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傳說中的老翁

帕納姆城，謁見廳。

曾經用於召喚勇者以及唯才令頒獎儀式的這個場所，如今有許多人一字排開。他們是這個國家的財政官員，大家的臉上都浮現出疲憊的神色。

有些人臉頰凹陷、眼眶發黑、嘴角浮現一抹乾笑，也有人幾乎快要站立不住。即使如此，大家的雙眼全都炯炯有神。

那是在修羅場打滾的戰士纔有的眼神。

就在我成爲國王，着手改革即將破產的國家財政之際，他們成爲我的手腳，宛如拖拉馬車的馱馬一般辛勤工作。中飽私囊的財政官員全都遭到罷黜，留下來的都是忠公體國的官員，因此每個人都日以繼夜地努力工作。

有些人日復一日地比對資料的數字，也有些人爲了確保各地的預算都用在正途，幾乎一整天都是在馬背上度過。每天回家就是倒頭大睡。不，甚至乾脆不回家了，直接就睡在城裏的休息室，醒來之後立刻開始工作。

他們之中有人有家庭，有人有孩子，有些人甚至纔剛新婚不久。

然而他們卻犧牲了跟家人相處的時間，每天除了工作還是工作。以工作爲優先的代價就是老婆的抱怨、無人陪伴的孩子寫在臉上的孤單寂寞，以及新婚嬌妻掛心於丈夫的神情。他們背對了各自的家人，眼裏只有當下的職責，不顧一切地努力工作。

一切都是爲了挽救國家的財政赤字。

一切都是爲了守護居住於這個國家的摯愛。

如今我坐在寶座上，俯視着這樣的他們。我的臉色應該跟他們差不了多少。即使讓不在使用狀態的意識輪流休息，工作量依然是平常的五倍。連續工作不但對肉體造成影響，精神層面也出現可觀的磨耗。

「大家的臉色都很不錯。」

我站了起來，靜靜地對他們開口。

然後走到他們的面前，雙手擱在一名瘦弱男子的肩膀上。

「眼神渙散、毫無生氣，活像是腐屍鬼似的。臉上真的很不錯。」

「「「　　……　　」」」

「我全都看在眼裏。大家不眠不休地努力工作，日復一日地與數字搏鬥，即使受到家人的勸阻，依然不顧一切跑來上班。各位纔是真正的至寶，理應以自己爲傲！你們所消磨的體力與精神，拯救了這個國家的全體人民！」

「「「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身形瘦弱、皮膚蒼白、任誰看來都是室內派的衆多官員，無不像野蠻人一樣同時發出怒吼，甚至還握緊拳頭高高舉起，一連高喊『相馬陛下！相馬陛下！』的口號。等到大家的激情稍微退卻之後，我才繼續說下去。

「在各位的努力之下，總算是湊足了當前的預算。如今『凡尼提諾瓦』計劃即將正式啓動，計劃成功之日，這個國家的糧食問題將獲得全面性的解決。一切都要歸功於各位的盡忠職守，重建瀕臨破產的本國經濟，挪出足夠的預算！我代替全體人民向各位致謝！」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

「不過若一開始就設計成運輸艦，不就更有效率了嗎？」

「可、可是，至少可以用來搬運材料吧？」

這個世界的魔法，是將人類所釋放的特殊波動，附加於大氣之中披稱爲魔素的物質，藉以引發各式各樣的現象。魔素也有屬性（除了暗系之外），濃度隨着地形的不同而有明顯的差異。在水面上的話，水系魔素的濃度會特別高，導致其他屬性的魔法出現弱化的現象……大概就是這樣。

「陛下，我把路德溫閣下帶來了。」

聽到我這麼說，莉希雅輕嘆了一聲。

「不過你不是可以讓意識輪流休息嗎？」

「大概是一直工作到清晨的關係，睡眠不足所引發的情緒高漲。」

莉希雅的解釋也沒什麼說服力，怎麼看都是雞肋。

嗯……這是晚安的親親……沒、沒錯，這在國外很常見。嗯，沒事沒事。很正常，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莉希雅應該也只是興之所至，沒什麼特別的用意。應該吧？不，一定是這樣。

「其實我很想給予大家金錢上的獎勵，不過各位好不容易纔擠出這些預算，若又花在大家的身上，豈不是本末倒置？所以真的很抱歉。」

大家都渴望休息。對不起，我是個黑心的慣老闆。

「相馬陛下！」「相馬陛下！」

就整體而言，這個世界的技術力甚至還不到工業革命的水準。這種技術力居然建造出近現代化的戰艦，或許有人會覺得很奇怪，不過在魔法以及神奇生物的加持之下，硬是化不可能爲可能。

不過這個世界有強大的海龍類生物，可以用來牽引鋼鐵船艦。只要把海龍類生物訓練成馱獸，遠洋航行也不是不可能的任務，所以鋼鐵船艦才因應而生。

若只限海外交易，這麼做的確是對的，不過換成國內市場的話，就必須站在國家的高度來考量，而不是個人。

「現在也有將幹物或是醃漬食物運送到內陸。」

「所以纔要建構交通網路。」

「各位的表現真的是可圈可點，值得獎勵。從明天開始，所有人休假五天！請各位回到家人的身邊，好好地養精蓄銳吧！」

「進展如何？」

我點了點頭，相當滿意莉希雅的答案。

「哈哈……到時候再召喚一個勇者過來不就好了？」

「嗯、嗯……」

「與民爭利有什麼意思？」

「……」

「「「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這件事哈克亞已經不知道跟我提過多少次，不過我實在難以割捨醒來之後能立刻工作的便利性，因此依然故我。在國家的情況稍微穩定下來之前，我應該會一直住在這裏吧。

「各位是國家的影子功臣！雖然無法名留青史，你們卻比獨自在戰場上奮鬥的英雄拯救了更多的人命！我相馬·一也今生今世必將牢記在心！你們纔是真正的無名英雄！」

機會難得，不如就來聊聊這個國家的技術體系，到底有多麼不協調吧。

我仲了個懶腰，閉上眼睛。

「我要在這裏興建灣岸都市，同時建設道路。只要完成灣岸都市連結各大都市的交通網路，就可以同時控制海運與陸運，讓商品的流通更加順暢。這個地點的條件非常好，我實在不明白爲什麼沒人想要開發。」

「不是嗎？」

不過這個世界沒有火繩槍。

從都市預定地往東北方延伸，就會抵達三公之一的海軍大將艾克賽爾·沃達所治理的沿岸都市『瀉湖城』。目前『瀉湖城』是我國最大的交易港口，那裏同時也是海軍基地，設有戰艦專用的船塢。然而聚集了世界各地的商品物資的交易港，跟負有保密義務的海軍基地設置在一起，實在是相當不協調。萬一爆發戰爭，恐怕得暫停交易。

因此若想在海戰中使用魔法，水系以外的魔法都會遭到弱化，水系魔法的射程又不夠（不過還是可以透過控制海流來操縱船隻，因此海軍還是配屬了水系魔導十），所以才促成了被用來攻擊船艦的大炮迅速發展。到頭來技術的發展還是取決於需求。

英俊瀟灑的近衛騎士團團長路德溫，亞克斯笑着向我們敬禮。他在王城的時候總是穿着銀色的盔甲，在這裏的穿着打扮倒是比較休閒。白襯衫和皮革背心的搭配，頗有海盜電影當中帥氣水手的味道。

……結果我完全睡不着。

不過雖然沒有鐵炮，大炮還是有的。由於水系以外的魔法，在水面上的使用因爲不明原因而大爲受限，因此人們致力於發展大炮，充當遠距離攻擊的武器。

「既然如此，何不把旗艦也交給海軍管理？這樣子還能省下維修保養的費用。」

「真是受不了你！就一定要這麼負面嗎？」

戰艦所搭載的大炮也是如此。

動力來源是海龍類的生物（有點類似長頸龍，脖子卻又粗又短，頭上還長有山羊角）。這艘戰艦在巨大海龍類生物的牽引之下，快速移動於海面。一般的船隻大概只要一隻就足夠了，這艘戰艦一共配備了兩隻。

我請莉希雅從工作臺取出這個國家的地圖。艾爾孚利登的國土大致呈現<字型，我指着中間連接的部分。

「呃？啊……是沒錯啦。不過眼看着大型計劃所需的預算就快要搞定了，所以我在最後的關鍵時刻讓全部的意識高速運轉。」

這個世界已經有火藥了，基本上這倒也不怎麼稀奇。縱觀地球的歷史，在被視爲中國三大發明的黑色火藥登場之前，就已經找得到使用火藥的痕跡。公元二世紀的三國時代，陳倉城的守將就是以火藥武器（應該是爆竹之類的）粉碎了攻城方諸葛亮的武器，而且還留下了歷史記錄。

『不必太奢華也沒關係，至少替自己設一間房間吧。一國的代表居然睡在辦公室裏面，怎麼能爲人表率？』

「好的，你休息吧，相馬。」

「過去因爲價格高昂而無法購入的商品，到時候也可以輕易入手？」

「真是的！你再說下去，我就要揍人了！」

唯獨在一旁觀看的莉希雅，目睹這一幕卻露出悄然不悅的神情。

「剛開始確實會出現利用這種方法大賺一票的商人，不過隨着商品短缺的情形逐漸改善，需求與供給達到平衡之後，居高不下的價格也會逐漸調降，最後達到國內價格均一化的效果。也就是說……」

乾燥食品必須透過滲透組織的鹽分達到防腐防菌的效果，就算真的喫膩了，也沒辦法改變口味。而且容易腐敗的魚類就算製作成魚乾，也撐不了幾天，所以重點在於如何將新鮮的海產快速送達內陸。

路德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臉上也浮現出無奈的苦笑。

另外還有所謂的【附加術式】，亦即將具備各種效果的術式附加於物體之上，讓物體更加堅硬，或是提升切斷力。因此附加多種術式的大質量武器，破壞力往往會更爲強大，亦即弓箭的破壞力優於子彈，標槍的破壞力又優於弓箭。更進一步分析的話，質量小的子彈就算附加了攻擊術式，也無法貫穿附加防禦術式的盔甲。這些都是火槍在這個世界並不發達的原因。

「……這倒是。」

「相馬，你累了。」

「陛下，還有公主，歡迎兩位來到新都市的建設預定地。」

「……這倒是不能否認。」

「之前一直跟預算纏鬥，看到喫錢的大怪獸就忍不住……」

「所以呢？你剛剛提到預算，這麼大筆錢到底要花在哪裏？」

今天最大聲的歡呼響起，我能體會大家的感受。

躺在設置於辦公室一角的牀上，我如此回答。

「相馬陛下與艾爾孚利登永垂不朽！」

「這……也是啦。」

「這點請你記住。我希望你是這個國家的國王，其他人都不行。若父親想要討回王位，我會站在你這邊跟父親拚命的。」

莉希雅把我的臉轉了過來，她的眼神是真的生氣了。

所以我投入了禁軍，打算利用人海戰術儘快搞定。難得禁軍的士兵學會了工兵技能，豈有不好好利用的道理？這裏的禁軍只有常備兵力的兩成，剩下的八成投入通往各大都市的交通網路興建之前的準備工作。

「這座灣岸都市是國家的心臟，聯繫各地的交通網路則是血管。只要物流順暢，南部所欠缺的物資，就可以從北部剩餘的地方運送下去。知道這代表了什麼嗎？」

莉希雅以嚴肅的神情說出驚人的宣言，我除了點頭之外還是點頭。

「目前這個國家需求量最大的商品就是糧食。爲求穩定供應，確保物流管道絕對是當務之急。而且這個國家的國境線大概有一半以上都瀕臨海洋，漁貨量理應相當充裕。運送到內陸的話，可以一口氣解決糧食不足的問題。」

「這艘戰艦向來都是跟海軍一起行動的。」

「都市？」

以前任國王的名諱命名的『亞貝特』是禁軍唯一的船艦，同時也是王國海軍的旗艦，外型類似日本海海戰之際聯合艦隊的旗艦『三笠』。前後各有一座主炮，共計四門炮管，兩側設置了許多副炮。不過主炮和副炮都只是放在甲板上而已，並非這艘戰艦的固定炮塔。而且艦體並未設置內燃機，因此沒有煙囪，這點也是不太一樣的地方。

「榮耀歸於吾王！」

目睹亞貝特之後，我不禁萌生出「只有一艘又能怎樣」的念頭。戰艦或是航空母艦必須在驅逐艦以及巡洋艦的掩護之下才能發揮戰力，這根本就是虛張聲勢的稻草人。

這時莉希雅在牀邊坐了下來。渾圓小巧的臀型突然映人眼簾，我下意識地轉過頭去。莉希雅總是穿着剪裁合身的士官制服，腰部曲線格外明顯。

「因此我與宰相商量的結果，決定從城內的酒窖當中選出價格不菲的老酒，一人送一瓶！看是要舉杯慶祝，或是出售變現，都隨你們的意思！」

由於魔法成爲遠距離攻擊的手段，火槍並不發達。土系魔導士可以把碎石當成散彈槍來使用，火系魔導士可以發動類似汽油炸彈的攻擊，風系魔導士所擅長的空氣刀具備驚人的射程，水系魔導士則是可以利用水壓貫穿障礙物，缺點是射程短了些。

這時愛夏帶着路德溫從對面走了過來。

「妳可以一直喫幹物或是醃漬食物嗎？我一定會喫膩的。」

「不不不。我不是商人，國王不可以這麼做的。」

只要計算過浮力、打造成合適的形狀，就算是鋼鐵也可以浮在水面上。也就是說光是戰艦的外殼，中世紀水準的技術力還是可以製造的。之所以直到工業革命之後才問世，主要是因爲欠缺動力來源。在只能仰賴船帆集風、或者是人力划槳來驅動船隻的時代，鋼鐵打造的船艦隻是浮在水面上的紙老虎罷了。

「呃……大量買進因爲供給過多而價格下跌的商品，轉賣給需求增加而價格上揚的地區，賺取其中的差價……？」

閒話到此打住，將焦點轉回戰艦亞貝特身上吧。

注視着歡聲雷動的財政官員，我點了點頭，感慨良多。

該怎麼說呢？莉希雅的母親是個膽識過人的女強人，我好像從莉希雅的身上看到她的影子。看來莉希雅應該會成爲賢內助，只是我還無法完全接受她的夫婿（暫定）居然是我而已。

嗯，確實是亢奮過頭了。現在回想起來，還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戰艦『亞貝特』。

「已經完成定界，各項工程順利進行，不過……」

竹莢魚乾固然美味，我可不想每天都喫。

「就算召喚其他勇者，那個人也不是你。我只要你，相馬。」

對於我所表現出來的反應，莉希雅似乎還算可以接受。

興建灣岸都市所需要的建材，就是由這艘大而無當的戰艦負責運送的。畢竟拆除武器之後，可以騰出相當可觀的載運量。目前交通網絡尚未建立起來，比起陸運輸送的方式，亞貝特可以運送數倍之多的建材。

還記得先前提到這個國家的技術體系不太正常的時候，我曾經說過『有鋼鐵打造的軍艦，不過是由巨大的海龍類生物所牽引的』嗎？抵達新都市建設預定地的時候，迎接我跟莉希雅的就是這種鋼鐵戰艦。

纔剛回到辦公室，莉希雅立刻表示關心。

「嗯，我想建造一座都市。」

「嗯，晚……！？」

我讓禁軍參與了這次的都市建設。當然也大量僱用了土木建築公會的職人，不過都市建設的規模實在太大了，人手根本不夠。

「我知道你很拚命，不過也別讓我爲你擔心。畢竟你是無法取代的。」

就這層意義而言，興建附有全新交易港的都市可說是當務之急。

右側臉頰傳來溫熱的觸感。我喫了一驚，連忙睜開眼睛，結果莉希雅已經離開了。

「現在讓我稍微休息一下，睡醒之後再一起前往新都市的建設預定地。路德溫他們已經到現場進行前置作業了……不去看看不行……」

「「「　　……　　」」」

「「「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陛下！相馬陛下！　　」」」

『我已經說過了，立刻停止建設！』

『老爺爺，這次的都市建設是出自國王的命令。』

充當建地辦公室的帳篷之中，傳出爭執的聲音。

『我就是爲了國王着想，纔會這麼說的！不可以在這裏建造都市！』

『真搞不懂你，老爺爺。又沒強迫你搬到別的地方去。』

『搞不懂的人是你們纔對！』

……這不是爭執，感覺好像只有老者在怒吼。

於是我詢問路德溫。

「簡而言之，就是當地的老人強烈反對新都市的建設嗎？」

「是的，那位是在當地捕魚的烏普先生。」

「……我已經事先聲明過了，不會強行徵地不是嗎？」

「這點在下當然明白。新都市的居民原本就是對外招募，原始住民可以繼續居住下去，也不會徵收土地。等到美化景觀的時候，還會免費替當地居民重建房子。」

「嗯……條件已經很不錯了。」

放眼望去，附近就只有寧靜的小漁村。想要在這種偏僻的地方過着普通的生活，應該很不容易纔對。若是興建都市，吸引大量的人口流入，理應可以解決這種生活上的不方便。而且我們並不是要將他趕出這個未來頗具發展性的地方，反而還打算免費替他重建家園，到底是在反對什麼？

「那個老人爲什麼堅持反對？」

「這……」

『就跟你們說這樣子會觸怒海神的，聽不懂嗎？』

帳篷之中又傳來老人的怒吼。海神？

「對方表示這是海神的領域，在這裏興建家園會觸怒海神。」

「海神？這個世界居然有這種東西？」

「海神的作祟也是這樣嗎？」

「在烏普老先生的協助之下，大概劃分出海嘯的影響範圍，就在範圍之外設置住宅區、商業區與工業區。領事館之類的重要設施當然也比照辦理。」

『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海神就曾經發怒過一次。當時在海神的聖域興建家園的人，全都被海神吞噬了！』

我試圖以『板塊鑽進板塊下面的示意圖』向大家解釋。雖然這個方法常見於電視新聞的地震特集，不過大家還是一頭霧水。

然而我卻不一樣。

「當、當然可以！」

「能不能請你說得詳細一點？」

「！？沒、沒錯！陛下，都市建設的計劃請務必重新考慮！」

「影響範圍之內不做任何開發嗎？」

烏普老人睜大雙眼，全身突然劇烈顫抖。

「沒錯。另外在先前那個『不要在海嘯影響範圍之內蓋房子』的說法，得加上『發生地震之後，務必注意海嘯的發生』以及『前往高處避難』兩點。當成海神之怒也行，請歸納成容易傳承的故事。」

簡單說來，就是這塊土地原本是屬於海神的，結果被陸神打敗之後，失去了這塊土地。然而海神迄今還是認爲自己纔是土地的主人，只要有人在這裏蓋房子，就會毀滅房子裏面的人。

沒有人聽得懂我的解釋。這是超越時代的學說，也怪不得大家。

我詢問莉希雅等人，結果大家都搖了搖頭。

「這項任務由禁軍的土系魔導士優先承接。雖然會影響到其他地方的工期，卻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沒錯。對了，烏普老先生。」

「現在才變更的話，進度恐怕會大幅延後……」

『從沒聽過什麼海神不海神的。請不要拿奇怪的宗教爲藉口，妨礙工程的進行好嗎？』

「在下也無法理解。就連王都學院，也不知道有沒有救這麼高深的學問……」

大家似乎都毫無概念。海神是吧？

「什麼？不蓋房子也會發生？」

「相較於節省預算的工作，確實是很高興沒錯。」

「烏普先生，關於先前的談話……」

「？公主，有什麼不對嗎？」

如果製作海岸地形的微縮模型，讓水流向內凹的頂點，或許可以透過波浪集中的情況瞭解海嘯的成因。不過這樣子太麻煩了，以後再說吧。

見到士兵突然起身敬禮，老人的聲音頓時高了八度。

『這不是宗教！海神確實存在！一旦入侵海神的聖域，將會激怒海神而遭到毀滅！事實上海神幾乎每隔一百年就會出來興風作浪！』

「防波堤……這樣子會影響當地的景觀。可以的話，我希望建造一座兼具觀光機能的交易都市。而且防波堤應該擋不住百年一次的大海嘯吧？」

「完全沒聽過。」

「被海嘯毀滅，對不對？」

「……是哦，也對。我們一起來支持相馬，讓他常保微笑吧。」

「莉希雅，所謂的傳說，其實就是人的記憶。」

「板塊？震動？陛下是在說魔法嗎？」

「知道了。至於具體的都市規劃……」

烏普老人的表情好像是剛剛纔想起了這件事。大概是連人帶屋一起被捲入海中的畫面實在過於震撼，在無意識中封印了這段回憶吧。

「嗯？怎麼了嗎？」

「什麼事？」

「沒、沒錯，就是海嘯！在那裏蓋房子的人，全都跟房子一起被捲入海中！」

「陛下看起來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沒問題！我願意奉獻出自己的餘生！」

「漁港或是碼頭可能就沒辦法了，剩下的區域開闢爲海濱公園。」

「那就是不建防波堤囉？」

「首先將範圍內的土地墊高。」

「既然如此……」

於是烏普老人跟我提起當地的傳說。

「……沒錯，我想要打造一座不需依賴防波堤的都市。土木建築公會應該有治水專家，把他們招募過來，聽聽專業的意見吧。」

「不，我想聽聽看。」

烏普老先生也睜大雙眼。

「您、您怎麼知道！？」

「實在是太含糊了，有點聽不太懂。」

「你好，我是艾爾孚利登的國王（代理）相馬一也。」

「海嘯出現之前，是不是發生了大地震？」

「現在開始嗎？人力有限，恐怕得花上不少時間。」

當時的我完全不知道莉希雅和愛夏正在進行這段對話。

於是我直視眼前的烏普老人。

「既然是這麼危險的地方，新都市的建設不是很不安全嗎？」

「很好。對了，關於圍繞都市的城牆……」

我指着自己的太陽穴。

「……我是烏普。」

「該怎麼說呢？總算是見到陛下年輕的一面了。」

莉希雅、愛夏以及路德溫紛紛表示異議。我可以體會他們的感受，老實說我也不想自找麻煩。然而考慮到新都市的長治久安，就非這麼做不可。

嗯？

「老爺爺，這種玩笑就別在陛下面前……」

「應該是老人家的胡言亂語吧。」

三個男人興高采烈地討論起都市計劃。

我要求路德溫等人準備地圖，仔細詢問老人海神的聖域大概包括哪些地方。差不多將『海神聖域』的範圍勾勒出來之後，我一邊注視着地圖，一邊對路德溫做出指示。

「真是浪費時間。」

「是！我敬愛陛下！」

「不，沒什麼……對了，愛夏。」

「都市計劃必須大幅變更。」

「所以海神發怒的真相是『海底地震所引發的大海嘯』。」

「我、我變成公務員了！？」

「不，沒有什麼海神。」

於是我跟路德溫就桌上的地圖擬定往後的計劃。

「我也不太清楚。」

「我打算成立國家級的傳承部，請你將先前的『海神傳說』繼續傳承下去。待遇比照公務員，離開人世之前務必培育出傳承的接班人。」

我以手勢制止企圖打斷老人的士兵。

「不好意思，老先生。可以請你詳細描述嗎？」

一直等到二十世紀，地球內部結構才被研究出來。在這之前的人們，只將地震當成一種親身體驗的現象，成因則是『火山活動』或是『地下水蒸發之後陷落的空洞』。

「年輕的一面……相馬之所以不像個年輕人，一定是因爲……」

在地球上，也是直到最近才找出地震的起因。

「原來如此，直接以被海嘯捲走爲前提來規劃的意思。」

「明白了。對了，聽說沃達公爵領地的沿岸都市『瀉湖城』建有防波堤，我們也要比照辦理嗎？」

「沒錯。傳說之中的『教訓』，就是『不準在特定地點蓋房子』。無視教訓興建家園的話，一定會遭致毀滅……」

「這、這不是陛下嗎？」

「陛下！？」

「相馬，你怎麼會做出這種指示！？」

握手之後，我立刻切入主題。

「嗯……灣岸地區其實哪裏都一樣，只有程度輕重的區別罷了，而且這裏確實是最接近國土中心點的港口。從烏普老先生的描述來判斷，海嘯的發生週期似乎長達一百年，若在興建都市的時候考慮到海嘯的因素，應該就沒問題了。」

「是！這是一定要的！」

「呃……抱歉，聽不太懂。」

聽見烏普老人的描述之後，莉希雅和愛夏無不露出悻悻然的神情。

「難道陛下相信那個老人的說詞？」

莉希雅相愛夏看在眼裏，不禁露出無奈的苦笑。

莉希雅言之有理，我不禁沉吟了起來。

我主動要求握手，神情緊張的烏普回應了我的要求。

「相馬，難道你真的相信海神的存在？」

於是我的手指沿着這個國家在地圖上的海岸線移動。

「妳……喜歡相馬嗎？」

所以附近的漁村立下規矩，絕對不可以在這裏蓋房子。

「傳說是口耳相傳的產物。至於爲什麼要傳承下來，原因在於先人認爲有這個必要。沒有價值的傳說是不會被傳承下來的，既然被傳承了下來，代表傳說是一種『教訓』，隱含了『生活的智慧』。」

「順便趁這個機會提一下好了。這個國家的海岸線呈『ㄑ』字型彎曲，此地相當於往內凹陷的頂點。相較於其他海岸線，海嘯容易在這種地型造成嚴重的損害。至於原因……說了也聽不懂，就當做是這麼回事吧。」

「好吧，別管什麼原理了。總之海底發生地震之後，有時會引發大海嘯。所以烏普老先生口中的『海神之怒』，並不是因爲在聖域蓋房子而引發的，而是週期性發生的產物。」

難不成是……？於是我走進帳篷，裏面有個年輕的禁軍士兵，正在跟皮膚黝黑、綁着頭巾的老人面對面說話。

「你是什麼人？我正在跟他……」

◇　　◇　　◇

三十年之後，這裏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地震以及大海嘯。

大地被濁流所覆蓋，無數的船隻被捲入海中，然而人員的傷亡卻屈指可數。居住於當地的人都是聽着傳承部的『海神傳說』長大的，地震發生之後，立刻就採取避難行動。

災害結束之後，這座都市的海濱公園立起了『國王與老翁』的塑像。

據說是爲了紀念建設新都市的時候，拚着老命直接就海嘯的問題與國王談判的老人，以及接納老人的諫言，從善如流的睿智國王。兩人一旦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忍不住搖頭苦笑，表示『太誇張了』吧。尤其是任職於傳承部的老人居然成爲『傳說中的老翁』，受到後人的傳承。烏普老先生若地下有知，不知會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