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推的孩子】》 · 田中創 · 2.8萬 字
時值三月,寒冷的天氣依舊沒有減緩的趨勢,鬧區正下着冰冷的綿綿細雨。
這天,姬川大輝朝着車站前那棟曾經去過的綜合大廈走去。虹野修吾的試鏡會今日將在那裏舉辦第二階段審查。
劇場的舞臺上正在表演名爲『慈愛女神』的舞臺劇。
目前是高藤繪美理與鈴見裏琴這對組合於臺上演出。
現在正演到《第二幕》,也就是村裏發生大火的場景,飾演配角的演員們紛紛發出「救命啊!」、「快逃啊!」等淒厲的慘叫聲。
此時,村姑跪着向女神大聲求救。
『女神大人!求求你!再這樣下去村子會被燒燬的!懇求你救救這個村子!』
飾演村姑的鈴見裏琴穿着樸素的連身裙,並在腰間綁了一件圍裙,於舞臺上拼命叫喊。
她渾身沾滿煤炭般的黑色污漬,恐怕想借此詮釋她是拼了命地從火場裏逃出生天。大輝挺佩服兩人就連這些細節都有呈現出來。
裏琴伸出雙手於自己的胸前十指交扣,臉色蒼白地開始低頭祈禱。
看着鈴見裏琴頗爲生動的演技,大輝輕輕發出一聲讚歎。儘管她在第一階段審查時並未展現出令人眼睛一亮的演技,但這次能窺見她所付出的努力,想必是在收到劇本後有仔細根據內容排練過許多次。
至於飾演女神的搭檔──高藤繪美理也不遑多讓。
『很遺憾,我的力量不足以拯救整座村子,今晚迎向毀滅便是此地的宿命。』
高藤繪美理的語氣是沉穩中又蘊含威嚴,她穿着一件款式優雅柔滑的白色長版罩衫,頭上戴了一頂散發金光的小皇冠,而她從儀態舉止到眼神的變化,確實就像一名聖潔的女神。
即便她年僅十二至十三歲,卻能於舞臺上展現出如此強烈的存在感,可謂是實屬難得。
『不會吧……!? 』飾演村姑的鈴見裏琴隨即低下頭,臉上充滿絕望的表情也演得相當到位。
高藤繪美理這時露出無比慈祥的眼神說:
『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孩,看在你至今盡心盡力地侍奉本女神的份上,我就幫你在此劫難中活下來吧。』
高藤繪美理看向舞臺的角落,伸出一隻手直直朝該處指去。
『走這條路就不會有危險,沿着路往前跑會抵達一處池塘,你就在那待到火災結束吧。』
「總、總之不是這樣──」
『啊~居然被黑煙弄髒成這樣……』
服裝造型萬無一失。接着她拿出隨身鏡替自己補擦脣膏,並抿了抿嘴脣。
儘管佳奈嘴上這麼說,但內心深處其實有一位令她在意的對象。那便是在很久以前因爲合拍電影而有過一面之緣的男孩。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啊。」被茜戳中死穴,佳奈當下立刻不悅地板起臉孔。
高藤繪美理將視線對準佳奈和茜。
稍早之前,有馬佳奈於休息室內做好登臺的準備。
「這種反應就會被人說有着很不錯的個性喔。」有些傻眼的佳奈看着茜如此說。
「就是說啊。」大輝點頭回應。「只能說她們不愧是參演過許多作品的演員,除了表演沒有任何遲疑之外,表演時也有顧慮到各種細節。」
在佳奈搖頭否認時,茜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的臉龐,那眼神有如刑警在偵訊嫌犯般銳利如刃。
「辛苦了,總之你們好好加油吧。」
高藤繪美理依舊維持那張滿懷慈愛的笑容,溫柔撫摸着鈴見裏琴的背部,那模樣彷彿在呼應舞臺劇的名稱『慈愛女神』。
帷幕再次升起,飾演女神的高藤繪美理和顏悅色地立於舞臺中央,而她的臉頰跟服裝上之所以有多處髒污,明顯是爲了呈現女神像整晚都暴露在火場中。
聽完茜的問題,佳奈的心臟猛然一震。這女孩果然非常敏銳,真不知她是活在怎樣的環境之下,纔會培養出如此過人的洞察力?
「就跟你說沒有嘛。」
位於大輝身旁的虹野爲兩人獻上掌聲。
『謝謝,你的心地果真十分善良,我很慶幸至少有讓你活下來。』
黑川茜是個既聰明又有氣質的美女,可謂是無可挑剔的交往對象。老實說,佳奈是死都不想與這樣的女生成爲情敵。
「感覺如何?」與第一階段審查當時一樣,就坐在大輝旁邊的虹野修吾看着大輝繼續提問。
話說回來,她的長相甜美到令人羨慕──佳奈在極近距離下觀察茜的容貌,再次深刻體認到這點。茜有着一張完美的瓜子臉,以及好看的眉毛和鼻子。簡言之就是長得很秀氣,這樣的容顏在舞臺上十分吸睛。
佳奈反射性地脫口說出心聲,令茜發出一聲「咦?」並百思不解。
「沒差啦,我不是這個意思。」
「既然這樣,只能把期許放在那兩人身上了。」
『你儘管放心,因爲我不會再讓你受寂寞所苦。』
佳奈覺得她已經相當習慣給自己上妝了。
「並沒有。」
「啊,對、對不起,小佳奈,從頭到尾都麻煩你幫我上妝,這樣確實是太不公平了。」
雖說很令人不甘心,不過這正合我意,畢竟是自己的人生,沒有其他條路可讓我逃避──佳奈如此爲自己打氣。
既然茜都開口嗆人了,自己在一旁幫腔也挺有意思的,於是佳奈對繪美理和裏琴露出一張高傲的笑容。
「我、我怎麼可能會有男朋友了!我現在才十二歲喔!」
※
當佳奈狼狽地駁斥之際,休息室外傳來聲音。
『你沒事吧?』
「真是的。」佳奈忍不住發出咂嘴聲。茜不只人長得美,個性還很直率,與佳奈在各方面都截然不同,所以更讓她覺得惱怒。
高藤繪美理跟鈴見裏琴都被茜這反應嚇得目瞪口呆,八成是沒料到對方其實是個有話直說的女生吧。
也不知是好是壞,總之黑川茜最近對有馬佳奈的態度是越來越不客氣。或許是那天在繡球花劇團的練習室內,兩人打開天窗說亮話地聊了很多,於是讓茜相較於之前比較能直接對佳奈說出真心話。
佳奈不禁覺得人果然只要有心就能改變。過去總是畏畏縮縮缺乏自信的茜,如今已然換上一張優秀演員會有的表情,成功在這一個月內破繭而出。
「既然如此,小佳奈你又是怎樣呢?」下巴被佳奈輕輕托起的茜反問對方。
佳奈發出一聲嘆息,將椅子移動至茜的面前。
高藤繪美理在臉上浮現一張猶如女神般充滿慈愛的笑容,並如此對村姑闡明並沒有其他村民存活下來。
「真的嗎~……?總覺得你在撒謊,其實你有在意的男生吧?」
鈴見裏琴飾演的村姑向女神道謝並起身,接着朝舞臺角落快跑。
「真狡猾……」
「像這樣坦率接受幫忙就對了,畢竟對新手而言,想獨力化好妝是相當困難的。」
「呼咦!? 」茜聽見這個問題立刻發出怪叫聲。
「哎呀哎呀,嘴巴居然變得那麼壞,個性不好的人可是會很快就在這個業界消失喔?」
「就讓你們瞧瞧,什麼樣的演技纔是真正的完美無缺。」
「嗯~~我們的演技堪稱是完美無缺呢。」
撇開戀愛不提,論及令自己在意的男生,佳奈首先就會想到他。那男生此刻是否也在何處繼續當演員呢?
「那就麻煩你了,小佳奈。」
「這兩個孩子表現得真的很好,有如實按照劇本展現演技。以她們這個年紀的演員而言,確實優秀到無可挑剔。」
「可以的話,我想見識到更高境界的演技,而且是能輕易超脫你我想像的程度──我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也許是出自於身爲導演的任性。」
飾演村姑的鈴見裏琴從舞臺角落現身,大喊一聲『女神大人!』並跑了出來。
「嗯~……依照你的反應,與對方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了嗎?難不成你在意的人是類似兒時玩伴的那種關係?」
「來,把化妝用品給我,我來幫你上妝。」
「真的是這樣嗎~?」佳奈的回答讓茜感到相當困惑。
大輝再次將目光移向舞臺,能看見《第三幕》使用的大小道具被收拾乾淨,依序替換成《第一幕》所需的物品。接下來輪到另一對參賽組合──有馬佳奈與黑川茜上臺表演。
當然這次的試鏡會也不例外,她以一名挑戰者之姿,親手爲自己完成打扮。
『是……!我從今往後也會悉心侍奉你的!』
「話說回來……」佳奈在幫茜上腮紅的同時順便提問。
茜嘟起嘴反駁的模樣十分做作,只讓人覺得她是故意裝出一副符合自身年紀的幼稚態度。
儘管已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但佳奈也曾擁有過自己的專屬美妝師,可是自從她的事業開始走下坡,自己上妝與挑選衣物就成了家常便飯。
「你有男朋友了嗎?」
她似乎對自己的演技充滿信心,面對那張勝券在握的笑容,令佳奈忍不住在心中發出「嗚哇~」的哀號。
蛻變完成的人當然不只有茜,因爲佳奈自己也有相同的感覺。
「是嗎?現在這個時代,我是覺得十二歲的女生有男朋友一點都不奇怪啦。」
『可憐的女孩,但你再也無須擔心,從今以後我會永遠庇佑你的。』
「是啊。」虹野聽完大輝的話語便眯起眼。
茜起先是一臉錯愕地發出驚呼,但很快就點頭答應,並且對佳奈露出靦腆的笑容。
想必她很受男生們的歡迎吧──佳奈在腦中冒出這樣的想法。
這類舞臺妝容是爲了讓表演者在聚光燈之下能更爲醒目,所以基本上會透過化妝來讓五官顯得更深邃,可是茜原本的底子就很好,幾乎不需要再加強了。
「真拿你沒轍耶。」
十分鐘後,劇場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
「那麼……」茜接着說。
「對呀,雖然對另外兩人很不好意思,不過這場試鏡會的合格者肯定是我們其中一人。」
「我也一樣完全沒有交往對象。」佳奈立即給出答案。
對付這種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視而不見。當佳奈如此心想並決定不去理會對方時,茜卻忽然開口了。
「對我來說,工作就跟情人沒兩樣。」
「嗯,我們會加油的,而且還會展現出比你們更精湛的演技。」
既然虹野會如此強調,就表示他對兩人的演技還不到滿意的程度,這令大輝不禁在心中挖苦這人還是一樣嚴格。
『真、真是太感謝你了,女神大人!』
再加上她身材也很好,四肢修長,此等身形儀表不光是演員,甚至還能跨行去擔任模特兒。令佳奈覺得老天爺有點太不公平了。
「我的個性很好呀。」
「工作?」茜歪着小腦袋瓜。「話說小佳奈你目前沒有太多工作吧?」
她彎着身子並用手掩住口鼻跑走的模樣,應該是想借此詮釋出自己正穿梭於濃煙密佈的火災現場,展現有顧慮到現場情境的演技。
是高藤繪美理和鈴見裏琴。看來她們已結束表演,一如往常地在開心閒聊,並相繼走進休息室。
茜果然一如外表,是個似乎過着與戀愛無緣的生活的單純女生。而此事實令佳奈稍微鬆了一口氣。
只不過稍微有名氣就得意忘形的演員是隨處可見。佳奈彷彿見到過去的自己,莫名地很難爲情。
「嗯,就如同你講的,換作一般常見的試鏡會,她們的表現完全達到及格的標準。」
佳奈瞥了一眼位於身旁的茜,只見她把化妝用品攤放在桌上,就這麼歪着小腦袋瓜,而她握於手中的手機畫面裏顯示着『舞臺妝打腮紅的方式』這串文字。看來茜打算參考從網路上搜尋來的資料,替自己化妝。
「話雖如此,程度只達到『優秀』的演員根本滿足不了導演您吧?」
佳奈拿起化妝刷與粉底,開始幫茜化妝。爲了避免上色不均勻,她小心翼翼地幫茜上好粉底。
「你有在意的男生嗎?」
「關於這兩位女孩的演技,出乎意料地還挺不錯吧?」
兩人前方的帷幕漸漸落下,宣告《第三幕》至此結束。高藤繪美理與鈴見裏琴這對組合,就在沒出現什麼大問題的情況下完成表演。
雙膝跪地的鈴見裏琴一把抱住女神的雙腿,此刻她熱淚盈眶,因安心與喜悅而不停哽咽。
鈴見裏琴解開綁於腰間的圍裙,屈膝跪於女神面前,用圍裙代替布巾開始悉心擦拭女神的臉龐和身軀。
舞臺暫時落幕,《第二幕》至此宣告結束。接下來會暫時休息片刻,並預計等等就會上演故事結局的《第三幕》。
『女神大人……!』
※
沒有絲毫猶豫與顧慮地如此放話的茜,臉上還掛着柔和的笑容,眼睛則死盯着高藤繪美理。
「接下來有請黑川茜小姐與有馬佳奈小姐上臺表演。」
終於輪到她們了──姬川大輝端正坐姿。他今天就是爲了觀賞兩人的表演,纔會滿懷期待地來到這間劇場。
當然前一組的高藤繪美理和鈴見裏琴的演技確實不差,但大輝個人還是比較好奇黑川茜與有馬佳奈這對組合。
大輝曾於上個月在繡球花劇團的練習室內看過兩人的排練,感覺她們是採取與高藤&鈴見組相同的方針,以正規方式來詮釋劇本。
黑川&有馬組會依此展現出怎樣的演技?考量到第一階段審查當時的情況,兩人的表現很有可能會徹底超乎他的想像。
「真叫人期待呢~」位於鄰座的虹野也露出相當期待的模樣。
「附身型的黑川茜小姐與自我主張型的有馬佳奈小姐,正因爲這兩人以演員而言有着南轅北轍的特質,不曉得她們會擦出怎樣的火花。最終究竟是會誕生出前所未見的美妙作品,還是會徹底搞砸以失敗告終……結果會是怎樣呢?」
「就某種層面來說,會是一場豪賭。」
「沒錯,所謂的高風險高報酬。就因爲充滿風險,才更值得把兩人安排在一起。」
虹野如少年般雙眼發亮地看向舞臺。
「好啦,差不多要開演了。」
帷幕緩緩往上升,逐漸展現出整座舞臺。『慈愛女神』的《第一幕》是從女神像所在的村莊一角開始表演。
當聚光燈打在舞臺中央時,大輝是備感錯愕。
因爲站在那裏的人是黑川茜。記得上個月看到兩人排練時是由她負責飾演村姑,而現在是以女神之姿佇立在舞臺上,這代表了飾演的角色有更動。
事實上令大輝如此詫異的原因,並非只有飾演的角色更動一事,她那身服裝更是徹底出乎大輝的預料。
「那套服裝是怎麼回事?」
黑川茜身上穿的是一套純黑色禮服,而且是蕾絲質地的哥德風,給人一種既詭異又邪惡的感覺,與前一場由高藤繪美理飾演的白色女神形成強烈對比。
飾演村姑的有馬佳奈就跪在黑色女神腳邊,手握布巾的她正細心清理石像。
『……啊~居然變得那麼髒,女神美麗的容顏都被糟蹋了。』
『我得好好把女神像清潔乾淨,畢竟他一直以來都在庇護我們。』
「傀儡?」
面前的村姑仰望着女神說:
「其他村民可是全被燒死了喔?你不覺得獨自存活的她很可憐嗎?」
「那個……我確實覺得女神其實是想獨佔村姑的解釋方式很不錯,但就算是這樣,爲何應該要由我來飾演村姑呢?」
『走這條路就不會有危險,沿着路往前跑會抵達一處池塘,你就在那待到火災結束吧。』
「先、先等一下,你究竟想講什麼?」
「咦?」
佳奈與母親的關係確實調查得出來,不過佳奈沒想到一名與自己同爲十二歲的女生能在短時間內掌握到這麼多資訊。況且從自己與茜第一次碰面到現在,並沒有經過多少時間。
大輝冒出的第一個感覺是恐懼。女神的那張笑容會將恐懼植入所見之人的心中,與高藤繪美理所飾演的女神在本質上是天差地遠。
「──我認爲村姑不該由我來飾演,而是小佳奈你更能勝任。」
「小佳奈你爲何會不顧一切地在演藝界打拼、爲何受制於必須賺錢與增加曝光率而不得不參加早已內定好的試鏡會,那全都是聽從你母親的安排對吧。」
此事發生在姬川來練習室觀賞茜她們排練那天,當時他說了一句「劇本的內容給人一種不協調感」就離開了。
「看來這兩個孩子確實回應了我的期許。」
※
「因爲小佳奈你就跟村姑一樣……是個受人操控的傀儡。」
茜爲何會推薦自己飾演村姑,佳奈完全想不透其中的理由。
面對一臉困惑的佳奈,茜點頭回了一聲「嗯」又接着說:
『女神大人講話了……!?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
『呼~……呼~……!我必須儘快前往女神大人的身邊……!』
在目睹黑川茜露出笑容的那瞬間,大輝暗自一驚,同時感受背部開始冒冷汗。
「更何況這是虹野修吾親手撰寫的劇本喔,那個老頭最喜歡這種內容扭曲的故事了。」
「所以說,」茜壓下心中的緊張繼續說下去。「我認爲村姑不該由我來飾演,而是小佳奈你更能夠勝任。」
佳奈再度歪頭,同時臉上浮現出「這女生到底在講什麼呀?」大感困惑的神情。
茜翻開劇本繼續對佳奈說:
而這便是茜在那天對佳奈解釋的內容。
佳奈聽完茜的話語後眉頭深鎖,她用手抵着下巴,露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樣子。
想想村姑與自己相似到令人傻眼。話雖如此,在被茜點出這個事實的時候,佳奈是真的怒不可遏。
「啥?」
「不是基於善意?」佳奈重新反思茜的話語。「那又會是什麼呢?」
她本以爲這位名叫黑川茜的少女,是個生性認真沉穩的女孩,但事實證明這是個天大的誤解也說不定。老實說,她甚至讓佳奈感到恐懼。
『很遺憾,我的力量不足以拯救整座村子,今晚迎向毀滅便是此地的宿命。』
聽不懂對方想表達的意思,於是佳奈困惑地歪着頭,茜見狀後表情嚴肅地接着說:
「總之你先看下去吧。」
有馬佳奈與黑川茜的表演來到《第二幕》。
「因爲我調查過了。」
『真、真是太感謝你了,女神大人!』
「調查過了?」
無論能否獲得他人的肯定,不管這份工作是否可以賺錢,這些事情在黑川茜的心中一點都不重要,她純粹是發自內心喜歡演戲,不論飾演任何角色都會卯足全力且樂在其中。
可是茜認爲就只有這個答案。
『既然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就足以證明你是個心地善良之人,如今在這座村子裏就只剩你一人了。』
這是發生在三週前,於繡球花劇團練習室內的一場對話。佳奈在聽見茜說出這句話時,不禁發出一聲「啥?」並感到莫名其妙。
『儘管其他村民都對我的行爲嗤之以鼻,不過女神可是這座村子的守護神,如果不珍惜他的話,到時肯定會遭天譴的。』
即便乍看之下是一部勸善懲惡的故事,可是深入解讀就變得截然不同,彷彿能感受到作者對人性的扭曲解讀。
「也對……你說得很有道理。」
『女神大人!求求你!再這樣下去村子會被燒燬的!懇求你救救這個村子!』
「因爲我爸爸也講過,想要蒐集情報就要儘量利用一切能動用的手段。」茜繼續說下去。
「你到底是誰?這種行爲幾乎達到跟蹤狂的地步了喔,爲何你要……」
「小佳奈你就是被母親操控的傀儡。」
「那是因爲……」茜很快就止住話語,露出相當猶豫的表情看着佳奈。
「於是女神便對村姑洗腦說只有他是自己人,讓村姑徹底受他擺佈。這等行徑與其說是女神,不如說是惡魔。」
「我覺得這個故事的內容其實非常邪門。」
「呃~你那也是其中一種解讀方式。」
※
「期許?」
不過茜陷入沉默的時間只維持了幾秒鐘,她隨即露出下定決心的神情開口說:
對女神而言,村姑是他最寶貴的人。不僅因爲村姑是他唯一能交流的對象,同時也是唯一一個盲信且願意盡心盡力服侍自己的人類。
茜的演技確實無比精湛,即便看在佳奈的眼中,也儼然是個邪惡的女神正站在她的面前。
「不過村姑在最後真的有得到善報嗎?」
「雖然姬川先生也有講過,但我認爲女神看起來不光只是溫柔的理由就在這裏,因此他運用奇蹟之力拯救村姑一事,我覺得同樣不是基於單純的善意。」
在繡球花劇團的練習室內,佳奈如此反問。
佳奈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向舞臺角落,頭也不回地朝着女神像直奔而去。比起自己的家人或村民們,反而是女神更重要。佳奈透過演技,完美地詮釋出村姑強烈的信仰心。
佳奈不禁倒吸一口氣,覺得茜這個女生的行動力已超乎一般孩童了。
「你這麼說……也沒錯啦。」
佳奈一來到女神石像的面前就立刻跪地磕頭。
茜以犀利的目光直視着佳奈,那雙黑色的眼眸宛如在傳達「我已看穿你的一切了」。
「小佳奈,我爲了更瞭解你,向許多人打聽過你的事情。諸如你之前所屬經紀公司的其他童星、電視節目的工作人員等等……可說是想盡一切辦法去訪問各種人。」
一身黑衣的黑川茜語氣嚴肅地給出回應,而她的嘴角之所以會微微上揚,就是想借此傳達女神藏於心中的真意。至於她臉上的笑容,讓人能隱約看出她暗藏於心底那種『這下終於能獨佔村姑』的歪主意。
茜對着村姑露出發自內心的慈愛笑容,此刻身心都變成了女神的她,現在是以早就被村人遺忘的遠古女神之姿面對村姑。
「你爲何會這麼說?劇中那個真誠侍奉女神的村姑不是有得到善報嗎?反觀那些鄙視女神的村民們都遭到懲罰……完全就是一部明顯在講述勸善懲惡的故事吧?這樣的內容哪裏邪門了?」
於是女神決定徹底掌控村姑,方法便是《第二幕》的那場火災。女神打算藉此排除掉會妨礙自己的其他村人,將村姑佔爲己有。
這段劇情是村子被大火包圍,當飾演村民的演員們痛苦哀號之際,扮演村姑的佳奈神色緊張地在火場中逃竄。
「是沒錯啦。」茜回以苦笑。「我懷疑『慈愛女神』這個標題本身就是在故意誤導觀衆。即便是愛,終歸扭曲到只是出於自私的一部故事。」
「支配?」佳奈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我說過了,我想要了解你。儘管只是參加試鏡會,但我們終歸是站在同個舞臺上一起演戲。假如你有任何煩惱,我都想弄清楚並提供幫助。」
佳奈聽從女神的指示迅速起身,不疑有他地遵照這句話快步奔跑。
聽人這麼一說,佳奈是震驚得瞠目結舌。
這令佳奈感到相當羨慕,也相信茜今後會成爲一名受世人喜愛的演員,而她發展的方向將會與佳奈截然不同。
在被那雙眼睛注視的瞬間,佳奈彷彿聽見腦中傳來一陣絲線斷裂的聲響。
『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孩,』茜低頭俯視佳奈。『看在你至今盡心盡力地侍奉本女神的份上,我就幫你在此劫難中活下來吧。』
「你這傢伙知道些什麼!? 少給我擺出一張無所不知的嘴臉!」
位於鄰座的虹野輕笑兩聲。
有馬佳奈輕聲哼着歌,誠心誠意地擦拭着女神。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也沒錯。」佳奈深深發出一聲嘆息。「這確實是一部很邪門的故事。」
「然後我終於得知一件事,就是你母親經常對你的工作提出各種意見。你這幾年之所以會接下音樂以及綜藝節目等工作,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吧?你總會窺探母親的臉色,迫於無奈才接下工作。」
茜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抬起一隻手筆直地向舞臺的角落指去。
女神本人──黑川茜低頭俯視着村姑,然後愉悅地揚起嘴角。
(我是媽媽的傀儡?她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
明明茜平常是個乖巧且存在感薄弱的女生,不過一站上舞臺就變得朝氣蓬勃到判若兩人,想必她是真的很喜歡演戲──佳奈如此心想。
「啊……」
另一方面,有馬佳奈飾演的村姑在看見女神那張邪惡的笑容時,並沒有出現任何異樣,而是沒有任何遲疑地在臉上浮現燦爛笑容,以崇拜眼神看向女神。大輝再次覺得自己目睹了一幕奇妙的光景。
「儘管只是我的猜測,不過女神應該是想支配村姑吧。」
「邪門?」佳奈歪着頭。
佳奈擺出一張臭臉接着說:
真是個可悲的人──佳奈如此心想。村姑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女神當成滿足私心的手段,並且愚蠢到深信女神纔是她唯一的救贖。
(好可怕。)
茜當時也抱有與姬川相同的看法,她莫名覺得這部『慈愛女神』中,好像藏有其他更深層的含意。
「──看完劇本之後莫名有種感覺?」
她們究竟想詮釋出一部怎樣的舞臺劇呢?當大輝回神時,發現自己已無法將視線從舞臺上那兩人的身上移開。
『──啊~你真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女孩呢。』
對長年飽受冷落的女神而言,村姑是他唯一能夠交流的對象。孤單的女神對村姑抱持的情感,恐怕並非只有單純的和善。
「我就是知道。」即使被佳奈這麼厲聲喝斥,茜也無動於衷,她一臉平靜地點了個頭。
「我不需要你來雞婆。」佳奈發出咂嘴聲。
自己的問題要靠自己解決,佳奈就是爲了挑戰這場試鏡會纔不惜向人下跪磕頭。
重點是自己與母親間的事情根本輪不到一個外人來插嘴。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我纔不是爲了媽媽而工作,這一切都是出於我的意志,我是爲了自己在工作。」
「從小佳奈你的角度來看,確實是這樣沒錯。」茜面不改色地接着說。「在這部『慈愛女神』裏的村姑,我相信她也會給出一樣的答案,她會回答說是出於自我意志去侍奉女神,絕不是受女神強迫才這麼做。」
「你到底想講什麼?」
「小佳奈你與村姑一樣,內心已被母親徹底控制。這樣的你就是個傀儡,根本算不上是在過自己的人生。」
面對茜的直言不諱,佳奈再次感到腦中瞬間發熱,恍若一道黑色火焰正在燒灼她的大腦,於是她氣急敗壞地一把揪住茜的衣領。
「你究竟想怎樣!? 警告你最好別太瞧不起人喔!」
「你是因爲我講得一針見血才惱羞成怒……因爲人很清楚自己的喜好,以及爲什麼會生氣。」
那雙倒映着日暮天色的眼眸,就這麼靜靜地聚焦在佳奈的臉上。
茜看起來既不像在指責佳奈,也沒有任何同情的意思。她露出難以猜透心思的神情,語氣淡然地繼續說下去。
「小佳奈你很溫柔,就因爲這份溫柔,纔會想成爲母親心目中的『小佳奈』,於是拼了命地完成唱歌以及綜藝節目等工作,把喜歡演戲的自己藏起來。」
由於茜講的每一句話都莫名正確,因此佳奈纔會將怒火凝聚於手中。
(我也想把演戲擺在第一位,想在舞臺上不顧旁人眼光將自身情緒宣泄出來,也經常希望能夠只做自己憑實力得來且問心無愧的工作,偏偏現實經常天不從人願,這世上有許多齷齪事非得默默往肚裏吞,結果這女生竟然──)
當佳奈在心中如此抱怨之際,腦中突然閃過一段往事。
──那個人講了一些很奇怪的話,他說這場試鏡會早就內定會讓小佳奈當選。
這是很久以前,某位少女曾經講過的話語。那是個年紀與佳奈相仿,髮型跟她一樣,頭上同樣戴了一頂貝雷帽的女孩子。那是有馬佳奈0;自己1;的支持者,這種情況在童星的世界裏並不罕見。
佳奈是在更小的時候遇見那位少女,當時是去參加某部電視劇的試鏡會。
但那場試鏡會只是走個形式,電視臺與經紀公司打從一開始就已達成協議要挑選誰了。
「難道你是想表達,我能利用自己的遭遇來飾演村姑?」
此時佳奈才驚覺一件事,那就是當年的母親已經不存在了。
爲何那女孩的母親能這麼溫柔?想必那位母親平常都不會動怒,對女孩造成壓力吧。
──今後不準再模仿我!
但佳奈還是接連說出口是心非的話語。
其實佳奈是對再也無法回頭的自己感到絕望。
佳奈不發一語地瞪視着茜,可是茜沒有一絲動搖,抬頭挺胸地承受着佳奈的視線。
想必她家的氣氛總是十分溫馨。
「或許她最初真的是這樣子,不過我在書上看過,世上像這種過度支配孩子的家長們,絕大多數就只是出於自私。他們嘴上總說『我是爲了孩子』,但其實是想讓孩子按照自己的指示去做,藉此滿足自己尚未實現的慾望,換言之就是所謂的有毒家人。」
因爲佳奈最厭惡的就是像自己這種人。
佳奈之所以對母親的行爲視而不見,是基於自己奪走母親夢想的罪惡感。假如沒有佳奈,母親說不定真能成爲大明星。隱藏在這背後的原因,就是佳奈一想到此事就無法怪罪於母親。
那位原本看似幸福洋溢的少女,在這天被迫承受令她飽受煎熬的情感。
其實佳奈早就注意到母親的確被現場的工作人員們視爲燙手山芋。她還記得無論是經紀公司或節目製作組,總會對母親露出不耐煩的樣子。
那位打扮與佳奈非常相似的女孩子,是和母親一起來到會場。她們就像來郊遊一樣,十分親暱地牽着彼此的手。
眼前的少女──黑川茜不再像當年一樣是個任人欺負不敢還嘴的小女孩了。
所以眼前的女孩不能變得像自己一樣,不該來到這種地方,爲何她不直直朝着出口前進?
茜曾說佳奈是個傀儡,與此次課題中的村姑是如出一轍。
那位母親對女兒露出慈祥的笑容。
「所以你到底想怎樣!? 」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完蛋了!你從剛剛起究竟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覺得把我逼入絕境很好玩嗎!? 」
這裏根本毫無幸福可言,這麼做就對了,就這樣離開吧。
捨棄尊嚴等一切,最終淪落至這般田地的自己和母親到底又算什麼?
佳奈真正想罵的人並不是少女,而是她自己。
我是個性格惡劣且漸漸接不到工作,於是拋下尊嚴淪爲一名只講求商業考量的拜金女,這樣的我有什麼好崇拜的──
佳奈陷入沉默,並且對茜說的內容有所感觸。
這段往事發生在天才童星「小佳奈」人氣沸騰,母親還很溫柔的時候。
少女聽見佳奈的回答後當場愣住。
「不能全怪媽媽不好,我小時候也任性到令旁人退避三舍。」
佳奈完全不想看見那女生的眼神。不想看見與當年一心熱愛演戲,堅信絕對不會做出這種齷齪事的自己如出一轍的眼神。
「小佳奈,據說你母親經常在你的工作現場指手畫腳,也曾對經紀公司的方針提出意見、開口批評舞臺劇的導演,甚至與電視臺的導播發生爭執……就是所謂的怪獸家長,從以前她就經常像這樣四處惹議。」
她起先無法理解茜想表達的意思,但在下一秒就想通了。
「演技一點都不重要……這完全就是謊話對吧?」
「這是我四處打聽過情報所得出的結論,其實真正被大家排斥的人並不是你,而是你的母親喔。」
──當然能呀,反正有工作做就好。
而試鏡會就是考驗這些技巧的場所,是自己至今努力獲得肯定的地方。倘若否定試鏡會,就等於否定自己一直以來累積的努力,甚至是一種侮辱。
「那是因爲……媽媽非常重視我。」
──聽好了,佳奈,比起演技,電視臺反而想要更有知名度的童星喔。
在這羣人之中,佳奈注意到一對母女。
每次聽見母親講這種話,佳奈就無法違抗,即便鬧脾氣也只會惹母親不悅,最終除了服從之外別無他法。
「可是大家排擠小佳奈你的理由,並非源自於你本身喔。」
「當然全是我自己造成的,因爲我是出了名的壞脾氣,這樣不管去到哪裏自然都會喫閉門羹,沒人想用我也很正常。」
「爲何你能這麼肯定?」
原因是如果否認,自己所做的一切又算什麼?
少女像在開導似的說着。
「咦?」
這是母親曾對佳奈講過的話。而她爲了說服自己,將這句令她撕心裂肺的話語吼了出來。
當時的少女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於是前去問佳奈,而佳奈也記得自己在聽完後感到很不耐煩。
少女一臉天真無邪地如此提問,但她肯定早就知道這個業界本來就能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這件事我也有聽說。」茜點頭回應。
等到女孩在試鏡會中被淘汰後,她的母親肯定會摟着她輕聲安慰。佳奈每當自己在試鏡會被刷掉時,總會懊惱到很想死,並且哀傷得只想大叫,同時也渴望被人抱在懷裏得到撫慰。
──聽說那女人是靠關係才能來演這部戲,小佳奈你是個出色的演員,不可以學她做這種丟臉的事情喔。
「嗯!」女孩聽完母親的叮嚀後神情開朗地點頭回應。那張既天真又直率的笑容,彷彿從小到大都不曾被母親厲聲斥責。
「總之……」茜接着說下去。
──那個人講了一些很奇怪的話,他說這場試鏡會早就內定會讓小佳奈當選。他肯定是說錯了吧?小佳奈你是不會像這樣使詐的。
又是那種眼神,是抱持憧憬以及希望對方回心轉意的眼神。蠢斃了,這女孩真是無藥可救。
「由於母親是那副德性,因此小佳奈你的身旁再也沒有其他人。聽說你父母已經離異,經紀公司也選擇對你冷處理,找不到人商量煩惱的你,最終就只能繼續依附在母親的身邊──」
──小佳奈你能接受嗎?
──這可是媽媽爲你找來的工作,你可要好好表現呀。
佳奈必須把自己想成是一名爲了更方便發展事業,巧妙地在這個骯髒世界裏打滾的生意人。
「你在講什麼啊。」佳奈冷哼一聲。
「這當真都是小佳奈你的錯嗎?」
自己根本無法接受,真要說來是豈有此理。
自己非得這麼講不可,非得如此洗腦自己不可,要不然自己將再也堅持不下去。
明明這樣的自己根本就不值得別人來模仿。
茜淡然地繼續說明。
「利用?」佳奈困惑地歪過頭。
佳奈必須把自己當成是一名手段骯髒且八面玲瓏,只爲利益而活的藝人。
佳奈撂下這句話之後,少女就此陷入沉默。她喘了口氣就背對少女,邁開步伐往前走。能聽見少女在輕聲啜泣,反觀佳奈則是拼命憋住淚水。
當年,就是這種不知該從何說起的複雜情緒盤據在佳奈的心中。
其實佳奈是出於身爲演藝界前輩的善意。
(爲何我的媽媽就是不肯愛我呢?)
──等等就要上場表演了,我好期待呢。
她即將加入的業界就是這種無恥之徒能從中獲利,僅憑利害關係來運作,絕非一句「不知道」就能置身事外的世界。假如少女不懂,就由佳奈來告訴她,這種試鏡會就是會提前內定人選。
──不是這樣的吧?
其實佳奈很嫉妒那位看似幸福洋溢的少女。
佳奈把對方的帽子一掌拍掉。
於是佳奈否定自己最珍視的事物。
「你應該很痛苦吧。」茜垂下柳眉。
佳奈打斷茜的話語。
──我最討厭像你這種人了!
「沒錯……!我是曲解了自己的想法,但之所以會這麼做……也是迫於無奈。」
不對──佳奈完全無法否認,畢竟茜的這番話完全沒有講錯。
佳奈惡狠狠地瞪着茜。
佳奈被堵得啞口無言。要求孩子按照自己的指示去做,來滿足自己尚未實現的慾望──這句話根本就是自家母親的寫照。
「嗯。」茜一臉平淡地點頭回應。「小佳奈你就是孤伶伶在哭泣,只能依附在名爲母親的女神身邊的村姑。」
而這就是所謂的『內定』。
那是「天才童星有馬佳奈」的正字標記,同時也是受人崇拜的象徵,不過有馬佳奈決定否定這一切。
「我並沒有任何想逼迫你的意思,同時我也沒資格去批評你和母親之間的關係。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可以拿來利用。」
「就算我再怎麼想演戲,但人氣不夠高也是枉然。有馬佳奈會失去人氣都是我自己的錯,無法怪罪他人,也不該去怪罪他人,畢竟這一切都怪我自己不好……!」
重點是佳奈原本就很厭惡內定人選這種事情,她的尊嚴並不允許自己以此方式爭取到工作。
「小佳奈你母親的行爲,很明顯已經太超過了,我相信現場的工作人員都難以忍受她。雖然我也不太想講這種話……但是大家之所以會抱持『不想錄用有馬佳奈』的想法,我認爲這幾乎全是你母親一手造成的。」
當年那種令佳奈心碎的滋味,如今鮮明地重現在她心中。
「那是因爲你母親要求你對旁人擺出那種態度吧?而且有句話是孩子會看着雙親的背影長大,所以你只是覺得母親那種蠻橫的態度很正常對吧?」
但一段時間後,佳奈的工作開始減少,母親也跟着產生變化。原本否定人脈關係的母親,開始藉此手段找來各種工作。
──演技一點都不重要!
──如果這是真的又怎樣?
──你其實根本就不這麼認爲吧?
「小佳奈的工作會變少,真的全是你自己造成的嗎?」
母親在見到星野愛時曾講過以下這段話。
佳奈已徹底玷污這場試鏡會,背叛了自己最喜歡的演戲,淪爲一個只會看母親臉色做事的傀儡,重點是這場最令佳奈不齒的試鏡會,是因自己成了內定人選才變成這樣。
像這種幸福的女生居然想模仿我,對我抱持憧憬,這是何等諷刺的事情。
試鏡會現場中理所當然會有其他候選者,縱使只是形式上的徵選,但爲了不落人口舌,依舊會招募人來參加。
佳奈對自己付出的努力感到自豪。當其他同學在校園裏玩耍時,佳奈都在鍛鍊演技,雖說總會面臨失敗與後悔,卻依舊有成功和突破,她就這麼拼命累積各種能夠打動人心的演戲技巧。
──無論結果順不順利,都要好好享受表演喔。
佳奈小時候會在工作現場爲所欲爲,是因爲她覺得這樣實屬天經地義,單純是在模仿母親的行爲罷了,從來不曾懷疑過這是錯誤的行爲。下場就是佳奈被許多人排擠,也成了她揮之不去的夢魘。
「你這傢伙還真是擺出一張彷彿早已看透一切的嘴臉,口無遮攔耶……!」
「因爲實際上我就是知道呀,我可是打聽了許多與你有關的情報,然後非常仔細地思考過喔?比起自己,我搞不好更瞭解你的內心喔。」
茜調皮一笑。
「小佳奈你打從一開始就掌握了讓自己入戲的必要條件,所以我才覺得不好好利用可就虧大了。」
「你也真是的,什麼叫不好好利用就虧大了……」
佳奈不禁感到一陣傻眼,茜並非同情或批評她的遭遇,單純提醒她可以把這些全當成演技的養分。
啊~原來如此──佳奈至此終於想通了,眼前的人是個徹頭徹尾的戲癡。
佳奈在第一階段審查目睹茜的演技時,就莫名有種感覺。認爲對方只是乍看之下像個性格死板的資優生,其實是個腦袋有洞的怪咖,思維方式是異於常人。
「真要說來……」茜接着說。「這次的課題說不定是特地爲你安排的。」
「爲我安排的?」
「依照虹野修吾導演的個性很有可能會這麼做,他深知小佳奈你的狀況,才刻意挑選這個劇本喔?」
經茜這麼一提,佳奈也莫名認同。依照這位導演的古怪性情,確實很有可能會做出這樣的安排。
「可是……」佳奈避開茜的視線。「我不能演村姑,無論如何都非演女神不可。」
「爲什麼?」
對於茜的提問,佳奈是閉口不答。因爲一旦開口解釋,她會覺得是自己輸了,這等於是承認茜的猜測全部正確。
就算佳奈保持沉默,結果也還是一樣。眼前這位聰慧的女孩,似乎早就一眼看穿佳奈的心事了。
「因爲你母親覺得女神這個角色比較搶眼,所以要求你必須這麼做吧。」
「沒錯。」佳奈被茜一語道破後,就只能乖乖點頭承認。
「我呀,已經不能再失敗了,必須聽從媽媽的意思,我不想再惹她傷心了。」
「這樣呀。」茜輕輕地發出一聲嘆息。
茜完全無法把頭抬起來,奪眶而出的淚水逐漸把練習室的木質地板給染溼了。
「你像這樣調查過別人後,就自以爲很瞭解對方嗎?」
「事情纔沒有這麼單純!!人類可沒有如此膚淺!!」
「這下子已經很清楚了。」佳奈繼續說下去。
被人遺棄是很恐怖的事,這想法佔據茜絕大部分的心思。
一切僅只於此。
這聲大喊回蕩於練習室內,佳奈激動的態度令茜渾身上下爲之一顫。
「你說之前是什麼意思?麻煩講人話好嗎?」
※
不過──佳奈有個想法。
(我不是正常人。)
茜八成無法理解佳奈的感受。明明是雙親把自己的人生徹底打亂,卻依舊想得到對方的「愛」,這絕非三言兩語有辦法解釋清楚的。
她儘可能地深入調查過與佳奈有關的一切情報,在向許多人打聽後,以自己的方式統整。佳奈在立場上無法忤逆母親的這點,理應是完全正確纔對。
黑川茜滿頭問號地準備窺探佳奈的面容時,佳奈突然「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地開始放聲大笑。
同時也才猛然驚覺,自己從來不覺得像這樣擅闖他人的內心是一件壞事。
「我啊,隨時隨地都只會用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來應戰,與老是借用他人能力來戰鬥的你是截然不同。」
「哈!犯罪側寫?」
「咦……?」
「你就是因爲沒有自我,纔會如此輕易地想去模仿他人。」
徹底分析對方、揭開對方的內心世界,大概她與人的相處方式原本就是這樣。
「既然你那麼聰明,爲什麼連這種事都想不通!? 」
「玩個犯罪側寫遊戲就把人家的父母說成有毒家人,自認爲能完全理解對方,想必這讓你找到許多樂子吧?」
茜只是真心想理解佳奈,爲了打好關係而想明白對方的心情,就只是這麼單純。
儘管茜想點頭開口肯定,不過佳奈先一步扯開嗓門厲聲說:
「你自認爲了解的人只有我媽媽,對我則是什麼都沒搞懂,你只不過是自以爲了解我罷了。」
佳奈抓住茜的手,並進一步以更大的力氣握住。
當茜一想到這裏,忽然有種全身血液都被抽光的感覺。
「我並不覺得自己已經完全理解你了……!」
「你是絕對無法理解我的感受!!」
即使佳奈如此反問,茜也沒有正面回答。她雙肩起伏大口喘息地說「那種事無所謂!」就立刻把臉撇向一旁。
因爲沒有自我纔想去了解、模仿他人──對佳奈的批評,茜其實也隱約有些自覺。
看着雙肩顫抖的黑川茜,有馬佳奈冷哼一聲。
「我說你啊────還真是什麼都不懂。」
看來這種想法只會惹怒佳奈。
「若要這麼說,小佳奈你跟我是半斤八兩……!」
因此她才覺得佳奈也抱持相同的想法。
「啥?」
「真要說來,你根本不是個正常人,想必在學校總是格格不入吧。因爲無法理解他人的心情,纔會決定去學習探討人心的事物吧。」
「你能理解在得知父母外遇後,得把外遇不當成一種壞事的心情嗎?當父母認定靠關說是一件好事時,孩子就必須接受的心情嗎?來,你說說看孩子爲何會變成這樣?」
「沒錯。」佳奈發出冷哼。「我的媽媽確實很不正常,老愛給人添麻煩,所以被大家當成麻煩人物,但她依舊堅信自己纔是正確的。」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無法與佳奈以及其他人打好關係──)
茜的話語如利刃般扎入佳奈的心臟,而佳奈也明白自己爲何會如此心痛,在演戲與母親間做出抉擇──一直以來佳奈都在逃避這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佳奈的語氣無比冰冷,令茜的背後冒出冷汗。
爲何佳奈這麼生氣?屁股發疼的茜因爲心亂如麻而導致思緒變得一團混亂。
面對接連甩在臉上的毒辣話語,茜的腦中化成一片空白。
茜雙眼泛淚地瞪着佳奈。
佳奈發出一聲嘆息。
那些分析確實有令人嘖嘖稱奇的部分,不過做出的結論還是太天真了。終歸只是孩童臨陣磨槍學來的知識,關鍵部分是錯得離譜,根本沒有參透。
「我討厭你,因爲你和我,無論是演技或生活方式都天差地遠。總之你別以爲透過那種半吊子的犯罪側寫,就能搞清楚他人的家庭狀況!」
茜被大喊一句「聽你在胡說八道!」的佳奈推了出去,就這麼一屁股跌坐在練習室的地板。
佳奈神情冰冷地眯起眼眸。
「你得出的結論是我怕被媽媽罵,才選擇服從嗎?」
儘管佳奈臉上掛着笑容,眼中卻蘊含強烈的怒火,令茜不禁倒吸一口氣。
佳奈的這段話,對茜而言與宣判死刑無異。她萬萬沒料到「就只是想了解對方」的這個心願,竟會給人帶來如此傷害。
聽完佳奈的提問,茜拼了命地絞盡腦汁。爲什麼佳奈不敢忤逆雙親?難道除了「害怕」之外還有其他答案嗎?
所以茜過去纔會仰慕小佳奈,希望自己能變得跟她一樣,想成爲像她那般出色到可以透過笑容爲人帶來光明的女孩子。
「你是笨蛋嗎!? 」
「這件事……」
茜爲了避免處於劣勢而拼命大喊。
「咦?」
「小佳奈你肯定也不明白吧!? 你之前說的那些話是多麼傷我的心!」
「想必你根本無法明白!畢竟你生長在和樂融融的家庭之中,每次求救都一定有人會伸出援手……你今天的晚餐是奶油燉湯嗎!? 真好!既然活得那麼幸福,內心自然也就不會有所渴求!」
「你根本無法獨立,光靠自己什麼都辦不到。你是個容易受傷的膽小鬼,纔會披上名爲他人的外殼,你那不想受傷而決定去理解他人的如意算盤,老實說太明顯了。」
由於黑川茜能輕易獲得佳奈得不到的事物,才無法理解對方心中的痛苦。
「像這樣高高在上地擺出一張無所不知的嘴臉大放厥詞!最終還罵對方是哪來的瘋子!你以爲自己是誰啊!? 」
一如佳奈所言,黑川茜是個容易受傷且非常懦弱的女生,迫使她無法否認是爲了逃避這樣的自己,纔會採取名爲「模仿」的手段。
「既然如此──」
「所以呢?」佳奈逼近至茜的面前,並且以銳利如刃的眼神仰頭瞪着茜。
「呃~……」茜擠出答案。「被雙親洗腦了……?」
佳奈維持冷冽如冰的表情接着說:
「那、那是因爲……」茜嚥下口水繼續說。「我也沒辦法呀,犯罪側寫並非萬無一失,倘若掌握的情報有誤,得出的結論也會出現偏差……」
佳奈聲音顫抖地接着說:
「對,沒錯,我如你所說是個性格扭曲的人,事到如今根本不需要你來提醒我。」
纔會擅自認爲佳奈是害怕被母親遺棄。
「我纔不是因爲害怕媽媽……纔對她言聽計從。」
「你只是想假裝自己是個人類罷了。」佳奈如此放話。
在佳奈壓抑着不讓自己發出哽咽之際,茜輕聲細語地開口說:
茜受到的打擊強烈到難以言喻,因爲這段話彷彿在指責說她根本不是人。
「沒錯,我不是正常人……如小佳奈你所言是完全不懂人心……」
※
佳奈忽然輕笑兩聲。
「小佳奈,現在的你比起演好一齣戲,你更情願去討母親的歡心啊。」
「你這是在模仿自己最喜歡的爸爸嗎?」
這反應令佳奈感到一陣狼狽,因爲黑川茜的態度一反先前,此刻的她明確對自己展現出敵意。
不過她心中又有另一個想法,佳奈這段話裏有許多內容都一針見血。在日常生活中,茜無法敏銳察覺出對方的心思,基於小小的誤解或誤會而遭人厭惡是層出不窮。爲了不被人討厭,茜纔想要了解人心。
「你很害怕吧?很怕忤逆母親對吧?不想再被母親喝斥、辱罵對吧?」
就只是想聽見媽媽說「你做得真棒,佳奈」,並將自己擁入懷中──渴望得到像隨處可見的平凡母女那樣的母愛罷了。
可是,佳奈此時此刻露出彷彿看見穢物的冰冷眼神注視着茜。
佳奈感到一陣鼻酸,但她拼命忍住快潰堤的淚水。因爲她除了在舞臺上都不能哭,不可以摘下自己的面具。
那就是茜的推論中有個極度致命的錯誤。
茜完全無法駁斥佳奈的說詞。雖然至今她未曾深入思考過,可是她從小就備受父母疼愛。與佳奈相比,她一直生活在美滿的家庭也是不爭的事實。
「依照你那叫做犯罪側寫的方法來判斷,我對恐~~怖的媽媽言聽計從?個性如此惡劣也是媽媽造成的?」
佳奈眼神兇狠地瞪着跌坐在地的茜。
或許真如佳奈所言,自己根本不是人。一個不懂人心的人,恐怕真的很不正常。
「對於被母親拋棄感到無比恐懼──」
「我有跟爸爸仔細學過犯罪側寫的方法,而這是根據統計學,以客觀分析的方──」
「什麼叫做自以爲了解,那種事……!」
佳奈吐出一口氣後,語調聽起來雖然十分開朗,眼神卻冷若冰霜,視線裏交雜着失望和輕蔑的情緒。
茜的措辭已再無顧忌,與她當初那種內向的第一印象是大相徑庭,毫不避諱地說出自己想講的話。
茜準備回嘴時,又被佳奈的下一句話給打斷了。
茜將原本撐於地上的雙手緊握成拳,纖細的手臂用力到微微顫抖。
「就是說啊。」茜吸了吸鼻子點頭以對。
「老實說,你的個性是扭曲到了極點,說不定想要理解你完全就是個錯誤。」
茜以哭腔表明自己對佳奈的抗拒。
這下恐怕無法再繼續參加試鏡會了──佳奈如此心想,畢竟她與黑川茜之間有太多方面都南轅北轍。讓兩人同臺演出這種事情,光是從出發點就已經破局了。
當佳奈冒出如此想法之際,茜突然脫口說出令她意想不到的話語。
「我和小佳奈你都不是正常人,但也正因如此──應該會很適合一起共演這部『慈愛女神』。」
畢竟劇情本來就很不正常了──茜面不改色地如此低語。
「咦?」佳奈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面對一個惡言相向,甚至還把自己罵哭的女生,竟然還主動表示想與對方一起演戲,這令佳奈無比錯愕。
與此同時,她也打從心底無法理解對方在想些什麼。
「我問你,你是真的想跟我一起站上舞臺嗎?」
「是啊,爲何要這麼問?」
茜用練習服的袖子擦掉眼淚,抬頭望向佳奈。
「儘管小佳奈你很令人火大,完全讓人喜歡不了……不過這與演戲是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小佳奈你剛剛說得沒錯,我是個很害怕受到傷害,軟弱的人。所以才透過『模仿』來逃避,打從一開始我就只剩下演戲。」
「只剩下演戲……你居然還講這種耍帥的話。」
「小佳奈你也沒兩樣吧。」
茜彷彿看穿人心似的注視着佳奈。雖然茜的犯罪側寫技巧還不成熟,但她擁有不可小覷的敏銳直覺。
「關於小佳奈你對母親是抱持怎樣的心情,爲何對母親言聽計從,我確實是無法理解。」
「姬川小弟,跟你一樣喔。」虹野看着大輝輕輕一笑。
「啥?」佳奈蹙眉說:
「嗯~~」佳奈注視着茜的臉。「你真是個怪胎。」
與之前在繡球花劇團練習室見到時相比,此刻的黑川茜是判若兩人。儘管她當時給人的感覺是既正經又沉穩,但現在位於舞臺上的她,完全就是一名宛如惡魔的女孩。真不愧是附身型的演員,簡直變了一個樣。
『只有我一人嗎……?』
黑川茜的才華在於無與倫比的觀察力和重現力,因此一同站在舞臺上共演的演員,對她而言也是絕佳的學習對象。
茜似乎是真的到目前爲止都沒有察覺自身的才華。該說是坐擁寶山卻不自知嗎?簡直是暴殄天物。
茜以女神之姿對眼前的村姑抱有深深的愛意。想去愛也想被愛的她,讓對方徹底受自己擺佈。
看着感到困惑的佳奈,茜開始說明自己的計劃。她的解釋還是一樣條理分明,讓同齡的佳奈不由得心生佩服。
女神用她的纖纖玉指溫柔撫摸着村姑的臉頰。
那位少女會隨着登臺表演的次數增加而不斷進化,搞不好一名曠世奇材就站在我們的面前──大輝如此心想。
「就某種角度而言是沒錯。」佳奈雙肩一聳。「你明明擁有那樣的才華,卻似乎對受人肯定一事不太感興趣。」
「可是這樣好嗎?」
「沒想到一個僅僅十二歲的孩子居然能達到這種程度,她對劇本的理解力和表現力簡直非同凡響。如此看來,她確實具備夠格被稱爲天才的資質。」
聽着那蠱惑的語調,大輝感到背脊一陣發涼。黑川茜臉上的笑容與高藤繪美理所飾演的女神形成對比,是一張無比懾人的邪笑。
「若你否定了,包準會被全世界的演員們圍毆。」
「那你爲何還要來排練啊?」
她無心關注周遭的事物,直接跪在女神的跟前,說了一句『啊~居然被黑煙弄髒成這樣……』,從圍裙裏取出布巾,心無旁騖地開始擦拭女神的身體。
「只要依照我想出來的方式去演,村姑0;小佳奈1;一定會成爲聚光燈的焦點。」
「……你是想借機挖苦我嗎?」
姬川大輝的視線徹底被兩人的表演給吸引住。
黑川茜與有馬佳奈的表演已進入《第三幕》,劇情來到村莊被大火吞噬後一夜,倖存的村姑返回女神的身旁。
佳奈見狀不耐煩地回了一句「怎樣啦?」茜害臊地摳了摳自己的臉頰。
「你這人還真奇怪耶。」
茜氣呼呼地嘟嘴。
舞臺上的氛圍被黑暗扭曲,而這也是慈愛的假象被瓦解的瞬間。
黑川茜飾演的女神確實心懷不軌地,想要獨佔有馬佳奈所飾演的村姑。以此解讀方式築起的這出舞臺劇,最後將會迎向怎樣的結尾,大輝是好奇到無法自拔。
面對這句超乎想像的評語,佳奈兇巴巴地瞪向茜。
但茜無法分辨這份情感哪個部分是屬於自己,哪個部分又是屬於女神。她就是如此專注地在「模仿」劇中的女神。
「整體的氛圍明顯不同於上一組,那位村姑給人一種徹底受到支配的感覺。」
「你別這麼說啦。」大輝皺眉駁斥,不過可從黑川茜身上感受到某種吸引人的天資也是事實。那名少女確實擁有能吸引觀衆眼球的魔力。
「如此一來將導致女神變得不顯眼,會令你很不利吧。」
『女神大人!你沒事吧?』
「是的,希望她接下來能展現自身的長處。」
『沒錯,除了你以外的其他村民全被燒死了。』
從虹野口中聽得出他對有馬佳奈抱有很高的期許。換言之,他最關注的候選者果然還是有馬佳奈。
有意思──大輝心想,同時也覺得她們應該花了很多時間揣摩角色心境。
茜嫣然一笑。
「起先我只是覺得……自己是代表劇團來參加比賽,不過我現在覺得站上試鏡會的舞臺表演很有意思。」
『你可以儘管放心,因爲我不會再讓你受寂寞所苦。』
「如果你是爲了母親而站上舞臺,那你就更應該飾演村姑。」
如此一來,她或許真的很適合飾演邪惡的女神──佳奈在這天不禁冒出這樣的想法。
茜將臉撇向一旁,以略爲變快的語速如此回答。
「嗯。」鄰座的虹野也發出一聲感嘆,狀似很感興趣地看着舞臺。
那麼,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天才童星──大輝雙手環胸,默默注視着舞臺。
『啊~心地善良的少女,我會將愛賜予你,直到永遠……』
「在第一階段審查時,我本以爲是有馬更擅長這種吸睛的演技,看來黑川也很有一套。」
黑川茜她那邪氣逼人的存在感,令現場包含大輝在內的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她吸引住,能表現出這等演技的演員可謂相當罕見。
※
「只有一些些而已,因爲我不是你的支持者,這輩子也從來沒有仰慕過你。」
佳奈不悅地冷哼一聲。
茜目瞪口呆地盯着佳奈的臉。
「什麼意思?」
「這孩子真厲害。」虹野如此低語,並躺靠在椅背上,而他那雙睜大的眼睛完全聚焦在舞臺上的女神身上。
「老實說佳奈你也讓我感到非常幻滅,你與我從前在電視上看見的小佳奈是天差地遠。」
「原因應該是女神與村姑截至《第二幕》的互動所致。她們只是利用語調跟舉止等各部分的細微差異,在觀衆面前詮釋出女神和村姑有着支配者與被支配者的關係,而此效果便在這裏發揮出來了。」
「沒有,我只是有點喫驚,因爲從沒有人對我講過這種話。」
「什麼戀母情結?我說你啊……」
「你這番話……是又把我當神經病了嗎?」
「原來如此。」大輝喃喃自語。
此刻她並非站在劇場的舞臺上,而是位於被大火燒成廢墟的村中一隅,她甚至彷彿能嗅到木頭被燒成焦炭的氣味。
「若要這麼講,小佳奈你也不惶多讓呀,老實說我真沒料到你有着如此嚴重的戀母情結。」
相較於鈴見裏琴飾演的村姑,有馬佳奈給人一種更焦急的感覺。讓觀衆覺得村子都一片狼借了,她卻只把心思放在女神身上。
「那名女孩有可能正準備展翅高飛喔。」
大輝也有同感,他覺得有馬佳奈尚未把自身演技完全發揮出來,接下來她似乎要使出隱藏的殺手鐧。
「但這真的很不可思議。」大輝將雙手交叉於胸前繼續說。「有馬佳奈的動作基本上與鈴見裏琴並沒有多少區別,爲何帶給觀衆的感覺會相差如此懸殊?」
「感覺上跟小佳奈你的動機是天差地遠。」茜露出苦笑。
可以的話,我也想天生擁有這樣的才華──佳奈並不會講這種喪氣話,畢竟她早在很久以前就明白自己是個缺乏才華的演員,奢望獲得不存在的東西也無濟於事,只能拼盡全力發揮出原本就具備的能力來一決勝負。
「是嗎?」佳奈斜眼看着茜。「話說你有看過我拍的電視劇呀。」
有馬佳奈心急如焚地從舞臺角落跑出來,臉和衣服上都有透過化妝添加被焦炭弄髒的痕跡。
「可以這麼說喔?」
「謝謝你喔,小佳奈,我就當作你是在讚美我囉。」
茜把心中那屬於女神的支配欲毫無保留地加諸在村姑身上,而這也是《第三幕》的最高潮。
女神彷彿想表達『這是他們應得的報應』地說着。
「或許她也是將有馬小姐的風格化爲己用喔。」
黑川茜飾演的女神正神情陶醉地俯視着村姑。
「反觀有馬呢?」
『謝謝,你的心地果然十分善良,我很慶幸至少有讓你活下來。』
「有馬小姐的演技也不差,但就只是『回應』黑川小姐的演技。儘管以被女神支配的角度而言是很成功,不過也僅只於此。無論好壞,她目前的演技始終給人一種落在劇本範疇內的感覺。」
佳奈不發一語地思考片刻後,對茜提問:
茜補上一句但書繼續說下去。
茜先是吐舌頭扮了個鬼臉,隨後發出「耶嘿嘿」的笑聲。這丫頭個性還真是很不錯,與最初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大相徑庭。
黑川茜目前是發自內心成爲一名女神。
『咦?』村姑抬起頭來。
「你怎麼還在講這──」
「原來如此。」大輝聽完虹野的意見後點頭回應。
「這兩人還真是想了很多呢。」
「沒錯,截至目前爲止最有機會通過此次試鏡會的人選,大概就是黑川茜小姐。」
依照茜的計劃,村姑確實會成爲舞臺上備受關注的焦點。如此一來,佳奈應該有機會透過飾演村姑通過這場試鏡會。
「我果然很討厭你,包含你的演戲才華在內,我是真的超討厭你的。」
「你確實擁有才華。說得精準一點,是看穿他人本質並加以重現的才華。儘管目前仍不成熟,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但只要你學會如何活用,就會成爲一項利器。」
「不過該怎麼說呢?我也挺慶幸能接觸到真正的你,畢竟這世上或許存在着連同你這種壞脾氣也會喜歡的人喔?」
『可憐的女孩,但你再也無須擔心,從今以後我會永遠庇佑你的。』
「此話怎說?」
※
「咦,才華?我哪裏──」
看着嘆息的佳奈,茜發出「咦?」的驚歎並皺起眉頭。
「無所謂。」茜一臉滿不在乎地回答。「反正我原本就沒有一定要在試鏡會中脫穎而出……」
「你先聽我說。」茜打斷佳奈的發言。
「啊、但你放心,我本來就打算在第二階段審查全力以赴,是真心想打造出一場精彩的表演。」
「對導演您來說,是希望她能表現出跨越劇本範疇的演技吧。」
黑川茜十分清楚,有馬佳奈絕不是個恰巧參演暢銷戲劇才順勢走紅的童星。
她心中蘊含着幾乎快害自己爆體而亡的熾熱情感,由激情所組成的渦流,同時也具備透過演戲技巧使其昇華爲藝術的耀眼光芒。
她只要跟飾演「空氣」那時一樣,展現出足以把旁人吞噬殆盡的演技即可。或像從前那樣,把周圍的演員全當成配角就好。把一切都燒成灰吧。
當有馬佳奈發揮出此等演技時,她就會恍如化身成天上的太陽。
(身爲信徒的我非常清楚。)
她會露出『看着我』的表情,她會展現出『只關注我一人』的演技。
自己就是想看見佳奈發揮出上述風采的表演。
「該是你表現的時候了,小佳奈。」──茜對眼前的村姑使了個眼色。
村姑接下來會抗拒女神。在看清女神的真意後,村姑將會對自己如此絕望的遭遇感到悲痛欲絕,而這便是茜與佳奈聯手製定出來的表演計劃。
佳奈將會展現出她最擅長的哭戲,至於村姑的淚水,就是她擺脫女神支配的證明。
只要將這點展示於觀衆面前,就能植入此故事是關於村姑如何成長的印象。以上就是茜的安排,也是村姑在最後的最後成爲聚光燈焦點的計劃。
信徒已爲佳奈準備好能夠讓她全力發揮的舞臺。
『女、女神大人……!』
片刻的沉默,村姑咬緊下脣,會場被寂靜所支配。
在這之後,就是佳奈支配這個舞臺的瞬間,更是茜期盼許久的一幕。
村姑緩緩地抬起頭來望向茜。
茜倒吸一口氣,因爲──佳奈臉上並未蘊含對女神的恐懼與厭惡,而是發揮她的強項,露出一張淚眼汪汪的表情。
有馬佳奈臉上浮現膽怯的笑容。
『是……從今往後我也會悉心侍奉你的。』
茜無比錯愕,因爲那張臉上看不見任何抗拒女神的意思。不僅如此,還展現出發自內心追隨女神的態度。
大輝點頭回應,接着將視線移向舞臺,黑川茜和有馬佳奈剛好準備下臺。
那張臉上蘊含着期待、憤怒和自我厭惡,同時還有想讓少女依照自己的安排來行動的傲慢,以及對方並未如預期那樣行動而心急如焚,神情裏充斥着如此複雜的情緒。
「至於村姑,該怎麼說呢?莫名有種燃燒不完全的感覺。」
所謂的負面風評,無論何時都會扯人後腿,難得有馬佳奈擁有如此卓越的才華,實在太可惜了──大輝爲此感到遺憾。
想將這些情報、作品的本質傳達給觀衆是何等困難,同時這也是近乎奇蹟般的壯舉……身爲演員的大輝是完全能夠理解。
──是對方在配合你的實力。
「那是因爲……」大輝同意虹野的講法,搔了搔自己的後腦勺。
「光從觀衆席就能看出另一組的演技遠在你們之上,尤其是那個名叫黑川茜的女孩,她的演技着實非常出色,反觀你們的演技說是平庸都還算好聽,簡直令我們『月之夢』蒙羞。」
甚至彷彿能聽見虹野修吾情不自禁睜大雙眼所產生的聲響。
「嗯,是沒錯啦。」
──是有馬把你襯托得更醒目。
這都是爲了讓在場衆人不會錯過那全新才華誕生的瞬間。
有那麼一瞬間,有馬佳奈露出了似乎只想讓茜看見的微笑。
「就是說啊,我也很意外。」
說句老實話,大輝也想招攬有馬佳奈,可是Lalalai之中也有不少人無法接受有馬佳奈。迫於無奈,這次他就只有推薦黑川茜一人。
虹野臉上浮現滿意的笑容,工作人員們也爭相討論着黑川茜的表現。在此之中,唯獨姬川大輝興致缺缺地輕聲拋下一句「這算什麼嘛」。
原則上那是一張不該對十二歲少女露出的表情,黑川茜卻以這種神情看着少女。
「有馬小姐當初爲了參加這場試鏡會,甚至不惜向人下跪磕頭。截至那一刻,我都有從她身上感受到強烈的飢渴。」
(爲何你就是不肯如我所願呢?)
或許有馬佳奈是故意想凸顯出黑川茜的表現才演變成這個結果──大輝的腦中忽然閃過上述假設。
當然這種事並非任何人都能辦到,不僅需要講究「回應」的演技,也必須具備靈活的思維以及共鳴能力,以童星的水準來說,普遍都不可能做到這點。
這下大概得更深入分析有馬佳奈的表演能力──雖然大輝是這麼認爲,虹野卻抱持不同的看法。
※
「從故事中段之後,黑川飾演邪惡女神的演技非常突出,若這出戏以她爲主角是非常出色,甚至達到完美的境界。」
自己的表情,這股激情渦流的暴露,以足以烙印於觀衆眼底的方式展現出來。對於茜接下來又會有何等表現的期許,化成前所未有的重量壓在她身上。
有馬佳奈最終沒有展現出符合大輝期待的殺手鐧,必須說這讓他相當失望。
「儘管黑川小姐還有待磨練,但也意味着她的成長空間是無人能及。正因爲如此,姬川小弟你也想推薦她加入Lalalai對吧?」
不過有馬佳奈在第二階段審查的舞臺上辦到了。就某種層面而言,這比單純在舞臺上透過演技引人注意更爲厲害。而這也意味着有馬佳奈在如此小小年紀,就已然具備能媲美資深演員那種照亮他人的技巧。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就連我也只得出相同的結論。」
佳奈感到一陣釋然,看來這名女性是繪美理和裏琴所屬劇團的相關人士。既然她能來旁觀這場試鏡會,就意味着她說不定與虹野修吾多少有些關係。
他並不認爲虹野的意見有特別殘酷。在戲劇界裏,說穿了就是嚴苛到必須不擇手段纔有辦法與人競爭。倘若當事人在該表現的時候卻不懂得把握機會,也就只能消失於洪流之中。
即使隔得這麼遠,也能看見兩人臉上浮現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村姑那套服裝上的飾品剛好倒映出茜的臉龐。這是什麼?自己居然對佳奈露出這樣的表情嗎?
「即便她這麼做真的是基於某種目的,但在競爭中採取如此消極的態度依舊很不可取,畢竟我想要更飢渴的孩子。」
(所以直到那天來臨之前,你可別消失囉,天才童星。)
儘管女神的表情極其詭異,卻又莫名展現出身爲神的超然感,在讓人難以產生共鳴的邊界上進行表演,不過她又讓觀衆們同時目睹到女神展現出人性黑暗面的瞬間。
在工作人員們的帶路下,佳奈從觀衆席後方的出口離開劇場。她跟隨在黑川茜身後,不發一語地沿着走廊前進。
虹野是指表演的最後一幕,也就是女神在看見少女宣誓效忠後的神情。
依照有馬佳奈原先的實力,理應會展現出反過來吞噬黑川茜的演技。
人類的情感真有如此殘酷嗎?真有辦法將這種情感表現在臉上嗎?
大輝已先與繡球花劇團談過這件事,對方似乎也十分贊成,給出的答覆是「只要小茜願意,請務必讓她加入」。他於日前之所以會前往繡球花劇團的練習室,其實就是爲了這件事。
這下計劃將無法成立,故事會在村姑被邪惡的女神支配身心的情況下落幕。既然村姑沒有成長,自然也就不會成爲聚光燈的焦點,到頭來重心將會全落在邪惡女神的身上。
有些資深演員會刻意壓抑自身的演技,讓共演者變得更醒目。這種人彷彿讓自己也化做聚光燈,以更強的光芒照亮位於相同舞臺上的共演者。
「也在算計之中?」虹野困惑地歪着頭。「你說有馬小姐故意在表演中留一手,其實是有目的的嗎?」
對於虹野的結論,大輝也只能聳聳肩、簡短地回了一句「這樣啊」。
她們的面前站着一位年約五十歲,身穿和服的女性。儘管身材纖瘦,眼睛卻大到有點突兀,讓人忍不住聯想到蜥蜴。
繪美理與裏琴都顯得很害怕。
「該怎麼說呢?能感受出兩人的歷練有所差距。雖說黑川茜是個天才,但目前還很不成熟,老實說尚未達到能與有馬佳奈分庭抗禮的程度,偏偏結果竟是這樣。」
「說來還真不可思議。」虹野感觸良深地低語。
「假如方纔的演技也在算計之中……」
可憐的村姑對邪惡的女神露出屈服的笑容,她就這麼對隻身倖存一事感到既內疚又恐懼,一心甘願接受他人的支配──
「讓人很不舒服。」大輝對着在他身旁提問的虹野坦率地說出感受。
你現在的表情很棒喔──那張笑容宛如想傳達這句話。
「默默無聞的黑川茜與前天才童星有馬佳奈所構築的一齣戲,我真沒料到最終竟是以這樣的結果落幕。」
對演員而言,試鏡會是一場絕不能輸的戰鬥,像這樣採取保守的演技反而是近乎愚蠢,相信當事人也明白這個道理纔對。
「是的,可以這麼說。」虹野滿意地點了個頭。
「儘管姬川小弟你給出很高的評價,卻好像又有所不滿喔?」
「有馬佳奈在最後給人一種引擎熄火的感覺,難道她被黑川茜小姐的鋒芒吞噬了?」
有馬佳奈此刻是在真正的意義上,飾演着無法用肉眼看見的空氣,而且是連存在都無法被人察覺的空氣。
虹野狀似相當遺憾地搖搖頭。
和服女神情嚴肅地瞪着繪美理跟裏琴。
「嗯~~」虹野也歪過頭去。
「在我的戲裏,並不需要那種登臺時還不肯表現的演員。」
大輝朝黑川茜如此低語。
在劇場外的大廳裏有兩張熟面孔,分別是高藤繪美理與鈴見裏琴。兩人都尚未換下舞臺服裝,而且皆面無血色地低着頭站在大廳的角落。
「換言之,這場試鏡會的合格者是黑川茜囉。」
黑川茜切身感受到自己的表演達到前所未有的水準,而且是更加深遠的境界。
「看完的感想如何?」
不過……大輝莫名有種想法。
「飢渴?」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確實很有一套。」
可是第二階段審查中的有馬佳奈,完全沒有展現出第一階段審查時的領袖資質,說她始終處在黑川茜飾演的女神鋒芒之下也不爲過。
大人們在發脾氣時有多兇,佳奈是感同身受。
在有馬佳奈的操弄之下,大家的視線都被吸引過去。
位於遠方的黑川茜一臉陰沉地低着頭,或許是對自己的表現有所不滿。
大輝在目睹那張表情時,當場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假如共演者的實力在有馬佳奈之上,是個能讓她全力以赴的對手,恐怕結果會截然不同。
在看見那張由殘酷凝聚而成的表情時,就連觀衆的內心都會被村姑的絕望給侵蝕。
倘若共演者是個無須放水的對手,有馬勢必會火力全開地挑戰這場表演,遺憾的是黑川茜尚未達到此等境界。
自己現在是露出怎樣的表情?難道不是女神因爲終於成功支配少女而滿心歡喜的表情嗎?她此刻已快分不清女神究竟是個怎樣的角色。
佳奈就像個可悲的少女,露出一副自願被人擺佈的模樣。
是因爲有所顧慮?還是爲了友情?其中的理由無從知曉,至少看在大輝的眼中,只覺得有馬佳奈是爲了黑川茜才故意在演技上有所保留。
「我對你們真是太失望了。」
依照劇情的發展來看,對女神而言,村姑的服從可謂是期待落空。女神真有想見到村姑陷入深深的哀傷中,最終發自內心選擇服從嗎?那一幕是女神對村姑感到無比失望,發自內心對她失去興趣的瞬間。那是讓觀衆恍然大悟女神其實是在玩弄人類的橋段,透過那樣的演出,讓觀衆得以理解這確實是一部描述「邪惡女神」的作品。
(爲什麼?小佳奈。)
從這反應來看,黑川茜八成也有注意到她所飾演的女神是多虧有馬佳奈的襯托才得以如此耀眼。
「相信你也有看見黑川小姐的表演,特別是那張彷彿代表了人類一切業障的表情。」
接着他看向有馬佳奈,只見跟在黑川茜身後的她,正朝着觀衆席的方向走來。忽然間,大輝忍不住對那張悶悶不樂的臉龐表示同情。
茜忽然有種自身的表演終於嵌入最後一塊拼圖的感覺。
有馬佳奈在第一階段審查中是徹底支配整座舞臺,就連共演的兩位資深演員也被她的演技給控制,是如此完美地呈現出「被當成空氣的孩子」。
真是個令人鬱悶的結局,她們以完全不同於高藤&鈴見組的方式收尾。
※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麼──但有馬似乎又展現出飾演『空氣』的演技。」
虹野狀似難以壓抑心中興奮地接着說:
下個瞬間,觀衆席傳來吵雜的聲音。
舞臺在觀衆們沉靜的興奮之中落下帷幕。
隨着茜不顧一切地想要回應期許而表演,有馬佳奈的存在感就變得更薄弱。
那是一張極其失望的表情。
(爲什麼?到底是爲什麼?)
這恐怕是有馬佳奈的世界,是她強行把茜拉入此等境界。
不能全力發揮的表演相當無趣,希望有朝一日能與她在舞臺上認真地較量演技──大輝不由得冒出上述想法。
想必那兩人平日也身處在莫大的壓力之中,她們之所以喜歡刁難試鏡會的競爭對手,恐怕是因爲內心都已被逼入絕境所致吧。
話雖如此,佳奈無意出聲安慰她們,畢竟兩人同樣是自願加入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一旦落敗就必須付出代價。
而我自然也站在非得爲此付出代價的立場上──如此心想的佳奈發出了一聲嘆息。
※
她們從遭受和服女斥責的繪美理等人身旁走過,一路來到電梯等待區。
此處一片寂靜,再無其餘閒雜人等,可說是非常適合深入交談的情況。
茜隨即向後轉身並提問:
「爲什麼?」
「什麼意思?」佳奈面不改色地反問,尚未換下村姑戲服的她,能看見額頭上微微冒出汗。
茜向佳奈邁出一步。
「你最後爲何沒有哭?」
佳奈的最後一幕本該是哭戲,她們在這三週都是按照這樣的表演計劃進行多次排練。
可是佳奈擺出一副毫無愧疚之意的樣子。
「因爲我覺得這樣才更像一部好作品。」
好作品──茜自然也在追求這個,但她不覺得佳奈的哭戲會把作品搞砸。
「你不能這樣啦。」茜說完便死死地瞪着佳奈。
「當初不是講好由小佳奈你來當主角嗎?爲何你要反過來襯托我呢?」
「因爲你演得很好,我纔會襯托你,我單純只想讓你變得更醒目。」
這算什麼──茜不禁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佳奈竟表示是爲了她才採取那種表演方式。
佳奈理應必須在這出戏裏表現得比任何人都更亮眼,完全沒有一絲得去襯托茜的理由。
「不對,小佳奈你應該更任性──」
佳奈揚起嘴角,臉上浮現笑容。
於是佳奈戴上名爲「村姑0;好孩子1;」的面具,決定儘可能地將更多的憐憫之情灌注在母親身上。
「對不起喔,媽媽,下次我會更努力的。」
重點是茜很享受演戲,這是有馬佳奈如今已失去的感受,她甚至發自內心非常羨慕茜。
佳奈發現自己無論身處在何種狀況下,果然還是很喜歡演戲。即便想以「演技一點都不重要」這句話來洗腦自己,終究辦不到。
「沒那回事,媽媽……」
忽然間,佳奈想起了黑川茜。真正的天才肯定就是指那種人──與黑川茜相處大約一個月的時間後,佳奈是切身感受到這件事。
「媽媽有講過吧!? 你應該飾演容易受矚目的女神!結果現在呢!? 就因爲你把女神讓給對方,最終纔會變成她通過試鏡會不是嗎!? 」
──佳奈在最後的最後決定貫徹她的表演理念。
佳奈自然沒對母親坦承是她運用演技讓黑川茜更引人注目,原因是說出來只會火上添油。
直到有朝一日,可悲的「女神0;媽媽1;」對佳奈再也不感興趣。
雖然茜有着與常人大相徑庭的性情,卻也能說她就是基於此才適合演戲。或許真如茜先前所言,她是真的只剩下演戲,是個只能活在舞臺上的人。
不管是她或母親,到頭來都與劇中的「女神」一樣。擅自對他人抱持期待,一旦不順利就覺得失望,是個飽受自我厭惡感所煎熬的可悲之人。
「媽媽明白了,如今沒有任何人願意站在媽媽這邊,你就這麼想白費媽媽所做的努力對吧。」
※
「我沒有才華,畢竟我不是天才,而這就是我的作法。」
因此就算虹野宣佈茜在這場試鏡會中脫穎而出,她也無法發自內心爲此感到高興。
經過那場試鏡會,佳奈明白了一件事情。
「你不相信自己的才華嗎?」
你明明就喜歡比任何人都更加耀眼奪目的表演方式──茜在心中如此吶喊。而她也是嚮往這種表演方式才踏上戲劇這條路。
但這些都不再是問題,無論母親再如何惡言相向,都傷不了佳奈的心。
「什麼!? 你說沒通過選拔是怎麼回事!? 」
當天晚上,母親氣憤地賞有馬佳奈一巴掌。
她摟着哽咽啜泣的母親,並仰望天花板。她那深植於體內的安慰法早已扼殺了她的心。
茜如今已再無任何力氣去追趕那道背影,她彷彿聽見一直珍藏於心中的某種事物,就這麼隨着一陣聲響崩塌毀壞。
母親將摟住自己的佳奈推開,重重地發出一聲嘆息,然後一把推開客廳的門。
母親拋下這句足以令人痛徹心扉的話語,客廳的氣溫似乎也跟着下降幾度。
簡言之,佳奈之所以會運用演技去襯托茜,完全是因爲她遵循自己的心所得到的結果。
有馬佳奈秉持的原則是調和,是整體幸福的總量,她的願望是能爲整部作品帶來貢獻。只要有任何能讓作品昇華的手段,她就會不顧一切去追求,就算這麼做會讓自己喫虧也在所不惜。
即便自己會受傷,終究還是能讓某人得到撫慰。至於是誰將這種生活方式植入佳奈的心中,答案就是此刻站在她眼前的那個人。
抱持執着的人是佳奈自己,事到如今已不用再期待能得到母愛了。
「早知道就不生下你了。」
「真是的……你到底是要害我多困擾才肯罷休?」
「對不起。」佳奈坦率地低頭道歉。
畢竟她是還有未來可言的孩子。
像這種心態如此扭曲,只懂得怨天尤人來保護自我的母親,佳奈明白天底下唯獨她才能撫慰母親的心。
「並沒有不對。」佳奈在茜把話講完前就搖頭否定。
就算這麼做會被母親斥責或賞巴掌,她也不會落下一滴淚水。
佳奈溫柔地抱住母親。
對稍早之前的佳奈而言,只要聽見那道充滿壓迫感的甩門聲就會令她好想哭。
茜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假設,難道佳奈當時是真心認爲若自己成了聚光燈的焦點就會輸掉試鏡?
儘管被母親打過的臉頰疼得發燙,佳奈的心情卻冷若冰霜。這股痛楚都在預料之中,只要將今日的結果告訴母親,可想而知就會變成這樣。
佳奈撂完話便獨自走出休息室。
無論母親如何追問、怎麼深究,佳奈除了自己想這麼做之外想不出其他理由。
儘管佳奈很討厭茜,可是以一名演員而言,茜擁有出類拔萃的天分,若不設法凸顯出來就太可惜了──佳奈在試鏡會的舞臺上忍不住冒出上述想法。
佳奈神情複雜地咬緊下脣。
「我也『討厭』你的表演方式,所以算是彼此彼此。」
在被茜瞪了一眼後,佳奈神情淡然地回了一句「是嗎?」。
「不對,你不該那樣表演,因爲真正的你更加任性……像太陽那樣霸道。」
「這是爲了贏過那兩人所不可或缺的。」
「小佳奈,我……『討厭』採取剛纔那種表演方式的你。」
一想到這裏,佳奈覺得自己的心情有稍微輕鬆點,並決定要多珍惜自己一點。接下來只需咬牙撐住,交由時間解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