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推的孩子】》 · 田中創 · 2.6萬 字
此刻走進休息室的是人稱「小佳奈」的有馬佳奈。
茜茫然地注視着佳奈的臉,惹得佳奈拋出「怎麼了?」的疑問,並不悅地皺起眉頭。
「有事嗎?你又是誰?」
在換來佳奈那完全是初次見面的反應,以及她目不轉睛的注視之下,茜顯得十分狼狽。
(難道…小佳奈忘了我是誰嗎?還是說她甚至沒把我當一回事?)茜如此心想。
對茜而言,那是一場想忘都忘不了的邂逅。真要說來,完全是個如同夢魘般不時會於腦海中重現的心魔。
可是那場邂逅對佳奈來說就並非如此,在她看來八成只是個很快就會消失於記憶之中,根本不值一提的往事。
不過只要冷靜思考,就會知道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畢竟那已是好幾年前的事,再加上佳奈當時在全國應該有多達成千上萬人的支持者,茜只不過是其中之一,不知從哪來的擁護者A罷了。既然當年就只是當面小聊幾句,她會忘記也是無可厚非。
另外,茜現在的外表與那時是相去甚遠。自從被佳奈斥責「別模仿我」的那天起,茜就儘可能提醒自己要改變造型。
雖說髮型與過去一樣是妹妹頭,不過頭髮長度已超過肩膀,也刻意避免穿甜美可愛類型的服裝,例如她今天就穿着款式高雅的襯衫與長裙。
要求自己與「小佳奈」劃清界線的茜,看起來理應是與當年判若兩人。
因此,茜決定假裝是第一次見面般與佳奈交談。
「呃,你好,小佳奈,我叫做黑川──」
「不好意思。」佳奈卻強行打斷茜的自我介紹。
「我不打算與同行有太多的私交。」
接着佳奈露出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走向鐵椅,並坐了下來。
然後她板起臉來低頭開始滑手機。
儘管無法肯定佳奈是否在生氣,但現在已確定無法從她臉上看到一絲當年在電視上展現的燦爛笑容了。
茜輕聲嘆息,並找了一張空鐵椅坐下來。
「你好呀~」繪美理向佳奈走近一步,露出一臉燦笑地打招呼。
茜在聽見名字後也想起來了,那兩人是經常能在電影和電視劇裏看見的演員。
但身爲當事人的佳奈卻面不改色,頂着一張與剛進門時同樣的撲克臉,繼續低頭看着手機螢幕。似乎只把那兩人的數落當成蟲子的振翅聲,給人一種泰然自若的感覺。
劇本是用釘書針固定,一共十頁左右的影印紙。以舞臺劇而言,這份劇本的長度算是相當短,大約就是一出三分鐘左右的短劇。
大約在兩週前左右,大輝收到了一封網路郵件,也是劇團Lalalai剛好結束最後一場冬季公演的時候。
「咦?」對於工作人員冷淡的回應,繪美理髮出驚歎並睜大雙眼,其他候選者也目瞪口呆地望向該名工作人員。
幸好只需稍微調整行程就能抽出時間。儘管大輝不清楚自己是否真有優秀到能勝任評審,不過抱着參觀的心情去看看也挺有意思的,畢竟他對欣賞有才華之人的表演是相當感興趣,也不在意對方的年紀大小。
於是姬川大輝便抱着這種輕浮的想法,以「若我早上起得來就會去」做爲回覆。
不過工作人員接下來的說明,徹底顛覆了茜的猜測。
而且小佳奈纔不是只會演哭戲……她真正擅長的是其他演技,那兩個人根本沒有仔細鑽研過小佳奈參演的作品──茜不由得感到傻眼。
茜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因爲她聽說虹野修吾的下一出舞臺劇是以未滿十五歲的少女當主角。
「但對現在而言,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吧。」
不好意思突然來信打擾您,由於我們準備舉辦舞臺劇新作的角色試鏡會,想邀請姬川先生來擔任本次評審,因此聯絡您。
「非常抱歉,我不能回答各位任何問題。」
因爲她們上臺要飾演的角色既不是丈夫,也並非妻子。
相信以姬川先生豐富的經驗和卓越的演技,對試鏡會候選者們來說將會是非常寶貴的指標。另外我們深信在與您交流過意見之後,一定能挑選出更優質的角色人選。
「接下來公佈表演順序,首先是流山鈴音小姐,第二位是高藤繪美理小姐,第三位是黑川茜小姐。」
在自己的名字被喊到時,茜的心臟漏了一拍。既然是第三位上臺,以順序而言是滿快就輪到自己,但真有辦法在上臺以前決定好演技的方針嗎?
「那不是三澤淳一與中村菜菜子嗎?」
「呵呵……」就在這時,觀衆席傳來了細微的笑聲。只見一名將半白頭髮全往後梳的纖瘦老紳士就坐在觀衆席中間的位置上。
茜暗自感到欽佩,儘管她對佳奈略有不滿,卻覺得自己似乎該向這種堅強的心智看齊。
「那麼,各位候選者。」女工作人員繼續對候選者們說明。
當人在集中精神之際,總會覺得時光飛逝,供她們翻閱劇本的三十分鐘在轉眼間便過去了。
當大輝決定裝作沒看見,準備把郵件扔進垃圾桶裏時,剛好看清楚寄件人名稱,於是他立刻停下刪除動作。
工作人員隨後又來到休息室,領着包含茜在內的候選者們前往試鏡會現場,不久後衆人就來到位於大廈樓下的劇場。
說起虹野,大輝怎麼可能不知道是誰。其實他在兩年前參演過虹野的舞臺劇,他在名爲『影子鍵盤』的劇中,飾演一位抱有煩惱的少年鋼琴家。
茜也收下劇本,並快速翻閱一下。
此劇場是大廈內多個廳院之中最小的一間,儘管觀衆席的座位不到三百席,但室內裝潢設計嶄新,各細節都面面俱到。就算以門外漢的角度來觀察,無論照明或音響都有精心規劃過,是一座當成試鏡會場地實在有點大材小用的高級劇場。
「飾演空氣是什麼嘛。」「劇本里根本沒有這個角色。」「這下該怎麼辦?」
大輝目前還是一名國中生,所以對這封郵件的第一印象就只是『有夠麻煩』,原因是兼顧演戲與學業免不了會十分忙碌(但實際上他幾乎不太唸書)。
面對佳奈冷漠無情的態度,繪美理與裏琴只能悻悻然地轉身離開,並壓低音量抱怨「那是什麼態度嘛」、「真叫人不爽」,在一旁冷嘲熱諷。
難不成──茜開始懷疑這可能並非一場普通的試鏡會,這詭異的安排有其用意也說不定。
或許是對佳奈冰冷的回應相當惱怒,繪美理和裏琴故意以佳奈本人能聽見的音量講着壞話。
「劇本里有出現丈夫跟妻子兩名角色,請問我們會飾演哪個角色呢?」
「請各位在接下來的三十分鐘內記住劇本內容,然後就會帶大家前往劇場,並依照劇本上臺表演。」
沒想到會再次與佳奈相見,這令茜有些不安。
目睹繪美理很明顯是在拍馬屁之後,茜大感傻眼到啞口無言。原來那就是所謂的嗲聲嗲氣,與繪美理對茜的態度簡直是天差地遠。
「無、無關緊要……」
爲什麼如此厲害的兩位演員會出現在舞臺上?當茜困惑地歪頭時,女工作人員對着候選者們開口說:
鈴見裏琴目瞪口呆地發出「喔~」的驚歎聲。
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何一場挑選飾演年輕少女的演員的試鏡會,要讓候選者去飾演成年男女呢?
「沒錯沒錯!」鈴見裏琴也以阿諛奉承的態度接着說:
「空氣……這樣啊。」
除了自己的臺詞,記得整部劇本內容的演員將能對作品有更深入的理解。這位名爲虹野修吾的導演,或許就是想尋找這種演員來擔任女主角。
高藤繪美理說了一句「不好意思」舉手發問。
「這是虹野導演的吩咐。」女工作人員這樣簡短說完便立刻離開休息室。
稍微觀察其他女孩子的反應,她們似乎也十分關注佳奈,可以隱約聽見交頭接耳說着「那女生就是……」、「十秒內落淚的天才童星」等,諸如此類的悄悄話。
高藤繪美理與鈴見裏琴也不例外,兩人都不停偷瞄佳奈並竊竊私語。
照此情形看來,如果自己是飾演妻子,就會與三澤淳一對戲。假使飾演丈夫,便是和中村菜菜子同臺表演。
※
對茜而言,那兩人都是遙不可及的大明星,也是經驗老道的演員。
(搞不好能看見很有意思的演技。)
「明明只是特別會演哭戲,就是因爲這樣纔沒人找她拍戲。」
茜不禁懷疑是自己聽錯了。空氣?自己被賦予的角色是空氣?這是怎麼一回事?
茜全神貫注地閱讀劇本。
另一位中村菜菜子是模特兒出身的演員,並在十年前以一部名爲『鈴蘭的回憶』的電影拿下最佳女主角獎。
那人正是虹野修吾導演,茜曾在戲劇雜誌的特別報導裏看過他,所以對那長相併不陌生。
三澤淳一是在國民級超人氣警匪電視劇中,長年飾演主角搭檔的人氣演員。他那張溫文儒雅的面容擄獲了衆多女觀衆的心。
『主旨:擔任試鏡會的評審
茜偷偷瞄向佳奈,發現她早已聚精會神地在研讀劇本,而且還小聲地將夫妻的臺詞都念出來。
主題是『口角』,登場人物是「丈夫」和「妻子」。茜粗略看完內容,劇情是講述這對夫妻於自家客廳內爆發口角。
不過佳奈只是冷漠地回了一句「喔,是嗎?」並沒有露出特別開心的表情。
候選者們就像這樣紛紛不解地歪着頭或面面相覷。
「你是有馬佳奈吧?初次見面,你好,我叫高藤繪美理。我有看過『劣化家庭』,你在那部戲裏演得很好喔~」
就在這時,茜聽見位於身後的佳奈發出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不好意思。」佳奈抬頭望向繪美理。
高藤繪美理也表示讚歎地呼出一口氣。
「只能說真不愧是虹野修吾。」
其他候選者也感到相當困惑。
佳奈進入休息室經過約十分鐘後,房門忽然被推開,一名二十五歲左右的女工作人員鞠躬說了一句「打擾了」並走進來。
「明明只是與試鏡會的候選者們對戲,卻找來了這樣的大人物。」
「說起小佳奈,就會讓人聯想到『青椒體操』!那模樣真的好可愛,我以前也經常邊看電視邊跟着一起唱喔~」
「虧我們還特地去找她交談耶。」
茜分別透過丈夫及妻子的立場,仔細研讀雙方的臺詞,同時在心中塑造出兩人的形象,做足讓自己到時無論是要飾演哪個角色都沒問題的準備。
「我想集中精神參加這次的試鏡會,奉勸你最好也這麼做。」
那天所感受到的難過心情,此刻從心底油然而生。在這種情況之下,自己真有辦法在試鏡會上好好表現嗎?
姬川大輝先生,
演藝資歷與經驗都相當豐富的佳奈,狀似已經看出其中的端倪。
但這份劇本的登場人物就只有「丈夫」和「妻子」這兩位成年人。
「這兩位是將在此次試鏡會里與各位對戲的三澤先生與中村小姐。三澤先生將飾演『丈夫』,中村小姐則是飾演『妻子』。」
「各位飾演的角色是『空氣』,你們將會與三澤先生以及中村小姐一起站上舞臺,請大家以『空氣』的角色營造出口角的舞臺。」
以這個角度而言,大輝姑且是對名爲虹野的導演心存感激。
當時這部舞臺劇的評價還不錯,大輝也對自己竟能呈現出這樣的演技很喫驚,於是在不知不覺間拓寬了自身的演技。
試鏡會的時間如下──』
「接下來開始分發試鏡會要使用的劇本。」
※
茜也有着相同的感受,同時覺得非常緊張,因爲自己接下來將會與那兩位老牌演員對戲。
茜感到一陣釋然。因爲說起虹野修吾導演,他的作風可是出了名的特立獨行,想必是打算藉此考驗候選者們。
舞臺上能看見有一對年約四十歲左右的男女。男性身材高挑修長,穿着一件高領毛衣,女性則是圍裙打扮,臉上洋溢柔和笑容,不過茜覺得那兩人有些眼熟。
茜望向佳奈,但她不同於其他候選者是毫不猶豫地點了個頭。
繪美理與裏琴也在不知不覺間停止交談,神情認真地看向工作人員。兩人的變化之大,簡直讓人看不出來她們直到剛剛都還在講佳奈的壞話。真不愧是現役的人氣童星,對於裝出正經模樣的演技是再擅長不過。
繪美理錯愕得瞪大眼睛,狀似對自己是熱臉貼冷屁股一事感到相當驚訝。
「今日十分感謝各位來參加由虹野導演主辦的試鏡會。」
被稱爲鬼才果真不是浪得虛名,居然在試鏡會里提出這種根本無從預料的課題,而且他似乎對候選者們困惑的反應樂在其中。
可是經過三十分鐘之後,茜忍不住大喫一驚。
工作人員將手中的冊子分發給每位候選者。
到底主辦者想透過這份劇本來考驗候選者們的何種素質呢?
該欄位寫着「導演虹野修吾」。
我也得加油纔行──茜低頭看着手中的劇本。
關於這場試鏡會的考覈方式,恐怕是隨機讓候選者飾演丈夫或妻子。既然如此,就非得背下兩方的所有臺詞。倘若候選者只記住其中一方的臺詞,將會被無情地直接淘汰。
飾演『空氣』──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
當天,大輝一早就前去搭乘田園都市線,朝着劇院所在的車站前進。根據地圖,試鏡會就辦在車站前的某棟大廈裏。
當他進入劇院時,位於觀衆席的虹野修吾朝他招了招手。
「喔~姬川小弟,你來啦。」
大輝只簡短地說了一句「您好」,並向觀衆席走去。虹野催促一聲「快坐下吧」,大輝便直接了當地坐在他身旁。
虹野對大輝露出一個和藹爺爺的笑容說:
「不好意思勞煩你在百忙之中抽空過來。」
「不會,這沒什麼,反正我很閒。」
大輝說完後,鬍子隨着張嘴的動作而輕輕搖晃的虹野回了一句「你太客氣了」。
「我聽說你相當忙碌喔,畢竟說起姬川大輝這個名字,如今可是最受各界矚目的新生代演員喔。」
「是嗎?」大輝表示疑惑。其實他也並非謙虛,而是對旁人如何評價自己不感興趣。
大輝只覺得自己是個戲癡,純粹是基於興趣才站在舞臺上,就算因此受人吹捧或榮獲獎項,他也不會有任何感慨。
似乎很清楚大輝就是有這樣的個性,虹野於是輕笑幾聲並說了一句「這回應還真像姬川小弟你的作風」。
「我聽說你接下來會在島政則導演的電影裏擔任主角,不過這段期間光是應付劇團Lalalai的公演就夠你忙了吧。」
「嗯,是勉強還可以應付……畢竟不適時放鬆一下就太累了。」
絕不會逞強──這是大輝的原則。
大輝在五歲時痛失雙親,而且還是以殉情這種令人震撼的方式。當時體會過那種精神快崩潰的感受,於是大輝自然得出這種生活方式。
他把痛苦的過去當成不存在般塵封在心底,徹底拋諸腦後並隔離出來。
以開心的方式去享受開心的事情活下去,只要這樣他就心滿意足了。
就連鍛鍊演技也一樣,在自己覺得開心的範圍內踩煞車,這種方式出乎意料地反而能讓他表現得更好。
大輝補上一句但書詢問虹野。
「嗯~~…」大輝環顧四周。「話說回來……」
『我說,爲什麼!? 爲何你老是這麼晚纔回來!? 』
「這也不失爲是一種解釋。孩子們的想像力真的都很獨特呢。」
虹野雲淡風輕地如此說着,但大輝非常清楚實際上絕不是那麼簡單,因爲三澤淳一跟中村菜菜子都是行程滿檔到出了名難以邀請的大人物。
「嗯……」虹野摸着嘴巴,並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虹野把視線移向目前正在設置試鏡會要用的物件和背景的舞臺上。
位於佳奈附近的候選者們都雙眼發亮地交頭接耳,似乎全被高藤繪美理的表演所吸引。
「能聽您這麼說,我的心情輕鬆不少。」
「看來大家都比我想像中更悠閒耶。不過嘛……嗯,感覺會很有意思。」
你是哪來的虐待狂啊──大輝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虹野修吾可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導演,想讓他覺得有趣簡直比登天還難。過去爲了站上他導演的舞臺劇,被徹底鍛鍊過演技的大輝相當清楚這將是一大挑戰。
「好厲害喔~!真不愧是繪美理!」
「應該是想詮釋從冷氣機吹出來的風。」
虹野輕笑兩聲,並繼續關注着高藤繪美理是如何透過演技來詮釋風。
簡言之,此次的試鏡會候選者們不光要飾演角色,同時也必須靠自己去審視劇本的內容以及決定表演方式。這不只是要考驗演員本身的演技,還包含對編劇以及導演方面的能力。
她究竟是在做什麼?大輝疑惑地歪過頭去,虹野卻很感興趣地點了個頭。
「呃~……這是試鏡會喔,不是在玩機智問答。」
對演員而言,最困難的情況莫過於被導演要求「請自由發揮演技」。若要比喻的話,一部沒有劇本家以及導演的舞臺劇,就像在沒有地圖以及指南針的情況下航向大海。結果不是馬上遇難,要不然就是在汪洋上漂流。
「他們與我是老交情了,只要我開個口,他們都會爽快答應。」
舞臺上的夫妻爭執逐漸迎向高潮。
「這真是挺有意思的。」虹野也爲此表示感佩。
「我看根本沒人能達到這種程度吧。」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像這種能欣賞其他候選者表演的試鏡會,普遍來說是滿罕見的。但虹野修吾的試鏡會有別於一般,或許是故意讓候選者們能看見彼此的演技,藉此打造出能相互激發潛力的環境。
確實能看出繪美里十分賣力地想詮釋何謂「空氣」,但僅只於此。她沒有把整個舞臺納入考量,詮釋風的演技與飾演夫妻的配角的演技簡直格格不入。一邊在跳舞,另一邊在吵架,兩者毫無協調性可言,而這絕不符合佳奈心中理想的舞臺。
「喔。」大輝感到一陣傻眼。「那我還真是責任重大耶。」
依照郵件中的內容,這場試鏡會是要選出一名飾演年輕少女的演員。候選者都是未滿十五歲的少女,獲選就能成爲這部新戲的女主角。
大輝笑着補上一句「如果我是女生,也會想報名來試鏡」。
三澤淳一神色凝重地坐於沙發上,穿着圍裙的中村菜菜子則是背對三澤站在廚房前。依照劇本的內容,他們是一對接下來會爆發口角的夫妻。
『我再也受不了了!』飾演丈夫的三澤淳一放聲大喊。
只能說兩人真不愧是經驗老道的演員。這場充滿臨場感的口角,營造出足以引人入勝的氣勢,讓人不禁覺得要是真進行公演,絕對能吸引許多人買票入場。
「有趣的舞臺…是嗎……」
大輝瞄了虹野一眼,發現他正一臉欣喜地關注着舞臺的設置。
「讓我來負責這種事真的好嗎?我從沒擔任過試鏡會的評審,更何況我還只是個國中生喔。」
虹野補上一句但書,將身體躺靠在椅背上重新坐好,像個孩子般雙眼發亮地注視着舞臺。
「總之,你只需以一名觀衆的身份盡情欣賞就好。」
另一方面,試鏡會候選者從舞臺角落展現出動作輕柔的舞姿。
這麼說當然很不好聽──補上這句話的虹野露出苦笑。
「你跳的舞好美喔!」
「沒錯,就只有你。由我和你來爲候選者們評分。畢竟要是意見太多,就只是人多嘴雜。」
有馬佳奈與其他候選者們一同在觀衆席上欣賞表演。
三澤淳一與中村菜菜子在舞臺上爭執得面紅耳赤。不忠的丈夫和多疑的妻子正面交火,兩人將這種一觸即發的情境完美詮釋出來。
面對淚流滿面望來的妻子,丈夫是冷眼反瞪回去。
「沒有就沒有,畢竟這種事只能聽天由命,大不了就再找其他演員來試鏡。」
※
『體諒?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已經爲此容忍多久了!』
「而且……」年紀老大不小的虹野,臉上浮現惡作劇的笑容。「姬川小弟,我相信這能給你帶來一段愉快的時光,因爲這場試鏡會來了幾個有趣的孩子喔。」
從這個角度來看,透過身體動作來詮釋「從冷氣機吹出的風」的高藤繪美理可謂表現優異。
這人也太扯了吧──大輝不禁如此心想。若要求他這樣表演,他恐怕會很想反嗆「是在耍我啊」。
高藤繪美理直到最後都貫徹相同的感覺完成表演,從頭到尾未曾動搖過地持續飾演「從冷氣機吹出來的風」,或許值得肯定她在某種層面上能讓人感受到,所謂的膽識。
「沒必要請來這麼大牌的演員當配角吧?爲何他們會在這裏?」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大輝也點頭肯定。「但算是面對『空氣』這個主題直接給出的答案吧。」
大輝不發一語地關注着舞臺上的表演。
而這樣的天才,在世上可說屈指可數。
根據手邊的資料,這位候選者名叫高藤繪美理,十三歲,隸屬於「兒童劇團月之夢」。是個看似家境不錯且長相甜美的女孩。話說回來,好像有在最近的電視劇以及廣告裏見過她。
「風……啊~就是流動的空氣吧。」
「儘管只是出於直覺,不過我認爲這次就能找到合適的人選。」
眼下就不抱期待地靜觀其變吧。若真有人能勾起虹野的興致,那絕對是個天才。
「我個人並沒有特別預設答案,原則上是完全交給演員自己去詮釋。」
『那你是要離婚嗎?』
『我同樣有不少的交際應酬得應付!你好歹也體諒一下啊!』
「除了我沒有其他評審嗎?」
『那你是想怎樣!? 』
即使舞臺上的氣氛已迎向高潮,高藤繪美理所飾演的「空氣」仍持續展現輕盈的舞蹈。臉上浮現事不關己的表情,自顧自地翩翩起舞。
大輝可以理解她想以這種思維方式來逃避。畢竟想詮釋「空氣」真的很困難,其中認爲「空氣」等於「什麼都不做」就是最膚淺的詮釋方式。
那女孩想詮釋的『空氣』,大概就是想消除自身的存在感,成爲徹頭徹尾的空氣也說不定。
「事實上在這次的工作人員中,有不少人都認爲高藤繪美理小姐會合格。在該世代的女演員之中,這女孩是目前人氣最高的。」
接着他迅速翻閱虹野遞來的劇本。
在高藤繪美理前一個登臺的女生表現得無比糟糕。原因是她一走上舞臺就再無任何反應,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臺詞或動作,就單純佇立在原地罷了。
「姬川小弟你不用給自己太多壓力,將心底話說出來即可,畢竟最好的意見莫過於直率的感想。」
大輝見狀忍不住發出「也太強了吧」的讚歎。
畢竟這是一場試鏡會,假如展現出與前一位候選者相似的演技,根本無法獲得評審的青睞,最終只是自尋死路。
接着從舞臺底端走出此次試鏡會的配角們,確切而言是兩位重量級演員。
「放心吧,我反倒認爲這次需要像姬川小弟你這種年輕人的感性。」
這場試鏡會似乎比想像中更值得期待──如此心想的大輝,坦率地爲高藤繪美理的演技獻上掌聲。
「高藤繪美理小姐是個演藝經驗頗爲豐富的童星,對吸引觀衆視線的這門技術是頗有心得。」
就連大輝也十分清楚想做到這些是何等困難。
「是啊,與第一個上臺的相比可謂是天壤之別。」
「她的動作看起來明顯有學過舞蹈,還挺有一套的不是嗎?」
但佳奈完全不打算當作參考。
以佳奈的角度來看,繪美理確實是個能引人注目的女生,舞技也有一定水準,表演風的流動來詮釋空氣也算是滿不錯的想法。
高藤繪美理剛纔所展現的演技,實際上的確令其他候選者們印象深刻。
對於大輝的疑問,虹野露出一抹微笑。
一這麼做就失去演員站上舞臺的意義了。所謂的演員,職責就是爲了表演出什麼而站上舞臺,然後靠此獲取報酬,若什麼都沒表演,也就沒必要待在舞臺上了。
而且佳奈從繪美理的演技中感受不到任何魅力。
當兩位老牌演員展開爭執時,高藤繪美理在舞臺上像跳舞似的做出各種輕柔的動作。她站在被當成舞臺道具而設置的冷氣機底下張開雙臂,不時左右擺動地扭動身體。
※
『我受夠這種生活了!』
「話說這個名叫『空氣』的角色是啥啊?」
能看見有人把沙發以及餐桌搬到舞臺上,背景則有櫥櫃、廚房以及冷氣機等大型道具。照此情形看來,是要將舞臺打造成家中的客廳。
根據內容,此次試鏡會的候選者們要在那兩人展開口角的舞臺上,透過演技來飾演「空氣」。
『我也一樣受不了了!』飾演妻子的中村菜菜子跪倒在地放聲痛哭。
『你總是拿工作來當藉口!我看你根本就是把家事全塞給我,自己去找其他女人逍遙對吧!? 』
「這個嘛~是什麼呢?」
「其實評分標準只有一個,那就是打造出有趣的舞臺即可。」
「意思是像那樣表演就好了!我也來仿效看看吧~」
『因爲工作很忙啊,你別那麼生氣啦。』
「真是這樣就好了。」大輝也望向舞臺。
舞臺上充斥着一股奇妙的氛圍。夫妻的激烈口角與空氣的優美舞姿呈現鮮明對比,倘若高藤繪美理本來就意圖營造出這種感覺,那她的確很有一套。
換作是我,就會透過不同的演技來決勝負──在座的候選者中,又有幾人抱持與佳奈一樣的想法?
佳奈不經意地瞥見黑川茜。
她同樣注視着位於舞臺上的繪美理,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的視線並沒有聚焦在繪美理身上。
真要說來,茜並沒有看着任何事物,臉上掛着一張如能劇面具般,缺乏情緒起伏的表情,心無旁騖地在嘴裏唸叨着什麼。
那個女生……入戲到全神貫注了──佳奈一眼就看出茜的狀態。在諸多演員中,有些人會在表演前像那樣集中精神,屬於一種讓內心被舞臺的世界所感染,藉此把自己從現實中徹底切割出來的前置作業。
即使光從第三者的視角來看,都能感受到茜此刻是無比專注,搞不好伸手去捏她的臉頰她也毫無反應。原以爲她只是個生性沉穩的女孩,不過根據她的表情,或許就能明白何謂演員。
「就讓我拜見一下你的實力吧。」
佳奈雙手環胸,目不轉睛注視着茜的臉龐。佳奈之所以會擺出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是基於「我的資歷與才華肯定都在對方之上」的絕對自信。
此刻的佳奈還不知道在她往後的人生之中,這位看似內向的少女將會以頭號勁敵之姿阻擋在她的面前。
※
老實說,姬川大輝只覺得很無聊。
他眯起眼睛目送高藤繪美理離開舞臺後,發出一聲嘆息,開始懷疑接下來是否會出現表現能超越她的候選者。不,若是沒出現會令他很傷腦筋,畢竟他可是不惜讓自己的假日泡湯,特地來擔任評審。
仔細一看,繼高藤繪美理之後的第三位候選者剛好從舞臺邊走了出來。
擔任司儀的女工作人員對第三位候選者說:
「黑川茜小姐,接下來輪到您上臺表演了。」
名爲黑川茜的少女以點頭回應,並隨即走到舞臺上。
她是個身材苗條,擁有一頭黑色長髮與丹鳳眼的女孩。舉手投足都散發出優雅的氣質,隱約給人一種充滿知性的感覺。
相貌算不上亮眼,卻是一顆值得琢磨的原石,感覺她的母親會是個大美人──大輝猛然驚覺自己竟以聯誼的視角在評論該名少女,隨即自嘲這個壞習慣肯定是遺傳自亡父。
朝三澤淳一與中村菜菜子鞠躬行禮的黑川茜神情略顯僵硬,大概是心情緊張所致,可是那模樣又很惹人憐愛。
另一方面,身旁的虹野卻神情嚴肅地注視着黑川茜。
「她是來自我很喜歡的兒童劇團。」
當丈夫大聲辯解時,黑川茜也馬上露出激動的神情。
「姬川小弟,她與你是不同類型的演員呢。」虹野看着舞臺小聲說。「觀察與重現……的確如你所言,這兩項能力應該就是黑川茜小姐的才華。撇開成年人不提,與她年紀相仿的孩子們恐怕沒幾人能達到這種程度。」
(我死都不想輸給她。)
『我同樣有不少的交際應酬得應付!你好歹也體諒一下啊!』
「那女孩至今有什麼實績嗎?」
「呃~~」大輝歪着頭。
位於妻子身後的黑川茜,露出狐疑的眼神朝丈夫看去。那模樣完全像個懷疑丈夫外遇的妻子。
大輝推了推眼鏡,看着位於舞臺上的黑川茜。每當夫妻輪流發動攻勢時,她就會替兩人的內心進行補充說明。
接着黑川茜再次移動至妻子的身後。
自己透過臺詞與動作,更深入刻劃兩名共演者所扮演的丈夫和妻子的心情。對茜來說,演戲就是戴上所演角色的面具──也就是「模仿」。對於擅長這技巧的她而言,這就是最佳的表演方式。
『這種情況一再又一再地重演!爲何他就是不懂嘛!』
關於演員的職責,說穿了就是「如何把觀衆的視線吸引至舞臺上」。至少佳奈是這麼認爲。
『你總是拿工作當藉口!我看你根本就是把家事全塞給我,自己去找其他女人逍遙對吧!? 』
茜滿腦子只想着要飾演丈夫與妻子交織而成的「空氣」。
既然如此,此次試鏡會的考覈應該也是將舞臺的氛圍詮釋出來,這就是茜得出的結論。
沒錯,這件事久到讓茜都快忘了,「模仿」從以前就是比起其他事物最能爲她帶來快樂。
站在中村菜菜子身邊的黑川茜,與她一模一樣地雙手叉腰,並同樣對丈夫露出責難的眼神。
虹野一臉佩服地注視着黑川茜的表演。
『因爲工作很忙啊,你別那麼生氣啦。』
可是半吊子的演技根本無法超越黑川茜的表演──於是佳奈重新做好心理準備,提醒自己一定要展現出百分之百的力量迎接挑戰纔行。
無論結果如何,現在的她直到最後都很享受這場表演。
這真是令人開心的失算呢──虹野補上這句話。
「喔~」大輝點頭以對。
『──對,一定是這樣沒錯,因爲他的西裝飄出一股令人感到噁心的氣味。』
只能說真不愧是來自虹野中意的兒童劇團。說起這位名爲黑川茜的少女,除了能想到這種表演方式就很令人欽佩之外,演技也確實很有一套。無論是與飾演丈夫的三澤或飾演妻子的中村,她展現出來的默契簡直不像今天是第一次跟兩人合作。
──身爲導演數十載並經手過多部舞臺劇的我,說起最令我感動的瞬間,就是遇見能自由操控舞臺氛圍的演員。這種人的表演已然超脫臺詞,彷彿施展魔法般吸住觀衆的眼球,具有能把人拉入虛構世界之中的能力。
但這點子並非茜自己想出來的,而是她想起幾年前曾在戲劇雜誌裏看過的一篇專欄。
總覺得好開心──茜如此心想,也從沒想過與一流演員們充滿默契地一起表演,竟會是如此有趣的一件事。
「這麼說倒是沒錯。」
「虹野導演喜歡的劇團?」
只要戴上他人的面具,她就不用再因爲自身的懦弱而膽怯。
「嗯?」大輝皺起眉頭。因爲「空氣」並沒有臺詞,所以很明顯這是黑川茜自行追加的即興臺詞。
於是乎,眼前就這麼打造出一部由「空氣」分別詮釋丈夫與妻子各自內心世界的奇妙舞臺劇。明明只是夫妻鬥嘴的戲碼,卻讓人無法將視線從這個獨特的世界移開。
在大輝如此心想之際,舞臺上已做好表演的準備。飾演妻子的中村菜菜子雙手叉腰,眼神兇狠地瞪向飾演丈夫的三澤淳一。
「沒錯沒錯。」虹野深深地點頭。
按照原來的劇本,此時會是坐於沙發上的丈夫開口反駁。
而這位名爲黑川茜的少女,看起來確實具備了這項能力。她完全沒有表現得過於突兀,而是自然地與丈夫以及妻子融合在一起。
由於黑川茜的外表並不起眼,乍看之下個性也不外向,因此纔會直到現在都尚未出道也說不定。而這情況在童星之間是非常普遍。
「這個嘛,聽說在此之前都沒參加過任何值得一提的表演。」虹野據實回答。「除了繡球花劇團的公演,就只在電視劇裏擔任過幾次跑龍套的配角。」
「如今竟然有可以把兩者的心境同時表演出來的孩子。」
專欄的標題就是「掌控舞臺氛圍的演員」。
(儘管是來自虹野導演喜歡的兒童劇團,不過那女孩的實力又是如何呢?希望她能帶來一場比高藤繪美理更有趣的表演。)
『──真是的,她又發作了,所以才說女人就是麻煩。』
「獨自一人同時飾演丈夫與妻子……!」
(居然還有能做到這種事且跟我年齡相同,到現在都尚未出道的演員嗎?)
「正因爲如此,才需要虹野導演這種怪人所舉辦的試鏡會。」
關於能掌控舞臺氛圍的演員,絕非只是將臺詞好好地詮釋出來就行,而是必須入戲到與角色融爲一體。不光是演技,而是讓自己化身成該名角色,才能給觀衆帶來真實感。不論是演員的氣息、視線的移動及瞬間的表情變化,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營造出舞臺氛圍的要素。
「這也太可惜了吧。」大輝聽完不禁皺眉。
※
被這幕驚呆的人不光是佳奈,無論是位於劇院內的工作人員或其他候選者們──就連高藤繪美理也被黑川茜精湛的表演給吸引住。
真是一匹不得了的黑馬。由於大輝萬萬沒想到今日能在這裏見到如此才華洋溢的人,因此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佳奈全身冒出冷汗,心臟也發出吵雜的跳動聲,一股近似於焦慮和懊惱的負面情緒從體內深處油然而生。
大輝全身起滿雞皮疙瘩,並且有一股興奮感沿着背脊逐漸往上竄。
「那是因爲無人賞識,而且這情況在童星的世界更是常見。對媒體來說,比起尚未嶄露頭角的天才,愛表現的凡人反倒更容易搏到版面。」
「太複雜的事情我聽不太懂……簡言之就是隻要在場的人們都很開心,現場氣氛就會充滿愉悅,是這樣嗎?」
『──我看他一定又去找那個女人了。』
該專欄的作者並非別人,正是虹野修吾。
『吶,爲什麼!? 爲何你老是這麼晚纔回來!? 』
其實茜直到上臺的前一刻,都還在擔心要是搞砸了該怎麼辦,但現在只覺得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茜站在妻子身後,忠實地將對方的憤怒詮釋出來。
不過黑川茜是名符其實的天才,佳奈至今不曾見過像她這樣的人。從沒碰過這種實力與自己在伯仲之間,隨時都能對自己造成威脅的同世代演員。
另一方面,黑川茜一心一意地飾演着舞臺上的「空氣」,而且全神貫注到根本沒察覺臺下觀衆們的反應。
茜認爲的「空氣」,就是指「舞臺上的氛圍」。
大輝至此恍然大悟,黑川茜是針對丈夫以及妻子的心境進行描述。若要比喻,就類似於小說中形容情境的敘述文。
※
當然黑川茜的演技還有待加強,佳奈並不認爲自身的實力有遜於對方。
但在下個瞬間,竟是位於中村菜菜子身旁的黑川茜搶先一步:
黑川茜移動至三澤淳一的背後,雙肩一聳露出十分傻眼的模樣。這同樣是劇本所沒有的即興演出,她這次彷彿在替丈夫講出心底話。
「如此有才華的人竟然被埋沒這麼久。」
大輝滿頭問號地看着舞臺時,飾演丈夫的三澤淳一接着講出下一句臺詞,也就是進入他對妻子解釋自己晚回家的場景。
「叫做繡球花劇團,他們總會很細心地培養年輕的小演員們。」
有馬佳奈被黑川茜在舞臺上的表現大爲震撼。
黑川茜基本上對翻閱過的書籍是過目不忘,就連虹野昔日所寫的專欄也確實牢記於腦中。在那篇專欄裏,虹野將舞臺的整體氛圍形容成「空氣」。
「透過演技把『口角』的氣氛表現出來,而黑川茜小姐目前所做的事情,確實就是將這股氛圍具現化。」
佳奈的腦中不停發出警訊,本能正不斷提醒說黑川茜是個危險人物。
若是丈夫動怒,茜也會發怒;妻子落淚,茜也會哭泣。爲了詮釋出兩人的內心,茜忙碌地在舞臺上表演。
一臉憤怒的黑川茜簡直像丈夫的分身,無論是眉毛微微上揚的角度、頭向前傾的方式以及有些低沉的嗓音,根本是如出一轍。兩者的年齡和性別原本是相差如此之大,此刻卻猶如同一個人站在身旁。
「話雖如此,我沒想到她能把兩人的內心都詮釋出來,原本還以爲她只會表演其中一方的心境而已。」
照此情形看來,或許繡球花劇團的岡村小姐打從一開始就看出茜將會產生這種體會。爲了協助茜脫離低潮,才特地讓她來參加這場試鏡會──以上猜測真能當作是茜自己想太多嗎?
「模範答案?」
上述想法從心底深處不斷湧現。爲了自己而非他人,佳奈無論如何都不想輸給黑川茜。
那女孩真是太厲害了。
(那是怎麼回事?)
而這瞬間,便是舞臺藝術的精髓。
「雖然我之前提到自己並沒有對此次的課題預設答案……但這可說是我在腦中設想好的模範答案之一。」
黑川茜宛如鏡像般模仿着妻子的舉動,她究竟想做什麼呢?
「哎呀呀,這真是太出色了。」虹野也露出笑容開口稱讚。
另外,與共演者間的默契也很重要。表演絕非光靠一人就能成立,共演者間都有一條無形的絲線相互連接。活用自身的演技去應對共演者的動作與臺詞,就能讓表演的氛圍變得更加充滿生命力。
※
「原來如此。」大輝低語。「那女孩傑出的地方或許是觀察與重現,她一瞬間就能完美模仿眼前那位演員的表情跟動作,而且就連表演時每次都會不太一樣的語感也能掌握,這我根本學不來。」
「在我心中,是將『空氣』定義爲現場的氛圍。至於所謂的氛圍,就是在場所有人心理狀態的集合體。」
「那女孩現在就是直接將夫妻倆氣頭上的精神狀態表現出來,而這就是『空氣』啊。」
「請問,虹野導演。」姬川大輝壓低音量對着鄰座的虹野說。
『──我又不是自願被人招待去酒店,她爲何就是不懂。所以我才受不了所謂的家庭主婦!』
黑川茜成了讓『口角』於這出舞臺劇中變得十分淺顯易懂的存在。而且說來很不可思議,不管是丈夫或妻子,他們在講臺詞時都隱約顯得有些高興。
茜緊握雙拳、起腳跺地,誇張地擺出生氣的動作。認爲妻子內心應該就是如此憤怒的茜,透過自己的方式詮釋出來。
「嗯,可以這麼說。」
怪人兩字就有些多餘了──虹野臉上浮現和藹的笑容。
舞臺上的口角已漸漸進入高潮,飾演丈夫的三澤淳一露出傻眼的表情看向妻子。
『那你是要離婚嗎?』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黑川茜站在相互瞪視的夫妻中間,雙手環胸左右看了看丈夫跟妻子的臉,接着滿臉不屑地冷哼一聲。
『──反正她0;他1;獨自一個人什麼事都做不好。』
並以一句話同時道出夫妻各自的心聲。
儘管這對夫妻爆發激烈的口角,不過兩人的本性都一樣,對彼此都抱持着『對方沒了自己什麼事都做不好,對方肯定離不開自己』這種鄙視心態。簡言之就是個性半斤八兩的夫妻在拌嘴──上述便是黑川茜對這部戲的結論。
她藉由「空氣」這個角色來傳達此結論,爲這出戏做出一個明確的結尾。
大輝佩服得忍不住吹了個口哨。
「哎呀~真是太有趣了。」
「沒錯,而且是超乎想像。」
虹野露出滿意的笑容鼓掌。
位於舞臺上的黑川茜小心翼翼地向衆人鞠躬行禮。大概是現在纔開始怯場,只見她整張臉紅通通的。
從這反應來看,她只像個有些內向的女孩。
有誰能想像得到她居然身懷那般卓越的演戲天分,令大輝真心覺得人不可貌相。
「那就決定是那位名叫黑川的女生囉。」
聽完大輝的感想,虹野面露苦笑地說「不急不急」。
「等看完所有候選者的表演再做決定也不算太遲,而且我先前提到那位有趣的孩子,其實還沒有上臺喔。」
在大輝如此心想之際,試鏡會已輪到第八人登臺表演,而此人也是今日的最後一名候選者。
「我絕不會把這場試鏡會的優勝拱手讓人,所以最後的贏家一定是我。」
大輝端正坐姿,全神貫注地欣賞表演,心中不由得出現與觀看黑川茜的表演時相同的感受,在渾身起滿雞皮疙瘩的同時,一股興奮之情沿着背脊逐漸往上竄。
難道小佳奈將我視爲勁敵?如此心想的茜生硬地嚥下口水。
究竟虹野感興趣的女孩會呈現什麼樣的表演,儘管大輝表面上是不動聲色,內心卻是充滿期待。
※
假如深究,「被當成空氣的孩子」這種點子算得上新穎嗎?
不論是身旁的虹野或其他工作人員,目光都被有馬佳奈所飾演的「空氣0;孩子1;」給吸引住,所有人都沉浸在透過全新方式來詮釋劇本的這部舞臺劇之中。
因爲可樂中的二氧化碳消散得差不多了,導致味道變得有點難以言喻。對於此次試鏡以及可樂而言,「空氣」都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在接下來快一個小時的時間中,再次讓姬川大輝閒得發慌。
確實有時也會以諸如「那個人就跟空氣沒兩樣」或「今天我要當個與空氣沒兩樣的人」等等方式,來使用「空氣」一詞。以此層面來看,像這種不論在不在場都無所謂的人也是「空氣」。
她回座後,才注意到周圍的氣氛不太對勁,因爲無論是高藤繪美理、鈴見裏琴以及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逼真的演技引起共鳴,動作的緩急扣人心絃,透過浮誇的動作徹底掌握觀衆的心,利用臺詞去侵蝕來不及設防的內心深處,這些都是黑川茜尚未掌握的技巧。
夫妻一如先前那樣開始爭吵。因爲三澤淳一和中村菜菜子皆爲經驗豐富的老牌演員,即便相同的戲碼已演到第八次,兩人的演技依舊是完美無瑕,展現出與第一次同樣的刻薄態度在吵架。
在工作人員的宣佈之下,隨即傳來一聲回應。至於走上舞臺的該名候選者,就連大輝也不覺得陌生。那是個身材嬌小,妹妹頭髮型配上一頂貝雷帽的女孩,身上則穿着一件充滿少女情懷的連身裙。
「沒錯,就是她。」大輝點頭回應。
「就是有馬佳奈小姐。」虹野回答。「是前陣子曾風靡一時的天才童星,姬川小弟也對她有印象吧?」
「我真沒想到她會採取這種表演方式。」
那畫面看起來就像兩人徹底漠視有馬佳奈飾演的孩子。
聽完佳奈的話語,茜不由得傻住了。因爲這句話聽起來像在下戰帖,令茜是無言以對,只能呆愣在原地。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姬川大輝之所以能如此年輕就備受關注,很有可能就是他經歷並克服那段悲慘的過去。
※
被逼入絕境的天才童星將帶來怎樣的表演?這確實也讓大輝感到好奇。
「真叫人意外,畢竟她已過了童星的黃金時期,世間已沒有人會看好她喔。」
原因在於大輝自身就是個實例,他過去因爲雙親殉情自殺這樁慘案而受到很嚴重的心理創傷,而且這段記憶絕不可能從心中抹去。
「呵呵。」虹野輕聲一笑。「沒錯,就是她。」
只要冷靜思考就會覺得這點子其實十分常見,可是此時此刻卻給人產生「獨一無二」,以及「爲何沒有其他人採用」的感覺。
根據虹野的解釋,有馬佳奈爲了參加這次的試鏡會不惜向人下跪磕頭。
『爸爸,媽媽,拜託你們聽我說,求求你們別再吵架了。』
三澤淳一理所當然也沒對有馬佳奈做出回應。
當茜正要開口道謝時,佳奈搶先補上一句但書打斷她。
「難不成虹野導演看好的候選者就是她?」
有馬佳奈神色不安地走到舞臺正中央,然後就這麼跪坐在飾演丈夫的三澤淳一與飾演妻子的中村菜菜子之間的地上,維持抬頭仰望兩人的姿勢。照此情形看來,她是想從這個位置開始表演。
說話者是佳奈,她斜眼看着茜,面不改色地繼續說。
所謂的作品往往都是這樣,絕大多數被稱爲革新的創意,只要冷靜思考就會發現那是任誰都能想到的老套主題。在老套的主題裏添加其他要素,就能將老梗玩出新意。
「啊~原來您指的人選不是這個名爲黑川的女孩呀。」
黑川茜一開始並未察覺這些掌聲都是對她的肯定。
「老實說你的表現很令人喫驚。」
工作人員宣佈表演開始,第八次的口角便就此展開。
有馬佳奈到底想做什麼?候選者要飾演的是「空氣」吧?大輝的腦中冒出各種疑問。
若從解讀的角度來看,其實比不上黑川茜的構想。老實說不算新穎,甚至能說只是剛好沒被前面的候選者拿來用罷了。
大概是剛從虛構世界中重返現實,才導致她的精神有些恍惚。她起先還很擔心是否會捱罵,或是自己哪裏表現得不好而在一瞬間感到無比恐懼。
透過長年的經驗和努力,在持續思考關於戲劇這門學問之後,爲她的表演賦予重量。
「很有一套嘛,天才童星。」
被夫妻徹底漠視的孩子,確實就像「空氣」。
「就是這樣纔有意思。」虹野玩味地注視着有馬佳奈。「幾乎快在業界待不下去才終於點燃鬥志的天才童星……如今背水一戰,你不好奇她會帶來怎樣的表演嗎?」
想呈現比黑川茜此次表演更精彩的表演,老實說是相當困難,就連大輝自己在碰上相同的課題時,也會非常煩惱該如何下手。
「想展現出比黑川更精湛的演技恐怕相當困難,真能做到的話就太厲害了。」
「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但我說什麼都不能輸。」
『我好怕……拜託你們不要吵架了……』
但與前七次唯一的決定性差別,就是有馬佳奈位於舞臺上,她以怯生生的語氣在夫妻口角的空檔插話:
『纔怪,我哪有什麼其他女人,你少在那邊亂冤枉人。』
吞吞吐吐說出來的這句話充滿了無助感。換言之,有馬佳奈打算飾演丈夫與妻子的「孩子」。
大輝把罐裝可樂置於腳邊,專注地看着舞臺。
大輝不由得倒吸一口氣,理由是有馬佳奈出聲的一瞬間,就給舞臺上的口角增添了一股與先前截然不同的緊張感。
「啊~原來如此。」位於鄰座的虹野摸着下巴,一臉興趣盎然地注視着舞臺上的有馬佳奈。
『爸爸?媽媽?爲什麼你們總是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呢?』
這種徹底吸住觀衆目光,讓人無法將視線移開的感覺是什麼?
對於虹野的問題,大輝點頭回了一句「也是」。
「那麼,下一位候選者請上臺。」
「即便在場也形同不存在的……人物?」
有馬佳奈介入夫妻之間,可是兩人都對她視而不見,忠實地按照劇本內容繼續演下去,惡狠狠地瞪着彼此。
劇院內響起熱烈的掌聲。
若要形容,就是演戲的張力。
大輝釋然地點頭,決定繼續欣賞有馬佳奈的表演。
但中村菜菜子所飾演的妻子沒有理會有馬佳奈,繼續以尖銳的嗓音大罵。
有馬佳奈以沉痛的語調向丈夫和妻子訴說。
有馬佳奈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她狀似對此不以爲意,就算得不到這對夫妻的回應,仍繼續飾演一名孩子。
繼黑川茜之後的候選者們,每一位的演技都十分平庸。
『爸爸今晚難得在我睡前回家,拜託你們好好相處嘛。』
茜快步走下舞臺,朝着試鏡會候選者們被安排待命,位於觀衆席後方的座位前進。
「咦?」
說來還真是不可思議,在舞臺上被雙親無視而化爲「空氣」的有馬佳奈,卻成了舞臺上任誰都沒法無視的存在──大輝如此心想。
「啊、唔、嗯,謝謝──」
虹野看好的候選者會在這之後登上舞臺,這讓大輝忍不住發自內心感到好奇。
『吶,爲什麼!? 爲何你老是這麼晚纔回來!? 』
他們沒有回應也是再正常不過,因爲劇本里並未出現有馬佳奈所飾演的孩子。
「咦,那女生不就是……」
「嗯……」大輝將雙手交叉於胸前。
身爲專業演員的兩人,就這麼如實按照劇本表演。之所以沒有以即興演出的方式做出反應,是爲了維持試鏡會的公平性。
如同有馬佳奈那樣,透過表演讓老套的主題變爲優秀的新花樣。
「嗯,沒錯。」
人們將這部分稱爲實力。
可是就某種層面上而言,第七名候選者鈴見裏琴的表演算是挺有意思的。她在開場時便大聲地以「我是空氣!」這句話自我介紹,惹得共演者和工作人員們不禁莞爾一笑。先撇開表演計劃本身的好壞不提,利用出人意表的舉動來引人注意的構想,大輝其實並不排斥。
『你總是拿工作當藉口!我看你根本就是把家事全塞給我,自己去找其他女人逍遙對吧!? 』
這令大輝是感到既新奇又喫驚,雖然他不清楚箇中原因,可是這位名叫有馬佳奈的少女居然一反惡名昭彰的傳聞,展現出如此誠懇的態度。
『因爲工作很忙啊,你別那麼生氣啦。』
「有馬佳奈小姐對『空氣』的定義,就是『即便在場也形同不存在的人物』。」
基本上差不多都是這樣──以上就是大輝的感想。那樣年紀的演員普遍都是這種水準,純粹是黑川茜的表現過於突出。真要說來,問題就在虹野給出的課題太過刁難。
「本以爲你是個不起眼的女生,結果對演戲還滿有一套的。」
有人就像最初的候選者那樣毫無反應地佇立在原地,有人則是不知該怎麼做而立刻下臺,也有人直接照抄高藤繪美理的空氣之舞,在一旁跳舞。
「這種表演方式?此話怎說?」
「搞不好有馬佳奈也遭遇過許多事情吧。」
大輝把手中剩餘的罐裝可樂一飲而盡。這是虹野修吾在試鏡會的中場休息時間買來請他喝的。
「還想說最近都沒看見她上電視,原來她依然待在業界啊。」
不過有馬佳奈能給人帶來「新奇感」。
不過正因爲如此,大輝才能在舞臺上表演時反過來利用這段記憶。由於他有過精神被逼入絕境的經驗,纔有辦法重現。『能夠詮釋出人心的絕望的少年』──這曾是媒體對他的評語。
「經歷過重大打擊而導致精神幾近處在崩潰邊緣的人,有時會展現出令人眼睛爲之一亮的過人演技,相信姬川小弟你也對此深有同感吧?」
有馬佳奈透過既害怕又狼狽地仰望着丈夫和妻子這種方式,來詮釋只能眼睜睜看着父母爭執,沒有任何辦法改變現狀的無助孩子──也就是被當成「空氣」的孩子。
※
「小佳奈……」
(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小佳奈!)
看在旁人的眼中,可能會覺得黑川茜此刻的眼神就與哪來的信徒無異。
(好厲害好厲害!爲何她能表現出這種讓人無法將目光移開的表演!? 就連一秒鐘都不會讓人感到乏味!彷彿一言一行都蘊含着無比大量的訊息!散發出的鋒芒甚至蓋過三澤先生以及中村小姐!!小佳奈果然是──!!)
儘管茜認清了佳奈的性格並受到傷害,但她終歸是個名符其實的死忠支持者,在目睹佳奈認真的表演之後,不感到興奮纔是強人所難。
不過茜立刻想起自己正在參加試鏡會而輕咳一聲,接着做了兩次深呼吸,宛如站上舞臺時那樣將自我從意識中抽離出來。
在確認自己多少恢復冷靜之後,便以演員的視角去觀察佳奈的表演。
『我呀,今天很努力跑學校的馬拉松喔,而且還跑進前十名。吶,拜託聽說我嘛……!』
佳奈飾演的「空氣」──如空氣般遭無視的孩子──是個十分令人同情的少女。
無論她如何主張自我,扮演丈夫跟妻子的演員都不曾理會她,光是看了就令人心碎。
『我同樣有不少的交際應酬得應付!你好歹也體諒一下啊!』
『體諒?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已經爲此容忍多久了!』
『那你是想要怎樣啦!? 』
三澤淳一放聲大吼,佳奈也在同一時間渾身顫抖,只見她臉色蒼白,大滴的淚水凝聚在眼角。
啊~這就是女主角──茜如此心想。如果這是正式的舞臺劇,最能觸動觀衆情緒的並非丈夫與妻子,而是佳奈纔對。
佳奈從以前就是這樣,畢竟她可是「十秒內就能落淚的天才童星」,她那逼真的演技總能令觀衆產生「真可憐」,以及「好想幫助她」等強烈的情緒。
佳奈果然非常厲害,茜不禁發出一聲讚歎。
雖說茜原先是喜歡佳奈透過演技表現出天真爛漫的模樣,但她也堅信這同樣是佳奈本身所具備的實力。
『……難道你們…都討厭我嗎……?爸爸,媽媽……』
佳奈的眼中流下豆大的淚珠,這就是她最拿手的演技「哭泣」。能看見她那小小的臉頰上劃下了數道淚痕。對茜來說,這種場面以前就只在電視上看過。
可是「自然而然就辦到了」的形容有點不太貼切。
於是一場毫無口德可言的爭執就此展開。
──佳奈妹妹,你爲什麼如此擅長哭戲呢?
虹野也狀似相當滿意般用力地點了個頭。
她確實是可以天真地稱讚佳奈的演技十分逼真,並且以支持者的視角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母親當時以諸如購買高級化妝品、去旅行以及去俱樂部享樂等方式,大肆揮霍佳奈當童星賺來的金錢。看着母親過起藝人般的鋪張浪費生活時,父親是感到無比傻眼。
在舞臺上哭泣的,纔是真正的自己。
以結果而言,佳奈這樣的選擇是好還是壞,老實說無人能給出答案。
佳奈只有在演戲時,才被允許流露出自己真正的情感。唯一能讓她摘下名爲「好孩子」這張面具的場所,就是在舞臺上或攝影機前。
因爲佳奈就只能在舞臺上宣泄自己的情緒。
這位天才童星同樣展現出具有此種領袖資質的跡象。
本以爲有馬佳奈在演員之路上受挫,可是她的才華卻未有一絲衰退。能欣賞到如此精彩的表演,大輝是發自內心感到慶幸。
但一切真的都是爸爸不好嗎?佳奈對此抱有疑慮。而且她不禁心想,父親其實也有着想與母親分開的理由吧。
※
或許這就是佳奈在雙親爆發爭執的那天,想喊出口的話語也說不定。沉積於心中的陰霾,就這麼無止盡地從嘴裏宣泄而出。
她可以在不被人斥責的情況下,把名爲「悲傷」的情感毫無保留地發泄出來。
被稱爲「天才」的演員原則上能分成幾種類型,其中有兩種叫做「附身型」與「自我主張型」。
飾演丈夫的三澤淳一,和飾演妻子的中村菜菜子,仍在佳奈眼前爭執得口沫橫飛。
有馬佳奈落下的淚水,深深觸動姬川大輝的心絃,他全身起滿雞皮疙瘩,同時彷彿被有馬佳奈飾演的「空氣」所傳達出來的悲傷給一把揪住心臟。
『我不想看見你們吵架~……拜託快停下來嘛~……』
當麥克風遞到自己面前時,佳奈記得她給出的回答是「就只是在不知不覺之間,自然而然就辦到了」,也記得主持人和共演者們對她說出類似「天才就是不一樣呢」等讚賞。
這是個悲傷的結局,讓人能猜到孩子的聲音在這之後只會依舊遭雙親忽視。
『爲什麼爸爸與媽媽總是在吵架?難道是因爲我是壞孩子嗎……?』
『我受夠這種生活了!』
繼續待在客廳,父母八成會逼問佳奈是站在誰那邊。
可以看出那兩名少女各自擁有的才華正在開始萌芽,不難看出皆爲可造之材──大輝不由得發出一聲嘆息。可以的話,他很希望有朝一日能與兩人同臺演出。
儘管失去父親令人很寂寞,不過那終歸是父母間的問題。那時的佳奈就與「空氣」無異,即使在現場也遭人漠視。
真好──佳奈暗自如此感嘆。
『嗚嗚嗚……』有馬佳奈哽咽啜泣。
「搞不好她從未失去過原有的鋒芒,畢竟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眸就足以證明她是真正的演員。」
佳奈抹去臉上的淚水,抬頭仰望着聚光燈。
但茜實在不覺得那些眼淚只是單純的演技。
多年以前,佳奈於舞臺上與觀衆們打招呼時,曾被主持人問過一件事。
那是多久以前?當父親外遇還是某種事情被發現時,母親非常嚴厲地指責父親。
最終,三澤淳一與中村菜菜子直到表演結束都不曾看過有馬佳奈一眼,兩人這次飾演的不再只是「爆發口角的夫妻」,而是一對「漠視孩子到近乎冷酷的雙親」。
不過當她現場見識過佳奈表演哭泣後,突然有一種感覺。
茜不再關注舞臺上那位楚楚可憐的孩子,而是聚焦在名爲有馬佳奈的少女身上。
搞不好她將難以想像的心理創傷,藏在那小小的身軀之中。
聽說有馬佳奈近來遭業界冷落,簡直是太埋沒人材了。能實現那般演技的人在劇團Lalalai裏也居指可數。
「有馬佳奈與前七名候選者在表現上是截然不同,完全是個異類。」
名爲演戲的虛假世界,是佳奈唯一能把忍耐許久的淚水宣泄出來的場所。
那是有馬佳奈發自內心流下的淚水吧。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母親自然立刻還嘴,因爲她最厭惡的事情就是被人斥責。
看着他們的表演,佳奈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父母爭吵的時候。
佳奈自身並沒有對母親花錢一事感到排斥,反倒覺得若能用自己努力賺來的錢討母親歡心,其實也不失爲是一件好事。
因爲每一滴淚珠都顯得那麼沉重。
當淚水於落地瞬間激起的小水花,甚至讓茜產生出飛濺到她腳上的錯覺。
最終,父親在那之後不再回家,母親則是對佳奈的工作更加指手畫腳,結局就是這麼簡單。
相較於就算遭母親殘酷對待,自己仍不得不保持笑容的世界好上太多了。
能夠對父母盡情表達自身的情緒,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因爲她在現實裏絕對辦不到。
「從這點來看,即便她鋒芒驟減也依舊是天才童星。」
有馬佳奈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恍若剛雕琢完成的寶石般閃閃發亮。
假如佳奈當場哭泣,恐怕只會給父母增添更多困擾。正因爲她已看透這一切,才轉身逃走。
一想到這裏,更多的淚水奪眶而出。
飾演妻子的中村菜菜子沒有理會哭泣的有馬佳奈,拉開嗓門尖叫。
可是佳奈的這種態度,似乎對父親而言是火上添油。
大輝低頭看着舞臺,深深嘆一口氣。
『爲了讓佳奈能在演藝界待下去,一直以來都是我在照顧她喔!你對這個業界知道些什麼?這一切都是避免被旁人鄙視所必要的投資!我這樣花費佳奈賺來的錢有何不對!? 難道你想降低佳奈的格調嗎?從來不曾出過一份力的你少來插嘴!』
※
因此佳奈才喜歡演戲,她纔會如此熱愛演戲。因爲這裏容許她開心,容許她哭泣,所以比起其他工作,她對演戲是情有獨鍾。她想永遠待在這,不想回到現實。對有馬佳奈而言,戲劇的世界是天底下最能令她安心的容身處。
當然茜也知道佳奈有卓越的演技,或許她真的可以讓自己流下以假亂真的淚水。
縱然她是十秒內就能落淚的天才童星,不過那種以假亂真的哭腔,着實超乎大輝的想像,那是唯獨真情流露才有辦法實現的演技。
可是當茜以同爲演員的身份站在這裏時,突然驚覺那樣的演技是非比尋常。在沒有實際體會過的情況下,有辦法表演得如此逼真嗎?
『爸爸,媽媽……!吶,看看我!求求你們看着我嘛~~……!』
恐怕他們都是被有馬佳奈的演出方式所影響,纔會呈現出這樣的結果。
就連我也有設想出這種類型的表演──虹野接着說。
「包含黑川茜小姐在內,前面的候選者們都將夫妻口角當成表演的主軸,而飾演『空氣』的候選者則是在摸索該如何讓自己參與其中。」
『爲什麼都不肯聽我說呢……?爸爸,媽媽……』
「就是黑川茜與有馬佳奈…對吧?」
「沒錯。」虹野點頭回應。
佳奈並不是在表演,而是真的在哭泣吧?她內心被某種事物折磨,有着有苦說不出的痛苦,於是淚水從碎裂的內心裂縫滲出來吧?茜就這麼盯着有馬佳奈。
她不禁想到自己已有多久沒在外人面前哭泣、落淚了,是半年?還是一年……?她在不久前仍是「十秒內就能落淚的天才童星」,也是舞臺劇或電視劇爭相邀約的媒體寵兒。
依大輝所見,他認爲黑川茜就是附身型的演員。
有馬佳奈發出啜泣聲。
──佳奈流下的那些淚水當真只是表演嗎?
「這位有馬佳奈真是不得了耶。」
聚光燈漸漸變暗,這場舞臺劇迎向尾聲,只剩下有馬佳奈哀傷的啜泣聲迴盪於廳內。
像那種明明是自己丟了工作而感到無比懊悔,被經紀公司掃地出門而十分悲傷,結果還得負責安撫母親哭鬧的世界,她根本就不想回去。
有馬佳奈在舞臺上的表演已進入尾聲,但想要繼續欣賞她表演的人並非只有大輝。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大輝如此心想。劇院內的每一名工作人員,都被她的演技吸住視線。
附身型演員就是在舞臺上徹底化身成自己所飾演的角色,也能稱爲「入戲型」。說起這種類型的演員,能把自我意識切換成所演角色的人格。不是透過思考去表演,而是類似於利用名爲角色的軟體,去驅動「演員」這個硬體。
『那是因爲你不曾想要理解啊!好歹用點腦子啊!動動你的大腦!』
「哎呀呀,這下真是難辦了呢,沒想到此次的試鏡收穫竟會如此豐富。」
「兩人的類型可謂是南轅北轍。藉由過人觀察力迎合周圍的黑川茜,以及不由分說把周遭的人全拉入自身領域的有馬佳奈……嗯~能像這樣親眼目睹並比較,真是太有意思了。」
「不過有馬佳奈小姐的切入點卻恰恰相反。即便是飾演「空氣」,爲了將自身的存在感發揮至極致,她反過來利用夫妻口角,而支配這座舞臺的人無庸置疑就是她。」
反觀有馬佳奈則可以歸類爲被稱作自我主張型的類別之中。這類型的演員會強烈彰顯出心中的情感,藉此來吸引旁人的目光。受影響的不只是觀衆,這種人的才華能夠帶動舞臺上包含共演者在內的所有一切。想當然這絕非任何人都能實現,前提是必須具有過人的明星特質。
佳奈對着眼前的「雙親」扯開嗓門大喊。
「沒錯,那兩人都擁有相當棒的才華,實在令人難以取捨。」
佳奈從以前就無法在私底下吐露苦水,當然這一切都是爲了母親,爲了討母親歡心,無論再不想工作或行程再緊繃,她都必須表現出自己很開心能投入工作之中的模樣不可。
茜忍不住冒出這樣的疑慮。
她只是在舞臺上展現出最真實的自己。
『那你是要離婚嗎?』
對佳奈而言,客廳不是享受天倫之樂的場所,而是家人互相傷害,如同地獄般的象徵。
在舞臺下歡笑的,是虛假的自己。
『簡直是對牛彈琴!我完全無法理解你想表達的意思!』
大輝也抱持相同的看法,那兩人的演技可謂鶴立雞羣。
當時的佳奈是拼了命地裝作與自己無關,做出與她此刻飾演的孩子截然不同的反應。爲了避免聽見父母的吵架,她默默逃離客廳。
『像這樣利用佳奈的好意,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
戲劇界偶爾會出現這種能透過演技,讓周遭的共演者不得不配合自己表演的演員,而這就是一般人口中的領袖資質。
「黑川與有馬,由這其中一人來擔任主角,所營造出來的舞臺效果將會天差地遠吧。」
「沒錯沒錯,真不愧是姬川小弟,完全如你所言呢。」
所以才讓人很難抉擇──虹野面露苦笑地說着。
根據虹野所述,鮮少會在一場試鏡會里遇見才華如此突出的候選者。
「當然不只是她們,高藤繪美理小姐與鈴見裏琴小姐也展現出優秀的演技。不管我最終挑選誰,相信都可以打造出一部有趣的舞臺劇。」
「這種時候,對評審而言是開心的煩惱呢。」
「就是說呀,真叫人頭疼呢。」
「這下該怎麼辦呢?」虹野摸着自己的下巴,不過神情卻顯得莫名開心,一點都不像傷透腦筋。
大輝能理解虹野的心情,畢竟有這麼多人材聚集在此,如果只憑一次的試鏡會就做出決定,會讓人覺得實在太可惜了。
「啊~這樣的話,我有一個好主意。」
大輝將自己的想法告訴虹野。雖說這個點子是臨時想到的,可是他覺得應該挺不賴的。
「喔~」虹野也很感興趣地聽他解釋。
「這主意……還真是相當不錯呢。」
虹野似乎立刻決定採用這個提案,他面露微笑地說了一句「那就按照這個方向去執行吧」,大輝也回以笑容地開口說「虹野導演您還真乾脆呢」。
看在外人眼中,像這樣位於觀衆席上與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大輝,恐怕就像個打着什麼歪主意的調皮小鬼。不過對大輝而言,他確實在對那兩位女孩打歪主意。
對黑川茜以及有馬佳奈來說,這個歪主意究竟是機會還是試煉,其實大輝也不知道。
可是,就因爲不知道纔有意思。
※
舞臺上的佳奈在表演結束後便回到觀衆席上。
黑川茜忍不住窺探佳奈的表情,原因是對方剛剛的哭戲過於逼真,讓茜情不自禁地爲她操心。
在舞臺上哭過,讓佳奈的雙眼如兔子般紅通通的,可是臉上不見任何哀傷的神色,而是略顯放鬆地返回自己的座位。
虹野並未察覺茜心中的緊張,淡然地繼續說明。
如今竟沒過多久就公佈,給人一種太過當機立斷的感覺,也許是最終分數相差得過於懸殊吧。
虹野促狹一笑,露出嘴裏的白牙。
虹野對着繪美理和裏琴露出微笑。
當現場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之際,工作人員繼續說:
至於繪美理與裏琴,臉上也浮現暗自竊喜的表情。
「至於另一組就是黑川茜小姐和有馬佳奈小姐。」
兩人一組?茜不禁皺眉。自己到底會跟誰搭檔呢?是像這次一樣與專業演員一起站上舞臺呢?還是將晉級者們分成兩組?
「高藤繪美理小姐。」
茜能夠理解這種心情,縱使她有一半算是並非出於自身的意願來參加這場試鏡會,但終歸還是非常努力地上臺表演了,所以多少還是希望能得到評審的肯定。
「原本是打算只進行一次審查就決定人選,可是各位的演技水準實在超乎想像……導致我完全選不出來。」
工作人員環視每一名候選者的臉龐後,用清晰的聲音宣佈結果。
第二階段審查──看來此次的試鏡會還沒結束,重點是事前並未告知審查會分成多個階段。
與佳奈一起被喊到名字,這讓茜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評審除了虹野之外還另有他人。因爲茜原以爲虹野修吾屬於獨裁型的導演,所以此事令她相當喫驚。
真的是自己想太多嗎?佳奈的神情看起來與上臺前並沒有多少區別。
「有馬佳奈小姐,鈴見裏琴小姐。」
不過與茜對視後,佳奈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任何變化。她究竟是在生氣?還是哀傷?茜完全看不出來。片刻後,佳奈便將臉撇開。
「所以說……」佳奈宛如瞪人似的注視着虹野。
「那麼,請各位相親相愛地準備吧。」
不過茜對這個結果感到有些意外,因爲她覺得能脫穎而出的人選是佳奈。
「啊……」茜陷入沉默。畢竟總不能直接把「你剛剛的眼淚真的只是在演戲嗎?」這種問題說出口,再加上自己又被佳奈討厭了。
茜也沒想到結果這麼快就出爐了。原因是距離第八名候選者0;佳奈1;結束表演還不到十分鐘,她本以爲得等上將近一個小時纔會知道結果。
因爲撇除自己,其他三個晉級者都不像有辦法打好關係的人。
對茜來說直到這一刻之前,她都對自己與佳奈會變成這種關係是始料未及。
佳奈再度睜大眼睛,茜也出現相同的反應。包含被追加點名的鈴見裏琴在內,所有候選者們都肯定是大感不可思議。
「是的,此次的審查方式是兩人一組。」
「幹嘛?有事嗎?」
茜實在不覺得自己能與佳奈好好相處,一股沉重的不安在她的心底逐漸向外擴散。
「咦……」佳奈本人也當場愣住,而且臉色蒼白到前所未見,彷彿被告知世界末日即將到來一樣。
「最後是黑川茜小姐,以上四名便是此次的合格人選。」
鈴見裏琴不解地歪過頭去。
「試鏡會的結果已經出爐,現在就爲各位揭曉。」
不光是佳奈,就連被工作人員點名的繪美理以及裏琴都露出一副被搞迷糊的表情。
「沒被喊到名字的候選者,很抱歉請先離席。接下來會爲留下來的合格者們,說明第二階段審查的評選規則。」
「關於這件事,其實是評審這邊碰上了不得已的情況。」
「要再舉辦一次審查來決定飾演女主角的人選是嗎?」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沒被唸到名字的候選者們都一臉氣餒地起身離席。雖然茜很同情她們,但有另一件事更令她在意。
茜反射性地望向佳奈。
佳奈也用那對圓滾滾的大眼睛對準茜。面對那雙因爲剛哭完而宛如小兔子般的紅色眼眸,茜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正是如此。」虹野深深地點了個頭。「關於第二階段的審查方式,形式與方向性上將與這次大相徑庭,理由是我想從不同的角度來評鑑各位的能力。」
該怎麼回答纔好──在茜來回思索之際,女工作人員走了過來。
「我已明白審查方式是分組進行,不過最終只有一人能獲選飾演女主角是嗎?」
果然是晉級者彼此組隊。既然繪美理與裏琴被分爲一組,在消去法之下茜的搭檔是再明顯不過。
「沒錯,這是其他評審提供的點子。」
能被虹野修吾這樣的大人物如此信賴的評審,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若是後者,感覺會有點喫不消──茜如此心想。
在說出這個名字時,現場開始騷動,能依稀聽見「果然沒錯」、「不愧是她」等聲音。
高藤繪美理或鈴見裏琴倒也還好,最大的問題是佳奈。假如跟她分到同組──可想而知等在前方的將是一條充滿苦難的道路。
休息室內掀起一小陣騷動,高藤繪美理和鈴見裏琴也望向彼此,分別說出「不會吧」、「已經出爐了?」等感受。
周圍傳來嚥下口水的聲音,想必大家都在心中祈禱能喊到自己的名字。
虹野露出微笑,但茜總覺得那張笑容似乎是特別針對自己,不過應該是多想了。
女工作人員講到這裏便暫時止住話語。
或許是茜注視得有點久,惹得佳奈蹙眉反問。
各位的演技水準實在超乎想像──茜聽見這句話是難爲情地感到渾身發癢,因爲像虹野修吾這樣的大導演居然親口表揚她們的演技,令她發自內心地覺得非常開心。
「相信各位也需要時間準備,因此第二階段審查預計於一個月後舉行。」
爲什麼會出現多名合格者?難道能通過這場試鏡會的候選者不光只有一人嗎?
「不同的角度?」
「準備?」
「不得已的情況?」
既是合作伙伴,也是競爭對手──想想這關係還真是複雜。
「第二階段將會分成兩組來審查各位的演技。至於角色和表演方式則與第一階段相同,完全交由各位自行決定。」
即使把最近的電視劇拿來討論也一樣,比起當紅的高藤繪美理,佳奈的演技是遠在她之上。這絕非出於茜的私心,是任誰看了都會這麼認爲纔對。
虹野先是清了清嗓子,在依序看過成功晉級的每一位候選者後,緩緩開口:
率先發問的人是繪美理。
唯獨佳奈一人露出無比急迫的嚴肅神情,她的眼神中強烈透露出無論如何都想通過這場試鏡會的意志。
虹野回了一句「請說」,讓佳奈繼續說下去。
「我有問題。」佳奈於此時舉手發問。
「那麼,接下來開始公佈本次試鏡會的合格人選。」
這是怎麼回事?單從吸引觀衆目光的這項能力來衡量,同世代之中能與佳奈抗衡的演員是寥寥無幾。
「那麼,第一組是高藤繪美理小姐與鈴見裏琴小姐。」
一名杵着柺杖的老紳士從休息室的門口探出頭來,來者正是試鏡會的主辦人.虹野修吾。
評審怎會如此沒有眼光──當茜不悅地皺起眉頭時,女工作人員補上「除此之外」又接着說下去。
茜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因爲她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會被點到名字。
「嗯,是可以這麼說。」虹野一臉欣喜地接着說。「所以與搭檔既是合作伙伴,也是競爭對手喔。」
「哎呀~真的是很不好意思。」當繪美理困惑地歪着小腦袋瓜時,一旁傳來這股男性的說話聲。
「這是怎麼回事?我聽說審查只會進行一次喔。」
「咳咳。」虹野清了一下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