奈自認有好好表現,至今也是爲了討母親歡心才拼命努力。
不過這個世界十分嚴苛,真的無比苛刻,無論佳奈再如何努力,也經常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同,而她近來更是深刻體認到這件事。
有馬佳奈確實一度成爲當紅童星,憑着天使般的外表及天才般的演技,就此成爲所向披靡的「小佳奈」。
佳奈記得當時的母親總會笑盈盈地爲她加油,那時的自己在母親眼中確實有拼盡全力,而佳奈也同樣發自內心十分喜歡當時的母親。
不過這情況就只持續到佳奈十歲以前,當她上小學後就沒能再擔任電視劇的主角,年滿十歲時別說是黃金時段的連續劇,就連一集兩小時的單元劇都無法參演。
「十秒內落淚的天才童星」這個名號已成了過去式,世人對長大的童星是完全不感興趣。
隨着佳奈的名聲逐漸下滑,母親的態度也開始改變。
「你最近有點不太認真喔?」
「你真的有拼命在努力嗎?其他孩子可是都有做到喔。」
「不許講練習很累這種喪氣話,聽說頂尖藝人是連續熬夜三天都不嫌累喔。」
不過,眼下的情況彷彿表示有馬佳奈這個名字在戲劇界已逐漸成爲過去式。一想到這裏,佳奈內心就一陣刺痛。
一反昨日,母親顯得心情大好,她穿着新買的圍裙,臉上洋溢着如綻放於夏日的向日葵般無比燦爛的笑容。
「呃~那個……這孩子想參加試鏡會,要求讓她去見虹野導演。」
事情不會那麼順利的,媽媽──佳奈在心中如此咕噥,她覺得母親並沒有認清現實,其實她現在的知名度並沒有母親想像得那麼高,原因是如今早已過了她身爲童星的黃金時期。
這一字一句都給佳奈帶來撕心裂肺的痛苦,明明她很想讓最愛的母親開心,結果卻總是莫名不順利,最終只害她幼小的心靈被焦慮和困惑壓得喘不過氣。
「唯獨事前收到虹野導演邀請的人才可以參加本次試鏡會,而你應該沒有收到邀請吧?」
「你在說什麼啊,就算如此我也不能隨意放你進去啊。」
所以佳奈不顧一切地拼盡全力,去挑戰任何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廚房裏飄來烤麪包的香氣,桌上能看見煎得恰到好處的培根與鬆軟柔嫩的炒蛋,而且旁邊還放有色彩繽紛的生菜沙拉。
佳奈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儘管此人生性乖僻,卻是個被譽爲鬼才的舞臺劇導演。相傳只要是被他看上的演員,幾乎能保證日後可以在此業界鴻圖大展。
佳奈強忍着心痛,拼了命地在臉上擠出笑容,同時不斷說服自己──不能哭,因爲媽媽比我更痛苦。
面對外界的批評,佳奈自然也感到很懊惱──可是她堅信自己並沒有缺乏魅力,到時一定可以東山再起。
佳奈完全沒辦法回嘴。
「沒關係,這就不用了。」
「嗯,媽媽儘管放心吧。」
「我絕對能演得比任何人都好,一定不會讓虹野導演失望的。」
這位工作人員似乎對佳奈的臉有印象,卻記不清她的名字。對佳奈而言,此人的反應無疑是一種侮辱。
因爲只要沒有明天,平靜的夜晚就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總之,不能放行就是不能放行。」
「那我就去參加試鏡會,並且一定會獲選的。」
一名年約三十左右的男子擋在電梯前。這位戴着無框圓眼鏡並頂着一頭蓬鬆亂髮的大叔,身上穿着寫有「STAFF」這行字的外套。經過觀察,他應該是此次被請來負責維持虹野修吾試鏡會秩序的工作人員。
母親曾說她年輕時也立志加入演藝界,比如就讀大學時被選爲校花、擔任時尚雜誌的讀者模特兒等等,算是滿有機會能實現夢想,另外也多次參加偶像明星的試鏡會。
母親低頭注視着地板,並非想講給任何人聽地喃喃自語着。
當佳奈的收入減少後,諸如此類的嘮叨是隨之增加。
佳奈也難得地打起精神,並朝着會場前進。
「一定是因爲你長得比較像父親,很抱歉把你生成這樣喔。」
佳奈心碎得快哭出來,可是她最終忍住了。
今年十二歲的有馬佳奈,就這麼全心全意地飾演一名『好孩子』。
「只要佳奈你能參演這位名叫虹野修吾的人編導的舞臺劇,肯定又能成爲廣受歡迎的明星喔?經紀公司也會重新考慮再跟你續約喔。」
根據信中的內容,虹野修吾是爲了製作一部新舞臺劇而要舉辦試鏡會。依照這種只對業界人士公開情報的方式來看,試鏡會應當是採取十分保密的邀約制。
母親爲何能收到這則消息?當佳奈困惑地歪着小腦袋瓜時,母親一臉得意地抬頭挺胸說:
母親對於在業界建立人脈是如同經營興趣般地樂在其中,經常趁佳奈上通告時四處分發自己的名片。
※
也不知是吹了什麼風,這樣的母親居然一大早就起牀準備早餐。佳奈滿懷疑慮地上桌準備喫早飯時,只見母親笑眯眯地窺視佳奈的臉。
「可是媽媽……」佳奈窺探着母親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挑選適合的詞彙。「這位導演非常有名……恐怕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參加這場試鏡會喔。」
佳奈根本一點都無法放心,就連現在也快嚇出一身冷汗,因爲別說是獲選,就連她能否參加試鏡會都是個問題。真要說來,她覺得八成會喫閉門羹。
佳奈的父親是個工作狂,經商的他時常前往世界各地,就連看在佳奈眼中也是個鮮少返家且專注於工作的男性。而父親之所以離開這個家──聽說是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
(沒錯,全都是我的錯。即使媽媽沒說,我也很清楚自己是個害媽媽蒙羞的壞孩子。)
「沒錯,這對你而言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喔。」
佳奈聽完這段往事後感到無地自容,畢竟都怪自己的出生,才導致母親不得不捨棄夢想。
不過這張解僱通知對母親造成的打擊似乎凌駕在懊惱之上,令她感到無比屈辱。於是她瞪向佳奈,將心中的不滿全發泄出來。
「好消息?」
中年工作人員發出一聲重重的嘆息,然後眼神狐疑地仔細打量佳奈的臉。
『明明我可是犧牲了自己的人生把你生下來的喔。』
究竟是要繼續逐夢?還是爲收入優渥的對象生下孩子?母親在幾經煩惱後,最終決定生下佳奈,就此放棄自己的夢想。
接着時間來到二月的第三個星期日,這天也是虹野修吾於世田穀劇場舉辦試鏡會的日子。
被人這麼一說,佳奈就只能認命地點頭以對。
「虹野修吾不就是……」
「我叫有馬佳奈。」佳奈剋制住在心中翻攪的懊惱,小聲地開口回答。
諸如參演綜藝節目、從事音樂活動、擔任童裝模特兒、成爲配音員,最後甚至還上過烹飪節目以及擔任廣播電臺的主持人。經紀公司提供的所有通告,她是一概不挑地全數接下,最終也不再維持最初的形象,從演員切換跑道踏上全方位藝人之路。
工作人員顯得有些退縮。佳奈認爲自己表現得還不錯,她的演技仍有一定水準,再加把勁應該就有機會見到虹野修吾了。
總之只要自己能通過這場試鏡會,母親的心情應該又會變好纔對。
佳奈只有種不祥的預感。
工作人員困擾地搖搖頭。
佳奈用力地搖搖頭,她覺得這是自己的問題,不能給母親添麻煩。
「媽媽,對不起,我下次一定會更努力的……」
該怎麼做才能夠討媽媽歡心?該怎麼做纔可以再次讓媽媽高興起來?躺在被窩裏的佳奈煩惱地不斷思考以上問題。
「啊~沒錯沒錯,就是那個有馬佳奈。」
「這消息是來自媽媽認識的舞臺劇導演喔。」
「哎呀,佳奈你起牀啦,早安!」
到了夜晚,佳奈便不斷觀察從客廳透入門縫的燈光是否熄滅,在確認母親真的入睡,才終於迎來能讓她心情放鬆的時間。此刻她持續催眠自己,想讓彷彿被人揪住心臟的感覺可以儘快平復下來。
「所以呀,媽媽就只能將自己的夢想託付在你身上,你可以明白吧?」
儘管大多數的人似乎都對此反感,很快就與母親撇清關係,但這裏面不乏也有特立獨行之人,而母親口中那位「認識的舞臺劇導演」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若你會不安的話,就由媽媽去稍微拜託一下那位名叫虹野的導演即可,請他讓你參加這次的試鏡會──」
從這個角度來看,母親也以自己的方式在享受她夢寐以求的演藝界吧。
一旦母親對佳奈的怒火達到極點時,總會將這句話掛在嘴邊,而言下之意八成就是「早知道就不生下你了」,因此每當佳奈聽見這句話,就會有種心如刀割的感覺。
不過母親在此時面臨人生的分水嶺,原因是她懷了當時交往的男性的孩子。考量到結婚以及生兒育女的事情,自然也就很難繼續追逐夢想。
因爲她要飾演一個好孩子,所以透過演技來詮釋「不會哭泣的自己」。
但結果仍不甚理想,「全方位藝人」講起來是很好聽,最終只是膚淺地從事各種演藝活動。像這樣不經思考地亂接通告,根本無法讓人迅速打響名聲。
在此情況下,經紀公司做出了冷酷的判斷。
天亮後,佳奈戰戰兢兢地來到客廳,結果竟迎來了意外之喜。
「你這次很有自信呢,這下就能讓人放心了。」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嗎?」
但佳奈到頭來還是一整晚輾轉難眠。
※
於是佳奈專注地看着手機螢幕,把試鏡會的訊息牢牢記在腦海裏。
如今的有馬佳奈已再無吸引觀衆的魅力,也不值得花大錢重新培育。經紀公司就是基於上述考量,才寄來那張通知信。
「這都怪佳奈你不夠努力吧!? 拜託你別再害媽媽丟臉了!」
畢竟沒有任何人會對她伸出援手,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想辦法解決。
「媽媽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佳奈維持着臉上那張堅定的笑容,擺出一副對方理所當然該放行的態度。至於冷汗就全集中在掌心即可。
佳奈誇下海口後,母親心情大好地回了一句「是嗎?」同時臉上浮現笑意。
母親滿懷笑容地把手機遞到佳奈的面前,螢幕上顯示着一封電子郵件,主旨是『虹野修吾最新舞臺劇的女主角試鏡會通知』。
佳奈的母親是個平常不太會做菜的人,這陣子的三餐幾乎都是喫超市的熱食或外送。
儘管母親今天的心情很好,但若佳奈有任何異議,母親很有可能又會勃然大怒,唯獨這點是無論如何都得避免。
在換來工作人員的瞪視後,佳奈能感受到自己的臉頰正在發燙,原因是對方的態度彷彿在對她說──沒有人歡迎你來這裏。
「唉~~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母親摸着佳奈的鼻頭哀怨地說。
佳奈總會祈禱太陽別再升起。
「聽好了,你像這樣耍任性也不管用喔。」
「想說好像在哪見過你,你就是多年前那個經常上電視的小女孩吧?名字是~呃~~」
工作人員像終於想起似的點點頭。
像這樣臨陣磨槍地從事各種演藝活動,反而引來「搞不懂有馬佳奈現在到底想鑽研哪條路,恐怕她的演技也變爛了吧」諸如此類的批判。導致那些本來肯定演技而非看重名氣的少數支持者們也漸漸對她感到失望。
「這根本不成問題。」母親輕笑一聲。「畢竟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小佳奈』,全日本最頂尖的童星,你要對自己有信心,相信對方起碼會讓你參加試鏡會的。」
「我有着無論如何都得參加此次試鏡會的隱情,總之請先讓我進去與虹野導演談談。」
可是面對母親的提案,佳奈根本沒有「拒絕」的這個選項。
但終究還是出了問題。該說是早在預料之中嗎?當她準備搭乘前往會場的電梯之際,隨即被人無情地攔住去路。
正當佳奈覺得自己已看見一絲曙光之際,對這場騷動看不下去的中年工作人員小跑步過來。
但佳奈無論如何都不能輕言放棄。爲了母親以及自己,她必須站上這個舞臺,非得重拾「小佳奈」昔日的榮耀。
根據母親的說法,佳奈與父親最相像的部位就是鼻子。
不管「小佳奈」怎麼做,依舊無法取回昔日的榮耀。
不過佳奈勉強撐下來了,眼下絕不能打退堂鼓。於是她把從心底油然而生的懊惱感咽回肚裏,佯裝鎮定,擺出一副不覺得丟臉的樣子。
工作人員抓了抓後腦勺,不耐煩地繼續說:
「我是基於好意才提醒你,你們母女倆是出了名的問題人物,總是我行我素,對工作人員毫無同理心,在戲劇界內有不少人是直接把『有馬佳奈』這個名字列爲黑名單喔。」
佳奈緊咬下脣,承受住對方當面對她說出的這段刻薄言詞。
「首先,問題最大的就是你的這種態度喔?」
不需要這位工作人員提醒,佳奈也對自己在業界遭到排擠一事心知肚明。她已非第一次像這樣不請自來參加試鏡會了。
至於原因,佳奈也同樣是再清楚不過。
在有馬佳奈還是當紅童星的時候,對旁人的態度就非常狂妄自大。諸如當着電影導演的面前嗆聲說「你拍的作品真無聊」、每次都命令助理導播跑腿去買零食等等,可謂是爲所欲爲。
可是佳奈當時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行爲有何不妥,真心認爲以立場上而言,她理所當然可以對工作人員擺出如此蠻橫的態度。
理由是母親叮囑她不能讓外人小看自己,經常要求她擺出身爲大明星的架子。
沒錯,我是天才童星,大家都會對我阿諛奉承。既然我已幫了大家的忙,我想怎麼做都沒問題──就連佳奈也產生上述想法。
幸虧佳奈遇見了兩個人,以此爲契機讓她頓悟自己以前的想法是大錯特錯。
第一位是參演同一部電影的男孩。
明明他的年紀比佳奈小,卻在第一次拍戲時就展現出非比尋常的詭異演技,讓佳奈不禁覺得那種人纔是真正的天才。拜那名男生所賜,佳奈纔有辦法放下自己是天才的天真想法。
另一位則是該部電影的導演──五反田泰志導演。
當佳奈又在作威作福時,那位導演給出了「若你不懂得與旁人好好相處,很快就會在這個業界待不下去」的警告。
還是孩子的佳奈至此才終於明白,她對旁人擺出那種蠻橫的態度是非常嚴重的錯誤。
佳奈回想起自己當年的各種行徑,完完全全就是所謂的職權騷擾。但這並不是個能以「我不知道」或「因爲我還小」等藉口就會得到寬恕的世界。畢竟此業界是以一個人的形象爲賣點,並以人的形象來運作。
總而言之,佳奈從此都提醒自己要謹言慎行。懂得看人臉色、學會察言觀色,時時都在注意要儘可能迎合他人。
但她這麼做似乎爲時已晚。
一旦在演藝界傳出惡名,就會像衣物沾到油漬那樣,無論多麼想把它搓洗乾淨,終究還是除不掉已經染上的污漬,而且這個世界並不存在所謂的漂白劑。
「拜託請讓我參加試鏡會,求求你了。」
「那就試鏡會上見囉。我很期待你會有好的表現。」
目光犀利的老紳士,鬍子與全部往後梳的頭髮皆已半白,身材消瘦,乍看之下會讓人聯想到一株枯木。
(將夢想寄託在我身上的媽媽還在家裏等我,我不能一事無成地回去見她。)
工作人員一臉驚訝地看着老紳士。
「──不錯嘛,很有意思。」
「心高氣傲的有馬佳奈居然徹底放下身段哀聲請求。既然如此,何不看在她如此誠懇的態度上同意讓她參加試鏡會呢?」
佳奈在工作人員的面前雙膝跪地,接着兩手摸向地板,並像將額頭貼在地面般低下頭去。
眼前的工作人員大概就是基於這個原因,纔會對佳奈擺出這種態度。既然來者蠻橫無禮,自然就不需要留面子,他有如驅趕害蟲似的對佳奈擺了擺手。
虹野輕聲一笑便轉過身去。
「等、你這是在……」
就在這時,從旁邊傳來一陣鼓掌聲。
目送虹野緩緩遠去的背影,佳奈呼出長長一口氣。
一名十二歲的女孩,而且還是惡名昭彰的有馬佳奈竟然低聲下氣地磕頭請求,此舉讓工作人員也不知該如何回應。
「總之你可以趕快離開嗎?你這樣會給其他的候選者以及虹野導演添麻煩喔。」
「你知道這場試鏡會無關實績,只端看當事人的實力來挑選喔?」
被稱爲虹野的老紳士微微揚起嘴角。
他稍微清了清嗓子後開口說:
「……謝謝誇獎。」佳奈鞠躬道謝,並心想這算是有得到對方的關注吧。
佳奈抬頭往鼓掌聲的來源望去,只見一名身穿大衣且稍有年紀的老紳士坐於電梯旁的沙發上。
工作人員震驚得一時無言以對。
「只要能獲選,我絕對會展現出足以吸引觀衆入場的演技……所以、所以拜託你讓我進去!」
「當然。」佳奈做好心理準備,用力地點了個頭。「而且這樣正合我意,因爲我原本就想憑實力來爭取這次的主演機會。」
「候選者原本是七人,如今也不過是變成八人,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佳奈向前邁進一步,抬頭仰望着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見狀喫驚地發出「咦!」地一聲。
虹野轉身面向佳奈,對她說了一句「請起身吧」。佳奈聽從指示乖乖地立正站好。
「虹野導演,但是……」
男子眉頭一皺,臉上浮現打從心底感到排斥的表情。
那就是人稱鬼才的虹野修吾導演,儘管他的個性比想像中更加沉穩,卻讓人看不出那張淺笑的表情之下究竟藏着怎樣的真面目。
老紳士緩緩從沙發上起身,慢條斯理地朝佳奈走來。但他的左腿似乎瘸了,行走時是將重心放在撐住右半身的柺杖上。
「是的。」
佳奈至此才終於明白來者正是虹野修吾。
「有馬佳奈小姐,你無論如何都想參加這場試鏡會嗎?」
「與當年自命不凡的你似乎有所區別?像這種不願安於現狀的感覺確實很不錯。」
我必須全力以赴──佳奈暗自提醒自己要打起精神。
「吼唷,你快走吧。」
「拜託,我不能就這樣離開。」
虹野一臉欣喜地點頭,接着直視佳奈的眼眸,並放鬆表情說了一句「你有着很好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