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推的孩子】》 · 田中創 · 1.1萬 字
當通過第一階段審查而被喊到名字成爲晉級者時,有馬佳奈心中並沒有湧現多少喜悅。
其實她有預料到應該會進行第二階段審查,原因是她在目睹黑川茜的演技後,就覺得評審肯定會傷透腦筋。
在虹野修吾結束說明後,工作人員就將第二階段審查的相關資料交給晉級者們。在這份A4大小的資料裏寫着下一場試鏡會的時間,並告知審查用的劇本會在日後寄給大家。
有馬佳奈發出「嗯~~」的沉吟並低頭閱讀資料。
這次會讓大家飾演什麼角色?難道又是使用原創劇本嗎?
當佳奈疑惑地歪着頭時,工作人員說了一句「第二階段審查所使用的劇本,是虹野修吾導演尚未發表的作品」並繼續補充解釋。
「一如虹野導演先前所言,飾演的角色將交由兩組晉級者們自行決定,請各位在下個月的第二階段審查開始前,與搭檔決定好表演方式。」
意思是搭檔之間有許多得好好討論的事情。換句話說,第二階段審查也會考驗晉級者們在舞臺之外的溝通能力。
雖然佳奈對這方面並不擅長,也只能盡力而爲了。
「各組的表演時間大約是十五分鐘,背景與其他登場角色將由主辦方安排,若需要用到什麼服裝或表演道具,請各位自行準備。」
佳奈發出一聲驚歎。表演時間算是有點長,而且服裝與表演道具是各組自行準備,以試鏡會而言算是相當正式。表示這次與第一階段審查截然不同,必須當作正式表演全力以赴。
「各位若有其他不清楚的地方,可以聯絡試鏡會的主辦單位。」
工作人員的說明到此結束,並直接宣佈散會。
服裝該從哪取得呢?佳奈茫然地煩惱着這個問題。儘管透過經紀公司找人幫忙會很省事,可是佳奈纔剛被公司解約,因此得去尋找其他方法纔行。
她瞄了一眼高藤繪美理與鈴見裏琴,發現兩人結伴準備離開休息室。
「就爲今天的晉級慶祝一下吧?」「那我想去星巴克!」「好呀,就這麼辦!」
只見她們像這樣有說有笑。畢竟兩人隸屬同個劇團,想必感情也不錯吧。
(我是不是也該與搭檔打好某種程度的關係呢?)
佳奈這次將目光移向黑川茜身上,卻發現對方在注意自己的視線後,一臉尷尬地將頭撇開。
佳奈不禁發出嘆息,看來那個女生就是自己的搭檔。既然她一如自己的預料晉級至第二階段審查,就表示她頗有實力。
不光是今天的經歷,還包含佳奈的個性,以及數年前在試鏡會現場的那場邂逅。
就在這時,房間內響起一陣敲門聲。
「這太突然了吧,你是什麼意思?」
尤其是佳奈特別排斥被黑川茜這種出身幸福家庭的人知道真相。與其讓這種人憐憫,她情願一頭撞死。
佳奈明白自己的措辭相當刻薄,但這對她而言是不想讓任何人隨意介入的領域。
茜已翻閱過那些入門書,自認掌握了一定程度的相關知識。
但由於父親的這個諧音梗一點都不好笑,因此對茜來說根本算不上是問題。
在學校也是這樣,明明想跟身邊的人打好關係,茜卻總是無法拿捏好與朋友間的距離感,再加上因爲排練和表演的緣故經常請假缺課,導致自己莫名無法融入班上。
在茜絞盡腦汁如此煩惱之際,似乎已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能看見窗外夜幕低垂,氣溫也隨之驟降,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茜忽然嗅到一股奶油燉湯的香氣,肚子隨即發出咕嚕聲,想來母親此刻正在廚房準備晚餐吧。
(她到底在講些什麼?)佳奈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不是的,都怪我不好,誰叫我總是不會看人臉色……」
「我說,你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咦……」
「啊、那個,這個……」
「咦!」茜瞪大雙眼。
(難道她討厭我嗎?)佳奈如此心想,並且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惹人厭的舉動。
「這樣啊。」黑川理在聽完後,露出像想安慰人的眼神看着茜。
『讓你能更懂人心的一本書』、『淺顯易懂的行動心理學』、『專爲兒童量身打造的入門心理學』──書櫃的一角放有多本與心理學相關的入門書。
「啊~~……」聽完父親的解釋,茜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確實一如父親所言,此刻的頭髮十分毛躁,令她感到很難爲情。
不管怎麼說,現在她們就是搭檔,爲了分組表演,首先必須設法與她溝通才行。
「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爸爸。」
別看黑川理一臉和善,他其實是目前任職於警視廳,階級是警視正的優秀警察。「可別輕視警視喔」──這是黑川理很愛用的諧音梗,不過最近升遷就不能再用這句話來搞笑了,令他很難過。(注:日文的「警視」和「輕視」發音一樣。)
佳奈爲何會說出「所謂的演技根本一點都不重要」這種話?照理說她是發自內心熱愛演戲,爲何能接受那種早已內定的試鏡會?茜無論如何都想搞清楚對方那複雜的心理。
「我們只不過是剛好分在同一組,奉勸你別因此得意忘形好嗎?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麻煩別擺出一副很瞭解我的樣子。」
聽着父親溫柔的安慰,茜的內心湧出一股暖流。自身的努力能得到他人認同,確實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並沒有這回事。」黑川理聽完茜小聲的自嘲後搖了搖頭。
茜把視線從布偶身上往上移,瞄向位於一旁的書櫃。
這些都是茜拜託父母買來的書籍。
一定是我太笨了──茜是真心這麼認爲,原因是不管懂得再多知識,若無法學以致用就毫無意義。
在做過一次深呼吸後,下定好決心的茜以「其實──」這句話爲開場白,解釋自己與佳奈間發生的事。
「咦?」黑川理在聽完茜的回答後一臉困惑地歪頭。
茜的觀察力出乎意料地相當敏銳,讓佳奈驚訝得目瞪口呆。
「就是……畢竟你我分在一組也算是某種緣分,假如你有任何煩惱,我可以陪你商量喔,我一定不會告訴其他人──」
她把話講完便開始收拾東西,而且沒向茜道別就快步離開休息室。
茜聽完佳奈的話語後陷入思緒,只見她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今天就先到這裏吧,我有點累了。」
「該不會……」茜接着說。
「我沒有任何事情想告訴你。」
「我又搞砸了……都怪我太多嘴了……」
「什麼意思?」
「反倒是小佳奈你有什麼話想告訴我呢……?」
不過佳奈莫名有種難以與對方共演的預感。依照對方那種認真又純樸的反應,八成是來自溫暖家庭的大小姐。佳奈只覺得此人在個性上肯定跟自己合不來,並且似乎無法輕鬆打成一片。
可是光靠這些,茜依舊沒能找出可以說服自己的結論。無論是佳奈當年的想法,或是現在的心情,茜完全一無所知。
佳奈不清楚茜到底想講什麼,不過依照情況跟場合,她也願意與對方道歉。
茜擠出一張僵硬的笑容,可是下個瞬間她就將視線移開,低頭望向自己的腳邊。
雖說爲自己不記得的事情道歉會很鬱悶,但眼下還是依照五反田泰志導演提點的那樣,第一要務就是「與旁人打好關係」。畢竟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順利通過這次的試鏡會。
「呃、呃~那個,就是先前審查的時候……」茜慌張地補充解釋。
「啊,唔、嗯……是啊。」
話雖如此,既然是分組表演,無論如何都必須互相溝通。佳奈做好心理準備後,隨即從座位上起身,走向黑川茜,並以「那個…」兩字做爲開場白主動攀談。
「我說啊,小佳奈,若你不嫌棄的話,可以告訴我喔?」
「那只是演戲,我會哭是因爲需要那樣的表演。」
茜渾身一顫並正襟危坐,斜眼瞄向佳奈。那眼神彷彿目睹某種可怕的事物,難道自己有那麼嚇人嗎?
想想自己就是這點最令人詬病了──茜如此心想。
※
「你怎麼了?總覺得你好像十分沮喪。」
「關於第二階段審查的表演,等我收到劇本會主動聯絡你所屬的劇團。」佳奈轉身背對茜後補上這句話。
可是茜接下來所講的內容,徹底出乎佳奈的預料。
「你跟我被分在同一組了。」
看來真被自己猜中了,畢竟那張臉上清楚寫着「我有話想說」這幾個字。
佳奈輕咳一聲。
儘管黑川理乍看之下是個溫吞的人,可是至今已多次率領搜查總部解決各種重大犯罪案件,聽說在不遠的將來就會升上警視總監。對黑川理而言,看穿女兒有心事想必是小菜一碟。
因爲茜問了很多很敏感的事情,着實讓佳奈感到很火大──雖說以上是原因之一,但其實她那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神也令佳奈覺得恐懼。
的確一如茜所說,佳奈方纔的哭泣並非演戲,單純是她把埋藏於心底的情緒坦率地表現出來罷了。
黑川茜返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一頭埋進自己房間的牀上。她拉起被子把頭罩住,接着把熊布偶摟入懷中,隨後發出一聲沉沉的嘆息。
「總覺得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想講給人聽。」
「心中若有疙瘩,一起合作總是不自在吧?所以我認爲先把話講清楚會比較好。」
如今仔細回想起來,茜自認爲出於關心而對佳奈提出的問題,聽在對方耳里根本就是多管閒事。
(真是個小怪胎,明明她的身高都快比我高出一個頭了。)
「沒有。」佳奈迅速打斷茜的話語。
「啊……」茜因爲佳奈的話語嚇得臉色鐵青。
「哈哈哈。」黑川理眯起眼眸。「別看我這樣,平日都在揭穿犯罪者們的謊言可不是隨便講講喔。」
茜目不轉睛地注視佳奈,那雙如珍珠般閃耀的眼眸,彷彿想看透佳奈的內心世界。
「咦……?有、有嗎?我跟平常一樣呀。」
「因爲小佳奈你看起來真的很痛苦,我纔想說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雖然詳述自己搞砸的糗事很令人害臊,但父親從頭到尾都十分專注地聆聽,所以茜也認真地把心事全講出來。
而茜如今居然還說「有心事可以跟我商量」,這樣理所當然會惹怒佳奈,畢竟這種行爲簡直是白目到極點。
茜在猶豫片刻後,決定將目前抱有的煩惱一五一十地對父親全盤托出。反正繼續憋在心底,就只會令父母更加擔心,倒不如直接坦白讓他們知道還比較好。
「茜,你在房間裏嗎?」
茜邀請父親進入房間,讓他坐在牀上,自己則坐於書桌的椅子上,並直視父親。
該怎麼做才能瞭解人心?該怎麼做才能避免惹人生氣好好相處?
「啥?」佳奈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原來所謂的演戲也很辛苦呢。」
「啊、嗯,我馬上就去。」
「對、對不起……」
所以佳奈決定撒謊帶過。
「啥?」
茜對佳奈而言連朋友都算不上,甚至還曾被對方當面說出「最討厭像你這種人」這句話。
「纔沒有……那種事。」
而且那份恐懼,是源自於茜有可能會將自己至今所築起的「有馬佳奈」徹底摧毀。
如今回想起來真的十分諷刺,儘管世人將有馬佳奈評爲「十秒內落淚的天才童星」不過其實這種事並非天才也能辦到,理由是她的眼淚根本不是演戲。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聽媽媽說你有順利通過今天的試鏡會。」
「真的嗎?」茜皺起眉頭。「我知道小佳奈你擅長哭戲……但在親眼目睹你哭泣的樣子時,我總覺得有點太逼真了。」
「那麼,呃~我想問個問題……小佳奈你剛剛爲什麼要哭呢?」
「我覺得你已經表現得很好了,媽媽不也經常稱讚你嗎?畢竟不管是誰,大家都會爲人際關係所苦。」
「在~」茜從牀上起身,打開房間的電燈,並開門迎接父親的到來。
但此事沒必要告訴其他人。
是父親的聲音。由於父親經常出差,平常總是忙於工作,因此每逢週末晚上都必定會回家共度全家人同桌喫飯的幸福時光,父親現在應該是來提醒晚飯已經做好了。
父親──黑川理是鄰居眼中溫和親切的中年男子,身材纖瘦,即使年約四十五歲也沒有啤酒肚。其實茜在私底下對父親依舊維持着年輕時期的體格引以爲傲。雖然父親近來的髮量漸漸變得稀疏,不過她倒覺得這樣挺可愛的。
大感傻眼的佳奈忍住發出嘆息的衝動,繼續把話說下去。
「可以出來喫飯囉。」
「你的頭髮亂糟糟的喔。」黑川理指着茜的頭髮。「因爲每當你心情不好時,總會用棉被罩住頭,躲在裏面唉聲嘆氣,所以只要你的頭髮變得凌亂,就是情緒低落的證據。」
「那麼……」黑川理露出擔憂的眼神看向茜。
儘管上學與參加劇團總會面臨各種挫折,但茜認爲自己之所以能夠堅持下去,果然都是多虧了父母親的支持。
「那個……」茜向父親提問。
「該怎麼做才能知道小佳奈……才能知道別人在想什麼呢?」
「知道別人在想什麼──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因爲單單讀過心理學的書籍,並不會讓你擁有心電感應那類能讀取他人心思的超能力。」
「嗯~~」黑川理像陷入沉思似的閉上眼睛,在歪着頭思考數十秒後才終於睜開雙眼,並如此問茜。
「還記得爸爸曾跟你解釋過『犯罪側寫』這個名詞嗎?」
「嗯。」茜點頭回了一聲。其實在她五歲左右的時候,曾向父親借閱過犯罪側寫的相關書籍。
「這是辦案時的一種手法,簡單說就是透過現場的情況和證據去分析犯人的個性。」
「沒錯,這是FBI確立的辦案手法。根據過去的犯罪資料,從經驗跟心理學的角度去推敲犯人的人種、年齡還有生活方式。目前日本的辦案人員也滿常運用這套手法。」
茜還記得自己小時候聽完這件事有多興奮,因爲只要利用犯罪側寫的原理,就能夠更輕易想像出作品中角色的人物形象,也認爲演戲時可以活用這個方法來讓自己更入戲。
不過當年向父親借來的那本書,內容只有解釋犯罪側寫的原理,並未詳述警方辦案時的各種竅門。因此就算茜想將其運用於揣摩角色的心境,最終還是經常碰壁。
「所以……爸爸爲何要提到犯罪側寫呢?」
「意思是若想了解一個人,關鍵就在於掌握此人相關資料的多寡。」
黑川理從懷裏取出一枝筆和筆記本。關於此事,他曾解釋過基於職業關係,會隨身攜帶紙跟筆。而且比起使用智慧型手機裏的備忘錄,他更喜歡這種方式。
黑川理在筆記本里依序寫下『有馬佳奈 十二歲』、『代表作:劣化家庭』、『代表歌曲:青椒體操』等各種內容,就連『所謂的演技並不重要?』也包含在內。
以上全都是茜剛剛告訴過他的事情。
接着黑川理把寫下的筆記放在牀上,以『有馬佳奈 十二歲』這張紙爲中心,把其他筆記進行整理並逐一排列在周圍,諸如舞臺劇情報、電視劇情報、音樂活動情報──一切與佳奈有關的資訊逐漸填滿茜的牀鋪。
這感覺好像是哪來的警匪片呢──茜如此心想。在劇中,員警會在白板上貼滿各種寫有被害者以及嫌犯等相關情報的紙條。此刻在茜的牀上,他們正把有馬佳奈當成重大嫌疑人,進行剖析。
茜不自主地發出驚歎。
「總覺得……好驚人喔,這就是真正的犯罪側寫……像這樣重新再看一次,原來我已掌握這麼多與小佳奈有關的情報呢。」
佳奈此刻滿腦子只想着,該怎麼回應才能夠避免母親又開始歇斯底里。
小佳奈果然非常優秀──茜如此心想。她甚至覺得這樣的穩定感,簡直與前陣子在第一階段審查裏共演的資深演員們不相上下。
『女、女神大人居然講話了……!? 』
「嗯,規則上是這樣沒錯。」
『──今天天氣有點多雲,不過女神大人看起來依舊是那麼地耀眼奪目。』
母親以不由分說的態度把話講下去。
『儘管大家都不再信仰,但女神大人可是這座村子的守護神,不好好愛惜會遭天譴的。』
茜聽完恍然大悟,因爲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佳奈的死忠支持者,所以自認對佳奈無所不知。
佳奈眯起眼眸,一臉兇狠地瞪向茜。茜覺得自己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並回想起過去被佳奈斥責的時候,導致她忍不住瞥開視線。
雖然茜的心中有許多想法,可是佳奈的眼神十分認真。既然她如此堅持也就別無他法,況且茜也無意針對此意見提出反駁。
佳奈斜眼看向茜提問。
距離第一階段審查結束三天後,有馬佳奈收到了郵寄至家中的劇本。
「我們先假設小佳奈討厭青椒。她明明就討厭青椒,那她爲何會唱這首歌……從這個角度來思考,或許能從中發現什麼也說不定,而這就是犯罪側寫的基礎方法。」
「主要登場人物是『村姑』與『女神』……內容是講述村姑做了正確的事情,最終被女神拯救。」
「剩下的就等喫完飯再聊吧。」
「不不不,這只是打個比方。」
佳奈依約透過劇團取得聯繫,並在電話中提到「我想進行第二階段審查的排練,你把自己有空的時間告訴我」。
「咦?是嗎?」
茜目瞪口呆地跌坐在地板上。
茜仰望着佳奈,繼續說出村姑的臺詞。
茜現在是劇中的「村姑」,正賣力地繼續擦拭着飾演「女神」的佳奈。
「既然如此,佳奈你無論如何都要飾演女神喔。」
只要順着母親的意思去做,也就不用再買新的電話來換了。
※
可是如今她才發現根本沒這回事。諸如佳奈對食物的喜好等這類個人習慣,她從來都沒聽說過。
在這個小村莊的某處角落,有一座古老的女神石像。
在第一階段審查結束的幾天後,黑川茜接到有馬佳奈的來電。確切而言是茜在繡球花劇團練習的當天傍晚。
爲了針對試鏡會第二階段的審查進行準備,茜與佳奈碰面並開始排練。
雖然佳奈是這麼認爲,但她很清楚無論自己講再多也說服不了母親,於是半放棄地點頭回應說:「嗯,我會的。」
一段時間後,女神像開始親切地與村姑對話,而村姑也對女神像產生敬愛之情。
「依照劇本的內容,肯定是女神這個角色最引人注目,相信聚光燈也會集中在女神身上。若你想從試鏡會脫穎而出,那就非得飾演女神不可。」
『是啊……不過無法與其他人交談真是太可憐了。』
母親專注地翻閱劇本。
於是茜指定星期六下午,佳奈表示那天原則上她也沒問題。身爲繡球花劇團團長的岡村小姐也願意提供協助,於是她對兩人說「只要是劇團的空閒時間,你們可以自由使用練習室」,着實是幫了兩人一個大忙。
比起跟劇團的其他孩子一起站上舞臺,和她合作更是容易好幾倍。
說來着實不可思議,此處對茜而言本該是早已看慣的繡球花劇團練習室,但她現在卻不禁覺得這裏是位於某村莊一隅的神祕祠堂。
不過佳奈進入練習室時劈頭講的第一句話,着實令茜十分詫異。
接下來的《第二幕》是某天村裏燃起大火,對女神像不敬的村民們全被燒死。村姑在目睹這衝擊性的一幕後驚慌失措,連忙跑去求助女神像,最終多虧這股奇蹟之力才免於被惡火吞噬。
首先《第一幕》是描述村莊裏的日常生活。
『女神大人,請問是否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呢?我願盡心盡力地侍奉你。』
「不。」黑川理搖搖頭。「光是這樣還不夠。」
時光飛逝,很快就到了週末當天。
「說得也是,雖說蒐集情報的方式多不勝數,首先最基本的就是──」
「儘管小佳奈唱了『青椒體操』這首歌曲,但她實際上有可能討厭青椒喔。」
當父親正準備深入說明之際,客廳傳來「你們兩個~」這陣母親的呼喚聲。
「也是。」茜點頭回應,隨即從椅子上起身。至於先前那種充斥於腦中的鬱悶感,拜父親所賜已盡數消散了。
「比如說……」黑川理拿起寫有『代表歌曲:青椒體操』的那張紙條。
「還不夠嗎?」
「在舞臺上較亮眼的我才適合演女神,村姑則是與不起眼的你更匹配,你應該沒意見吧。」
「咦?」當茜感到訝異時,佳奈以「因爲」兩字起頭,繼續把話講下去。
「人可說是情報的集合體,想推敲一個人的內心,就需要掌握更大量的情報。比方喜歡的食物、喜歡的學科、假日的休閒方式等等……直到把這些細微的情報都蒐集起來,才勉強能看清其中的輪廓喔。」
「我想想喔……小佳奈你確實有把詮釋出女神溫柔的感覺,不過……」
母親闔上劇本,轉頭看向佳奈。
不論是主角或配角,終歸都是組成一部舞臺劇的重要因素。撇開門外漢不提,她無法想像鼎鼎大名的虹野修吾會依據這麼單純的理由來決定人選。
※
「奶油燉湯都要涼掉了,還不趕快過來喫飯?」
「啥?」佳奈的眉間皺得更緊了。「什麼叫沒事?你剛纔明明就露出一副有事的表情啊。」
「那麼……」茜端正好坐姿。
黑川理面露苦笑地搔了搔臉頰。
數分鐘後,臉上浮現慈祥笑容的佳奈低頭對着茜說:
佳奈覺得幸好自己的搭檔,也就是名叫黑川茜的女生似乎並不是性格過於強勢的人,倘若佳奈堅持主張想飾演女神,黑川茜應該還是會同意。
「劇本的標題叫做『慈愛女神』。」
佳奈將臉迅速湊近至茜的面前。明明她長得十分嬌小,卻顯得很有氣勢。只能說不愧是自小就在演藝界裏打滾,經歷過磨練的人在個性上會變得特別強勢。
儘管村民們都不曾留心過該座女神像,但唯獨有一名村姑每天都很細心地擦拭。
「爲了蒐集對方的情報,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此時黑川茜跪在佳奈的腳邊,手裏拿着做爲道具的布巾,正在進行擦拭佳奈身體的表演。
犯罪側寫是一種統計學,主要的關鍵就在於情報量──黑川理接着說下去。
「記得你說過會先與組隊的孩子討論之後,才決定各自要飾演的角色吧。」
真的是這樣嗎?佳奈對此抱持懷疑。
『既然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就足以證明你是個心地善良之人,如今在這座村子裏就只剩你一人了。』
在最終的《第三幕》是講述獨自一人倖免於難的村姑十分感激女神,女神也答應從今以後會永遠庇護村姑。
自己現在是一位年約十四、五歲,心性直率溫和的村姑。平日裏除了幫忙雙親務農,也是個虔誠到每天都會熱心前去清理女神像的少女。以上是茜分析此角色得出的結論,並依此詮釋。
我要更加深入瞭解小佳奈──茜此刻心中已被上述想法徹底佔據了。
「不過?」
真不愧是小佳奈,有把感覺演出來──茜如此心想。明明佳奈只是穿着練習用的服裝站在那裏,卻猶如女神般顯得十分神聖,想必這都是拜演技所賜。
在結束最初幾幕的排練後,佳奈說了一句「暫時先休息一下吧」。只見她輕輕地呼出一口氣,額頭上更佈滿汗珠。
佳奈以容不得人反駁的語調說着。她還真霸道耶──茜忍不住在心中如此嘀咕。
面對母親略顯無奈的提醒,茜不由得與父親面面相覷。
「我來演女神,你負責演村姑,就依此來排練吧。」
「那麼,演到這邊有何感想呢?」
總之佳奈的演技水準很高,而且讓人十分容易配合,就連臺詞的停頓與視線的掌控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啊、呃~~嗯……沒事。」
佳奈並非無法理解母親想表達的意思,可是能否受到評審的青睞,她覺得應該與角色本身是否吸睛並無直接關聯。
媽媽其實大可不必這麼認真──儘管佳奈如此心想,但每次都是這樣,因爲母親似乎對佳奈很不放心,所以做出這種反應也是莫可奈何。
最後結局是皆大歡喜,簡言之就是一部明確闡述勸善懲惡的作品,整體上或許可稱作有着童話的氛圍。
佳奈此刻面露溫柔的笑容,低頭俯視着位於腳邊的茜。
劇情架構一共分成三幕。
「聽好囉,佳奈,你一定要照做喔。」
今日剛送來的第二階段審查劇本被母親拿在手中。其實是佳奈翻閱完劇本後,母親突然向她討着要看。
兩人都十分入戲,對話起來相當自然。其實茜鮮少在第一次的排練,就完成如此高水準的表演。
以上便是『慈愛女神』這部舞臺劇的故事大綱。
父親似乎也忘了自己來這裏是叫女兒出房間喫晚飯,於是一臉尷尬地搔了搔後腦勺。
「我之前提醒過你吧?爲了避免心中留下疙瘩,有想講的話就直接說出來。」
「是、是嗎……?」
當佳奈向母親告知自己通過第一階段的審查後,只換來了「這種結果是理所當然」的回應。佳奈恥辱地磕頭求人並拼命爭取來的成果,看在母親眼中簡直就跟小朋友外出完成跑腿毫無區別,擺出一副「這不是很正常的嗎,要不然就太奇怪了」的態度。
茜姑且答應了佳奈的提案,同意飾演村姑。因爲佳奈隱約露出一副鬆口氣的模樣,讓茜也跟着稍稍放鬆。
『你真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女孩呢。』
「即使你以爲自己很瞭解對方,但其實一定還存在着許多你所不知道的事情喔。」
於是乎,茜便與佳奈依照劇本開始進行排練。
兩人第一次的排練比想像中順利。茜原本還很擔心會出狀況,結果證明只不過是杞人憂天。
『你有這份心就足夠了,只要你能持續珍惜我,我也會一直庇護你的。』
就在茜不知該如何是好而手足無措之際,練習室的角落傳來一道聲音。
「沒錯,有想講的話最好要當面說清楚喔。」
那是男性的嗓音。兩人反射性地往聲音的來源望去,只見一名陌生男子站在那裏。
年紀看起來比茜她們年長一些,是個身材高挑且戴着一副眼鏡的大哥哥。他穿着寬鬆的帽T配上牛仔褲,亂糟糟的頭髮看不出是造型需求還是單純沒整理,不過那張臉卻又有些眼熟。
男子靠在練習室的牆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茜她們的方向。
(此人到底是何時站在那裏的?話說他究竟是誰?我們繡球花劇團裏有這個人嗎?)
當茜困惑地歪着小腦袋瓜時,佳奈發出一聲驚呼指着男子。
「你就是曾經參演過『影子鍵盤』,飾演那位鋼琴家主角的……」
經佳奈這麼一提,茜也隨即想起來了。
「姬川大輝先生!? 」
被茜說出名字後,該名男子──姬川懶洋洋地說了一句「兩位好」並點頭致意。
說起姬川大輝,他可是新世代演員之中實力最頂尖的佼佼者。他所屬的劇團Lalalai,也是場場門票總會銷售一空的超人氣劇團。
這樣的大人物,究竟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不過率先將上述疑問說出口的人是佳奈。
「你來這裏做什麼?難不成是想用下流的眼神來觀察兩位小學女生吧?真噁心……」
「那、那個,小佳奈……!? 」
在聽完佳奈大膽無畏的發言後,反倒是茜被嚇得不知所措。
不過姬川看起來像完全沒放在心上,他抓了抓後腦勺回了一句「纔不是那樣子啦」併發出嘆息。
「我只是有事要找繡球花劇團的團長纔會來一趟。」
「團長?是岡村小姐嗎?」
「該怎麼說呢?你們飾演的女神也太溫柔了吧。」
「啊!」當姬川即將離開練習室前,想起什麼似的轉頭望向茜。
佳奈氣得面容扭曲,不過姬川完全不當一回事,只是在嘴裏喃喃自語「那我差不多該走了」,便向練習室的出口走去。
佳奈疑惑地歪着頭。
換言之,任誰都無法預料什麼事情會成爲人生的轉折點。
「所以你看見我們的排練嗎?」
「啥?這算什麼?」
「可是啊~」姬川抓了抓後腦勺,同時發出一聲嘆息。
「啥?」佳奈大感疑惑。
最終,兩人在那天交談至太陽下山。
(他來這裏到底有什麼事呢?)
對於茜的回答,佳奈眉頭深鎖地說了一句「啥?」。
佳奈狀似也相當詫異,於是兩人反射性地望向彼此。
「從頭到尾。」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女神很溫柔有啥不妥嗎?」
「該怎麼說呢?就是一種不協調感。」
一幕有趣的畫面──是指爲了試鏡會而進行的這場排練嗎?由於兩人太過專注,因此完全沒發現姬川就站在一旁觀賞。
「關於此事……」姬川先看向佳奈,又將視線移回茜的身上。
面對茜的詢問,姬川點頭回答「沒錯沒錯,就是那個人」。但他只講了這些,似乎無意透露來訪的詳細內容。
「我也講不太上來,總之關於劇本里的女神,我是認爲單純把他當成溫柔的神,感覺上怪怪的。」
「那個,我並不是對小佳奈你有意見,而是在看完劇本之後莫名有種感覺。」
「女神並非單純是溫柔的神是什麼意思?假如想提供建議,好歹也講得具體一點嘛。」
「他是想怎樣啦。」
「真是個怪胎。」佳奈一臉傻眼地望向姬川。「對局外人而言,這種排練看起來應該一點都不有趣吧。」
也不知是否有聽見茜的回應,姬川揮了揮手並說「先告辭啦」,隨即走出練習室。
茜稍微深呼吸,做好心理準備。
看起來生性淡然且難以捉摸的姬川,確實給人一種天才感。相傳一流演員之中有滿多怪胎,他大概也不例外。
「你們在排練的劇本,就是第二階段審查的『慈愛女神』吧。」
「我知道了。」茜點頭以對。
「沒那回事。」姬川面不改色地推了推臉上的眼鏡。
「解釋太多會惹虹野導演發脾氣的,我還是先閉嘴吧。」
「我原本就不排斥觀賞別人的演技。而且說起虹野導演的試鏡會,其實我也有參一腳,所以算不上是局外人。」
「剛纔我已提醒過,有想講的話就要直接說出來,這對站上同一個舞臺的共演者來說也是一種禮貌。」
禮貌──茜聽完這兩個字便恍然大悟。確實一如姬川所言,倘若老是在意佳奈的臉色而保持沉默,對於一名演員來說反倒相當失禮也說不定。
「嗯~~原則上是沒啥不妥啦。」
「怎麼?你果然也對我有意見嗎?」
「太溫柔了?」
「哎呀。」姬川講到這裏連忙用手遮住嘴巴。
但我不能就這麼退縮──茜將雙手緊握成拳並如此提醒自己。由於佳奈是與自己站在同一個舞臺上的共演者,因此有想講的話就要說出來才符合禮數。更何況姬川也這麼提醒過她。
「怪怪的?」
對於姬川的詢問,茜點頭回了一句「是的」。
因爲這是茜第一次與佳奈互相說出心底話,面對面激烈地溝通的日子,她覺得假如沒有發生這件事,恐怕現在的自己與佳奈說不定都不存在世上。
「是啊,我有稍微翻閱一下。」
因爲姬川突然提起虹野的名字,驚呼一聲的茜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就說來聽聽吧。」
茜轉身面向佳奈,「嗯」地一聲點頭回應。她終於下定好決心,爲的是將自己的想法仔細解釋給對方聽。
「你連劇本的內容也知道嗎?」
隨着姬川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佳奈氣呼呼地嘟起雙頰。
在過了很久之後,黑川茜仍經常回想起這天。
「只可惜最終沒能見到岡村小姐。」姬川雙肩一聳。「在我準備離去時,恰好目睹一幕有趣的畫面,於是決定來參觀一下。」
「嗯~~」茜也煩惱地歪頭。「姬川先生大概是想表達,思考演技的方向性最好要再彈性點吧?其實我也同樣抱有疑慮。」
「呃……」在佳奈的逼問之下,茜顯得有些狼狽。
「看完劇本之後莫名有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