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的孩子】Mother and Children入場特典『視角B』(作者:赤坂アカ)
《【我推的孩子】》 · 田中創 · 1.5萬 字

小愛過世當時,也是像這樣下着雪。
大概吧。
依稀有這樣的印象。
想想那時剛好是演唱會舉辦當天,會場內擠滿了觀衆,但大家都沒有撐傘。
對了,記得小愛的葬禮在舉辦不久前也降下大雪,導致交通嚴重癱瘓。
我還有印象爲了購買參加告別式的喪服而傷透腦筋。
老實說在小愛過世當天,根本沒有下雪纔對。
不過人會把往事逐漸抽象化。
經常會把記憶替換成自己想像中的畫面。
也很容易將心中的幻想誤以爲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對我來說,那天發生的事已久遠到無法再當成事實,而是以某種記憶的形式回想。
即便如此,小愛在十五年前過世的那一天,對我而言似乎是世界首次降雪的日子。
我在身上披了一件名牌長版大衣,卻又被自己的這副矬樣給逗笑了。
本想去超商買點東西來喫,偏偏今天不巧有寒流來襲,天氣是特別寒冷。
我不假思索地從衣櫥裏取出衣物,這是我在十年前購買,彷彿要讓人意識到美感而要價不菲的長版大衣。
包含衣料觸感在內,對現在的我來說這件芥黃色的長版大衣是完全格格不入。
至於大衣底下,則是起滿毛球且皺巴巴的鼠灰色運動衫跟水藍色襪子。
只求保暖的居家服和高級長版大衣搭配起來,簡直是醜到超乎想像。
我將長版大衣隨手丟在客廳的椅子上,把運動涼鞋套在腳上。
這雙不合腳的運動涼鞋,是過去與我同居的男友留下的。
上述結論恐怕同樣是一種錯覺。
但這就只是我個人認爲,實際上是怎樣也很難說。
我就是不想再當偶像了。只要能實現這個目的,無論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內側有刷毛的運動衫雖然很保暖,可是冬風仍宛如利刃般不斷紮在後頸上。
用跑的即可馬上抵達的超商,在這一刻卻令我覺得莫名遙遠。
話雖如此,我仍然是多虧『前偶像』這個資歷才得以錄取成爲業務員。
曾堅信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讓自己變得更可愛、更漂亮。
髮型是款式變化,服裝是外在包裝。
假如洋芋片包裝上破了個洞,理所當然會被顧客投訴並慘遭退貨。
儘管有時能擠進二次面試,不過我在面試中經常被問到與工作無關的事情。有時甚至連我都能聽出面試官只是基於個人好奇才找我來。
我的思維早已僵化,縱使心情上有些感傷也影響不了我。
可是相較於冰冷的冬風,我十分清楚人的視線能夠更用力且深深地刺入人體之中。
縱然當偶像時有辦法賺錢,我在全盛時期的存款更是多達上百萬元,但從偶像引退開始當個上班族後才過了四年,我幾乎已是山窮水盡。
女性被人以美醜來衡量優劣,姿色出衆之人即可得到工作機會。
當然我沒有對此怨天尤人,畢竟這一切都是命。
而且我對此莫名有把握。
當年的我盡情揮灑青春,成爲萬衆矚目的焦點,置身於來自周圍的歡呼與羨慕之中。
我感興趣的化妝品或名牌服飾公司全數落榜。
那時的我遠比現在更注重打扮,要比別人更時髦成了我的價值觀之一,若看見有人不懂打扮就會發自內心地嘲笑對方。
我跟在男子的身後,以平常一半的速度向前走。
演藝界是外貌至上主義的極致。
爲了避免被人認出來,我戴起放在玄關前的聚氨酯口罩。
看起來是既可愛又漂亮,屬於年輕時代的憧憬。
我之所以希望這就是事實,大概是出自我的一廂情願,或是我擅自這麼認爲。
因爲我只想要有個可以專注追求的事物就好,所以有段時間我試着從事模特兒的工作。
從這一刻起,我再也爭取不到任何通告。在與經紀公司的契約即將到期的某一天,擔任社長的美彌子小姐問我想怎麼做時,當下我只感到無比茫然。
於是我在二十四歲那年的冬天退團了。
「這樣啊。」如此簡單回應的美彌子小姐,表情顯得有些落寞。
與其像個罪犯一樣走在路上,倒不如穿得體面點再外出,這樣也對心理健康比較好。
但我在不知不覺間已變得心灰意冷,宛如有顆巨石壓在胸口上滾來滾去。
總之即使曾以偶像的身份出名過,對往後的人生也沒有多少益處,倒不如從知名大學畢業還比較能夠讓收入穩定點。
有些人甚至對這樣的身份相當排斥,我也曾經因爲『虧妳當過偶像』這件事遭人冷嘲熱諷。
離開經紀公司的我便踏上了求職之路,在經過一段時間後,終於找到一份以網路行銷爲主的工作。
也許是我還忘不了那段時光纔沒能這麼做。
隨着工作越來越少,在收入快要難以維持基本開銷之際,B小町宣佈解散。
造型師變得再也不會替我準備以粉紅色爲主的服裝,米色和紫藍色逐漸增多。
十七年前——
原因是我唯一的長處,就是比一般人長得好看一點。
只要到現實社會走一遭,便會明白這樣的觀念是何等異常。
十二月的冷風令原本就身材矮小的我將身體縮得更緊,走向超商的腳步也跟着加快。
開始厭惡那樣的世界。
我是名爲B小町偶像團體的成員之一,有段時期也算是小有名氣。
能感受到心中有股後悔的情緒油然而生。
比方說那件長版大衣,就是我在當偶像時買的。
我喜歡偶像、憧憬偶像,並以當上偶像爲目標。
當我第一次通過試鏡會時,確實是開心到彷彿火山爆發般歡欣鼓舞。
但由於在演藝界的我們都是商品,因此這種外貌至上主義才得以運行下去。
圈內人是面不改色地將這種觀念付諸實行,同時彷彿理所當然似地推廣給每一個人。
像這種僅憑外貌來決定女性價值的文化怎麼想都十分荒誕,一般企業要是敢這麼做,肯定會因爲性別歧視與違反法令而遭到民衆撻伐。
事實上與我同世代且離開演藝界不當偶像的朋友們,感覺上有滿多人最終都被指派去當業務員。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
並重新體認到青春年華是一去不復返。
不知我是從何時起……
前偶像的經歷雖然能吸引對方的注意,卻也會被貼上『因爲當過偶像』的標籤。
抱歉啊,虧我當過偶像還長得不夠可愛。
我儘可能不看他,即使號誌變成綠燈我也沒有立刻邁出步伐。
話說回來,有時候我還滿羨慕小愛的。
雖然我年輕時也萌生過『在人老珠黃之前先結束生命』這種幼稚的想法,可如今我還是想方設法活下去。
儘管過去曾在經紀公司的建議下報名演技培訓班,但我當時光應付眼前的工作就分身乏術,最終只有一開始上過幾堂課,後來就連去培訓班露個臉都沒有。
外貌是基本規格,學歷是市場需求。
如今已三十七歲的我,根本興不起一絲改變自己的想法。
「如果推銷時能巧遇我的粉絲就算賺到了。」
畢竟賣方被賦予的基本義務,就是要讓商品看起來賞心悅目。
儘管我以前在公司津貼的支持之下,最終能住進高級住宅的十四樓,如今卻是在郊區租下一間月租九萬元的小套房。
我有一個深植於心的習慣,就是住處大門的上下門鎖都會鎖上。
理由是一旦走在這名男子的前面,我在抵達超商的一路上都得承受他來自背後的視線,這令我感到相當排斥。
走到超商只需三分鐘,實在沒必要打扮得多時髦。
我不由得認爲這世上再也不可能出現比她更強的偶像。
「早知道就穿上那件長版大衣了。」
這感覺真叫人難受。
人就應該讓自己變可愛,應該讓自己變漂亮。
我也明白自己在業界裏已算不上年輕了。
可是在現役期間表現並不是特別亮眼的我,到頭來沒有任何能與其他藝人一較高下的武器。
真要說來是我對此事已經沒有印象,純粹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途中碰上紅燈,我與一名狀似大學生的男子並排而立。
除了唱歌跳舞以及年輕可愛之外,我根本一無所有。
這句話就如此直接地反應在工作上。
「算了,隨便啦。」
我有什麼一技之長?
我沒有去接觸與演員相關的工作。
每當從外側看着自家大門,我內心深處就會掀起一陣漣漪。
在演藝界以外的地方,對待藝人的態度往往都是既不客氣且令人反感。
但我隱約出現排斥回到老家的想法,也覺得必須設法養活自己,於是我對美彌子小姐說:「我會去找其他工作。」
我確實經歷過這樣的年代。
想從偶像轉換跑道當個上班族,實際上根本沒那麼簡單。
只是我後來頓悟出一個道理,所謂的錢財就是如此。
原因是我自身現在所有的條件,都與從事偶像活動當時已截然不同。
記憶中的她依舊是年輕貌美。
我認爲身爲人就該隨時保持高度警覺。
既然現在不可能再穿,大可拿去扔掉或賣掉。
但就算下個月又碰上相同的情況,我恐怕還是會維持這身鼠灰色運動衫的裝扮前往超商。
離開大門具備自動上鎖功能的一樓大廳後,旁邊刮來一陣冷得我忍不住咬緊牙根的寒風。
多虧有『B小町前團員』這個標籤,讓我得以在剛退團時爭取到通告。
「對了,以前好像唱過這麼一首歌。」
***
我現在正氣頭上。
原因並非我的生日祭公告設計得太沒品味,或是在生日祭上的表演中發現有團員偷懶。
上述這些當然都很令人惱怒,不過現在最讓我生氣的理由並不在此。
而是我被男朋友甩了。
準確說來是他分手時說的那句話讓我很不爽。
「妳很麻煩耶。」
就是如此簡短的一句話。
但他是發自內心感到不耐煩地拋出這句話。
此處是準備進行現場表演前的休息室內。
因爲大家必須輪流讓造型師幫忙化妝,我現在只能玩手機或跟人閒聊來打發時間。
「記得你們只交往兩個月左右吧?」
「這男的太不專情了,分手也是件好事。」
我把其他團員放在梳妝桌上的私人物品全推至角落,有些耍大牌地將手撐在桌上託着臉頰。
「是沒錯啦,但分手方式好歹也體面點吧。」
「既然都要分手了,至少好聚好散嘛。」
「反正一切都爛透了!等我回去就要把他的東西通通當成垃圾扔掉!」
當我把自己的衣服塞進行李箱時,順便對着最近才加入的團員•環奈吼出這句話。
擁有一頭烏黑亮麗長髮的她邊弄頭髮邊聽我說。
不管舞蹈動作多麼劇烈,那頭秀髮總能保持柔順。
與成年人共事後,免不了會覺得同儕都很幼稚,外加經紀公司又管理得特別嚴格,總會極力避免旗下藝人與男性接觸。
B小町是個團員替換頗爲頻繁的偶像團體。
『真令人不是滋味。』
大概是對此也頗有感觸,原本看着天花板的環奈將視線落於自己做了美甲的指甲上。
可是一旦有人把憧憬成人世界的孩子當成大人對待,請喝既昂貴又時髦的香檳——
畢竟小愛是真的非常可愛。
團員之間的氣氛有點糟糕。
不知何時,休息室內已變回即將登臺表演前的複雜氣氛。
「演唱會結束後明明就會有很多人去中華街!」
我們是一點機會都沒有——新進團員們如此心想。
我們在業界裏的地位其實遠比粉絲想像中更低,與少部分當紅明星所處的世界是截然不同,也不如粉絲幻想的那樣受人矚目。
「他竟然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喔。」
偶像也想談戀愛。
真要說來……
明明只是個半途加入的新人——元老團員們如此心想。
環奈針對我的喃喃自語回答說:
不過這種人肯定不瞭解演藝界。
彷彿想表達自己是特別的,而非哪來的普通人。
這句話令我感到一陣心虛,但情緒上是完全不想認錯,於是大腦開始思考該如何反駁,想盡可能把自己塑造成是被害人。
這位有着不像十五歲的成熟個性的少女,外表卻又符合其年紀是年輕貌美。
基於此因,若有朋友介紹或參與非正規派對,讓人有機會結識其他男性,此時就很容易會心蕩神馳。
環奈罕見地提出看法。
「早啊☆」
演藝界裏確實有許多會針對懵懂無知的年輕人下手的大人。正因爲有不少男性打算利用這種環境來獵豔,所以周遭的人非得幫忙把關不可。
當然對外還是有上傳看似感情融洽的合照。
「對狗仔隊而言或許是這樣……但沒人能肯定會惹出什麼風波。我們好歹是偶像,在交友方面還是謹慎點比較好。」
大家在相處時總會莫名尷尬,即使成員個別的交情還算不錯,但整體上就未必了。
其實我並沒有討厭小愛。
順帶一提,在非正規派對上結識的男人十之八九都是渣男。
經常有人叮囑我們不許談戀愛。
曾加入過某個地方偶像團體一年左右的環奈,是在該團解散後纔來到這裏。
她恰巧從走廊經過。
交往了都不會有好下場。
團員的更換之所以會特別頻繁,其中一個原因……恐怕就出在小愛身上。
換言之,實際上不太有機會遇見能發展戀情的男性。
「這樣總是比較好嘛,要是被狗仔隊拍到就慘了。」
其實B小町團員間的感情並沒有很好。
因此衆人並未做出霸凌行爲,也沒在背地裏講她壞話。
不過大家都有這樣的念頭。
該名少女便是導致B小町內部不和的原因。
此人就是本團無人能撼動的C位•小愛。
「我……想談個普通的戀愛。」
我之所以講得這麼拐彎抹角,是因爲小愛本身並沒有想跟其他團員打交道。
最直白的形容就是『讓人感受到隔閡』。
而且還在『下一組會竄紅的偶像團體排行榜』的網路投票榮登第一。
「……」
雖然經紀公司想力捧小愛的態度露骨得令人感到很不公平,不過這也是情有可原。
儘管工作內容還是與地下團體時期沒有多少差別,可是拜小愛所賜,在電視媒體前曝光的機會確實有逐漸增加。
順帶一提,我的前男友是二十一歲的搖滾樂手,而我則是十八歲,勉強算是合法。但我也隱約認爲這根本就是擦邊球。
誤以爲自己真的長大了的孩子,不免最終就這麼落入陷阱……這種事我也並非無法理解。
這絕非誇大其詞。
經紀公司很明顯想推小愛,簡直讓她成了B小町的門面。
創立至今已過了四年,有五人退團、七人入團。
環奈仰頭望向天花板一隅。
大家也知道既然彼此是一同打拼的夥伴,自然得好好相處。
她確實都是笑臉迎人,言行舉止也很得體,不會讓人感受到壓力。
「可是妳的確也有做出令對方覺得難搞的舉動吧?」
只要我這麼說,環奈肯定能夠理解,她的嗓音聽起來就像在對我表示同情。
環奈在整理瀏海的同時開口說:
這句話令我有些在意。
環奈在說出『普通人』這三個字時,臉上浮現莫名自負的笑容。
「普通人恐怕滿難顧慮到這些事喔。」
能感受到環奈瞬間陷入沉默。
雖然她如今總會抱怨說當時的男朋友是個喜歡幼齒的臭蘿莉控,但我覺得她對這件事應該是感到滿後悔的。
老實說像那只是價錢昂貴的氣泡酒,一輩子都沒嘗過反而會更好。
「我看暫時先別再交男朋友吧~……」
「啊~……」
本來只是弱小經紀公司想嘗試看看纔打造出來的這支地下偶像團體,如今居然脫胎換骨出現在熒光幕前。
事實上我知道環奈還隸屬於之前的偶像團體時,有跟一位頗具知名度的男演員交往過。
爲了維持造型,她當然有用大量髮膠來定型,實際摸起來根本是硬梆梆的。
對我來說,倒是滿感謝身爲本團領頭羊的小愛。
可是她說的話語彷彿模範回答般感覺很制式化,總是以社交辭令進行交談,根本感受不到她的真心。
「……其實之前在橫濱辦演唱會時,他提議表演結束後出來見個面。」
「狗仔隊?妳想太多了啦。如果妳的男朋友是當紅藝人就另當別論,像我們這種小咖的八卦新聞根本不會提升雜誌銷量。」
讓人很有準備要飛黃騰達的感覺,真的是很贊呢。
修長的四肢、烏黑的長髮、充滿自信的眼神。
「妳這想法還真值得讚許……」
「我懂我懂~」
因此她對這個業界不算陌生,也滿能聊戀愛八卦。
管理越嚴格的經紀公司,旗下藝人就越容易失控。
「然後他還說已經在中華街預約好餐廳喔?」
這類戀愛八卦自然絕不能在經紀人面前提起。
環奈是自創團以來加入的第十一名團員。
「當我回答不可以後,他就發飆了。」
所以我一貫與她保持適當的距離,對她的感覺是既不喜歡也不討厭。
舞臺上燈火通明。
觀衆的喧囂變成歡呼。
每位成員皆興高采烈地依序站上舞臺,粉絲們則以歡呼做爲回應。
最終是以小跑步來到團員們中間的小愛,在完成會合的瞬間,氣氛便迎向最高潮。
一直以來的開場就此完成。
在臺下色彩繽紛的大量熒光棒之中,又以代表小愛的紅色最爲醒目。
雖然會隨着人氣變化的歡呼音量與熒光棒的色彩是如此殘酷,可如今的我是不爲所動。
在偶像文化裏,是容許讓人氣有明確區分的。
越過小愛的背影看着臺下的粉絲,不禁令我有些害怕。
這裏絕不是隻要聽見臺下的歡呼聲就能坦率感到開心的場所。
我抱持一絲希望,尋找着代表自己的黃色熒光棒,然後呼出一口氣。
歌聲瞬間充斥會場。
B小町目前的團員人數爲六名。
儘管歌曲的演唱比重都是小愛佔得最多,但至少不會關掉其他團員的麥克風,因此比起大型偶像團體的情況好多了。
比方在人數高達二十名的偶像團體裏,人氣墊底的團員身上的麥克風壓根都沒有開機。
受限於硬體設備,原則上最多隻能同時接收十六支麥克風的訊號。
由於麥克風混音器大多都是八個輸入源,因此麥克風基本上也是八的倍數。有些場地更是最多隻有八支。
大概是經紀公司的操作,B小町的歌曲經常以愛爲主題。
讓我們必須對着粉絲說出「我愛你」或「我喜歡你」這類話語。
不過演唱戀愛系的歌曲時,我還是會覺得良心不安。
要不然就是有想起來,卻又不太有把握。
所以我認爲自己屬於沒有交往對象,就難以保護自我的那種人。
「我買了東西來這裏喫,正確說來是喫晚飯。」
我來到位於車站後側的公園,坐在長椅上仰望夜空。
「那個……」
喫着漢堡的小愛沒有看向我,只是臉上露出微笑。
「因爲我家附近沒有餐廳~所以原本想就打算在車站附近外帶漢堡回家喫。」
不知道爲什麼,我不會覺得這樣的她很髒或很沒氣質。
原因自然是與男友分手一事。
是B小町的C位•小愛。
不僅容易忘記工作的行程,也不擅長記住對方的長相和名字。
爲了讓鬱悶的心情得以抒發,我想吹着寒風靜下來好好思考。
卻又發現自己根本想不起來。
自己生來就喜歡男人。
真叫人意外。
若我做出相同的舉動,恐怕會令人產生不同的感受吧。
她是個不知世事,有時甚至會讓人覺得她相當缺乏一般常識的女孩。
至於這股情感獲得滿足的捷徑就是有個交往對象。不知爲何,比起對同性發牢騷,向異性吐苦水會更能讓我得到慰藉。
當然在被男友甩了的這種時候也不會想唱。
如此無藥可救的我,又該怎麼做才能夠填滿我那空虛到無藥可救的心靈呢?
我知道小愛就是這種人,於是我裝作沒察覺出這件事地看着她。
低頭看着手中的漢堡,小愛稍作思考後才輕聲說:
即使喜歡粉絲,與粉絲交往卻是禁忌對吧?
用舌頭舔掉小指上的番茄醬的小愛,模樣看起來相當誘人。
語畢,小愛慢慢將手伸進紙袋內,取出漢堡並直接剝掉黃色的包裝紙,接着一把將包裝紙揉成團,隨手丟回紙袋裏。
說句心底話,她屬於難以適應社會的那種人。
看着背對公園路燈的小愛,我莫名覺得這種充滿生活感的發言跟她是十分不協調。
「那妳就回家喫啊。」
小愛直視着我。
小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望向紙袋。
前一晚才與男友共度春宵,隔天就對着粉絲們大喊「我最愛你們了~!」。
「嗨。」
她是因爲在公園跟我巧遇,基於這樣的特殊情況才主動找我搭話。
徒手抓起漢堡,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的小愛,這副模樣看起來有點沒教養。
與其喊錯名字,乾脆略過主詞算了。
「其實妳應該保留漢堡的包裝紙,然後墊着紙喫……」
但我有什麼辦法。
面對這個始料未及的狀況,彷彿與略顯困惑的我形成對比般,小愛依舊維持着平日的作風。
「這是我想問妳的喔~」
「妳是……小愛?」
當我正在思考這種無藥可救的問題時,突然有人向我打招呼。
「怎麼了嗎?爲何露出這種表情?」
我對小愛自由奔放的態度感到有些傻眼,同時又有些尷尬,所以想趕她走。一瞬間,總覺得她好像有與我對視,不過她隨即逕自把話說下去。
「……我的臉色有那麼陰沉嗎?」
我注視着小愛那張抓住拆掉包裝紙的起司漢堡大快朵頤的側臉,不由得冒出以上疑問。
我朝着發出這股聽起來有些缺乏靈魂卻又相當開朗的聲音來源處看去。
「原來妳在擔心我呀。」
小愛真是一時興起才跑來這裏嗎?
但又隨即像放棄似地把話說下去。
小愛看着我的臉暫時陷入思緒。
可是這裏面似乎沒有我,我與她就只是泛泛之交。
「妳在這裏做什麼?」
令我不禁懷疑自己好像並不適合當偶像。
到了隔壁城鎮的車站後便放我們下車。
我萬萬沒想到會在如此情況下,而且是在這種地方遇見她。
「我原本是這麼打算,可是又想趕快喫。畢竟剛出爐熱騰騰的……回家再喫就冷掉了。在我想找個用餐的好地方四處溜達時,卻撞見一名臉色陰沉的女生,仔細一看發現竟然是自家團員喔?」
正因爲如此,每當演唱這種戀愛系的歌曲時,我就會感到五味雜陳。
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我有時也會爲此感到很不耐煩。
畢竟自己原本就有男朋友,透過營造戀愛氛圍去釣粉絲會讓我有罪惡感。
但我屬於跟人交談纔有辦法深思更多事情的那種人。
老實說我挺怕寂寞的,總會隱約感到不安,經常希望獲得褒獎或認同。
就這麼欣賞着恰巧只剩一半的月亮,心裏則想着要思索什麼事情。
只見一名少女懷裏抱着一包與她俏麗容顏格格不入的速食店紙袋,背對公園的路燈沐浴於亮光之下。
讓人不禁懷疑李奧納多•達文西若出生在現代,會不會也做出相同的舉動。
換作平日,就像平常待在展演空間的休息室裏那樣,她絕對不會這麼做。
反倒給我一種天真爛漫且純真無瑕的感覺。
從這裏坐電車回家需要三十分鐘。偶像也一樣會搭乘電車。
……我不懂。
儘管她的程度嚴重到無法用『迷糊』兩字來形容,但反倒能證明她是個天才。
原因是我不喜歡營造戀愛氛圍的行銷手法,只希望跟粉絲保持友善的關係。
「……呵呵。」
難道小愛是出於關心才主動向我搭話嗎?
在高潮的副歌段落結束後,我對着臺下的黃色熒光棒大喊「我愛你」。
「啊、妳說的沒錯耶……」
並且發現享用着漢堡的小愛,小指上已沾到番茄醬,有一些洋蔥也掉到地上。
既然這樣,又有誰能將我摟入懷裏?
總之這令我莫名在意,於是對小愛說:
……小愛原本應該是想呼喚我的名字。
這怎麼想都是一種背叛,在我成爲偶像以前也最厭惡這種表裏不一的藝人。
對小愛來說,她好歹有記住親近之人的姓名。
同時內心感到一陣刺痛。
自從小愛某次不斷喊錯工作人員的名字並捱罵之後,她就再也不用名字稱呼人了。
明明不久前才說暫時不會跟人交往,卻有另一個自己在試圖尋找好對象。
表演結束後,我們從展演空間的後門搭車離去。
「嗯,簡直就像是世界末日即將到來。」
不過有些話正因爲是泛泛之交才說得出口。
「妳能幫忙保密嗎?」
聽完這句話,歪過頭去的小愛相當可愛。
「我無法向妳保證,但我自認口風很緊。畢竟我秉持的原則是若能不說就不會多嘴。」
其實我從沒聽小愛說過別人的八卦。
但我無法肯定她是口風很緊,還是原本就對他人不感興趣。
「妳想說什麼?有趣的事情嗎?」
小愛狀似挺感興趣地開口追問。
「並不有趣,就只是我和男友分手了。」
小愛面不改色地說:
「啊~……那還真是……」
令人遺憾——小愛像想表達上述意思般眉頭深鎖,並且雙手合十。
我看不出她是想耍寶,還是真心在同情我。
見我板起臉來,小愛便把紙袋放在椅子上,然後直直看着我說:
「妳喜歡他嗎?」
這問題讓我覺得很怪。
既然我都與對方交往了,答案自然是喜歡啊,不過問題出自小愛的口中,又讓人隱約覺得別有深意。
電車發出吵雜的聲響從公園旁駛過。
我覺得並不適合在這樣的噪音之中回答問題,於是暫時陷入沉默。
小愛好像看出我的想法,她便將目光移向公園的告示牌。
但我還是喜歡音樂。
小愛傻楞楞地看着我。
儘管我沒有充分的覺悟去追求與音樂相關的工作,卻宛如逃避現實般緊抓著名爲偶像的職業不放,並且不希望在選擇逃避後還得與人競爭。
有人則是會迎合對方,讓自己變得能與之比肩。
「不想爲此產生負罪感。」
我屬於哪種人呢?
小愛依舊維持着原先那蹙眉的表情。
「那妳應該很難過,大概會這樣纔對。」
「我好想趕快離開老家。」
「老哥的電玩音效好吵。」
我堅信小愛不會說出『身爲偶像就不該交男朋友』或『問題出在妳的個性』這類批評,才決定向她傾訴。
她是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我的答案而陷入苦惱。
「最近失眠令我好痛苦。」
很明顯我都不是,而是決定不把小愛當成人類來看待。
「這樣啊。」
電車已然遠去,待周圍陷入寂靜片刻之後,我像在說給自己聽地給出答案。
一如她沒把握喊對別人的名字,她也同樣對察言觀色一事缺乏自信。
「生日祭的宣傳圖很矬。」
我卻能從她臉上看出並沒有一絲胡鬧的意思。
我莫名覺得像報了仇地輕笑一聲。我成功嚇到小愛,迫使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我沒什麼錢。」
我曾經學過鋼琴,在達到不知能否於比賽中奪冠的程度時,我對其他表現優異的人是嫉妒到無以復加。
小愛看着我。
小愛不是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我好怕聽見別人對我說『若妳覺得自己不適合,乾脆就別當偶像算了?』這句話。」
「抱歉……我不清楚這種時候該如何安慰人……沒辦法說出什麼貼心的話。」
她臉上浮現出我從沒看過的表情。
「愛給建議的人也好煩。」
基於此,我纔有辦法說出無法透露給熟識團員知曉的心底話。
真的是…好難過。
「在網路散佈我的個人資料的同學真欠揍。」
才決定把心事說出來。
「我很受不了家裏蹲的老哥。」
「在聖誕節到來前被甩令我好難過。」
卻無意與我感同身受。
所以我彷彿在對貓講話,如同在對神禱告那樣,挑選小愛來當我自言自語的聽衆。
「我好難過。」
而且我也明白這麼做只會累死自己。
「我不喜歡喫冷掉的便當。」
不會因爲B小町是多虧小愛才能出名一事心生嫉妒。
「透過SNS發送猥褻圖片給我的人都好煩。」
我把囤積在心中的鬱悶通通吐露出來。
如果總是關注厲害的人只會沒完沒了,直到自己成爲冠軍前都無法結束。
「我討厭把真心喜歡粉絲一事當成是白費力氣的自己。」
「拜託請消滅電車色狼。」
「直播時總想求關注的粉絲真煩人。」
「對方無法理解我的工作令我好難過。」
還是維持一號表情的小愛,就這麼默默地注視着我。
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無法繼續往上爬了。
因爲我隱約猜到小愛會出現這種反應。
如同貓在跌倒時也會先伸出爪子。
理由就在於我不覺得小愛和我一樣都是人類。
「被人甩了令我好難過。」
「我……應該是喜歡他。嗯,我有喜歡過他。」
小愛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由於被人以那種方式甩掉,因此我第一時間的反應就是怒火中燒,現在我卻覺得剛好有機會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這件事。
「老實說我對這次染的髮色沒有很滿意。」
她這句話大概只是想向我確認。
無法對自己脫口說出的話語產生感同身受。
既然缺乏恆心的我都會產生這種念頭,比我優秀的人恐怕都身處在更殘酷的地獄之中。
「昨天買的芳香劑聞起來很像老爺爺家的味道,讓我覺得好悶。」
「即使真心喜歡粉絲,他們也無法摸摸我的頭,或將我摟入懷中。」
「住處的牆壁跟地板的隔音都太差,因此晚上沒辦法練習令我好難過。」
「這樣啊。」
「偏偏老哥會來跟我討錢。」
「今年已不小心摔裂手機熒幕三次了,想到就覺得好煩。」
待電車通過的片刻間,我開始思索該如何回答小愛的提問。
「偶像不準談戀愛的常規令我好痛苦。」
「我討厭想從男人身上尋求慰藉的自己。」
此話一出,我便悲從中來。
「追蹤人數一直沒增加令我好難過。」
從嘴裏傾瀉而出的話語再也停不下來。
原因是像我這種人一旦燃起妒火,就會徹底仇視對方。
「雙親老愛嘮叨我去找個正職工作。」
「我經常覺得早知道就去考大學了。」
若遇見比自己優秀的人,有人會把對方視爲敵手展開競爭。
「啊——————活着好痛苦啊——————!!!」
「……妳還真辛苦耶。」
「那條很貴的手鍊不知掉哪去了。」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
恐怕人就是難以承受悲傷纔會動怒。
「但我也不想背叛大家。」
「沒錯,我與隨處可見的那些人一樣,很普通地揹負着很普通的煩惱。」
一點都不像是明星,也完全不像是偶像。
當個偶像過着普通生活的我,很普通地爲生活所煩惱。
「謝謝妳喔,吐完苦水後我覺得心情輕鬆多了。」
小愛直視着我。
「真是這樣就好……」
小愛似乎有話想說,只見她微微地張着嘴,視線從右下飄向右上方。
這一幕逗得我再度輕笑出聲。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小愛慌了手腳的模樣。這位無人能敵的女孩,原來也會像這樣手足無措呢。
「人活在世上總會碰到許多事……」
這就是小愛終於從嘴裏擠出來的話語,也是一句可有可無的話語。
「唉~好想休假一陣子。」
我宛如剛辛苦工作完地伸了個懶腰。
「咦~爲什麼呢?」
我本以爲想休假是全人類都會有的念頭,難道小愛不是這樣嗎?
「妳沒在認真聽嗎?我剛剛說的那些全都是理由喔?」
由於小愛露出一副無法認同的樣子,因此我也開始探索自己的內心深處。
「我最近只要進行現場表演,就會感到精神耗弱。」
小愛默默地注視着我。
「……」
「不只是作詞,作曲也可以呀,妳辦不到嗎?」
「我纔不是無敵,與普通人一樣會陷入沮喪,像我現在就正處於很嚴重的低潮期。」
身體告訴我說,若想理解眼前這名女孩,就必須穿插適度的休息。
「……」
這簡直就像是教師在陪學生商量畢業出路時會說的話。
這是關於小愛自身的事情。
我發出沉吟觀察小愛,發現她彷彿沒受到任何事情影響般,談吐與站上舞臺時毫無區別,讓我摸不透她的心思。
「果然不一樣耶~……我並非抱持那樣的理想在當偶像。」
「是嗎?我有點無法理解這種感受……」
明明都碰上那樣的傷心事,爲何小愛還能如此精神奕奕地站上舞臺呢?
「妳也不想想這世上有多少人學過鋼琴。」
「小愛妳真堅強耶~難道妳不會因爲有傷心事而不想登臺演出嗎?」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反擊,我忍不住蹙眉。
「究竟是哪裏令對方不滿意呢?」
「前天。」
我不確定她是暗指其他舞臺,還是單純隨口說說。
「咦~記得妳說過小時候有學過鋼琴吧,這就等於一技之長啦。」
無法確定是否因爲我的諷刺產生效果,小愛斜眼望着飄在夜空中的浮雲說:
「只要演唱與心情相反的歌曲,精神就會被蠶食。」
「是我的個性很惹人厭?」
「確實是沒錯啦……但我真的不行啦……」
「話雖如此……」
「偏偏對方又不肯說出理由喔~」
「是這樣嗎?擁有一技之長的人往往都會這樣謙虛,該不會是妳自己把標準訂得太高吧?既然都特地學了,不拿來秀一下多可惜啊。」
「與其說不適合……或許是因爲妳是個老實人。」
『想讓孩子學習的才藝』排行榜第一名就是彈鋼琴。
「哪像我……碰上一點傷心事就抱怨說不想登臺表演……也許是我不適合當偶像吧。」
「此話怎說?」
「爲什麼?」
「可是我和小愛妳不同,根本沒有一技之長。」
確實是有說過,而且小愛當時的態度同樣是一派輕鬆,彷彿不當一回事地講給大家聽。
「還是對我跑來當偶像感到排斥?」
小愛恐怕無法理解他人的心情,纔會像這樣繼續追問。
老實人?我聽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
「話不能這麼說吧。如果一手包辦作曲太過困難,只需完成基本架構不就好了?我相信編曲家能夠幫忙收尾得非常漂亮。」
「是嗎……但我認爲其實不必爲此那麼糾結,反正這終歸是種工作!只不過就是當個偶像罷了!」
這次換成我陷入沉默。
「小愛妳真厲害耶。」
我發出嘆息。
不管是小愛說了那麼多的心聲,以及看似完美的她竟然遭遇這種狀況,都令我相當詫異。
「或是看我長得太像我媽所以覺得反感?」
「妳何不也來嘗試看看?」
我坦率地反問。
「身爲偶像的『小愛』,與我原本的個性恐怕是恰恰相反,該怎麼說呢……我想變成那樣的自己,成爲偶像則算是讓我接近理想的一個步驟。」
儘管小愛的話語聽起來有些像發自內心,卻又莫名給人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
爲了打斷準備繼續講下去的小愛,我直到這一刻才插嘴:
「因爲以謊言爲起點,所以本來的自己是怎樣,最終都沒有分別。」
「我以此爲目標,並努力去實現,不過心目中的理想也跟着提高了……讓自己變得更可愛、更溫柔,優秀到無人能敵、能夠去愛大家,並且可以被大家所愛……」
小愛伸手指着我的鼻頭。
「記得之前有一首歌是芽依負責作詞吧?」
不過似乎聊出興致的小愛,講話語調稍稍上揚。
「呃,那是何時發生的事?」
「我應該說過自己沒有雙親……一直以來都住在育幼院吧?」
「對於撒謊不會感到牴觸。」
感覺她果然是與衆不同。
「因爲我原本就是個騙子。」
「即便已經習慣,但還是滿傷神的。」
活在人的願望和理想之中相當辛苦。
「偏偏陷入這種情緒時還得演唱歡快的歌曲。」
「看妳應該是不曾遭遇過,誰叫妳是無敵的嘛。」
感覺妳無論被人怎麼批評都不爲所動——我把這句話咽回肚子裏。
面對陷入沉默的小愛,我以稍微帶刺的口吻說:
「原來妳現在的心情根本超鬱悶嘛。」
「有許多人都學過並選擇放棄,而我便是其中之一。」
八成是她身上名爲『感同身受』的機能早已損壞,而且我懷疑很可能真是如此。
老實說我不太能理解小愛想表達的意思,隨口這麼附和。
「感覺無論身與心都會慢慢被謊言吞噬。」
小愛的表情依舊是那麼地不真實。
我彈琴的技巧是就連小學的合唱比賽都沒能獲選擔任鋼琴伴奏,可謂是想拿來說嘴都會令我感到猶豫的特長。
我繼續說下去。
「即便是謊言,有時說久了也會成真不是嗎?因此當人唱着歡快的歌曲時,心情有可能也會跟着變開朗吧?當然我也不確定能否這麼解釋,總之舞臺就是讓我朝着理想前進的場所。」
小愛語氣淡然地繼續解釋。
「感覺自己漸漸變成一臺機器人。」
假如是普通人說出這種話,我只覺得是在逞強,或是對工作抱持不滿才說反話,但小愛的語氣聽起來是發自內心。
「我希望自己能成爲這樣的人。」
「這害我不禁開始胡思亂想。」
可是我又覺得受人推崇的偶像,就應該像她這樣表現出光明磊落的姿態。
「是要我負責作詞的意思嗎?」
「我已達到必須離開育幼院的年紀,雖然媽媽那邊的親戚有提議要領養我,但在碰面時又反悔了。」
我立刻舉白旗投降,內心也冒出一股想趕緊逃離的衝動。
偶像是會生病的。
「瞧妳說得那麼簡單。雖說我確實有以玩玩的心態作曲過……不過終歸是那點程度……」
低潮期——說出這個詞時仍是一派輕鬆的小愛接着與我對視,以一如往常的態度說下去。
「會逐漸習慣撒謊。」
偶像論——不管是誰有時都會闡述自己的觀點,可是我總覺得小愛所說的內容似乎不太一樣。
但此刻埋藏在我心底的感受,除了我之外無人知曉,因此這跟小愛能否對人感同身受是毫不相關。
這句話完全沒講錯吧。
「因爲……這好難爲情喔。」
小愛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就這樣?」
懂音樂的人卻不願創作音樂,小愛很可能誤以爲會是基於什麼天大的理由吧。
在聽完我所說的那些話,任誰都會認爲是基於某種深刻的理由,但實際上就只是這麼單純。
「對啦!因爲要是我突然展現出『我懂音樂喔』之類的態度!大家肯定會覺得我在吹牛……給人一種正在垂死掙扎的感覺吧?避免產生黑粉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別嘗試新花樣!不要脫離一開始給自己訂下的人設,安分守己地待在當初設計好的框架內!」
「是嗎~……妳會不會想太多了?我並不認爲妳有給人那種感覺啦,粉絲們也一定會支持妳,妳完全沒有必要爲此感到難爲情喔?」
「唔唔唔。」
這道理我也懂,事實上只是自己覺得丟臉。
單純是害怕暴露出自己沒信心的一面,並遭遇失敗而已。
我又希望小愛能趁現在重新試想一次,我爲何明知這點卻從未付諸實行的心情。
試想至今已多次自行探討過這件事,但每次都選擇作罷,結果此刻又遭人一針見血揭穿此事而感到無地自容的我是如何自處。
其實從以前到現在,我已經被人問過好幾次了。
我每次都是陪笑敷衍過去。可是被小愛這麼一提,心中有另一個我想選擇嘗試。
「那麼……」
「假如我作曲的話,小愛妳可以負責作詞嗎?」
喫我這招,我這就讓妳明白『要死大家一起死』這句話的真正含意。
「咦……?」
結果這首歌成了B小町某張單曲的第二首歌。
畢竟我不知道專業人士是如何作曲,不過複雜的問題現在就先通通拋諸腦後。
而寫下這些歌詞的她就是個『騙子』。
我和小愛位於被月光與路燈照亮的公園內。
基於上述心情所創作的一首歌。
「因爲我只有國中畢業,沒讀過多少書,連話都不太會講……」
是小愛在受訪時碰巧想起這段回憶嗎?
「可是……填詞這種高難度的工作,我根本做不來喔?」
我開啓手機的錄音功能,坐在鋼琴前。
Q•與妳感情最要好的團員是誰?
她緩緩張嘴說:
「等妳寫好歌詞,我再負責加上旋律。」
「……真的嗎?」
不同於居心叵測的我,小愛的態度是無比真摯。
事實上我跟小愛聊天,與她好好說上話的機會,到頭來就只有那一晚。
針對這個問題,小愛說出了我的名字。
看來小愛是個性格挺認真的女孩。
明明原先根本就不熟,但此刻的我們彷彿是同班同學,彷彿是分享彼此未來夢想的夥伴,彷彿是朋友般交談着。
「這樣的話……嗯~~……?」
***
對於那些因爲家庭、戀愛或職場而心情沮喪的人們——
其實她感到既痛苦又煎熬。
可以從歌詞中感受到上述訊息。
卻是現今三十七歲的我,在這樣的夜裏輕聲哼唱的一首歌。
我直到現在都還記得,小愛在接受時尚雜誌採訪時曾說過的一句話。
「小愛妳的品味相當獨特,感覺能寫出很棒的歌詞喔?」
起初的歌詞都很有偶像感,諸如希望世界和平或想喫蛋糕等詞彙,不難看出她在進行各種嘗試。
開心、愉快……這些對小愛來說都是謊言吧。
讓我不禁覺得自己稍稍一窺她從未讓世上任何人見過的一面。
我完全就是在使壞。怎樣?現在能明白我的心情了吧。如此心想的我逐漸逼近小愛。
「不行!剛剛是小愛妳說不必感到難爲情!若是輪到妳自己就換個說法,未免也太卑鄙了吧!我想看看妳寫的歌詞喔~」
相信在我的粉絲之中,肯定也有許多人跟我一樣感到心灰意冷或垂頭喪氣。
老實說我萬萬沒想到她真的會寫歌詞,我原以爲她當時只是在說場面話。
還是小愛和B小町其他團員之間的關係,淡泊到僅有多聊過幾句話的程度就已經算是最深入的交流嗎?
我返家翻開筆記,發現裏頭的詞語寫得十分用心。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小愛露出難爲情的表情。
『作詞筆記』——
相較於負面的標題,內容卻全是十分正向且鼓勵人的歌詞。
我笑盈盈地用雙手抓住小愛的肩膀。
小愛拿着一本封面用粗頭麥克筆寫着如此名稱的筆記本,當她神色不安地遞給我時,那模樣完全就像個十五歲的平凡少女,真是可愛極了。
自那晚之後過了幾天,小愛拿着歌詞來找我。
這是我的肺腑之言,若由不是普通人的小愛來作詞,總覺得能創作出非比尋常的歌詞。
當時的我還是一樣意志消沉。
明明只需寫下一首歌的歌詞就好,卻能看見一連好幾頁都寫着不同的詞句。
「妳可以先作詞。」
而她的修辭隨着頁數越來越精闢,我最終被其中一篇標題爲『我是騙子』的歌詞給吸住目光。
只錄下鋼琴的旋律和將小愛的歌詞演唱出來的AI電子音。
這確實是我的肺腑之言。
這就是心灰意冷的我,獻給心灰意冷的你——
儘管它並沒有特別受歡迎,也沒有被人翻唱。
我想創作出一首即使效果相當有限,卻還是能讓大家打起精神,既愉快又開心的歌曲。
「嗯,是真的。」
「這……這太強人所難了……哈哈。」
各處都能看見用橡皮擦擦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