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之聖N所守護的城鎮
《莫名成爲邪龍的五千歲草食龍》 · 榎本快晴 · 1.7萬 字
「我在考慮,到城裏便進行邪龍大人佔據此地的統治宣言吧。」
「啥?」
莫名其妙便飛來一段炸彈般的發言。瑞湖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中,突然說出一個荒謬無稽的提案。
衛兵爲了押解盜賊與保護人質帶來了多臺馬車,我們包下了其中一臺。因爲還有許多空間,老夫便提議共乘,卻被堅決拒絕了。
即使喝了藥水變回較小的身軀,卻無法回覆失去的信賴。瑞湖現在則試圖做出會失去更多信賴的行爲。
「欸,統治宣言?什麼意思?」
「就是讓現在要去的城鎮永遠成爲邪龍大人的佔領地。」
「抱歉,老夫不是那個意思。老夫是問妳打算以什麼名目來執行呢?」
「我是爲了那座城鎮好啊。既然決定了,那就得決定城鎮的新名字了,它現在似乎叫做『瑟蓮恩』,把它改名爲『瑞梵帝姆』如何呢?我覺得這是一個適合作爲邪龍大人領地的名字。」
「瑞湖,妳先冷靜一點。比起名字,重要的是妳爲什麼會覺得這是『爲了城鎮好』呢?老夫覺得佔領對城鎮來說連半點好處都沒有,妳仔細說說原因。」
老夫因爲胃部傳來的絞痛而趴着身軀。
「遵命。我去叫衛兵的時候稍微勘查了一下──這輛馬車所前往的瑟蓮恩,相較於它的規模,冒險者與士兵等戰鬥人員的人數卻相當稀少,連派出這麼點衛兵都很辛苦,訓練程度也不怎麼高,也沒有像派琉多納那樣有着守護城鎮的城牆等設施。包圍城鎮的水路雖然能代替戰壕,但也只有這麼點防衛設施。您怎麼看呢?」
「當然覺得是毫無防備啊。」
「是的,我也這麼覺得。要是放着如此無力的城鎮不管,一定會立刻被魔物佔領且成爲魔王軍的領地。因此才需要邪龍大人的統治宣言。只要籠罩於邪龍大人統治的光環下,不論何種魔物都不敢對城鎮出手,未來將會是一片榮景。這並非侵略,而是出自慈悲之心的保護,所以也不會與人類之間的關係產生裂痕。」
「老夫說啊,雖然妳一定是爲了城鎮好才那麼說,但大概會演變成與城鎮全面開戰的局面啊。」
最爲嚴重的對立,往往來自於善意所產生的誤解。
瑞湖眼睛發亮地緊握雙拳說道:
「勝利與道理都站在我們這邊!」
「重點並非輸贏,而是在於戰爭本身就有問題啊。」
打打殺殺的話,老夫可會翹辮子的。即使是由瑞湖單方面蹂躪城鎮,老夫到時候也會因爲罪惡感心死。
其中一人走了出來。
「就是這裏,這裏便是聖女的結界了。」
話題中的恐怖少女竟然竊聽了老夫的心電感應。
「妳也提高一點忍耐度吧,別一下就暴衝啊。」
聽她這麼說,便讓人擔心起下一期的收成。
老夫很懂這番心情。
衛兵拿着長槍在附近待命,他們雖然是守衛,但老夫用眼力稍微掃視後,發現幾乎沒有很強的士兵,都是些初出茅廬的新人或是毫無才華、徒具年資的老兵吧。與派琉多納的戰力有着天壤之別。兩者明明相距不遠,但在訓練程度上竟有如此差距。
這座城鎮的居民相信聖女大人是足以匹敵邪龍的存在。
「……原來如此,我竟然越俎代庖,真是罪該萬死。我們在討伐魔王的路上,果然無法顧及一個小小城鎮的存亡呢。即使有可能會被魔物蹂躪,也得需要具備捨棄它的無情之心纔行。」
「沒錯呢!妳也想早點休息吧!來吧,瑞湖,快走囉!」
老夫聽見腦中傳來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接着便出現類似斷線的聲響。
「──那個聖女現在不在這裏呢。有股奇妙的氣息在城裏徘徊,她大概是在水路四處逃竄吧。」
老夫沒有特別訂正被視爲寵物這件事,正打算要在心中回覆「總之老夫先說服她不要侵略城鎮」時──
馬車在建於城鎮中央的神殿正門停下了。
「邪龍大人……?」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邪龍大人。以壓倒性的力量爲後盾進行溝通,往往會得到遠超戰爭能帶來的戰果呢。」
「……不,沒關係的,因爲我們的聖女是無敵的。即使對手是邪龍•瑞梵帝亞大人也不可能會輸的……!」
「總之,不行就是不行,老夫不會統治那裏的。」
因爲無法阻止瑞湖,便轉而找老夫尋求幫助。
抱歉,先不說老夫,但這女孩是硬生生闖進來的啊。
老夫雖然對莫名其妙的呼籲感到恐懼與驚愕,內容卻深深打動了老夫的心。
「那、那麼,看來兩位也完成對聖女大人的禮拜了,不介意的話,就讓我帶您們去旅館吧。」
在前往旅館的途中,老夫邊嘆氣邊眺望城鎮風光。只有在神殿周遭的中央地區有民宅與商店,以神殿爲中心的水路呈放射狀延伸──外圍幾乎都是田地與放牧地。
老夫嘆了口氣。
「……瑞湖啊,老夫想稍微散步一下。妳好好聽衛兵的話,在旅館乖乖等老夫。妳從離開村子後就沒安頓下來過,妳就泡個澡好好放鬆一下吧。」
因爲第一行便開宗明義地寫着『通告愚蠢的人類』,老夫便放棄了閱讀。
──請阻止那女孩。
瑞湖微微地抽動鼻子。
一名對着神殿祈禱的老爺爺聞言露出「欸」的表情。老夫慌慌張張地跑到瑞湖身邊。
「不、不是的啊,聖女大人?這女孩只是比較難溝通而已,聖女大人?」
然而,這裏卻不同。
──拜託你了,寵物蜥蜴。請阻止那女孩,那女孩似乎只對你敞開心房,或許會聽得進你的勸說。
「妳竟然進行了威脅式交涉,以後千萬別這樣做了。」
在神殿一旁待命的老衛兵也用沉穩的嗓音說道:
「笑着說天誅很像神經病啊。」
──請幫幫我。
「大家都在這裏祈禱,別說那種話啊。」
她一派輕鬆地講出「我們」,真希望她別把老夫算在內。
再這樣下去,城裏的農夫會流浪街頭的。
瑞湖這麼說着,就在此時──
代替權貴保障農地安全的,便是存在於水中的聖女大人。
馬車沒有窗戶,瑞湖卻能掌握行車進度。過了一會兒後,馬車搖晃的程度便從奔馳於草原的平穩轉爲滾過石橋的顛簸。
此時──
「謹遵御意。」
老夫在千鈞一髮之際插進一句話。
僅僅是拓展水路便能構成強韌(?)的結界,讓掠奪者、害獸甚至連魔物都無法接近。
「我仔細描述過邪龍大人的豐功偉業後提出『想借宿幾晚』,膽敢拒絕的也只有魔王了吧。」
「不是啦,妳看看,要是看到妳那麼生氣,是誰都會害怕吧?要笑啊,要笑,我們不是來找人打架的吧?」
「但是這是事實啊。可惡的聖女,不只膽敢侮辱邪龍大人,甚至還不現身,真是傲慢……」
「不可以嗎?我在從城裏回到山寨的路上就擬好統治宣言的草書了。」
──……!
放着不管的話,這女孩會愈來愈狠毒啊。
嗯?
然而,這個聲音提及的內容,卻讓老夫感覺到強烈的親切感,那聲音也宛如要強調一般地繼續道:
或許可以視作附上了比較有模有樣的遮雨棚的水源地。
「沒錯。若是您對這座城鎮而言是敵人,聖女大人是不會讓您過橋的。但兩位已經順利通過了聖女大人的結界,光是這樣就表示您們值得信賴啊。」
瑞湖直勾勾地瞪視衛兵,老夫趕緊從背後遮住她的嘴說道:
瑞湖從懷中取出紙卷在馬車的地上攤平。
老夫不禁在馬車內起身環顧四周。這並非從口中發出的聲音,所以聲音的主人必定在附近,但初次遭遇心電感應的體驗,讓老夫感到畏怯。
「但她竟敢說邪龍大人是寵物,這已經明白顯示出聖女有眼無珠,不能把守護城鎮的任務交給有眼無珠的人啊。」
一般而言,大規模的農園從管理以及防止作物遭掠奪等層面考量,多半會由教會或王公貴族等擁有一定地位的權貴經營。
正當老夫猶豫要不要進入泉水時,更應猶豫的瑞湖卻大剌剌地踏進神殿。
儘管老夫想解釋,對方卻毫無回應。她逃跑了。
「真的很抱歉,這女孩有點威脅傾向,請別在意。」
老夫請衛兵停下馬車並下車,還硬拗看守的衛兵離開。雖然對方不是很情願,但源於對守護城鎮的聖女大人的信賴,最後還是答應了,當然還有來自瑞湖的無限壓迫。
先別提剛纔在馬車中就已分出勝負這件事好了。
「──沒錯,這並非打架,而是天誅。」
雖說是神殿,卻不會過度豪奢,其中有一口不斷湧出清水的泉水,並如包圍着四方般地立起石柱,藉此支撐拱形穹頂。
「聖女?」
「拜託請走不以壓倒性力量爲後盾的路線啊。」
「……聽好了,瑞湖,憎恨毫無意義。」
連老夫自己都覺得這話沒什麼深度。
「我們有個習俗,進入城鎮的人們都會來泉邊謁見聖女大人,還請往前用手掬水。」
腦中突然出現直接對老夫說話的聲音。
況且,被認定爲邪惡勢力,她還是硬生生闖進去了。
衛兵雖然因爲老夫突然大聲說話往後退卻,但並沒有猴急到會因此攻打過來。他們依然帶着提防的心駕駛馬車前往旅館。
「邪龍大人,剛纔的挑釁可以視作開戰通告啊。」
「──聖女的氣息愈來愈遠了,她該不會想逃離城鎮吧。」
老夫雖然默不吭聲地聽着,內心卻在想「這女孩被認定爲邪惡勢力了啊」,併爲此感到戰慄。
「真的可以嗎?人類?這泉水似乎是那個聖女的老巢,要是邪龍大人碰觸泉水,她或許便會輸給邪氣並消失無蹤喔?」
「這麼說還真是難聽啊,並非是那樣。這座城鎮都平安無事地存活到了今日,老夫認爲他們應該有守護城鎮的方法。要是它真的是那麼容易就被趁虛而入的城鎮,現在押解的這個盜賊團也會想去掠奪吧?」
「愚蠢的傢伙,妳知道這位是誰嗎?竟然膽敢將偉大的邪龍瑞梵帝亞大人──說成等同於貓貓狗狗般的寵物,妳犯下的罪行送去地獄都嫌不夠。」
「關於這件事。」
「這輛馬車也差不多開到水路的橋樑上了。邪龍大人也多少能感應到聖女的力量了吧──您若是感覺到了便會明白,那力量與我們相比根本不足爲懼,以守護一個城鎮而言過於無力了。」
「是嗎?老夫倒覺得她滿可靠的啊。」
「……明明這麼提防我們,卻願意讓我們進城啊。看來聖女大人很受人信賴呢……?」
這倒也是,因爲她以爲老夫是無害的寵物才尋求對話,卻發現找的是老大(冤罪),所以纔會將老夫也當作敵人吧。
瑞湖所說的溝通,那張談判桌從一開始就徹底呈現翻覆狀態,而且絕不可能恢復原狀,還不斷地往桌子堆上重石。
運送我們的衛兵眼神中多少有些了無生趣,進入城裏後似乎又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
老夫一定是那種渺小到甚至不會卡在結界網縫的存在吧。
啊啊,這一定是聖女大人。
根據瑞湖的調查,瑟蓮恩與派琉多納同爲自由都市,沒有能夠以權力影響它的君主。這兩個自由都市雖然名義上都屬於某國的領地,但管束這塊土地的國王卻沒有實權,意即有名無實。
她用單手輕輕掬起泉水說道:
衛兵了無生氣的死魚眼內,燃起了信念的火苗。
寵物蜥蜴這個認知是極度符合狀況的判斷啊。
很少有如此適開闢農園的地方,以結果而言,這裏連外行人也能看出很適合成爲農業園區。
僅只如此。
「是的。很久很久以前,在這塊土地死去的聖女之靈,至今依然在循環着城鎮的水中抵禦邪惡勢力。我進入城鎮時確實感覺到了些許抵抗,但並非是什麼了不起的力量,所以就強制通過了。」
「這不是禮拜,是開戰通──」
「經歷了妳所說的神魔大戰以及過去的種種,老夫……在戰爭的最後領悟到了,欸欸……嗯……就是……溝通很重要,嗯。」
「誠如邪龍大人慧眼所見,確實有人在守護城鎮,城裏的人都叫她『聖女大人』、『泉水聖女』等。」
老夫從監視中解放後獨自站在路上,望着流過路邊的水路說道:
「喂──聖女大人,剛剛是誤會啊。老夫只是一隻手無縛雞之力的廢龍,瑞湖雖然看起來是那樣,本質上卻是個好孩子啊。我們不會給妳添麻煩,休息幾天後就會離開。爲了城裏的人們,還請妳不要逃走啊。妳不在的話,田地就會荒廢吧?」
依舊沒有回應,老夫似乎徹底失去她的信任了。
正當老夫在路邊望着水路感到走投無路時,背後傳來一陣聲音。
「哇,好棒喔!是龍欸,龍!」
「好棒喔!這是真的龍嗎!?」
回頭看到幾個孩子陸續從路邊的民宅中跑了出來,他們圍在老夫身邊。
「這是商人養的龍嗎?」
「迷路了?」
「不知道牠餓不餓?」
老夫又被誤會成寵物了,這畫面要是瑞湖看見一定會暴怒,老夫便開口解釋道:
「欸,老夫不是什麼寵物啦──」
「牠會說話!」
老夫不經意的發言使混亂更上一層樓。從孩子的角度來看,會說話的龍根本就是超棒的玩伴。如此一來,老夫徹底被當成了會雜耍的動物,也無法強硬地突破包圍。雖然老夫很弱,但要是撞上年幼的孩子還是可能會害他們跌倒。
──因此。
「小龍龍──這是我們家種的青菜梗喔──好喫吧──」
「啊──好奸詐,也喫喫我家的芋頭──」
「嗯,兩個都很好喫。」

被孩子韻食實屬無奈,絕非是被收買了。
老夫久違地得到心靈深處的安寧。
「若是這樣就好了。」
水路對岸的田地──一名神情提心吊膽的少女,從茂密地長到一人高的綠色麥穗中露出臉。
打扮成少女的聖女大人俐落地帶路。
看見她拚死命地解釋後,老夫忽然領悟了一切。
在小小的房子裏睡覺還比較狹窄──狹窄?
人家好不容易爲我們準備了寬敞的房間,我們卻睡在角落的地上,總覺得很沒意思。
真是厲害的路線啊,她家到底在哪裏啊?
老夫絕不會漏掉這麼有特色的少女。
這裏雖然不是觀光景點,但爲了接待收購農產品的商人,還是有好幾間旅館,根本不可能正確地找到瑞湖住的那間。
老夫若是感到不安,往往會猜中不好的事。
「不是勘查,是散步啊。老夫覺得那個好像我們接下來要幹出什麼勾當的用詞,不是很妥當。」
剛纔沒問地址就下車了,所以不知道對方爲我們準備的是哪裏的旅館。老夫當然無法用什麼『邪龍千里眼』來找路,要是老夫會用,早就拿去找能夠逃離瑞湖的路線了。
老夫不知道旅館的位置。
沙沙,身旁傳來撥開草叢的聲響。
從她的態度來看,她本質絕非什麼惡人。若她隱藏了身爲魔物的真面目,刻意裝出那樣的演技,應該能更完美地僞裝成城裏的孩子纔對。
老夫朝着水路真誠地祈禱。流動的水波除了一閃一閃地散射着即將下山的夕陽餘暉外,並沒有其它特殊變化。
「不是啦,人家只是繞路過來!我沒有說謊,所以你不要生氣!啊,不過不要緊吧──畢竟你對小孩很溫柔吧?這副模樣應該就不要緊了吧?不,沒什麼事。總之,小龍龍要是有什麼事都可以找我商量喔,人家是天真溫柔又親切的小城女孩,舉例來說,像帶路之類的都沒有問題唷!」
即使不問也知道她打算屈打成招,否則她幹嘛要伸手摸腰際的短劍呢?要是被瑞湖近距離脅迫,即使不是魔物也會承認的。事實上,老夫明明也不是邪龍,卻不得不用起了邪龍的身分。
老夫用頭敲門,門不到一秒便從內側打開。
「我罪該萬死,因爲我還不成熟,花了些時間才理解邪龍大人的本意。您吩咐『泡個澡好好放鬆』,意思是要我身處被水包圍的環境,慎重地探查與這座城鎮的水融爲一體的聖女真面目吧?」
老夫在旅館門口朝聖女大人鞠躬感恩時,突然發現她的眼角驀地噴出淚水。
不清楚城鎮居民人品的老夫,能拜託的只有一人了。
「妳不是常睡在老夫背上嗎?」
「不要緊的,人類的牀不適合老夫,妳睡吧。」
「是的,表面上是這樣,但我追溯到的魔力──雖然只有一點,卻有魔性之物的氣息,若真是被尊爲聖女之人,是不會混雜那樣的氣息的。」
反過來說,用高壓態度命令別人帶路也有問題,有可能會出包,對方生氣的話還可能會反撃。對於深信自身擁有聖女大人加持的居民而言,邪龍並非絕對的權威。
「雖然遲了一些,但我瞭解了。原來邪龍大人早已洞察一切真相了呢。聖女的真面目──就是魔物。」
「我能立刻取得自白。」
老夫心想那又該做何解釋,瑞湖卻把那些話當作耳邊風睡到老夫身旁。
──但是。
即使知道老夫很窩囊,也不會背叛且正直無暇的引路人──
欸?老夫不解地歪着腦袋。
「要是妳那麼在意,老夫明天再與聖女大人聊聊吧。老夫對眼力頗有自信,集中精神與她對話就能辨別出是否爲好人了。」
「邪龍大人,小的遵旨。身爲邪龍眷屬,不應倜限於流氓地痞般的利害得失,應該要擁有更遼闊的視野。」
還是需要有人帶路啊。
「可以的!我的直覺很準,大概馬上就能找到喔!小龍龍就放心吧!」
「雖然這麼說,但是找不到啊……」
「……欸、欸欸,你是小龍龍吧?是我啊,剛纔一起玩的吧?你記得嗎?啊,不記得嗎?畢竟有很多小孩嘛,忘記一個也不奇怪嘛。」
「那、那個,因爲小龍龍很困擾嘛,所以我就回來了……」
「不是那樣的。瑞湖,聽好了?妳不能和平一點思考事情嗎?要是總是有些打打殺殺的想法,妳真的會變成壞人啊。」
「老夫其實見過聖女大人了。」
話說回來,老夫轉移了話題。
不可小覷瑞湖的推理,她之前也都毫不保留地發揮了超越人智的能力,而且幾乎從未出錯。
「那便是我杞人憂天了,要是您已經抹殺聖女就毫無問題了。」
「只是乖乖待著有需要那麼費力嗎?」
「但如此一來我就會睡在比您高的位置了,眷屬睡在比主人高的位置,是種大逆不道的行爲啊。」
「欸欸,聖女大人不是很久以前過世的人變成守護神的存在嗎?」
即使如此,老夫還是繼續祈禱。
聖女大人一直都在守護這座城鎮,所以一定是個好人。若能傳達老夫的真誠心意,她便一定會盡舉手之勞爲老夫指路。
瑞湖露出心滿意足的柔和表情。
作爲孩子們的玩具和平地喫着蔬菜倒也還好,但當太陽西沉,孩子紛紛回家後,老夫發現一個錯誤。
「老夫沒抹殺她啊?老夫只說了見過她,沒說抹殺她,妳別自己下結論啊。」
然而,這份安寧沒有持續多久。
敲門聲讓老夫睜開了眼。隔着窗簾望着窗外,發現天空依舊呈現深藍色。若非是珍惜時間的旅行商人,現在可是連喫早飯都嫌太早的時間。
「那真是太感謝了,我們走吧。」
「總之,妳沒有明確的證據吧?那就是妳想太多了。」
「是喔?老夫有講過這種話嗎?」
「請、請問!有人家可以幫忙的事嗎?」
「邪龍大人,歡迎回來。您勘查城內後有何想法呢?」
老夫用臉摩擦棉被,遺憾地撐起年老的身軀。
「怎麼這麼早……」
「到了!我想──那女孩就住在這間旅館的最後一間房間,我猜的啦!」
「那麼邪龍大人也一起吧。」
對老夫來說睡在室外是很平常的。
老夫裝作不知情點頭說道:
她是個有着奇特氣質、比瑞湖還年幼的少女。
「妳有乖乖待在房裏嗎?沒給衛兵或旅館的人添麻煩吧?」
「快住手。」
『聖女大人,拜託了,請指引老夫找到旅館吧。老夫不會再說住上幾晚這種厚臉皮的話,只要能平安無事地睡上一晚,我們明天就會離開的。』
收回前言,要睡覺的話,果然還是要睡在安全的旅館。
老夫舉起單腳拍拍瑞湖的肩膀。瑞湖稍微怔住後便緩緩點頭說道:
「好好好。」
「邪龍大人,您不用睡在地上,這裏有牀。」
「客人們──早餐準備好了──可以爲您送餐嗎──?」
老夫遠遠地朝着沉浸於勝利餘韻中的聖女再度一鞠躬,接着便進入旅館。衛兵似乎已經吩咐過了,所以即使像老夫這種動物走進旅館老闆也默默放行。
神殿附近有衛兵的值勤室,雖然老夫對大聲求救沒有任何抗拒,但要是表現出邪龍不該有的窩囊樣,很可能會被瑞湖發現老夫很弱。
「從田裏?」
「沒辦法了,睡在外面吧。」
老夫不考慮熬夜到天亮。昨晚接受了狩神的通霄嚴苛訓練,除了早上小睡一會兒之外幾乎沒睡,這把年紀連熬兩晚真的喫不消。
「嗯!要是能安全抵達旅館,麻煩一早就離開──沒事!」
「嗯,雖然不太清楚妳在說什麼,但就是那樣。老夫還想再問詳細一點,妳有聖女大人是魔物的證據嗎?希望是比較客觀的。」
「啊啊,有的,老夫不知道同伴住在哪間旅館,可以的話,能帶老夫去妳能想到的地方嗎?」
雖然老夫比較喜歡枯草,但依舊將身體蜷縮在瑞湖爲老夫蓋上的棉被中。
「太好了──!我贏了──!人家臝了喔──!城裏的鄉親──!」
「我最後成功分析融於城鎮水中的聖女魔力了。」
整體服裝相當不平衡,她戴着被土弄髒的農夫草帽,湛藍的髮絲卻長得能垂落地面,宛如一位高雅淑女。腳上踩着着不適合走在田裏的涼鞋,身上卻穿着腰際繫着大大蝴蝶結的華美禮服。
「這樣啊,既然邪龍大人都這麼說了,我就安心了。」
瑞湖似乎獨自做了件不得了的事,但老夫刻意不去深究。老夫本來打算聽聽就算了,但瑞湖的下一句話卻投下一顆震撼彈。
「請您放心,我如同邪龍大人吩咐過的,傾盡全力乖乖待着。」
我們彷彿施了魔法般地抄捷徑繞過城裏各地,即使老夫腳程緩慢,也僅僅花了幾分鐘便抵達旅館。
老夫終於能鬆口氣,於是便好好地喝下桶裏的藥水以免忘記,接着趴到房間一角。
「嗯,謝謝妳。妳的直覺大概很準,帶老夫到這裏就可以了。依照約定,我們明天一早就會離開城鎮,妳放心吧。」
「不好了,藥效到早上就沒了。如果老夫恢復成被懸賞時的大小,而且瑞湖也不在身邊,睡着時或許會有莽莽撞撞的冒險者前來攻擊。」
「那麼,您是因爲還有利用價值,所以讓她暫時自由行動──嗎?」
「至少把棉被鋪在地上吧,要是感冒或睡得身體疼就不好了。」
老夫轉換了心情。就說乘着興頭散步到忘記回去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四處晃盪時應該能找到旅館。
「……竟敢妨礙邪龍大人的睡眠,不可饒恕。」
老夫背上傳來瑞湖睡醒的聲音,我們本來是並排睡,但爲什麼她爬到老夫背上了,先不管這個了。
老夫爬着應了門。
「總之,先把飯放在門前就好。老夫我們肚子餓了就會喫的。」
「怎麼可以!敝旅館的早餐剛做好時最好喫了!」
碰碰碰地傳來不屈不撓的敲門聲,真是間待客之道強硬的旅館啊。
「我去讓她閉嘴吧?」
「不,總之先開門吧。」
由於瑞湖散發出危險的氣息,老夫便拜託她去開門。瑞湖打開門後映入眼簾的竟是──
「您好,這是敝旅館最爲自豪的窯烤巨大鯰魚喔──!今天還特別附送在旅途中能派上用場的保存食品──肉乾與起司喔──唉呀,今天天氣真好呢,讓人很想一大早就出發吧?來,趕快填飽肚子,打起精神出發旅行吧?」
是昨天那個女孩(聖女大人)。
嚴格來說,她的外貌有些變化。身高變成了成人女性,與昨天相比,首飾等裝飾品毫無節制地增加了。另一方面,雖然穿着過度華麗的服裝,她卻綁着圍裙想打扮成女傭,草帽則是換成了三角頭巾。
正當老夫震驚得說不出話時,她推着裝滿大盤子的推車走進房間。
「請問……欸欸……?」
「等等,妳──」
真不愧是瑞湖,她已經察覺到了。
「邪龍大人喜歡喫草,不怎麼喜歡喫魚。」
「啊,是注意到那個啊。」
瑞湖一邊關心菜色,一邊不斷抽動鼻子聞着烤得香噴噴的鯰魚。她應該想快點開動吧。
「那、那麼──對了!請稍等一下!我立刻去準備適合小龍……不是,適合客人口味的食物!」
「沒關係的。話說回來,瑞湖,老夫想讓妳具備強者風範啊。」
「邪龍大人,您爲何阻止我……?」
老夫發出「咳咳」類似演講般的清喉嚨聲。
「你、你、你、你中計了吧──!喝呀──!」
仔細想想,一開始就這麼命令她不就好了。如此一來,瑞湖也會避開無謂的戰鬥吧,連老夫自己都覺得是個好主意。
「哇啊!這是怎麼回事?窗戶全都破掉了啊!」
「那麼,老夫就先出門了,妳要鎖好房間的門啊。」
雖然如此,但對瑞湖而言,壓抑想立刻破壞陷阱的衝動是非常辛苦的。只要揮舞手中的短劍,就能輕易地讓聖女做出的亞空間崩毀。
老夫露出喜悅的微笑獨自點着頭。將視線轉回瑞湖身上詢問「妳聽懂了嗎?」時──
瑞湖以敬禮的姿勢回應老夫的提案,她脫掉當作睡衣的貫頭衣,換成艾莉安提給的袍子。不知道她是否趁着昨天洗了衣服,被草汁造成的髒污都洗乾淨了。
稍微舒緩了心中的鬱悶,這只是殺氣,沒有真的出手。接下來就如邪龍大人吩咐的去外頭玩耍吧。
瑞湖依舊不發一語地垂首。
她維持跪坐姿勢垂頭喪氣,眼裏失去了光彩,還露出失去所有希望的表情,彷彿靈魂隨時都會從身體裏跑出來。
邪龍大人親自前往聖女身邊了,雖然不知道邪龍大人有什麼打算,自己還無法洞見那深謀遠慮的內心;但都被吩咐要自制了,身爲眷屬的自己就不該再隨意出手。
老夫嚇了一跳轉過頭,但根本沒有半個人影。也就是說,聖女大人在「水窪」中──
雖然擔心要是被瑞湖的直覺發現了該怎麼辦,但這下就能放心了。即使不集中精神觀察也能發現,聖女大人雖然有些兩光,但絲毫沒有感到任何惡意。
「不,只是想講一下而已。」
「這是放在附近田裏的蔬菜喔!您喜歡這個吧!?」
「那麼,老夫出去走走。和昨天說的一樣,去和聖女大人聊聊。」
「您怎麼會突然提起這件事呢?」
「這樣啊……我並不是稱職的眷屬啊……」
瑞湖完成更衣,她邊建立一個假設邊走到走廊轉角。在那裏的是一個宛如漏水的水窪。
無論多麼高級的鞋子,都無法承受邪龍大人眷屬的全速奔馳。
「不是物理性的風範啦,老夫說的是思想。」
「但妳的眼睛變得很亮啊。」
老夫喫着滾落在地的蔬菜碎末。都是些放老的蔬菜,老夫其實不怎麼想喫,但要是不這麼做,瑞湖的怒火便不會消去。
「還有啊,老夫在力量方面很仰仗妳啊。沒有妳老夫就無法走下去啊。」
「但是,再多來幾句我就能重新振作了,我覺得會聽見能讓力量宛如岩漿般湧上來的話語。如果您再多賞賜一句,我感覺甚至能學到可將魔王一擊斃命的新招,來吧。」
「不是、不是,老夫不是那個意思。」
昨晚也感受過這股魔力──假借聖女之名的魔物。在這個時間點設下陷阱便表示,剛纔的女傭十之八九是聖女變裝的。
老夫說「不行不行」搖了搖頭。
邪龍大人深謀遠慮,應該很清楚此事。事實上,牠自從將自己收爲眷屬後,便沒再使用過扭曲空間的招式了。
「可以的話,儘量別太努力啊,放鬆是最好的。」
有人打翻水嗎?不過,這大約是打翻整盆水的量,要是發生了這種事,我們應該會注意到發出的聲響啊。
「那傢伙竟然給邪龍大人形同垃圾的食物──」
老夫接受瑞湖的送行走到走廊。首先得去找聖女大人,果然該去泉水神殿嗎──?
寂靜瞬間破滅,剩下的只有混亂。瑞湖向前撲去,聖女大人則亂丟蔬菜作爲盾牌,老夫連忙出聲制止。
「這接近於邪龍大人創造的亞空間……的劣化版呢。以水窪爲入口,將人拖進自己的空間中的招式啊……真是愚蠢,這種雞鳴狗盜的招式,對邪龍大人是不管用的。」
「沒什麼爲何不爲何,不可以隨便傷人,要是發生什麼事就無法挽回了。」
瑞湖露出兇狠的眼神說道:
千鈞一髮之際成功制止了瑞湖,她的魔掌在將蔬菜切個粉碎後停下了。然而,當簍子掉落在地時,聖女大人早已搖曳着一頭藍髮消失在走廊轉角了。
老夫發現瑞湖出乎意料地大受打擊。
到了邪龍大人那樣的等級,光是與空氣摩擦便能讓傳說中的聖鎧蒸發。牠什麼都不穿,僅僅包覆着龍鱗,那纔是邪龍大人最爲基本且至高無上的型態。
邪龍大人的氣息突然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此時,水窪中突然出現了聖女大人的臉。
瑞湖呆站在走廊上。
老夫走在走廊的腳忽然接觸到冰冷的觸感。
啪啦一聲。
聖女大人腳步一轉跑到走廊。老夫轉向迫不及待地等着喫飯的瑞湖說道:
瑞湖依舊垂着頭,背後宛如飄着絕望至極的效果音。
佐證便是,邪龍大人平素便一絲不掛。
「邪、邪龍大人,您不用喫得那麼辛苦……我會將它們撿起來,還請您稍候。」
「強者風範……嗎?像邪龍大人一樣只靠氣魄便能讓所有敵人灰飛煙滅……嗎?」
聖女的陰謀乍看之下已經得逞,但這全是邪龍大人期望與之對話所致。意即爲刻意中招。倘若邪龍大人前往聖女身邊是打算誅殺她,那她在佈下陷阱之前就會被五馬分屍吧。
老夫很久沒打從心底微笑了,講了這些話,她應該就不會隨意發飆了。
「是老夫多心了啊。」
「瑞湖,說個無關的話題,老夫還是覺得聖女大人不是壞人啊。」
這次發出的並非只是踩進水裏那麼簡單的聲音,老夫的身體被拉進深不見底的水中。
「妳還年輕,從今以後更加成長不就好了。」
「果然不是一般的水。」
「對了,瑞湖。既然妳今後會更加自制,那就去外面玩玩吧?依老夫昨日所見,這座城鎮有許多與妳同齡的小孩,稍微放鬆自己和同齡的孩子玩玩如何?」
「您無須掛懷……」
瑞湖拱手行禮並不斷進逼,表情也有點厚顏無恥,但無論怎麼看她都已經徹底振作了。
正當瑞湖再度感受到邪龍大人的偉大之處時,幾名孩子從馬路對面打打鬧鬧地跑來,手上各自握着菜梗或樹根之類的東西。
「這樣啊……真是遺憾,那麼我便以粉身碎骨的覺悟爲您效勞,以盼日後能獲得您的褒勉。」
低頭一看,鋪着木製地板的走廊上有個相當大的水窪。
「唉呀,老夫有這麼厲害的眷屬還真是幸福啊,老夫活了五千年都沒遇過像妳這麼有天賦的人類呢。」
這一瞬間彷彿有永遠那麼久,揮舞短劍時發出的金屬聲醞釀出凜冽的寂靜。
真奇怪,邪龍大人確實可以自由創造出亞空間並闊步其中,但要是邪龍大人那等強大的存在暫時消失於世,對自然界的和諧並非是有益的。
「不行,若是出手就是對邪龍大人的侮辱。這可不行,眷屬在不應干涉的時候便不該干涉。」
──好了。
「──那麼。」
「不要緊、不要緊,不因小事而動怒纔是真正的強者,而且老夫也喜歡蔬菜。」
*
瑞湖嚴苛地剋制自己。
瑞湖突然露出思索的表情。
「瑞湖,老夫不是對妳幻滅或怎樣,不如說是覺得妳是眷屬真是太好了。」
「啊,妳恢復精神了?」
「不能殺她!」
「那是您多心了。」
此時,聖女大人從走廊另一端衝刺回來。
「瑞、瑞湖?怎麼了?妳不用那麼消沉啦,只要日後多加註意就好了。」
她雙手端着的簍子裏裝着沾滿泥土的破爛蔬菜──
「不要啊──────!」
她還是很消沉。
如同失去頂樑柱的房子將傾斜倒塌,這世界失去邪龍大人也無法保持平穩。
她維持跪坐姿勢拖着腿移動到房間角落。她將額頭抵着牆壁,那失去生氣的身影,讓老夫光看就覺得良心不安。
瑞湖經過驚惶失措的旅館老闆身邊走到外面。她雖然穿着高級的袍子卻光着腳,當初艾莉安提想要給她一雙鞋,卻被她拒絕了。
「不,我對自己的不成熟感到萬分羞恥,依然相當消沉。」
「謹遵御意。」
「妳是老夫──邪龍•瑞梵帝亞的眷屬,那利爪的重量可沒輕到能用於渺小的爭鬥啊。因此在妳擁有充足的自覺前,禁止妳在沒有老夫許可的狀況使用力量。啊,除非是保護自己的時候,無計可施時也可以戰鬥,但不能殺死對方喔。」
瑞湖定睛望着水窪,解析陷阱的構造。
要是能遠離詭異的力量並多接觸孩子,清風或許會吹進瑞湖的心中。接着靠某種奇蹟讓力量消失……就好了……
「太寵妳的話,對妳可不好。還有,不要弄出什麼新招啊。」
她的耳朵動了一下。
這世界並不存在當起了殺心的邪龍大人站在面前時,還能保住性命的人。在邪龍•瑞梵帝亞的傳說被傳得繪聲繪影的地區,至今依然將『瑞梵帝亞』這個詞與死亡劃上等號──瑞湖是這麼認爲的。
瑞湖維持着跪坐姿勢,迅速轉了一百八十度朝向老夫。
「殺了妳。」
噗通一聲。
爲了抒發鬱悶,瑞湖朝水窪迸射出渾身殺氣。這波殺氣讓旅館的玻璃窗全數破裂,附近野狗也紛紛發出類似慘叫的長嘯,對面三間馬廄中的所有馬匹亦開始騷動。
老夫無法直視瑞湖此時的表情。
「小龍龍去哪裏了啊──?」
「牠說住在某間旅館吧?」
聞言,瑞湖依據眷屬的直覺而有所覺察。原來如此,他們似乎正在尋找名爲小龍龍的奇珍異獸。話說回來,邪龍大人責罵她時曾說過,爲了學習人類的習俗,應該要和孩子們玩在一起。
他們來得正好,瑞湖如此判斷並走向那羣孩子。她從腰際拔出短劍指向天空說道:
「在那裏的人類小孩,也讓我加入你們的遊戲吧。這是一種狩獵名爲小龍龍的東西的遊戲吧?交給我吧,我會見敵必殺斬殺掉牠的。」
孩子們一陣騷然。
瑞湖不解地歪着頭。奇怪了,只是極爲自然地搭話,爲什麼會被那羣孩子提防呢?
他們恐怕正在計劃這樣的遊戲,菜梗是吸引小龍龍的餌,樹根則是小龍龍傻到現身時用來打倒牠的武器。
一名少年戰戰兢兢地發話。
「那、那個,不是啦,不可以傷害小龍龍。」
「不可以傷害──也就是說,那是毛皮具有價值的生物?知道了,我會從內部破壞的。」
「就說不是啦!小龍龍是昨天才來到這座城鎮的龍,牠喜歡蔬菜,又乖巧又聰明,所以不可以欺負牠喔。」
原來是這樣啊,瑞湖終於懂了。
這世上有各式各樣的龍,有像邪龍大人那般驍勇偉大的龍,也有像這樣只比蜥蜴好一點的龍。
「我知道了。我也一起找小龍龍吧。」
雖然孩子們不安地面面相覷,但是不用擔心,只要有蒙邪龍大人賞賜的第三隻眼,立刻就能找到那種虛弱的龍──不行。
纔剛被責罵不要輕易使用能力,那就更不能在遊戲中使用。
如此一來,能倚靠的就只有平常的五感。閉起眼睛豎起耳朵,收集城鎮的聲音,排除人類與牛馬的腳步聲,尋找擁有其它特徵的聲音。
「這是。」
雖然不是龍,但在遠方捕捉到似曾相識的聲音。瑞湖皺起眉頭,這個聲音不應該存在於此。
瑞湖再三打量銀龍,她說了一句:
「知道就好,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瑞湖聽着茫然失措的衛兵的對話。
「沒那回事。比起這件事,你快點伸出脖子吧。因爲你害邪龍大人被誤會了,你就在此自刎以洗刷污名吧。」
「你還在啊,我找到小龍龍了,現在很忙。你要是不打算攻擊城鎮就趕緊消失吧。只要有邪龍大人在,魔王軍的策略根本不成威脅。」
「那更糟糕啊!邪龍的部下率領魔物來毀滅城鎮了……!」
銀龍憤怒地飛來,三頭象呆若木雞,衛兵團則是策馬瘋狂逃向城鎮。
沒錯──象怪點點頭。
渡過石橋離開城鎮範圍,瑞湖立刻見到了目標。
早晨的城鎮迴響起一陣令人神清氣爽的悅耳毆打聲。
「話說回來,邪龍老大在哪裏啊?」
牠全身佈滿銀鱗還擁有尖銳角牙──是龍。
「唔,我們要死在這裏了嗎……可惡的邪龍……」
「啊,所以老大才吩咐您要自制嗎?老實說,從我的角度看來,力量完全沒有被禁止的感覺啊。」
「那就把支解後的頭拿去給孩子們就好,這就夠玩餵食遊戲了。」
壯年騎兵對三頭象露出熱切的眼神,彼此不斷點頭。總覺得人類與魔物間即將產生奇妙的共鳴。
「兩位的力量都超越常理啊。然後──我來這裏是爲了警告。」
瑞湖躍過數條兼任結界的輻輳水路,朝向城鎮外圍奔去。奔馳期間周遭響起了催促避難的警鐘,可是那與瑞湖無關。
什麼嘛,那就放心了。一股鬆懈的氣氛在衛兵間擴散,一會兒後才轉換成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啊,您們知道啊,那就簡單了。魔王軍也後知後覺地掌握到這個事實,以此訂定了某項作戰計劃,那就是──」
「沒辦法的,她一定被當作人質了。可惡,真是卑鄙──」
「這就是小龍龍……?」
「城裏的孩子在找牠,好像要當作餵食的玩具。」
這是盲點呢。的確如果不支解就無法進城,那就與昨天餵食的事實產生了矛盾。
然而──
瑞湖拔出短劍用力蹬地奔馳。若能解除能力限制就能展翅飛翔了,但既然被禁止了,就只能單純用身體能力移動。雖然比使出全力慢上許多,然而四周景色依然在轉眼間便被拋到後方。
「不用拍馬屁,我現在被邪龍大人吩咐要節制力量,以眷屬而言是毫無力量的狀態。」
那是發誓不再襲撃人類村莊,並要回故鄉森林的──擁有三個頭的象怪。
龍嘲笑似地俯瞰城鎮與衛兵,接着用帶着怒火的眼神望向三頭象。
「現在正在審問聖女,依狀況而言,可能會當場誅殺她。」
「不可能,龍不是那麼常見的生物,牠一定就是小龍龍。」
「小、小妹妹!很危險的,快離開那魔物!」
語畢,瑞湖便拖着銀龍的尾巴帶進城鎮。此時,呆呆望着一切的其中一名衛兵慌張地策馬追來,這名壯年騎士笑容僵硬地說道:
「別小看我們,我與邪龍大人早就知道了。」
「放屁!」
「是喔。」
「可嘆啊,真是可嘆啊。明明身爲尊貴的魔族卻降伏於人類、曝露情報。」
瑞湖此時已經站在象怪頭上拿着短劍擺好架式。
「不是的,小龍龍一定不是前輩啦,不是認錯人而是認錯龍了。如果不是異常地強大,當魔物想進入城鎮時就會被聖女的結界擋在外面唷,前輩也不例外,硬闖過去可是會被支解的呀。」
「先不說那個了,眷屬大姐頭,箭矢又飛來了欸。」
「他們有五、六個人欸。」
「對不起,我稍微得意了點。」
「我會大幹一場的,我要挺身而出讓自己真正的力量覺醒。」
「聖女的結界真的有那麼厲害嗎?」
「有找到還真是太好了,孩子們一定會很開心的。」
「啊啊,聖女大人呀……」
「事不宜遲,快點拿去當孩子們的玩具吧。」
「你以爲我會允許這種事嗎?」
「……是前輩啊。沒錯,我以後要跟人類好好相處,所以打算把作戰計劃全部講出來。」
「孩子們,等等再玩,我先去辦點事。」
「不好了,大事不妙。邪龍大人被誤會了,邪龍大人明明不打算危害城鎮。」
「小、小妹妹?妳打算對那隻龍做什麼?」
「這樣啊,我剛纔那樣竟然就得意忘形了,總覺得很丟臉啊。」
見到三頭象垂頭喪氣後,衛兵紛紛大喊:
「果然。」
當然,邪龍大人應該更早就察覺了。
「真窩囊,不過是那種小角色,我們很簡單就通過了。」
「啊,等等。」
「真不愧是眷屬大姐頭。」
瑞湖用單手抓住瘋狂掙扎打算逃走的三頭象,另一手則拿着短劍朝腦門揮下──突然改變主意收劍回鞘。
「嗯,我覺得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啊。」
上方傳來振翅之聲。
「那妳算是不打算危害城鎮嗎……?」
瑞湖多少感覺到了一些抵抗,但邪龍大人似乎連一絲障礙都未察覺。
瑞湖眯起眼睛疑惑地詢問。以她的感覺而言,只有感覺到戳破薄紙般的抵抗,她認爲只要是有點程度的魔物,拿出幹勁便能通過。
「老實說呢,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這裏的聖女其實是魔物呢。是種類似無底沼澤的化身,卻不知爲何和人類共生在一起。」
「不會吧,但我知道有比前輩還恐怖得多的角色啊。」
牠在說什麼鬼話?身爲龍的眷屬,自己已經剋制利爪、翅膀與其他東西了,還有比這更加自制的事嗎?
後方指揮的騎兵一聲令下,便同時有大量箭矢朝三頭象射去。與派琉多納的冒險者攻擊截然不同,絲毫沒有氣勢。雖然對瑞湖而言不過是眼屎和鼻屎的差別而已。
「我想說的是,前輩無法進入這座城鎮,因此也沒有見過城裏的孩子。也就是說,小龍龍應該是別的龍吧?」
瑞湖遲疑一會兒並停下腳步,卻又立刻想到新的點子繼續前進。
「沒……沒錯!不要洗腦城鎮的孩子玩那種邪惡的遊戲啊……!」
「那就好。」
瑞湖的手輕輕一揮,箭矢便被震飛到別處。衛兵此時才終於發現瑞湖的存在,他們一同露出驚愕的神情。
「哈哈哈,看到了嗎!小哥我可是有兩把刷子的啊。要是明白力量差距的話,就冷靜聽我說──」
瑞湖邊拍着手邊睥睨暈倒在地的銀龍。
「我怎麼覺得難以釋懷啊。」
「眷屬大姐頭,等等。」
三頭象也等同於眼屎鼻屎,但牠稍微像樣了一點。牠如風車般旋轉三根象鼻當作盾牌,將飛來的弓箭全數打落。
「然後啊,我負責的任務,是破壞保護瑟蓮恩這座城鎮的聖女結界,但這卻很棘手啊。這裏的聖女相當強,半吊子的魔物都會被趕走,我光是接近水路就使盡全力了。」
衛兵團騎馬拉弓、排好隊型。那稼夥就在所有人的視線焦點處。
「放棄吧,反正也只是平白送死,只能逃去拜託聖女大人了吧。」
「所以說,希望你們不要拿着武器啦。我不是來攻撃城鎮的,我沒有半點要打架的念頭呀。只是爲了彌補過去的錯誤來向聖女道歉……靠!眷眷眷、眷屬大姐頭!不、不是啦!我不是來做壞事的!請、請和這些人一起聽我解釋啦!」
「那你是來幹嘛的?要是違背向邪龍大人發的誓言,又學不乖地攻擊人類城鎮,我可是不會手下留情啊。」
「咦、嗅?您要放過我嗎?」
三頭象則在銀龍身旁低嘆「前輩……真是太亂來了……」。
「即使殺了她,也只是把聖女神殿從明天起換成邪龍神殿,對城鎮無害。」
瑞湖啊了一聲,手放開了尾巴。
「還請不要在話說到一半的時候,把冰冷的刀放到我的脖子上啊。不是您想的那樣,這是過去式啊,我現在已經不對魔王,而是對邪龍老大效忠了啊。雖然沒有見過,反正魔王也不過是被誇大其詞罷了,一定是個只會虛張聲勢、沒什麼力量的膽小鬼。」
「六牙象(羅加),你和人類的感情變得不錯嘛。」
「大家冷靜點,仔細看看,那孩子是邪龍的部下啊。」
「不不不,想跟這種龍玩耍的小孩也沒那麼常見啊。」
瑞湖仰望天空,發現一隻龐然巨怪飛在空中遮住了升起的朝陽。
「警告?」
「剛纔邪龍大人責罵我,要我學會強者風範,若是大慈大悲的邪龍大人,一定會像牠對待聖女那般,給你解釋的機會吧。」
衛兵捂着眼睛仰天長嘆。瑞湖原本以爲他能夠接受了,卻還是有人追來,這次是三頭象。
「算了,您願意聽我說話就好。老實說,我直到之前都還是魔王軍的一分子,原本是打算來攻陷這座城鎮的。」
「所以說──我不是來打架的啊!」
雖然看起來既不乖巧也不聰明,但爲了孩子得活捉牠。瑞湖收起短劍、握緊拳頭。
「那對教育一定很不好啦。孩子們如果覺得那種瘋狂的遊戲很有趣的話,家長可是會哭的啊。」
「我們不會被你迷惑的!你一定是來攻擊城鎮的!放箭!」
「不是呀,那對眷屬大姐頭和邪龍老大一點兒也不管用,但對我們是很大的威脅啊。您要是懷疑,那就把前輩丟向城鎮邊界的水路吧,牠一定會被彈回來的。」
「我知道了,就那麼做。」
雖然距離挖鑿如壕溝似的邊界水路有一點距離,但對瑞湖來說不是什麼大問題。她隨興地揮舞着抓着的尾巴,宛如丟垃圾般將之拋到空中。
如果三頭象說的是對的,那麼飛到空中又半死不活的銀龍便無法通過水路,應該會被彈到城鎮之外──然而,銀龍的身體卻「嘩啦!」地發出巨大水聲沉入水路。
「啊啊,前輩!不好了!這樣下去會溺死啊!」
見到超乎想像的結果後,提出這個想法的三頭象最爲慌張。牠跑到水路邊伸長鼻子開始搶救。此時的三頭象也沒被水路彈開。
「果然,聖女的力量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那一定就是小龍龍了。牠昨天一定偷偷進了城鎮,還被小孩餵食。」
「不,就算不論結界的事,前輩也沒有那種慈祥的興趣啊。」
「每個人都有隱藏的一面。」
「欸欸……前輩,你該不會喜歡和小孩子玩耍吧……?」
銀龍伴隨着疑惑之聲如溺死屍體般被打撈上岸。
「即使這樣還是很奇怪啊,以前和前輩攻擊結界時都無法穿越啊,是真的。」
牠應該沒有說謊,向邪龍大人宣示忠誠的這隻象,應該不會在這種時候玩什麼把戲。
「呵呵呵……計劃似乎成功了呢……」
不知何時恢復意識的銀龍開始發出大膽無畏的笑聲。不過看來牠的身體無法動彈,牠呈現瀕死狀並不斷從口中噴出水和魚。
「計劃?」
三頭象回答了瑞湖的問題: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前輩是誘敵的煙霧彈啊。如果對手是前輩等級的龍,聖女也必須將力量集中到結界上才能夠防守。趁前輩誘敵時,主攻的魔物再趁隙,從其它地方入侵城鎮──」
「沒錯,聖女和你們都中計了。因爲本偉大暴風龍的猛攻而慌張迷惑,失去冷靜的判斷力。竟然沒有發現真正的威脅,真是個愚蠢的……」
「前輩,你的腦子還正常嗎?沒有發生什麼猛攻喔?你是不是在作夢啊?」
「聖女也太可憐了……」
「那就什麼都不必擔心了。邪龍大人就在聖女旁邊,無論那傢伙是什麼形體,邪龍大人都不會原諒想搶獵物的不肖之徒。」
瑞湖踩着銀龍的嘴讓牠閉嘴。
「說的也是。唉呀,那我不就白來了。」
「那個啊,牠是最近纔開始指揮這一帶的傢伙,很難說明牠的長相。不是啦,我絕對沒有在包庇牠喔,那傢伙是很特別的魔物,沒有自己的身體──就是隻有精神體的魔物啦。牠會以人類或魔物邪惡的心爲糧食,奪取身體的主導權。牠出現在我們這些部下面前時,都是隨便附在一個魔物身上講話的,所以不知道牠現在是用什麼姿態潛入的。」
而且聖女也是魔物──象怪繼續說道。
「大象,主攻的魔物是什麼樣的傢伙?我順便去打扁那傢伙。」
「無論再怎麼偏向人類,但她的心裏依然潛藏魔物的本能。精神體魔物打算喚起她的那些本能,讓這個城鎮失去保護,甚至能順便得到聖女這個厲害的棋子。」
三頭象從鼻子噴出搶救時吸入的水後繼續說道:
城鎮的地面瞬間染上了混濁泥巴般的黑,林立的建築物開始緩緩下沉。
什麼嘛,瑞湖隨意地嘆了口氣。
正當兩人抱着對邪龍大人的信賴一起「哇哈哈」地大笑時──
「先不管這傢伙莫名其妙的嘟嘟囔囔,結界功能會停止一定是因爲邪龍大人。面對邪龍大人的審問,聖女應該使出了全力來抵抗……真是無謂的掙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