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推的孩子】》 · 田中創 · 2.3萬 字

電梯門伴隨一陣柔和的電子音效敞開,在人們的喧囂之中夾雜着一道廣播聲。
「——號碼三十號的來賓請至櫃檯。」
此醫院位於一樓的大廳櫃檯前設有許多椅子,病患們都坐在這裏等待叫號。院內一如往常地人潮擁擠,空位只剩下不到兩成。因爲此處是附近唯一的綜合醫院,所以這也是在所難免。
就某種角度來說,人滿爲患也算是個大好機會。俗話說藏木於林,混入人羣之中也就不容易暴露行蹤。
少女輕輕嘆了一口氣,握緊輪椅的手推輪圈,接着雙手往後,再一鼓作氣往前推動輪圈,藉此加快移動速度,同時避免引起旁人的注意。
裝作若無其事的少女迅速通過櫃檯前,並且儘可能別讓人發現她大腿上的揹包。
有些老舊的輪椅,每次推動輪圈都會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嚇得少女暗罵這真的對心臟不好。
她偷偷來到通往醫院後門的走廊,在小心翼翼地推動輪椅前進之際,突然看見前方有一位身材高大的女性走了過來。
「哎呀,妳怎麼在這裏呢?紗理奈。」
紗理奈被嚇得心臟用力一跳,冷汗也沿着背脊往下流。
來者是她認識的護理師,是個年約四十歲,身材豐腴的大嬸。這名十分健談的護理師,每次都會告訴紗理奈各種有趣的情報,諸如『販賣部的美味新商品』或『新進護理師令人頭疼的失誤』等等。
可是以紗理奈目前的狀況來說,即使與對方聊天也會感到無比緊張,倘若可以是想盡快離開。
「呃,那個~……我有點口渴,想說來買杯飲料。」
「哎呀,是嗎?想想今天天氣確實特別熱,會口渴也很正常的。」
對紗理奈的回答完全沒有起疑的護理師看了看手中的記事板後,對紗理奈揮揮手說:
「妳今天下午一點要打點滴,記得要在這時間前回到病房喔。」
「好~」紗理奈以儘可能裝出開朗的嗓音回應。
按照紗理奈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來看,她恐怕很難在下午一點返回病房。
像這樣對心地善良的護理師撒謊,着實令紗理奈良心不安,但是正所謂爲達目的總要有犧牲,她現在有一件比打點滴更重要的事情得去執行。
紗理奈偷偷摸摸地直指後門而去。一如她的猜想,通往藥劑室與倉庫的這條走廊比較沒人,這下可以順利溜出醫院了。
「嗯,是沒錯啦。」
「假如妳想外出就遵循正規管道,要嘛取得主治醫生的同意,要嘛就是趕緊把病治好,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
「那個……是個有點遠的地方?」
「喔~」紗理奈以點頭回應青年的解釋。
「哼~~」紗理奈生氣地鼓起雙頰,同時覺得自己果然不擅長應付這種滿嘴道理的人。事已至此,只能祭出最終手段了。
但以前往熱鬧市區這點來看就糟糕透頂,即便想買個東西也一定得搭車。
「——噗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那個,我沒有想溜出去啦。只是想出去買飲料。」紗理奈擠出一張苦笑。
紗理奈滿心歡喜地推動輪圈——
「妳是在這裏住院的病患吧,我可不能任由妳溜出去喔。」
這間醫院位於遠離市區的小山上,周圍只有森林和溪谷,以及一條通往市區的狹窄縣道。
「啥?」吾郎聽完紗理奈的發言後皺起眉頭。
「那妳就一直困擾下去吧。反正那不是我需要煩惱的問題。」
「我就是因爲兩邊都辦不到才這麼困擾嘛。」
紗理奈嚇得發出怪叫,畢竟她萬萬沒想到居然有人就在自己的身後。
而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紗理奈聽護理師介紹過,此醫院的宗旨是『在高千穗優美的大自然圍繞之下,接受最優質的療養』。
「原來想當醫生還挺辛苦呢。」
「啊~那個,因爲我偶爾想外出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那妳到底想上哪去?」
「耶嘿。」紗理奈裝可愛地歪着頭。
「是嗎~」實習醫生一臉狐疑地發出沉吟,並將視線對準紗理奈放在大腿上的揹包。
「醫生!拜託你這次放我一馬!這是我畢生唯一的請求!事後無論要我如何答謝你都可以!」
「話說回來,妳溜出醫院是想去哪啊?」
「院長每次一見到我,就開始東扯西扯地聊個沒完,所以我蹺掉實習,打算找個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躲起來。」
「其實是……東京。」
吾郎瞠目結舌地看着紗理奈。紗裏奈忽然覺得這位醫生乍看之下很冷酷,情感搞不好卻意外地相當豐富。
看來他剛從大學畢業不久,以一名醫生而言仍有待磨練。
「到了這裏就只差一點!我馬上就去見妳了,小愛……!」
紗理奈握住後門的門把,伴隨一陣聲響把門推開。
「妳叫得這麼大聲是想嚇死誰啊。」
「——呃~那我總結一下。」
「重點是妳帶個包包想做什麼?只是稍微去外面呼吸新鮮空氣,那沒必要帶這種東西吧?」
「十二歲。」
「呃~其實是頂樓的人有點太多,我會來這裏是迫於無奈。」
「呃~老實說是不行,但人總要找機會釋放一下壓力。」
「類似準醫生,我自今年起在這間醫院實習。」
紗裏奈握緊輪椅的手推輪圈,同時心想終於能擺脫名爲醫院的牢籠了。
吾郎露出傻眼的表情接着說:
只見一名陌生男子就站在輪椅後側,正低頭看着紗理奈。
(話說我好久沒有外出了,算算時間差不多有一個月吧。像這種沒有空調的世界,莫名令我感到新鮮。)
可是輪椅依舊沒能向前進。
「躲起來摸魚……做出這種事不要緊嗎?」
吾郎的神情十分嚴肅。
「當然不覺得,要是讓人得知是我放妳離開,我可是會被院長臭罵一頓喔。」
紗理奈沒見過這名青年,不過從他身上那件白袍來看,很可能是院方人員。但以醫生而言實在太年輕,年紀應該只有二十五歲上下。
「一下子而已又沒關係~醫生你可以我就不行,不覺得這樣太不公平了嗎?」
「儘管剛剛的狀況相當驚險,幸好最後是安然過關~……」
紗理奈沒有多想地回頭望去。
一名白袍青年俯視着嚇得全身僵硬的紗理奈。大概是剛剛的那陣尖叫有些嚇人,令青年皺起眉頭。
「唔。」紗理奈被這番無比正確的推論堵得百口莫辯。
放下心來的紗理奈不禁呼出一口氣。
「那我應該也可以外出抒壓一下吧。」
「醫院裏也有販賣機啊,沒必要特地出去買吧。」
「我、我纔不是小朋友呢。」
「這就不必了。」吾郎先是瞬間傻住,不過他很快就開口拒絕,還一臉認真且毫不猶豫地說出答案。
實習醫生不感興趣地如此回答,態度可說是非常冷漠。若硬要將此人歸類爲S0;施虐1;或M0;受虐1;,紗理奈主觀認爲他八成是S的那邊。
「呃~……有了,成爲你的女朋友如何?」
「喂喂喂。」站在她背後,名爲吾郎的實習醫生髮出嘆息。
「先等一下!你好歹稍微猶豫一下吧!? 至少假裝有在考慮也好吧!? 」
「妳是打算坐着輪椅離開醫院嗎?這再怎麼說都不行喔。」
這反應着實傷了紗理奈的自尊心。
「呃~」聽完吾郎的問題後,紗理奈仰頭望向天花板,思索着該如何應對。
「……咦?」
「妳想怎麼叫我都行。」
吾郎狀似無比嫌惡地搖搖頭,看他這反應大概是與院長八字不合。
「呃~……實習醫生?」
此處是病房大樓二○一號房,也是紗理奈的病房。
「妳在做什麼?」
「無論再如何客觀看待,都只令人覺得現在的妳是一心想逃離醫院。」
「如何答謝我都可以?妳是想怎麼做?」
吾郎理直氣壯地給出答案。
似乎決定阻止紗裏奈脫逃的吾郎,就這麼緊緊握住輪椅後側的把手。
吾郎稍稍放鬆臉上的表情。紗理奈本以爲他是個一板一眼的人,搞不好其實滿好溝通的。
「因爲妳怎麼看都還是個小朋友啊。」
任何小聰明似乎都對這位實習醫生不管用,他恐怕打從一開始就看出紗理奈打算逃出醫院。
「這是~呃~」
「那個,啊~呃~~我該稱呼你爲雨宮醫生……?還是吾郎醫生呢?」
「啥?」吾郎聽見紗理奈的答案後不禁睜大雙眼。
而他佩戴在胸口的名牌上寫着『實習醫生 雨宮吾郎』。
身材高挑纖瘦的青年,臉上的方形眼鏡十分適合他那張五官端正的臉龐。雖然整體裝扮並不招搖,但看起來就是個家教良好的高知識分子。真要說來可以歸類在帥哥的範疇裏。
「是啊,找機會抒壓是非常重要的,只要是人都需要這麼做。」
「啊、不,我的目的地並不是車站。」
此處確實是既寧靜、空氣又清新,以療養環境而言是相當優異。
耀眼的陽光從門縫射進來,令紗理奈不得不眯起眼睛,緊接着迎來一陣圍繞住她的身體,同時夾雜着森林芬芳、象徵夏日的熱氣。
聽完紗理奈的回答後,吾郎只是搖搖頭,擺出一副『我已經懶得跟妳耗了』的樣子。
「有點遠?別跟我說妳想去市區喔。」
「那我先告辭了。」以客套的回答結束話題後,紗理奈轉頭看向前方。畢竟她現在沒空陪一名醫生候補生閒聊套交情。
「……好~到了。」
「我嗎?我在摸魚。」
「那我就叫你吾郎醫生囉。話說醫生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可是無論她如何使力,輪椅都沒有往前移動,確切而言是手推輪圈轉不動,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難道是輪胎卡到東西了?
更別提像紗理奈這種與輪椅爲伍的孩子,簡直是不方便到極點,從某種層面而言宛如一座由大自然組成的牢籠。
出發前往自由自在的世界。
「別跟我說妳打算靠這臺輪椅下山……假如真要這麼做,光是前往高千穗的車站就不知得花費幾個小時,再怎麼說都太勉強了。」
「這當然不行啊。」
「那妳說說妳幾歲。」
紗理奈雙手合掌,低頭拜託說:
※
「若是這樣,妳大可去頂樓的瞭望臺,去那裏也無須取得主治醫生的同意。」
「東京……妳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吧?」
「摸魚?」聽見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後,紗理奈忍不住反問。
紗理奈最終沒能逃出醫院,因爲吾郎緊緊握住她輪椅的把手,強制送她回病房。
此刻的紗理奈就坐在自己熟悉的病牀上,接受吾郎的偵訊。
「妳是想參加某位偶像的現場演唱會,纔想前往東京是嗎?」
「沒錯。」紗理奈理直氣壯地據實以告。
「只要能抵達高千穗的車站,就可以搭乘公車前往機場,之後一下子就能飛到東京啦。」
「纔怪,即使搭飛機也沒那麼快。」吾郎露出傻眼的表情。
「坐輪椅去東京絕非妳想得那麼簡單,而且妳竟然還打算隻身前往……未免也太有勇無謀了吧。」
「是嗎~?這種事不試看看怎麼會知道。」
「更何況妳可是病人啊,這麼做無非是在賭命,難道妳真的不惜胡來也想去看那個什麼A小滴的偶像團體的演唱會嗎?」
「不對——!纔不是A小滴,是叫做B小町!是要我說幾次你纔會記得啊。」
「啊~對啦對啦。」吾郎把紗理奈的怒吼全當成耳邊風。
兩人從剛剛就一直呈現這種狀態,不管紗理奈說她有多想前往東京,吾郎都無動於衷。
「噗~~」紗理奈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因爲她們明天難得要舉辦新歌發表會,我無論如何都想去參加。」
「那妳就更該向主治醫生取得外出許可,然後聯絡雙親來接妳。能採取的手段相當多才是。」
「那些方法我都嘗試過啦,要是那麼容易就能取得許可,我也不至於逃亡嘛。」
「也就是說要妳好好休養囉,那妳就該乖乖聽從醫生的指示。」
「我不要,我說什麼都想到現場看錶演。」
「輸給妳耶。」吾郎雙肩一聳,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
「儘管我不太清楚,但妳想看偶像的話,看電視轉播不就好了?呃~……叫做B小町是吧?她們沒上過音樂節目嗎?」
「這種偶像是以現場表演爲主,鮮少出現在電視媒體上。」
在羣雄割據的地下偶像業界之中,B小町實際上已逐漸嶄露頭角。雖然她們的活動範圍目前仍以東京的展演空間爲主,可是紗理奈的直覺不停地告訴她,B小町日後一定會成爲紅遍全國的偶像團體。
「誰說的!」紗理奈被這嚴重的侮辱激怒到破口大罵。
「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的。」吾郎如此放話後就低頭看着DVD的外盒。他以完全不感興趣的表情,注視着小愛那張近乎無價的笑容,能看出他根本不懂小愛的迷人之處。
「那個……我的確是沒見過本人。」
「好,我明白了。」
「這哪裏奇怪了?」
紗理奈對吾郎隨口說出的意見感到有些詫異,其實她每次看着小愛時也總會隱約有這種感覺。
「這片DVD借你,一定要看喔。」
假使成功讓吾郎成爲B小町的鐵粉,對紗理奈是有利無弊,如果今後又想逃離醫院,這個菜鳥醫生將會是一大助力。
「怎麼?你是有其他意見嗎?」
「醫生,你看!中間的女生就是小愛!超可愛的對吧!? 」
DVD的外盒上,能看見一名身穿鮮紅色表演服裝的少女就站在中間。
「所謂的偶像,說穿了就是靠外表喫飯的藝人,唱的歌曲毫無藝術性可言,近年來更是特別嚴重。至於與粉絲的交流會或其他活動,都是爲了吸金在討好觀衆,即便說是對音樂文化的褻瀆也不過分。」
不過紗理奈在聽完吾郎的感想之後,並沒有覺得特別反感。因爲他臉上表情與他給出的批評恰恰相反,那副得意忘形不停高談闊論的模樣顯得莫名朝氣蓬勃。
對於這種人,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讓他親身體驗。
儘管紗理奈不停大力宣揚小愛的魅力,吾郎卻始終反應平淡。就算紗理奈說得多麼天花亂墜,他仍然只用一句「是喔~」敷衍過去。興許是他把這些內容都當成小孩子的童言童語,令紗理奈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要是你肯看,我就不向院長打小報告說你剛剛跑去摸魚。」
「確實算是長得滿可愛啦。」
吾郎眉頭深鎖雙手環胸,神情複雜地發出沉吟。
紗理奈困惑地歪着頭,吾郎也納悶地歪過頭去。
紗理奈伸手摸向位於牀邊的置物櫃,拿起放在該處的DVD盒。那是B小町的出道演唱會。
事實上紗理奈在六月底參加過一次B小町的現場演唱會。她那時的身體狀況比現在好多了。
紗理奈發出一聲嘆息,看來這位實習醫生對演藝界生態相當不瞭解,有必要趁現在好好幫他上一課。
「有句歌詞是『屬於你的偶像,記號是B』,這是啥啊?完全搞不懂想傳達什麼給聽衆,真心讓我有種『唉~偶像唱的歌果然就是這種程度』的感覺。」
「小愛的美貌是百分之百渾然天成的好嗎!? 可說是女神下凡!根本不需要什麼修圖!」
「唉唷~你再說這種話可是會惹惱全世界的B小町粉絲喔!」
吾郎不甘不願地將DVD盒收進白袍的口袋裏。
反觀對方只看一眼就注意到這點,表示他的觀察力大概不容小覷。
「我至今從未有過這種感覺,所以滿難形容的……呃~該怎麼說呢?就是每當看見那位主唱的笑容,我就會陷入一種內心深處受到動搖的感覺。」
自借出DVD那天起已過了一週,此時夕陽即將西下,窗外能看見直衝天際的積雨雲,還有持續不斷的蟬鳴合唱。
烏黑亮麗的秀髮、如寶石般璀璨的眼眸,那充滿自信的笑容彷彿比太陽更耀眼,說她在B小町裏具有最出色的容貌可謂是當之無愧。
「我並不覺得自己有中招……卻又不得不承認這部影片莫名讓人想重複觀看。」
「魔力?」
(人生在世若沒聽說過B小町,就等於是白活了。看他的反應,我得好好再幫B小町宣傳一下。)
礙於生病,紗理奈根本無法外出。
「咦?」吾郎聽完紗理奈的話語仍不明所以,狀似對此毫無自覺。紗理奈覺得自己有必要趁現在把話說清楚。
「該說這女生的表情有點僵硬嗎?給人類似勉強戴上名爲『偶像』的面具來保護自己,表裏不一的感覺。」
「不是不出名,而是正準備出名的偶像!」
「這也太慘了吧,醫生,你還真是無藥可救了。」
「沒錯,我覺得她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眸附有能虜獲人心的魔法。不管醫生你如何批評,最終還是徹底中了這個魔法。」
「地下偶像團體?」
「或許是這樣吧。」
「我之前在電視節目裏看到有趣影片特輯,這年頭可是就連狗都會隨着流行音樂跳舞喔?表示醫生你在感性方面比狗還不如。」
紗理奈決定先平復心情,同時也逐漸瞭解這位名叫『雨宮吾郎』的實習醫生有着何種個性。
「說穿了就是不怎麼出名的偶像嘛。」
「……唱歌技巧相當拙劣,歌曲本身老實說也毫無深度。」
「偶像的照片不都有修圖過嗎?沒人能肯定她實際上真長得這麼可愛吧?」
「你簡直毫無感性可言。」
即便紗理奈講得口沫橫飛,吾郎仍是一副無法理解的模樣,並只用一句「是喔~」這種明顯是在敷衍的回應。
對至今見過各式女偶像的紗理奈來說,她心目中的第一名唯有B小町的小愛。
「醫生,如果小愛的表演沒能打動你的心,我願意向你磕頭道歉。」
「嗯~~」聽完紗理奈的說明後,吾郎不以爲意地點了個頭。
「唷~~明明沒聽過幾首偶像唱的歌曲,居然還敢這樣批評人家啊。」
「瞧妳說得這麼有自信,問題是妳真見過本人嗎?」
至於那天的收穫,就只有抽了一次會場裏的扭蛋機,到頭來沒能見到小愛本人,而這也成了紗理奈的一大遺憾。
「呃……我確實沒有好好聽過,真要說來是無法勾起我的興致。」
紗理奈見狀後,暗自在心中擺出勝利姿勢。推廣活動的第一階段姑且算是成功了,接下來就等着看對方有何反應。
「咦?就算妳這樣說,老實說我也懶得——」
「就是這樣沒錯。但即便如此,小愛臉上也不曾失去過笑容,所以她是真的很厲害喔。」
像這種死腦筋的人在看完小愛的表演後,究竟會出現什麼反應——紗理奈忽然感到有些好奇。
「放心放心,她們的歌真的很好聽,你一定會感動的。」
紗理奈將手中的DVD盒遞給吾郎。
若想在醫院裏宣傳自己喜歡的偶像團體,不僅有許多規矩且困難重重,而紗理奈從很早之前就覺得自己的確需要一名幫手。
如果能成功拉攏這位醫生,將有利於我的追星生活——一股前所未有的興奮感在紗理奈的心中油然而生。
「咦?你是真的無法理解嗎?」
根據紗理奈的觀察,吾郎是個只活在狹隘世界中且不知變通的人,這種人在醫生之類的高知識分子裏相當常見。由於堅信自己非常優秀,因此從不關注自己未曾接觸過的世界。
面對這敷衍的回應,紗理奈不由得板起臉來。
「紗理奈,妳還真會耍小聰明呢。」
「其中又以C位的小愛最厲害!她不僅會唱又會跳,臉上的笑容也總是特別耀眼,甚至讓我不禁覺得從沒見過如此可愛的女孩子!另外她給人一種成熟到有別於其他同齡女生的感覺,容貌也完全不輸其他原本就在當模特兒的團員們,真要說來是根本沒人比得上像她這種超級美少女!小愛肯定是正準備崛起的偶像!我一點都不誇張!要我爲她掛保證都可以!」
「就算我沒見過本人也知道,小愛的可愛是宇宙第一。要是醫生你看過影片,絕對會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呃…!」聽見『院長』兩字,吾郎臉色一僵。
「說穿了就是已經迷上啦。」
「話說回來……」吾郎說。
似乎被紗理奈這毫不留情的批評給激怒,狀似想抗議『妳說什麼?』的吾郎,微微眯起位於鏡片後方的雙眼。
吾郎神情複雜地推了推眼鏡,視線則落在紗理奈手裏的DVD外盒上。
「那也不一定。」
但她的病情在當天突然惡化,雖有順利抵達會場,可是之後的健康狀態並不容許她觀賞表演,於是在醫生們的協助之下又被送回醫院。
「重點是我無法理解偶像到底哪裏好,老實說看着一羣女孩子唱歌跳舞有啥好玩的。」
「啊~嗯,我懂我懂。」紗理奈重重地點了個頭。
可是反應相當平淡的吾郎只瞥了外盒一眼,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說:
「喔~她就是『小愛』啊。」
「妳說誰不如狗了……要我說的話,反倒是你們這些着迷於偶像的人才奇怪。」
「什麼意思?」
※
一臉囂張地坐在牀邊的椅子上,吾郎以囂張的態度、囂張的措辭大肆批評。
「醫生,B小町是地下偶像團體。」
儘管今日的脫逃計劃最終宣告失敗,不過紗理奈多了一個新的樂趣,那就是等着看吾郎在觀賞完DVD之後會給出怎樣的感想。
吾郎再次前來病房造訪紗理奈,而這一刻比她想像中更早到來。
「畢竟當偶像十分辛苦,我想小愛也有自己的苦衷。」
「若是上過,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我的天啊~」聽完吾郎對偶像的刻板印象後,紗理奈抱頭苦惱。
「因爲偶像基本上就是一羣吵吵鬧鬧的年輕女生,唱着聽起來吵吵鬧鬧的歌吧?與其把時間和金錢耗在那種娛樂上,倒不如去讀小說還比較實際。」
「說起B小町的魅力,莫過於她們那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團員們全是國中生,歌喉與舞蹈都很有未來感!而且每位團員都進步神速,每出一首新歌就能感受到她們的表演變得更加精湛喔。堪稱是能讓人即時體驗到成長軌跡的偶像團體!如今B小町一有新歌就會令我特別興奮,現在光是收看她們表演的影片,就讓我感動到好想放聲大叫呢!」
假如把吾郎的這句話原封不動地PO在網路上,即便慘遭炎上也不足爲奇。畢竟此發言不僅會得罪B小町的粉絲們,還會與整個偶像界爲敵。
「所以現在就是不出名吧。」
「但我心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唔。」被紗理奈這番頗爲挑釁的指責給堵得啞口無言,看來吾郎真被直接戳中要害。
「很遺憾,妳是磕定了。」
「拜託嘛。」見吾郎想推辭,紗理奈便繼續遊說。
這句駁斥是一針見血,令紗理奈的音量也斷崖式下墜。
「小愛的笑容有種只要看過一次,就會讓人永生難忘的魔力。」
「無藥可救?此話怎說?」
「等等,紗理奈,妳這個結論還言之過早。」
儘管吾郎這麼說,卻又露出費解的神情。
看來他的確逐漸對B小町產生興趣,紗理奈認爲這是個很好的傾向。
「總之……」吾郎像想打馬虎眼似地推了推眼鏡。
「只是觀賞一、兩部現場表演影片,無法得出有力的結論,我不否認有必要進行更多驗證。」
「呃~……意思是你想聽更多B小町的歌嗎?」
「簡言之就是這樣。」
「什麼嘛,直接這麼說不就好了。」
這位醫生好有趣呢——紗理奈忍不住笑出聲來。
紗理奈摸向牀邊的矮櫃,從抽屜取出四盒DVD。這全都是B小町在網路上販售的演唱會DVD。
「來,醫生,好好享受吧。」
「妳可別搞錯囉。」吾郎在抗議的同時也收下了DVD。
「我並不是爲了享受才觀賞這些影片,而是想確認那位名叫小愛的偶像,她的表演究竟會對一個人的精神產生何種影響。」
搞不好還能應用在醫療方面——儘管吾郎如此補充解釋,紗理奈卻覺得他像在找藉口般有點可笑。
恐怕吾郎也記得自己前陣子把偶像歌曲批評得一無是處,因此認爲不能輕易改變自身立場。看來這個人還挺難搞的。
「啊、對了。」紗理奈補充說。
「既然都來了,就順便借你小愛的廣播精選輯吧。」
「廣播精選輯?」
「B小町有自己的網路廣播頻道,我把小愛的有趣片段都剪輯起來了。時長是兩個小時左右,我全儲存在隨身碟裏。」
紗理奈再次拉開矮櫃的抽屜,拿出一個USB隨身碟,這也是她花費不少時間與精力製作出來的珍藏品。
「嗯~你確定?我就看看你還能堅持多久。」
事實上紗理奈在欣賞小愛的舞蹈時,經常會忍不住投入過多情感。比方說是一首關於初戀的情歌時,看着她的舞蹈就會令自己也跟着心頭小鹿亂撞。至於傷感的曲子就會感到特別哀傷,確實與觀賞青春偶像劇的感受頗爲相似。
吾郎位於鏡片後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關於這點,恐怕小愛是個天生特別擅長演戲的女孩子,能即時扮演適合當下的角色,並藉此來應對各種場面。因此比起外表,她在這方面的才華是更加驚世駭俗。」
「沒事,當我沒說。」
吾郎按下遙控器讓影片暫時停止播放,大大地張開雙臂的小愛,臉上浮現的耀眼笑容靜止於電視熒幕裏。
「是嗎?撇開現場表演不提,我實在不覺得聽偶像講話會多有意思。」
這天,紗理奈的病房成了臨時展演空間。
「考量到她目前只有十二歲,以成長空間而言或許能拿下奧斯卡獎。」
語畢,吾郎便將隨身碟收入白袍的口袋裏。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紗理奈覺得吾郎對於她的建議似乎沒那麼排斥了。
由於着眼點不同,因此吾郎的見解往往都會讓紗理奈眼睛爲之一亮。
「原來如此,演技呀。」
※
「醫生你真的好有趣呢。」
「咦,不會吧,真假?」
「其他還有介紹溫泉那集,誤以爲旅館院子裏的池塘是溫泉;以及在路邊大喊『有黑貓!』,衝上去才發現是黑色塑膠袋,而且還兩次……每一段插曲都扯到不行,甚至達到令我不禁擔心她能否好好過活的程度。」
紗理奈在如此心想之際,突然察覺到某件事而發出驚呼。
「我想小愛她並非刻意這麼做,而是透過本能掌握對話的變化,再自然地做出反應發言。讓人能感受到這是與生具來的才華。」
紗理奈私底下也希望自己能變得和小愛一樣。
「對喔,小愛變得能在MV裏自由自在地展現出歡笑、落淚或生氣等各種表情。」
「是啊。」見紗理奈點頭如搗蒜地表示贊同,吾郎神情得意地推了推眼鏡。
像這樣把自己的偶像推薦給吾郎,紗理奈感到非常高興。原本因病症令她覺得沉重的身體,在這陣子竟不可思議地變得輕鬆多了。
「確實如同紗理奈妳說的那樣,美美就只是跳舞技巧很好,反觀小愛的舞蹈則蘊含着某種超脫技巧好壞的事物。」
播放音樂的裝置是位於枕頭邊的手機,消毒水的瓶子被拿來充當麥克風。貼着彩色透明膠帶的牀頭燈讓室內變得很有迷幻感。
「兩個小時還滿長的耶,幾乎等同於一部電影……這是妳特地剪出來的嗎?」
距離上次來訪只過了三天,今天單手提着裝有面包和牛奶的塑膠袋的吾郎,就這麼自來熟地一屁股坐在病牀邊的椅子上。看他的舉止應該是打算在這喫午飯。
「自初次見面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很在意你~♪」
吾郎正緊握拳頭賣力演唱B小町第二張單曲收錄的第二首歌『初戀☆回憶』,興許是特別喜歡這首歌,只見他襯衫領口的肌膚上已被汗水沾溼。
「啊~可是身爲一名從她剛出道就一直支持的粉絲而言,我希望她也能在B小町好好加油……要當演員感覺上挺困難的。」
紗理奈再也忍不住地將心中的竊喜表現在臉上。
吾郎如此大肆稱讚小愛,令紗理奈莫名覺得像自己獲得褒獎般感到無比開心。
「至於小愛最可怕的一點,就是她明知自己是個天然呆,仍巧妙地把這點當成武器發揮出來。而且她絕不會搶戲,或是打斷其他團員講話,懂得自然融入旁人的交談,再說出各種少根筋卻拿捏得當的發言。真要形容,就是給人一種儘管單看發言內容是很不會看人臉色,但其實非常會挑選適當時機開口的感覺。」
「醫生你太嫩了。對偶像而言,談話可是第二種現場表演。至於小愛的可愛之處,就濃縮在她那不經意的談吐之中喔。」
「其中最讓我傻眼的一段,就是B小町衆人品嚐新推出的柑橘甜點時,她竟然一臉認真地當場說出『啊、有橘子的味道耶!』這種感想。一個人再天兵也該差不多一點喔。」
「——這位名爲小愛的女孩真是太可怕了。」
「不管怎麼說,醫生你也成了小愛的俘虜呢。」
「儘管對偶像界並不熟悉的我,說這種話站不住腳就是,但能做到這點的十二歲女孩恐怕再無第二人了。」
「嗯……是還不賴,讓我有東西能打發一下時間。」
「先撇開我是否會成爲小愛的粉絲不談,她確實是與衆不同。」
「嘖嘖嘖。」紗理奈左右搖了搖她那豎起的食指。
因爲紗理奈也抱持相同的心情,所以不由得喜形於色。
吾郎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小愛的靜止畫面。
紗理奈情不自禁地拍了個手。
「期待下次再見到你,醫生。」
「沒錯沒錯,其他團員全被她嚇傻了,感覺都很想吐嘈說『這不是廢話嗎!』。」
吾郎在形容小愛時的語氣顯得有些興奮,使得在一旁當聽衆的紗理奈也不由得感到高興。
吾郎不出所料地再度批判。
※
「對了,比方這裏的轉身。」
吾郎略顯尷尬地撇開視線,雖然乍聽之下態度顯得高高在上,卻可以感受出他比想像中還要滿意。
紗理奈忽然驚覺自己不曾像這樣與其他人長時間談論某個話題。真要說來是根本沒人來探望她,醫生與護理師們也只把她當成一名病患,在如此環境之下實在無法跟人暢談自己的興趣。
靜止的小愛也美得宛如一幅畫——紗理奈不禁認爲,把這個畫面製作成銅像或許也能成爲藝術品,標題就叫做『天使的躍動』。
「這是因爲她完全理解自己究竟要呈現出什麼。或許無論唱歌或跳舞,在她心中都被當成是一種演技。」
「不感興趣……然後呢?」
「啊、呃……」吾郎一臉尷尬地搖搖頭。
「嗯?」感受到紗理奈直射而來的視線,於是吾郎發出困惑的聲音。
吾郎親口承認小愛是與衆不同的人物。對紗理奈來說,目前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啊、醫生你果然也這麼覺得嗎!? 」
撒謊高手小愛八成在粉絲們看不見的地方喫了許多苦,不過她厲害的地方就是絕不會在鏡頭前露出一絲破綻。
這是個好現象,光是表演的影片就已逐漸抓住吾郎的心,等他進修完小愛的廣播精選輯之後,有可能會從此沉淪到無法自拔。
「既然如此,小愛不只能成爲偶像,也可以從事戲劇類的相關工作?」
「對呀。」
「沒錯沒錯!醫生!我想得也跟你一樣!雖然我原本就覺得小愛這女生很有趣,不過該說是從進入夏天開始嗎?尤其是最近更懂得掌握時機了。」
「雖說小愛在出道單曲裏的笑容比較僵硬,不過隨着時間經過,這類生硬感也漸漸減少。最近更讓人覺得她可以隨心所欲地操控這張面具了。」
當吾郎再度造訪紗理奈的病房時,他一臉認真地這麼說。
因此紗理奈打從心底認爲吾郎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你靦腆一笑的模樣~~♪令我心頭小鹿亂撞~~♪」
在這之後,吾郎經常來病房造訪紗理奈。
「也就是說,DVD和廣播精選輯都有讓你樂在其中囉。」
在欣賞DVD的同時,紗理奈對身旁的吾郎開朗一笑。
不管有多麼痛苦的事情在前方等她,渴望自己能如同小愛那般擅長演戲,可以永遠保持笑容,以免惹珍視之人傷心難過。
「妳想說什麼嗎?紗理奈,就算妳這麼盯着我,我也不會輕易成爲B小町的信徒喔。」
但唯獨吾郎不同,他很認真地陪自己聊天,也確實把借給他的B小町相關影音全看過一遍。
紗理奈對着吾郎笑出聲來。
如今回想起來,大概就是從這時候開始。
吾郎咬了口麪包,淡然地繼續說。
不只是DVD,吾郎明顯也把隨身碟裏的廣播精選輯聽完了。沒想到他屬於會盡快把跟人借來的東西觀賞完畢的那種類型。
像這樣交談之後,紗理奈漸漸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這位醫生儘管有着愛講道理、稍微難搞的一面,卻擁有能夠看透事物的過人眼光,從小愛身上找出各種就連紗理奈也沒發現的優點。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囉。聽說B小町將在下個月發行新歌,相信你對此也完全不在意吧。」
「憑小愛的能耐,應該有辦法同時兼顧演戲和唱歌。畢竟她確實具備如此潛力。」
「對呀,內容真的很有意思,聽着聽着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太厲害了!真不愧是小愛!」
「嗯。」用力點了個頭的吾郎,臉上彷彿清楚寫着『我想繼續關注小愛的成長』。
「對啊,小愛她根本是個天才吧。我很高興醫生你也明白這點了。」
「妳來真的喔。」吾郎收下後不禁皺眉。
這反應也太好懂了吧——紗理奈如此心想。那副模樣完全就是個標準的傲嬌男,與這個醫生交流真的是太有趣了。
吾郎成爲紗理奈心中比誰都更爲特別的人。
一想到小愛信徒增加計劃進行得比想像中更順利,紗理奈就忍不住輕聲竊笑。
「我只是站在客觀的立場,發表一些中立的言論。更何況我本來就對偶像界不感興趣。」
「是嗎~……算了,我有空會播放來聽聽看的。」
「沒有什麼然不然後,我是真的不感興趣。」
「妳看這裏,從軀幹到指尖都充滿力道對吧。」
※
「當演員嗎?嗯,感覺行得通喔。」吾郎狀似陷入思緒地將雙手交叉於胸前。
「我之前也說過『戴上名爲偶像的面具』這句話……」吾郎接着說。
「嗯?什麼意思?」
對現在的紗理奈而言,吾郎來病房談天的這段時光成了她心中最珍貴的無價之寶。
他有時會針對紗理奈借他的CD進行評論,有時則是播放B小町的表演DVD,分享他在觀察小愛舞蹈後所得出的獨到見解。
「自己的身體到底是怎麼了~♪我也不清楚,只覺得心臟跳得超快~♪」
「我在梳妝鏡前~~~~♪待得比以往更久~~♪在化好妝之後~~就要去見你~~~~♪」
唱出興致的吾郎開始模仿小愛在MV裏的舞步,他就這麼揮手扭腰,原地轉圈任由白袍下襬隨風飄揚。只能說不愧是每天一起欣賞DVD、仔細研究過,時機抓得恰到好處。看着吾郎流暢的舞蹈動作,紗理奈被逗得開懷大笑。
「初戀的奇蹟~~♪止不住的愛意就此宣泄——」
當吾郎充滿幹勁地準備賣力演唱副歌的時候——
病房的門被一把推開。
「——喂!你們太吵了!」
「唔哇!」紗理奈嚇得連忙閉嘴。
吾郎也因這突如其來的狀況當場嚇傻,就這麼維持着高舉右手直指天際的姿勢,恍若化成一座雕像般靜止不動。
「連走廊都能聽見你們的聲音!真是的,難道你們連病房與KTV包廂都分不清嗎!? 」
紗理奈的主治醫生•藤堂醫生衝入病房內破口大罵。只見年紀已接近五十歲的他,那毛髮快禿光的額頭冒出青筋。紗理奈從以前就有點無法適應一如其外表,是個頑固大叔的藤堂醫生那墨守成規且一板一眼的性情。
話雖如此,紗理奈也明白這次是自己胡鬧過頭。像這樣在病房裏唱歌跳舞,再怎麼說都是嚴重違反醫院的規定。
「那個,這個,真的很對不起。」
看到紗理奈乖乖低頭道歉後,藤堂醫生回了一句「記得別再犯囉」,並且發出像感到十分傻眼的嘆息。
紗理奈本以爲會繼續捱罵,但藤堂醫生竟出乎意料地只點到爲止,看來他今天的矛頭是指向吾郎而非紗理奈。
他眼神嚴厲地瞪着吾郎。
「你也真是的,雨宮,院長可是發牢騷說你這陣子經常沒來參加臨牀研究。我還想說你是在做什麼,結果居然跑來病患這邊帶頭胡鬧……你到底在想啥?是把這行當兒戲嗎?」
「哈哈哈,我絕對沒有這種意思,而是很認真在研究。」
臉上沒有一絲內疚的神色,吾郎依舊把充當麥克風的消毒水瓶握於手中,義正詞嚴地對藤堂醫生說:
「醫生,其實我與紗理奈正在進行一項臨牀實驗。」
「追星健康論……你是認真的嗎?」
「沒錯沒錯。」紗理奈點頭回答。
「我好歹是你推的孩子喔,哪有人批評得那麼難聽嘛~」
吾郎將目光飄向窗外,能看見外面的世界已逐漸染上秋天的色彩。
雖然當事人大感納悶,但紗理奈可是謹記在心。吾郎之前來病房找她玩時,曾說過以下這句話。
「是嗎?」聽見紗理奈的回答後,吾郎有些不明究理。
事實上自己恐怕來日不多,但說出這種話根本是不解風情,因此紗理奈語帶戲謔地接着說:
「是啊。」
「是啊,爸媽原本就住在東京,他們都忙於工作,不太有空過來。」
宮崎縣十二月的平均溫度落於十度左右,光看天氣預報的話,比起其他縣市溫暖多了。
等走廊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紗理奈看向吾郎說: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藤堂醫生本想反駁卻又打住。大概是對紗理奈會與吾郎狼狽爲奸感到相當傻眼。
「算了。」藤堂醫生臉色難看地嘆了一口氣。
「啊、而且還要好好思考與你結婚的事情。」
她腦袋放空地用視線將夜空中的星星連起來,畫出一個三角形,再畫出一個四角形。假如自己對星座有研究可能會更有趣,無奈她完全不懂,就只能隨便組成各種形狀來娛樂自己,不過這麼做還挺能打發時間的。
「我相信爸媽不會有意見的,畢竟他們屬於放任型家長。」
「咦?我有唱得那麼爛嗎?」
「這樣感覺有點寂寞耶。」
「是~~」紗理奈和吾郎異口同聲地回答。
「阿姨,謝謝妳總是這麼照顧我。」
或許人心也同樣會隨着時間逐漸遠去——紗理奈不經意地冒出上述想法。
「請放心,我也好久沒笑得那麼盡興了,所以我認爲實驗算是非常成功喔。」
吾郎隨口說出的這句話,就這麼直擊紗理奈的內心深處。
「此乃研究偶像歌曲在醫療方面的效果。相信醫生您也深知優美的音樂有助於減輕壓力,於是我提出一種假說——倘若不只是聽音樂,而是隨着旋律唱歌跳舞,或許有助於提升療效。」
紗理奈意識恍惚地看向窗戶。最近只要一過下午五點,太陽就已經下山,在逐漸被夜幕籠罩的暗紅色天空中能看見星光閃爍。
「我推的孩子?」
感受到吾郎的視線,紗理奈覺得自己也來幫忙圓謊會比較好。
「嗯?」吾郎先是顯得有些驚訝,卻沒有甩掉紗理奈的手,就這麼溫柔地反握回去。
吾郎也放鬆臉上的表情。
就算吾郎再溫柔,他終歸是一名實習醫生,有許多必須去學習的事情,無法總是抽空來陪紗理奈解悶,因此即使有段時間沒能前來探望也情有可原。
「……醫生今天也沒來看我。」
「雖然不能說雨宮的理論十分正確,不過妳近來的檢查結果確實還不錯。既然這麼做能讓妳打起精神,身爲妳主治醫生的我自然樂見其成。」
「哎呀。」聽見紗理奈的道謝後,護理師阿姨臉上浮現狐疑的表情。
來者正是一如既往、和藹可親的護理師阿姨。對工作早已駕輕就熟的她,推着放有晚飯的推車進入病房。
藤堂醫生對着吾郎板起臉來,表情上明顯寫着「居然讓一個孩子陪你胡說八道」。
『等妳出院大可去當偶像,到時我一定會推妳的。』
紗理奈仰頭望向天花板。
「啊哈哈,被人訓了一頓。」
面對眼前的這一幕,紗理奈憋笑到快要岔氣,同時也十分佩服吾郎能瞎掰出這樣的長篇大論。儘管吾郎曾說小愛是天才演員,恐怕他也不遑多讓。
「也是,再來可能還需要練習簽名。」
紗理奈聞到一股烤魚的香氣,看來今天晚飯的主餐是烤鰆魚。
「唱歌能讓大腦分泌血清素,讓身心得以保持健康,這些已在醫學上獲得證實,那您不覺得只要這首歌是當事者喜愛的偶像所唱,即可讓療效提升數倍嗎?而這就是『追星健康論』。」
「都怪醫生你唱得太大聲。」
她好喜歡像這樣和吾郎一起談論夢想,因爲會讓她覺得有朝一日或許真能實現。
吾郎的這番話非常中肯,以正常的家庭來說,要結婚就必須得到雙親同意。
吾郎對着藤堂醫生侃侃而談。
牀邊那張椅子這陣子總是空蕩蕩的。不知出了什麼事,吾郎從某天起就沒有再來探望過紗理奈。
「你很過分耶~」紗理奈因爲吾郎不留情面的評語氣噗噗。
「不行,若是走在路上忽然被人索取該怎麼辦?啊~要做的事情有好多呢!」
「等等,瞧妳在說什麼。」
「啊、也是呢,我也覺得自己近來狀況挺好的。」
「醫生果然是個溫柔的人。」
「沒錯,而且是再認真不過。支持心目中的偶像,自己也能感受到幸福——我堅信上述理論正確無誤。等我將實驗數據統整成論文,就會在學會里正式發表。」
「妳又在說這種傻話,我說過等妳十六歲再來想這種事吧?」吾郎無奈地皺眉笑了。
「醫生你之前不就答應過我,假如我成爲偶像就會推我不是嗎?」
這樣的自己成爲偶像——當紗理奈幻想自己如同小愛那樣站上舞臺的瞬間,突然有種大腦的思緒全都散發出璀璨光芒的感覺。
「比起那些,一般不是該先徵得雙親的同意嗎?」
感受着自掌心傳來的暖和體溫,紗理奈自然而然放鬆了臉上的表情。
形式上是由紗理奈就住在高千穗的祖父母,代替雙親來探望她。無奈兩老年事已高,所以也不太有辦法來。
「別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因爲紗理奈妳一直大走音纔會被人注意到吧。」
一隻烏鴉振翅翱翔於秋日的蒼穹之間,發出「嘎~嘎~」的尖銳鳴叫。或許那隻烏鴉也如同童話故事那樣,一心思念着自家孩子才發出鳴啼。
「算了,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很抱歉問妳這種奇怪的問題。」
「話說回來,我從沒見過妳的父母,他們好像也不曾來探望妳。」
不過對於紗理奈而言,她總覺得今年冬天相較於以往更爲寒冷。室內的暖氣當然有在運作,身上的棉被也因爲剛清洗完畢而蓬鬆柔軟,但她只要稍有鬆懈就會冷到全身顫抖。
自己爲何會如此怕冷?是因爲氣象預報小姐說「睽違十年的強烈寒流來襲」?還是這陣子的身體狀況正在不斷惡化?
「不管怎麼說,若想出道當偶像就必須練習唱歌。」
不過紗理奈她家——天童寺家的情況並不正常。
藤堂醫生再度發出嘆息,隨後便轉過身去,不發一語地走出紗理奈的病房。
儘管紗理奈以笑容回答,吾郎卻露出忿忿不平的神情,恐怕是對紗理奈的家人與她之間的距離感頗有微詞吧。
因爲不忍心見吾郎一人捱罵,於是幫忙圓場的紗理奈說:
她當然也知道這是個無法成真的美夢,不過人本來就可以自由地懷抱夢想,多虧吾郎把她點醒了。
「老實說也無所謂,我們家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好處是我有許多零用錢。拜此所賜,我纔可以在網路上盡情購買B小町的周邊精品或CD等等。」
「紗理奈,妳今天不想喫魚嗎?」
「嗯~真要評定好壞的話,肯定是不及格,老實說根本就是音癡。」
「紗理奈,反正妳還年輕,我相信妳一定能辦到的。」
甚至讓她情竇初開。
對紗理奈而言,她是發自內心對此感到非常高興。
紗理奈從未想像過自己能當偶像,原因是自她懂事起就過着得常來醫院報到的生活,所以她認爲自己直到人生結束前都離不開醫院,並且不曾思考過出院後的事。
但不知當事人是真的忘了還是假裝忘記,只見吾郎大笑三聲敷衍過去。
當紗理奈陷入思緒時,病房內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記得至少別給其他病患添麻煩喔。」
※
「傷腦筋耶。」見紗理奈對這番話全面贊同,藤堂醫生不由得雙肩一聳。
「就是說呢。」紗理奈對吾郎露出微笑。
那就是即使從牀上望去就只間隔幾公分,實際上每顆星星之間的距離卻是遙遠到令人難以想像。而且相傳這段距離還會隨時間持續拉遠。
「他是怎麼了呢?明明之前每天都會來看我的。」
「你傻了嗎?」
同時不禁心想——希望這瞬間能永遠持續下去。
或者是——以往總會來病房探望的那個人再也沒出現了。
像這樣與人一同歡笑的感覺真不錯,彷彿在惡作劇,最終被雙親臭罵一頓的兄妹。假如自己有哥哥,感覺就像這樣吧——紗理奈抬頭望着吾郎如此心想。
「臨牀實驗?」
「另外還要練舞。話說最近有越來越多偶像會上綜藝節目,代表妳也得鍛鍊講話技巧纔行。」
吾郎將消毒水瓶放於桌面,一屁股坐在病牀邊的椅子上。話說擺放在房內的這張椅子,如今已成了他的專屬座位。
「這是臨牀實驗,所以請不要斥責醫生。」
望着夜空,紗理奈忍不住發出嘆息。
「對吧?紗理奈。」
忽然間,紗理奈想起以前從電視上的教育節目裏得知一件事。
「時間一下子就過去啦。諸如婚禮會場、蜜月旅行以及要生幾個孩子等等,有好多事情要在婚前決定喔。」
紗理奈伸出自己的手,輕輕握住吾郎的手。
「嗯~~」吾郎不禁蹙眉。
「我有答應過這種事嗎?」
「晚餐時間到囉。」
「那應該隨便籤籤就好了吧。」
「不是的,沒那回事。」
「可是我看妳很沒精神喔。」
是自己不小心將失落的心情表現在臉上嗎?只見她憂心忡忡地注視着紗理奈。
「是嗎?我覺得自己沒事。」
「那就好。」護理師阿姨聽見紗理奈的回應後感到有些困惑,但還是開始擺放餐點。她先架好病牀專用的餐桌,接着把裝有晚餐的托盤擺放在桌面上。
除了主餐的烤鰆魚之外,旁邊還有水煮高麗菜沙拉跟燉芋頭。由於是醫院提供的伙食,因此理所當然是健康取向的餐點。
「啊~對了,關於雨宮醫生。」
因爲護理師阿姨忽然提到這個名字,令紗理奈睜大雙眼並稍稍發出驚呼。
「就是之前總會來找妳的雨宮實習醫生。」
「啊、嗯,醫生他怎麼了嗎?」
「其實是這陣子都聯絡不到他喔。」
「聯絡不到?」
紗理奈被這個壞消息嚇得一驚。吾郎究竟出了什麼事?於是紗理奈向對方提問,催促她趕緊說下去。
「護理站的大家都很擔心他。根據我聽來的傳聞,他似乎是與其他女性發生糾紛。」
「發生糾紛?」
依照護理師阿姨的說法,兩週前有一通電話打來醫院總機,來電的年輕女性兇巴巴地要求說「讓雨宮吾郎來聽電話」。
聽說吾郎一接起電話便顯得相當喫驚,在掛斷電話就立刻向院長請假,迅速離開醫院。
「我想很可能是關係複雜的感情糾紛。對了,聽說雨宮醫生還被女性跟蹤狂盯上……畢竟他其實挺受女性歡迎的。」
「是嗎?」
「是啊。」被紗理奈這麼問後,護理師阿姨神色莫名興奮地開口說明。
紗理奈不經意地望向頂樓外圍,在高達二點五公尺的圍欄另一頭,能看見高千穗的森林默默地擴展於陰冷灰暗的天空之下。
假如可以站起來該有多好?無奈這對紗理奈而言是癡心妄想,倘若事情真有那麼簡單,她早就出院了。
紗理奈覺得稍微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或許能轉換心情,於是坐着輪椅來到這。
更何況下半身癱瘓的紗理奈沒有輪椅根本出不了門,外加上接受放射線治療導致頭髮全掉光,毫無半點女性魅力。
幸好鑰匙圈沒有受損——爲了拾取,紗理奈彎下腰來將手伸向輪胎。
「笨蛋,醫生這個大笨蛋……」
那個承諾只是想哄紗理奈開心的客套話。這麼一想,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很可能是吾郎爲了提升他身爲實習醫生的評價,纔會像那樣和病患打好關係。
「逃往海外……意思是醫生再也不會回來了嗎?」
「在我準備出聲時,剛好撞見妳從輪椅上跌下來,真是把我嚇死了。」
紗理奈將手伸進背在肩上的包包裏想取出手帕,可是發顫的手遲遲不聽使喚。
當聽見這句話時,紗理奈打自出生以來首次覺得自己終於得到他人的肯定,同時認爲自己也可以像一般的女孩那樣懷抱夢想。
「紗理奈,妳沒事吧?」
至於下場可想而知,就是陷入不得不爲自身行爲負責的窘境。
「這些終歸只是傳聞,我也不便多說什麼。」
無奈身體不聽使喚,紗理奈即使想保護自己也辦不到,再這樣下去將會一頭撞上頂樓的地板。
位於醫院頂樓的此處,是個有附設小庭園的瞭望臺。
但偏偏只差一點就是構不到,Q版小愛就位於紗理奈指尖前方數公分的地板面露笑容。
途中,紗理奈向吾郎確認從護理師阿姨口中聽來的傳聞,吾郎聽完不禁噴笑回了一句「這也太誇張了吧」。
畢竟吾郎也是個男人,比起跟自己這種病入膏肓的女生在一起,理所當然會更想和健康的美女共度時光。
定眼一看,鑰匙圈就掉在輪椅右輪旁。
※
紗理奈是感到既悲傷又懊惱,甚至痛苦到快發狂了。
「真是的,醫生你在搞什麼嘛……」
明明自己的人生爛得一蹋糊塗,往後竟然還得承受這種苦楚活下去,簡直就與拷問無異。
「關係複雜的感情糾紛……我真的看起來有那麼渣嗎?」
打從紗理奈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像這樣被男人以公主抱的姿勢抱在懷裏。
白色的吐息飄散於十二月的天空之中——若是心中的鬱悶能一同散去該有多好,看着此景,紗理奈忍不住心想。
雨宮吾郎是個花心大蘿蔔。
「咦……這算什麼?醫生他曾做過那種事嗎?」
語畢,護理師阿姨便背對紗理奈,說了「那妳要乖乖喫飯喔」便推着咯咯作響的推車離開病房。因爲這位阿姨愛聊八卦,所以肯定是打算再到其他病房大聊吾郎的傳聞吧。
在她取出手帕之際,有個東西跟着掉了出來。
他用手托起紗理奈的雙腿,一口氣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唉,我在幹嘛啊……」
看見這幕熟悉的光景,紗理奈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從這裏縱身一躍,就可以解脫了——紗理奈不由得冒出上述念頭,偏偏下半身癱瘓的自己就連想越過這道圍欄也無法如願,這樣的現實更是令她無比煎熬。
紗理奈望天興嘆。
「不會吧……」
「嗯,對呀,感覺你是個能輕鬆腳踏三條船的渣男。」
「害我被院長罵得狗血淋頭——」在低聲埋怨的同時,吾郎讓紗理奈坐在病牀上,然後他也回到自己的專屬座位上。
當然紗理奈在理智上也明白吾郎本來就是個成年人,她自己也同樣有着不想跟人提起的過往或私事。
即使被人這麼關心,紗理奈仍無法開口回應,理由是安心、疑問以及排山倒海而來的悸動感全湧上心頭,令她腦中是一片混亂。
「唉,我怎麼會沒發現呢?」
「醫生,你到頭來是去做什麼呢?」
自己今後的人生再無幸福可言——紗理奈本該早已想通這件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
紗理奈如此心想時已經太遲,早已失去平衡的輪椅,隨着身體大幅往右傾倒。
「八成是雨宮醫生和太多女性發生關係,最終導致情況一發不可收拾……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因爲對象都已經知道雨宮醫生是在哪間醫院工作吧?如此一來自然是不能繼續待在這裏悠哉實習……爲了避風頭,恐怕已逃往海外也說不定。」
獨留在病房內的紗理奈嘆了一口氣。
紗理奈屏住呼吸,使勁地彎下腰。距離鑰匙圈只差三公分。她拼了命將右手往前伸,同時感受到背肌好像快抽筋了。
但這終歸是她完全不想知曉的事實。
「啊。」
紗理奈再度嘆了口氣,她已記不清這是自己今天第幾次的嘆息了。如果有舉辦『全國嘆息大賽』,她覺得自己很有希望奪冠。
但不可思議的是撞擊遲遲沒有襲向紗理奈,理由是當她跌出輪椅的下一刻,有人從旁趕忙扶住她。
一個壓克力制的鑰匙圈落於地面,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
聽見這股熟悉的聲音,紗理奈連忙睜開眼睛。
「醫生,你沒逃往海外嗎?不需要擔心女性跟蹤狂了嗎?」
「難道醫生說要讓我成爲他的『推』的承諾也是謊話嗎?」
紗理奈嚇得緊閉雙眼,想像着即將到來的疼痛。爲了儘可能減緩痛楚,她用力繃緊全身。至於這招別無選擇的應對方法,是她從漫長輪椅生活之中學到的經驗。
她是真的高興到怦然心動。
「呀啊啊啊啊……!」
「……醫生?」
吾郎幫忙推着輪椅,兩人一起返回病房內。
「總之,很抱歉讓妳這麼擔心,老實說我也沒料到會耽擱那麼久。」
她將難以壓抑的心情發泄在自己身上。像這樣不小心把自己最寶貝的小愛鑰匙圈弄掉在地,今天真是諸事不順。
由於吾郎突然失蹤,因此紗理奈還是爲他操足了心。這些天裏她滿腦子都是護理師阿姨提到的『感情糾紛』、『女性跟蹤狂』以及『逃往海外』等字眼。而且因爲太在意了,導致她就連小愛的歌都完全聽不進去。
(啊、糟糕。)
臉上掛着一張淺笑,擺明就是在幸災樂禍的護理師阿姨,恍如哪來的談話性八卦節目名嘴。這對局外人而言或許是有趣的八卦消息,可是聽在紗理奈耳裏卻如同晴天霹靂。
直到回神時她才發現臉頰已被染溼,鬱悶的情緒化成點點淚珠從眼角宣泄出來。
當她食指夠到鑰匙圈的瞬間,突然覺得眼前一花。因爲她硬是將重心全壓向右側,導致輪椅的左側輪胎逐漸浮空。
「我去了東京一趟。」
可如今回想起來,這興許是吾郎的花言巧語,他八成總愛像這樣討好女生。
「我…究竟是爲了什麼活到現在……」
這麼軟弱——如此心想的紗理奈,安慰自己說這種事早該習以爲常了。
「咦?哎呀,我怎會……」
一想到這裏,胸口就傳來一陣刺痛。
自懂事以來就過着與病魔對抗的生活的紗理奈,人生沒有任何夢想、希望以及愛情,甚至連父母也早已拋棄她了。
但她在遇見吾郎,和他討論與小愛有關的事物之後,內心深處似乎萌生出一絲期待。
吾郎依舊沒有現身。
紗理奈看着桌上在幾分鐘前還散發出可口香氣,如今已變得索然無味的烤魚。
冷冽北風吹拂着她那哭花的臉,再這樣下去,淚水和鼻涕都會結凍。
「大概吧。」護理師阿姨點頭回應紗理奈的問題。
「嗯~看妳應該沒傷到哪。話說回來,妳在這做什麼呢?」
紗理奈不禁懷疑是自己聽錯了,沒想到吾郎竟有着自己所不知道的一面。
眼前正是紗理奈心心念唸的那個人,而對方則是以一張稀鬆平常的表情從後側救了她。
被嚇到的人是我纔對——紗理奈準備脫口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吾郎做出更加令人詫異的舉動。
在陰鬱的烏雲之下,冷冽的北風呼嘯而過。紗理奈有在身上多披一件外套,卻還是感到非常寒冷,冷得連心也隨之顫抖。
「事實上院裏有幾名年輕女護理師曾向雨宮醫生主動示好,而他似乎也每次都來者不拒呢。」
「嗚嗚……我真笨,最笨的人其實是我……」
覺得自己或許也可以跟常人一樣得到愛。
※
「意思是醫生漏夜逃亡嗎?」
基於此因,她好不容易擠出的話語聽來是那麼傻氣。
雖然紗理奈是首次聽聞這件事,卻又莫名覺得很有說服力。畢竟吾郎相貌堂堂,同時是未來充滿發展性的準醫生,可謂是炙手可熱的傑出青年,因此他想腳踏多條船也絕非難事。
「啥?」吾郎大感困惑。
那上頭畫有Q版小愛的圖樣,以及『無止盡最推小愛直到永遠!!』這行字。這是紗理奈以前去參加B小町現場演唱會時,玩扭蛋獲得的紀念品。
「……呼~真驚險耶。」
「唔~~只差一點……!」
吾郎此刻到底在哪裏做什麼?難不成在藏身處又與其他女人勾搭上了?
「我的天啊。」吾郎聽完紗理奈的回答後搔了搔後腦勺。不過既然他沒有強烈否認,表示有自知之明。
就因爲心生期待,才讓紗理奈體驗到這種原本不用知道的痛楚,而且這份痛楚令她心碎,甚至痛到連病痛都未必能相提並論。
「東京?爲什麼……?不是爲了工作吧?」
「其實……」吾郎將手伸進白袍胸口的內袋裏。
「我是爲了這個。」
他取出兩張手掌大小,正面印有可愛的插畫,以及『B小町演唱會IN宮崎』這行字的紙片。
「咦!? 咦咦咦咦!? 醫生!這是……!? 」
「我一聽說看B小町要來宮崎,就立刻衝去買票,因爲我想帶妳去現場看演唱會。」
紗理奈錯愕得瞪大雙眼,有種好不容易纔剋制住心臟沒從嘴裏跳出來的感覺。她總覺得自己這十二年來,還是第一次體驗到這樣的驚喜。
「咦?」吾郎困惑地歪着頭。
「瞧妳的反應,難道妳不知道她們要來宮崎辦演唱會嗎?」
「沒那回事,我當然知道!應該說怎麼可能不知道!我早就透過網路得知了!」
由於B小町的人氣扶搖直上,因此決定舉辦全國巡迴演唱會,而預定巡迴的十個都市之中也包含宮崎市——當紗理奈首次在網上得知此消息時,當然是非常開心,卻也同時十分悲傷。
如今能夠讓更多人認識自己一路支持到現在的B小町,紗理奈是發自內心高興,不過她最終還是會因爲病情而無緣去看演唱會。
明明小愛她們即將來到伸手可及的宮崎市舉辦演唱會,自己卻不能到場支持——令紗裏奈的心情相當複雜。
結果吾郎居然一派輕鬆地把演唱會的門票遞給她。面對這始料未及的狀況,紗理奈的大腦暫時短路了。
「你是…爲了我嗎……?爲什麼?」
「因爲快到聖誕節了,我想說把這當成妳的禮物。」
經吾郎這麼一提,紗理奈恍然大悟地開啓放在枕邊的手機。
熒幕顯示的日期是十二月二十日,一如吾郎所言即將迎來聖誕節。對於過慣住院生活的紗理奈來說,她早已把這類節日忘得一乾二淨了。
「特地爲我準備的…聖誕禮物……」
回顧至今的人生,紗理奈不記得自己有從誰的手中收過聖誕禮物,當然也包含她的父母在內。
「我居然可以出門……!去見小愛本人……!」
沒錯,這是紗理奈自出生以來第一次收到的聖誕禮物。
見紗理奈興奮地雙眼發亮,吾郎一臉得意地接着說:
「不過這真是太棒了~醫生,明明我一直以來不管如何請求都無法獲准外出……你到底是使出何種手段交涉的?」
儘管紗理奈一開始是爲了利用吾郎來進行粉絲活動纔想拉他成爲一員,可是現在她已不再將這個目的放在心上了。
「最前排的限定門票,聽說有這個就能參加表演結束後的特典活動,並且可以跟門票上註記的團員在獨立包廂裏交談。」
「咦、等等,紗理奈?」吾郎驚慌失措。
「因爲我至今沒取得過幾次外出許可,明明醫生你那麼努力纔買到這張票,要是結果我根本不能外出去看演唱會——」
吾郎眼神溫柔地看着紗理奈,接着揚起嘴角說:
紗理奈這才恍然大悟,本以爲打電話來醫院的人是個女性跟蹤狂,結果竟是親切的B小町粉絲,於是紗理奈在心中向對方道歉,自己居然這樣懷疑她。
「咦?就這樣?這麼簡單就取得同意了?」
「妳還好吧?」
「就說不是了嘛,這全都是爲了妳喔。」
「妳這詞窮的方式還真妙耶。」
紗理奈之所以選擇不挖苦他,是因爲現在能和吾郎一起去見小愛這件事更令她高興上百萬倍。
「既然能令妳這麼開心,也不枉費我特地出趟遠門了。」
紗理奈聽完之後終於釋懷了,吾郎之所以突然失蹤,就是爲了買到這張限定門票。
「如果只瞄準宮崎會場,並且特典是小愛的門票,就必須不停參加抽籤。老實說比起金錢,花費最多的反倒是時間。」
「咦、咦咦!? 這是真的嗎!? 」
即便吾郎好聲勸阻,但紗理奈根本聽不進去,她放任心中喜悅不停發出「好耶~!好耶~!」的歡呼聲。要是她能自由行走,早就在醫院裏四處亂跑了。
「距離春天還有一段時間,在這之前妳可要養好身子喔。」
吾郎一臉沉穩地點頭回答,看起來不像在撒謊或開玩笑。
「等、妳太激動了,別又惹主治醫生生氣喔。」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看着一臉得意的吾郎,紗理奈忍不住在心中吐嘈絕無此事。原因是吾郎在院內甚至傳出『因感情糾紛而逃亡海外』的流言蜚語,哪有什麼良好的人品可言。
紗理奈嚥下口水,然後向吾郎提問說:
B小町如今的人氣已攀上地下偶像界的巔峯。據吾郎描述,他爲了得到這張門票,每天都跟上百名粉絲排隊參加抽獎,而他直到抽中前是日復一日去現場排隊。
吾郎放鬆表情說:
「值得慶幸的是像這種非常特殊的限定門票,相關情報鮮少會出現在網路上。要不是我從住在東京當地的粉絲那裏收到消息,恐怕也沒辦法弄到手。」
「我已徵得主治醫生和院長的許可,妳在當天可以外出。」
「這、這是!? 」
「好厲害,真是太厲害了……!真虧你能搶到票耶。」
「這是真的嗎!? 我可以和小愛說話嗎!? 不會吧!這也太厲害了!」
「當然啊,連外出同意書都確實備妥了。」
不僅能在現場欣賞B小町的表演,還可以跟小愛交談——莫名有種美夢成真的感覺。
紗理奈麻煩吾郎從桌上取來面紙,開始擤起鼻涕。
「謝謝你,醫生!我好開心能收到門票!這對我來說是人生中最棒的聖誕禮物喔!」
「你還想狡辯嗎?明明都特地前往東京搶購限定門票,這完全就是B小町成癮者纔會有的行爲喔。」
「一般座位的確可以在網路上購買,但我想說機會難得嘛。」
「唔哇——!太棒啦————!唔哇——!唔哇————!」
「我居然能收到這麼棒的禮物……!嗚嗚嗚……真的是太棒了!棒到令我除了『太棒了』以外想不出其他形容詞了啦……!」
「總而言之。」忍住笑意的紗理奈對吾郎說:
「那就太好了。」
「嗯,或許是多虧我良好的人品吧。」
吾郎不悅地癟着嘴,他那不坦率的個性真是太可愛了。
「怎麼說?」
「什麼手段,說得也太難聽啦。」吾郎皺起眉頭。
「我是在B小町的粉絲交流網站上認識的,她人很親切呢,爲了儘早通知我還特地打電話來醫院,畢竟妳也知道在醫院裏不能隨時開啓手機。」
「住在東京的粉絲……難不成是打來醫院指定找你,語氣嚴肅的那名女性?」
「總之多虧她,我才得以順利獲取限定門票。」
吾郎宛如想炫耀地甩了甩手中的門票。像這種附加特典的最前排門票,可是所有B小町粉絲夢寐以求的稀有珍品,紗理奈甚至覺得那張票本身彷彿正散發出耀眼光芒。
吾郎將視線移向手中的門票。細看能發現門票上寫着『S席•特典/愛』,紗理奈再次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對了,醫生你說是特地前往東京一趟……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不能網路購票嗎?」
同時也是她人生最後的聖誕禮物。
「嗯,畢竟終於能見到小愛,我光是想着這件事就覺得好像變健康了,搞不好在春天來臨前就已經出院囉。」
「這簡直比慶祝一百次生日更令我開心,這一切都是多虧醫生你完全成了B小町的鐵粉。」
當紗理奈回神時,這才發現豆大的淚珠已再度奪眶而出。
就連被病痛折磨以及雙親沒來探望自己等傷心事,此刻都已通通拋諸腦後了。
「呃~雖然我已強調過好幾次,但我並沒有成爲B小町的粉絲,對任何偶像都是抱持中立的看法。」
「想獲得這張限定門票就必須參加東京活動的抽籤,而且每天只賣十張,我爲了這門票可是煞費苦心。」
因此光是能收到禮物,就已經讓紗理奈非常高興了——而且還是B小町的演唱會門票,她簡直開心到快升天,這份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紗理奈看了看門票,日期是五月二十三日。雖然還得等上半年左右,不過到時便會進入風和日麗的季節。
「可、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儘管發出「嘶~~~~」這種難爲情的聲音,紗理奈卻莫名有種無所謂的感覺,原因是當她嚎啕大哭的那一刻起就夠丟人了。
她現在只想和吾郎一起享受支持小愛所帶來的樂趣,而這也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喜悅。
「一點都……不好……嗚嗚!這都是醫生你害的啦……!」
可以與最喜歡的醫生一塊去見最喜歡的小愛,相信那天絕對會留下一段美好的回憶。
這消息太令人喜出望外,紗理奈全身起滿雞皮疙瘩。她的心情自剛纔開始就如同坐雲霄飛車般從悲傷到開心再轉爲驚喜,讓她覺得自己簡直快發瘋了。
儘管紗理奈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厚臉皮,但她還是決定撤回前言,因爲她在這瞬間是打從心底認爲自己比誰都幸福,而且比誰都受人寵愛。
「我就只是很正常地提出請求,坦白說想帶妳去看偶像團體的演唱會。」
「沒錯沒錯。」吾郎點頭回應。
話說吾郎在見到小愛本人時會有何反應?面對宛如仙女下凡的小愛,他那愛裝酷的中立態度說不定會蕩然無存。
「放心。」出聲打斷神情不安的紗理奈,吾郎繼續把話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