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支配者

在昏暗森林中，聽見不知從何方傳來也不知是什麼生物的吼叫聲，讓我身體不停顫抖。

在這就連月光都無法完全照進來的黑暗裏，我只能不斷以雙手在地面上尋找，冰冷和痛楚讓我緊閉雙眼，在發現到類似的觸感時，用力捉緊並且拔出。

「這個……也不對。」

舉起來對着透過樹葉狹縫勉強能照進來的月光一看，只是普通雜草，掉落下來的塵土飄進眼睛裏，讓我流下眼淚。

應該就是因爲這樣吧，對於這片黑暗、這份痛楚，還有內心的無力感，讓原本應該馬上就要止住的淚水停不下來。

就在這時，連本來還有一些亮度的月光都消失了。

爲什麼會消失了呢？我抬頭看向天空──

「少年啊……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看到一位展開巨大翅膀的魔族大人，正背對月亮浮在空中。

§§§

我一個人在夜空中飛翔，爲了排解這孤獨的夜晚。

就在這種情況下，我發現視線中出現一個正在移動的物體，讓我眯起眼睛盯着樹葉狹縫裏看，看見一名低着頭正在擦拭雙眼的少年。

好奇在這連月亮都快要消失的夜裏，爲何會跑進森林深處，所以忍不住向他開口提問。

以像是在演戲一樣的語調，會不會反而讓他害怕，這個想法讓我猶豫了一下。但是──我爲了演繹自己的角色，而在少年身邊降落。

「真、真的是非常抱歉！我馬上就走！」

「少年，看來你受傷了，別動。」

不出所料，少年打算馬上離開森林，卻被我叫住。

些許月光照映出少年的白皙雙手，上面有無數傷口。

既然都被開口叫住了，少年當然也無法離開只好停下腳步，而我更換了愛劍裝備的技能幫他恢復。

「真……真的是非常抱歉……我沒有錢可以付給您……我現在正爲了工作在尋找藥草，拿到錢以後我馬上──」

「不用在意，看到孩子一個人在晚上受傷流淚，會有哪個大人不出手幫助，又怎麼可能會有人要求孩子付出代價。」

就在我訂正他對我的稱呼時，早餐已經端到桌上。

我帶領少年進入旅店，在說話時必須努力剋制住歉意，好讓音調不會顫抖。

嘴上完全不提自己內心的吐槽，拿起餐刀開始用餐。

我查覺到那個蠕動的物體的真面目，所以趕緊跑到旅店外頭。

我推測應該是花朵的生長地區不在這裏，所以往他還沒有去過的地方移動。

「我已出手治療了你，如果你死了不就白費工夫嗎。」

離開諾斯亞爾，抵達亞爾維斯後已經過了兩天。

和先前住在諾斯亞爾旅店時完全不同的狀況，讓我還沒睡醒的腦袋感到有些消沉。

「那些工作是給魔族大人的孩子，或者是大人的幫傭去做的……」

再次對他招招手，他才生怕踩壞地毯一樣，小心翼翼地向我走來。

就在我探頭觀望四周情況時，發現到窗戶底下，在旅店入口附近，有個外面包着一層布的物體正在蠕動。

他該不會認爲「一過午夜十二點就是明天」了吧。

我把少年送回城內，告訴他我所住的旅店位置，叫他明天要去公會報告前先來找我。然後過了一晚，我在過度奢華的旅店房間中醒來。

和我預料的一樣，這團在蠕動的布料，就是包着一條毛巾的少年。

沒錯，爲了探聽此地──「亞爾維斯」的情況。

稚氣的側臉看起來應該還不滿十歲吧。

「我叫凱馮，我不太喜歡魔族大人這種無趣的稱呼。」

「真、真的是非常失禮，凱馮大人。」

「是、是的。」

看到少年何止是誤入叢林的小白兔，根本就像是誤闖戰場的小學生一樣縮成一團……雖然是自己這麼形容的，不過還真像這種情況。

這白蘆筍煎得可真徹底，餐刀一劃就切開了。

「一定就是！好驚人……居然有這麼多！」

應該是鳥吧？不會是魔物吧？拜託可別突然襲擊過來，這樣連我也會嚇到。

看到少年說話時開心的表情，讓我忍不住咬緊牙關。

我腦海中想着「在解決一切問題之後，一定要帶她們兩人過來」，同時摘起一朵花。

「只是幾隻鳥，不用害怕。」

……沒想到就連公會，都被這塊領地的風氣影響到了。

而且啊……大哥哥我對孩子可是很溫柔的，僅限有禮貌的好孩子就是了。

讓人不禁擔心這堅強的少年，是不是真的能獲得符合他認真程度的報酬。

「……再忍一下就好了。」

「……是啊。」

「少年，你的年紀看起來還不能夠登記成冒險者吧，這是誰交給你的工作？」

「啊，早安，魔族大人！」

少年摘下花朵集中成花束，並同時表現出天真無邪的喜悅。

……只要走出這塊領地，就會發現這種環境有多扭曲。

……沒有關係啦，對方不過是個孩子嘛！而且──他看起來應該是人族。正好能從他口中打探到這個城市的情況。

雖然已經快要接近初夏季節，但這時間氣溫還是很寒冷，對孩子來說一定很不好受。

人族就是該卑微地過活，爲魔族幹些雜事，才能夠得到在城裏居住的資格。就算是這種生活，只要持續了數個世代，自然就不會有人產生疑問。

讓這種年幼的孩子走進森林裏面，原本是絕對不能容許的行爲。

「這很貴重嗎？」

這是個潛藏在森林深處的幻境空間，能夠享受到這樣的景色，的確有摸黑穿過那片恐怖森林的價值。

據說看起來像是比較小朵的白百合，不過他從一大早就一直找到現在，卻完全沒看到類似的花朵。

「店長，麻煩準備兩人份的早餐，我有客人。另外還有溫熱的紅茶。」

他剛纔回答我問題的態度，讓我覺得真是個早熟的孩子……也許是因爲處在不得不快點成熟的環境吧。

我很瞭解他想要說什麼。

露耶和蕾斯，都已經爲了同一個目的開始行動，我可不能停在原地不動。我讓自己打起精神，併爲了實現昨晚的約定起牀。

從剛纔到現在都一直在裝模作樣，總不能現在才被嚇到驚聲尖叫吧。是的沒錯，走在一片漆黑的森林裏，我現在也是心驚膽顫。

但聽他剛纔那樣說，這明顯是大家習以爲常的行爲，恐怕已行之有年了。

少年在尋找的藥草是一種名爲「傑歐•芙拉」的花朵。

「我們是昨天一起完成委託的夥伴吧，這是你讓我看到那幅奇幻景色的謝禮。」

就先從這位少年開始拉攏好了。

「是的，工作是魔族的冒險者大人，爲了我們這些還不能登記成冒險者安排的。」

旁邊還有清澈的湖泊，湖面反射出閃爍不停的月光。

「請問要我來這裏是要……」

本來必須要管理冒險者，取締這種違規行爲的公會……

「不管怎樣，先來尋找你口中的那個藥草吧。」

……是要我一大早就喫套餐嗎！

§§§

「魔族大人就爲了這種事……把我帶進這樣的地方……」

我向店長點了兩人份早餐，腦中想着自己已經很習慣這種演技了，同時發現怎麼好像沒看到那位少年，所以向後一看。

不對，光是冒險者把自己承接下來的委託交給其他人，特別還是沒有冒險者資格的人，就已經違反公會規定了，是會成爲處罰對象的行爲。

「咦，可是……」

在月光照映下反射出銀白色光芒的花朵，與隨風飄來的甘甜芳香。

「是啊！有這麼多的話，魔族大人一定也會很高興！」

「……抱歉，我應該向你說清楚正確時間纔對。」

「只不過也沒必要接這種工作來賺錢吧。城裏應該有很多工作機會，都沒有在商店幫忙或是幫人跑腿之類的工作嗎？」

這間旅店的裝潢隆重到稱爲大飯店可能比較自然。

……不過這樣一說，既然是在利用他，那我也應該要付他報酬纔對。

「少年，怎麼了？快點過來。」

現在時間是早上五點，我想那名少年應該不至於這麼早到，但爲以防萬一還是看了看外頭的情況。

在白色餐盤上有兩份香煎白蘆筍，怎麼看都是前菜吧。

在朝陽照映下的貴族街外表雖是豪華絢爛，卻讓人感覺有些冷漠。

躺在這一個人睡太過龐大的牀上，再怎麼伸手也不會碰到其他人。

但是……在此地這就是理所當然。

露耶和蕾斯都不在身邊，實在很感謝在我想要找些事情，排解來到這世界後久違的孤獨夜晚時，所遇見的這位少年。

前方看到銀白色光芒照進黑暗裏，他朝着光線快步跑去的模樣，充滿了恐懼終於要結束的喜悅，終於看到他還保有天真稚氣的一面。

聽他說我才知道，人族成人的主要工作就是登記爲冒險者後承接肉體勞動，並沒有辦法擔任商人或是其他職業。

「爸爸是冒險者，但是某一天之後就沒有再回來過了。媽媽本來在領主館裏工作，但是受重傷後辭掉工作，現在換姐姐在館裏工作。」

走在森林深處，天空完全被樹枝覆蓋住，就算是白天應該也很昏暗的小徑上。

但這當然不是我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目的。

我遵照蕾斯提出的作戰，一個人待在城市裏面。

時不時會傳出像是貓頭鷹的詭異低鳴聲，讓少年的雙肩因驚嚇而發抖。

「……這樣啊，那你的爸爸媽媽是在做什麼工作？」

我跟在少年身後離開森林，前面出現一整片的花田。

這樣……我才終於能獲得開始行動的機會。

這些順口到連自己都有些喫驚的言語，讓我感覺到有些不好意思。

「……是代替他們執行委託嗎？」

昨晚從少年口中聽到的公會內情，代理執行委託的情況，以及他那很明顯被壓榨過的報酬。聽完之後讓我認爲……這樣講可能不太好聽，但這名少年可以利用，所以要和他一起前往公會。

爲了讓給他這份工作的魔族開心而努力採集，手上的花束數量不停在增加。

「……喂，不會吧！」

他應該是沒有走進這種場所的經驗吧。

「那、那個……我真的可以進去嗎？」

我這樣回答來到餐桌前，還是縮成一團的少年的疑問。

「我瞭解了，凱馮大人。」

「少年，這朵花就是傑歐•芙拉嗎？」

「啊！魔族大人！我們走出森林了呢。」

但是歸根究柢，他們也欠缺非得離開此領地的想法……

少年也馬上模仿我，以生澀的動作切開白蘆筍放進口中。

然後露出很明顯是在剋制自己不要大叫出聲，但也沒辦法隱藏那份喜悅的表情。

他把白蘆筍切得小還要更小，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喫。

啊，這孩子該不會是以爲早餐就只有這一盤而已吧。

等到餐桌上端來第二盤，少年才發現到自己誤會了。

喫完最後一盤，我喝着餐後酒，一邊享受這種奢侈的氣氛，同時開口和坐在對面的少年搭話。

因爲他並沒有馬上回應，讓我有些疑問而仔細一看。

於是看到這名少年沉默不語，默默流下眼淚。

別這樣，不要喫完就哭，這種情景令我很心疼啊。

像是想喫也沒東西喫的孩子，全家人都陷入苦境的情景。

雖然是悲劇故事常常出現的設定，但我就是拿這兩種狀況沒轍。

「好想讓媽媽和姐姐也喫到這些東西喔……」

他低聲細語說出的這句話，對我施加了最後一擊。

我絕對要想辦法，改變這座城市的現況纔行啊。

我帶着少年走向公會。

城市充滿許多外觀奢華的建築物，應該和蕾斯之前的說明一樣，是在過去全部拆毀之後重新建蓋起來的吧。

但是在這個環境中，只有公會不知道是不是沒有改建，這樣說可能不太好聽，但和其他建築相比之下就很樸素，看起來反而十分顯眼。

倒也不是說公會看起來特別破舊。

舉例來說的話，就像是把瑪瑙放在紅寶石、藍寶石和鑽石裏面一樣。

這也是阿卡姆刻意要操縱大衆意識的表現嗎？像是在說「公會也就只有這點程度」。

怎麼可能吞得回去呢，我的規則就是隻有敵人和同伴的二選一。

「麻煩馬上安排面談，因爲我認爲有這個必要。」

而且這塊領地裏的公會中，搞不好也會有站在阿卡姆那一邊的人物存在。

「這個──」

我儘可能表現出高壓姿態，就像是傲慢到認爲自己就是正義一樣。

走進公會看到他已經站在會客區，正探頭尋找把委託轉讓給他的冒險者。

金髮搭褐色肌膚加上誇張的化妝，看起來根本就是那個嘛，就是在山裏面磨菜刀等待旅人出現的那個啊。

剛纔走來公會的路上，就可以看到許多孩子坐在路旁，等待冒險者開口轉讓委託。

「你該不會是想說找了一整晚都找不到吧？如果真的是這樣，你應該很清楚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吧？」

我的公會卡片，擁有「在緊急時刻對公會隸屬的所有人員的命令權」以上權力。

在這座城市裏面，當然會有從外地前來造訪的冒險者。

其實可以說這座城市，以及這塊領地，陷入一個所有人都參與的「史丹佛監獄實驗」裏面。

「公會長，首先我要問清楚，你知不知道現在種族之間有極端的階級差距？」

因爲公會長也是人族，這恐怕也是無可奈何。

「不要騙我喔！像你這種人族的孩子，怎麼可能到得了那種地方。」

我看到少年走進公會大門後，先等了一下才跟在他後面。

看來至少是有些感覺吧，但八成認爲既然這樣能夠維持城市運作，那就沒有問題。

兩人一轉過頭來，原本淺黑色的肌膚馬上變得一片慘白。

完全可以套用到現在魔族與人族之間的關係上。

「你很煩耶！給我閉──」

「我沒有打算處罰任何人，你肯把全權交給我就可以了。」

現場雖然引起一片騷動，但是沒有人敢出聲反駁，只能沉默以對。

接下來大概會去和公會長交涉，但我可是完全不打算讓步。

如果公會默認眼前這種情況的話──那就別怪我自作主張。

古早以前，傳說大多棲息在澀谷的……山姥辣妹。

……她們打從一開始就是轉讓給他一個一定會失敗的委託吧。

「在吵什麼，真是難看。」

「怎麼會……你是去哪採到這麼多的？這附近有采集場所嗎？快點告訴我。」

「咦？你在說什麼……這分量是怎麼回事？真的假的？」

傷害滿溢是一種浪漫，這也沒辦法。

職員在請示完畢後回來找我。好啦，這裏的公會長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物呢？

這個實驗內容簡單來說，就是在被隔絕的環境下，讓人持續扮演特定職務，最後就會造成人格和言行都受到影響的結果。

於是這次換成職員的雙手，顫抖到旁人明顯看得出來，甚至聽得到口中牙齒撞擊發出的聲響。

對一個這麼幼小的孩子，兩人也毫不留情地勒住衣領出言恐嚇。

也就是說……將現況視爲問題並加以糾正的機會，自然就會消失無蹤。

這兩人和對我有恩的人爲敵，那當然就是我的敵人。

「我知道了，那我就先走一步。」

我會一點一點，但是十分確實地奪走你的力量，斷絕你的後路。

而且……這也算是一種演出，既然打算要利用這名少年，沒有給予相對應的報酬我會過意不去。

不過仔細一看，會發現其實不是化妝，而是睫毛本來就是白色，纔會讓人誤會。

但這動作卻讓情況變得更糟糕，令周圍其他人看到後，表情更加緊繃並開始向後退。我現在的表情是怎樣，真的有這麼難看嗎？

「太輕了！馬上帶我去找這裏的公會長。」

只好反覆在內心對自己施加「我就是魔王」這種暗示，同時在臉部肌肉施力，避免已經爬升到頭頂的熱氣讓表情鬆動。

「我們會一切……一切都聽從凱馮大人您的指示。公會陷入現在這種狀況，全都是我的無能所致，請對其他職員手下開恩！」

那就是──恐懼。

避免惹出大麻煩，認爲這樣做就是理所當然，城市就可以維持運作。

如果真的出言反抗，就等於是向其他人坦承自己也有違規一樣。

對於魔族來說，我現在這模樣果然是很有效啊。

「真的很對不起拖了這麼久！這邊是我採集到的藥草，請收下吧！」

「我說你～太小看我們的話，可是會倒大楣。怎樣，你是想要錢嗎？老實說出來的話，我還可以考慮一下。」

但因爲周圍所有人都認爲這是「理所當然」，再加上「入境隨俗」這句話，也只能夠自然而然就接受現況。

「呃，是在離城裏有一段距離的森林深處……」

朝傳來聲音的方位探頭一看，看到有兩名女性正俯視着少年。

「真、真是非常抱歉，我馬上取消這兩位本來可獲得的報酬，作爲這次的處分──」

所以自然會有人對於此地風氣，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而感到困惑。

「唔、唔哇！」

這也是理所當然，出來反駁有人糾正違規行爲，一點意義也沒有。

必須要在衆人眼光，以及現在這情況下，持續扮演這個角色的自己真是丟臉。

「讓您久等了，凱馮大人。我帶您去找公會長。」

在我整備好一切的那一刻──阿卡姆就該覺悟了。

而且額頭上還長了小型的角，搞不好這種族就是這樣吧。

少年從袋子裏取出捆成束的傑歐•芙拉後，兩人就因爲出乎意料的數量而大喫一驚，馬上追問他是從哪採到的。

我一邊在內心裏對職員道歉，同時提高音量刻意使周圍都能聽見。

我重振精神，從懷中拿出公會卡片遞給職員。

而現在這種扭曲的狀況，應該可以稱得上是「緊急時刻」了。

「真的是非常抱歉！是這個孩子不老實，所以我們正在逼問他。」

讓我認爲這座城市的公會和索魯託伯古的方向雖然不同，但一樣是陷入瘋狂。

「這個的確是……而且還有友國恩德雷希亞國王親筆書信……」

從他這始終不斷謝罪的態度，很容易就能猜想到過去應該也是如此。

首先就要從公會開始，接下來是人族……最後是魔族居民。

如果真是這樣，至今的情況那很有可能連消息都沒有傳到歐因克那邊。

可是反過來說，像這名少年一樣，以代替冒險者執行委託賴以爲生的孩子，在這座城市裏比比皆是。

目送職員走向公會上層後，我就把視線轉向周圍其他人。

「賤民給我閉嘴，那位少年是和我一起去採集藥草的夥伴，只不過他好心想要分享一些給妳們……難道搞不清楚這原本是不被允許的行爲嗎！」

§§§

這時少年好像已經找到目標，從前面傳來說話聲。

不過這次不管是什麼種族，臉上都流露出同樣的表情，表現出同一種的情感。

只好說服自己她們也只是這扭曲價值觀下的受害者，把怒氣給硬吞回去──

看到她們突然擺出諂媚的態度，讓我怒氣頓時湧上。

而周圍的人一點也不在意，就像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只要曾經因此而獲得任何一點利益，那就沒有辦法主動去否定這樣的風氣。反過來說從外地來的人族，就會因爲「不想在這種地方久待」而選擇早早離開。

可以感受到有很多人將視線投注到我身上，但還是儘可能保持自然地走向會客區。

其中有些看起來是人族的人表現出有些擔心的態度，但始終沒有出現任何想要上前制止的人……我好像太過靜觀其變了。

「小朋友你這樣不行啊。居然害高級魔族心煩，還不快點和我們說。」

「這兩個身分低賤的女人把自己承接的委託，又轉給公會外部的少年。我絕對不會容許這本不該被允許代理的行爲橫行！那公會又是怎麼看呢？」

「你是怎樣啊，我可沒有聽說你要花上一整天耶。」

「少年，你先進去吧，我和你走在一起的話，可能會讓對方不敢靠近。」

只不過……看到這兩位女性的打扮，在我腦海中浮現出「歷史遺產」這種名詞。

接着掀開覆蓋的卡牌，發動「國王的委任狀」。

原來如此，公會SS級加上魔王裝扮的效果大到如此誇張啊。

這情況也必須要想辦法改善才行。

不過在深入問過情況後，才知道事情好像沒有那麼單純。

不找總部或其他分部商量，只是努力維持現狀。

如果身爲魔族，就會認爲自己成爲特權階級而開始擺起架子。

我明明是打算要來一場大戰耶！結果一開門才發現是全面投降！

……以上全都是順勢脫口而出的，但其實我現在覺得很丟臉。

待在公會里聚集的其他人，不論是什麼種族也都把視線轉向我們。

因爲我開罵時聲音頗大，馬上就有公會職員飛奔而來。

既然這樣的話，我這個大老粗就難得來動動腦袋吧。

「我要求讓人代爲執行委託的行爲，必須要施以嚴懲。如果有人敢反抗，那就由我親自動手消除……作爲殺雞儆猴，這樣子應該會比較好辦吧。」

「咿！對領民出手這種事──」

「但他們也是公會成員，既然加入公會，那就該有心理準備。」

先來個殺雞儆猴，以及利用恐懼來封殺反抗。

這並不需要實際執行，只要把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就好。

當然如果碰上行爲太過惡質殘酷的人就不在此限啦。

「直接開放收購一般民衆或孩子們採取的藥草，這種讓人賺點小錢的管道，在其他公會分部早就已經開放了。」

這是要維持孩子們的維生手段，在其他地方，公會收購居民帶來的藥草、皮毛、肉或是魔物部位是很常見的事情。

我們之前停留的亞基達爾也是一樣，常常會有在山上工作的爺爺奶奶，帶着山菜或是藥草到公會賣點小錢。

想想真令人懷念，我還在日本的時候，也常在鄉下路邊的車站看到類似光景。

「但是這樣的話，採集委託就維持不下去了……」

「本來就只是賺不了幾毛錢的工作，如果是新人也就算了，哪有冒險者成天只接這種工作。」

「這個……但還是會有冒險者想要接這些委託──」

「那就讓孩子們成羣結隊去採集地點，公會可以委託冒險者擔任他們的護衛。孩子的數量也夠多，只要分別派往各地採集，再加上有人擔任護衛，那就有辦法安定供給藥草了。」

「如果能夠安定獲得一定數量的藥草……」

「藥草羣生地大多是在山林深處，應該也能順便討伐魔物，先當作實驗也沒關係，馬上開始實施。」

我對公會長下達這番指示後就離開房間。

回到大廳裏，剛纔那情況造成的影響還沒消失，所有人都朝我看過來。

那正好，我就再次宣告吧。

記得剛纔有看到像是「幫忙修理屋頂」、「修理壞掉的地板與收集材料」，還有「拆除崩塌的房子」等，好幾個和居民生活有直接關係的委託。

「你來得正好，外面的冒險者實在是很少會過來──」

「真、真的要做嗎？」

「唔……我、我知道了。」

確定公會明天開始，會正式發出擔任孩子們出外採集之護衛的委託後，我也開始行動。

「如果你是認真要改變這座城市，那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就儘管說。我現在是住在這座城裏的『人族保護區』裏面。」

「從今天開始，瘋狂的種族岐視，以及習以爲常的違規行爲，全都會被取締。如果有人還敢違規，就準備接受公會的嚴格處分，以及──」

在周圍其他居民不安的視線下持續前進，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這塊地區就像和周邊完全沒有關聯，透出荒廢氣氛，而那入口處架設着也不知道是用來取代柵欄，還是爲了不讓周圍的魔族們感到礙眼，隨便用些木板和柱子組成的路障。

「……讓我們撿到這麼大的便宜，當然會惹魔族大人生氣吧……」

因爲女孩表現太過堅強，讓我無法繼續抵抗內心湧上的罪惡感，不禁開口對她說道：

不能停止扮演魔王，但還是盡力展現現在能做到的微笑，並以最溫柔的語氣對她說話。

畢竟有剛纔看到的衆多人族居住，道路雖然不是很寬廣，但是延伸的長度還頗爲可觀。

我對區長家裏打了聲招呼，聽到裏面傳來巨大聲響，似乎是在忙些什麼的樣子。

我爲了回答大家的問題繼續說下去：

上半身只穿着無袖背心外面再套一件外套，下半身則是工作褲的打扮，與其說是冒險者或是旅人，看起來還更像是個工匠。

「那就開始來談公事吧，今天時間不夠，沒有辦法出城，但應該會有在這地區裏就能夠執行的委託吧？」

於是我換個話題，開始詢問委託內容。

應該都是靠哥特一點一點在消化吧……

他一看到我就馬上向我低頭彎腰，速度快到會讓人誤以爲腰真的斷了。

「當然，快點開始吧。」

不是啦不是啦！我不是要喫了妳啦！

「……只不過這裏怎麼看都不像保護區……根本是貧民窟吧。」

§§§

站在我背後的人物，是個渾身肌肉，長相有些粗獷的中年男性。

於是發現自己出現在我視線內的女孩，不但沒有逃跑，還像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一樣，用力閉緊雙眼，雙手緊緊捉住衣服下襬，像是努力忍耐着什麼。

但是從傳單上面的文字來看，應該被放置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看起來也是人族，是本地居民嗎？

我就在這位化身爲機槍手的女孩帶領下，走進保護區深處。

拜託妳別這樣，這槍聲對我有奇效。真的不要，特別是在精神方面上。

眼前的住宅並沒有特別氣派，不過比起其他房子，比較有保留原本的模樣。

「不好意思嚇到妳了，我有事要找這個地區的區長，但因爲是第一次來，希望妳能幫我帶路。」

我睜大眼睛，瞪視公會里的所有人員，特別是其中的魔族。

「請問區長在嗎？我是承接公會委託而來的。」

「您您您您您您您您……您有事要找代表嗎？」

表情開朗是件好事，至少比自怨自艾要好多了。

在場所有人面面相覷，還可以聽到「緊急時刻是怎麼回事？」的疑問。

不久之後，從門後傳來一句「很好很好，這時機剛好」，同時門也被打開。

他們似乎不認爲這環境很難受，自己有多不幸，反而大家都臉上都帶着笑容。

「你叫凱馮是吧？剛纔你說的話是真的嗎？」

周圍其他人都像是已經放棄一樣，默默觀望着我們的互動。

爲了儘快前往今天的目的地，和率領這個保護區的區長見面，我試着對一名在附近的女孩開口搭話。

這位大叔還真是性格啊，希望自己以後也能像他一樣。

從門後走出的區長，看起來有些削瘦，可能是太過操勞了。

這是不是反過來利用人類羣聚在一起，身邊有夥伴的堅持，才設計出來的呢？

不出所料。搞到了這種地步，與其說是價值觀扭曲，其實更像是一種洗腦了吧？種族之間的鴻溝，看來比我想像中還要深……

「這……這裏就是代表的家……魔族大人……那個……」

這個地區是位在保護城市的城牆邊，就像是被人逼到最角落一樣的地方。

在場所有人都很困感地選擇靜觀其變，只有這位男性上前來和我搭話。

我目送他一邊說，一邊轉身揮手離開的背影。

其中當然也包含擔心孩子們的成分，但更多是對於魔族的顧慮。

「人族保護區嗎……我知道了，會記在心上。」

我馬上走到櫃檯，準備調整未來張貼委託的標準，以及現在張貼中的委託。卻發覺似乎有人站到我背後，所以緩緩轉過頭瞪着他。

沒有關係，我一點也不可怕，一點也不可怕喔。

我告知區長今天在公會決定要試辦的新項目，而他果然也是給我有些扭曲的回應。

「那可真是謝天謝地，我是從外地來到這裏的冒險者，叫作『哥特』──」

據這位名叫哥特的冒險者所言，他也對這種異常的狀況，以及連對來自外地的冒險者都擺出高壓姿勢的魔族感到十分厭煩。

這也意謂，他們甚至不在這個城市的經濟循環之內……這種情況持續下去，想讓他們自立就會更加困難。

現在只要這樣就夠了，只要能夠逐漸改變就好……

但出現在我眼前的這位男性又比大多數人更瘦，瘦到讓人覺得被隨時都會斷掉一般。

「我最討厭『光說不練』的人，當然會實際執行。」

但是沒有足夠的資金當路費，只好在這裏靠委託工作來維持生活。

……以這身打扮站在保護區正中央想事情，也難怪會有這種反應。

於是我走向這位被我嚇到的可憐女孩身邊，開口對她說道：

……效果好像不是很好。

地區裏可以看到許多應該是用瓦礫自己重新組合起來，外觀很雜亂的建築物相互連接。

「您是說當孩子們的護衛嗎？」

看到她被我嚇成這樣，讓我內心滿是罪惡感。

「真的是非常抱歉，魔族大人！這中間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正如您所見，這裏是人族保護區，委託內容也全都是些雜事，真的是非常抱歉，居然讓您跑到這裏來──」

看這名女孩拚命想讓我的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區長可能很受到居民愛戴。

這些委託內容本來應該是要請專門工匠纔對，但很遺憾的是，他們沒有能夠負擔這些開支的財力，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以最低底限的報酬張貼委託，看能不能僱用冒險者。

她應該是在擔心，我是不是打算對區長下毒手吧。

恐怕是堿牆的絕大部分，都和這個保護區的居民住宅合而爲一了吧。

最令我在意的就是居民臉上的表情。

我爲了讓接下來的宣言，能夠讓在場所有人牢牢記住，所以發動「恐懼之聲」。

不，甚至有可能根本就不覺得「苦」也說不定。

「……還真意外，大家的表情都很開朗。」

在狹窄的小路上有許多人族來來往往，一起忙着維修住宅，或是責罵在一旁跑跑跳跳的孩子，看來這地區裏的居民人數比我想像中還多。

這是爲了要消化剛纔哥特提到的，被稱爲人族保護區的區域所張貼出來的委託。

「我不會要求你馬上改變看法，但是──如果環境開始逐漸改變的話，希望你能夠在一旁守護。當有人釋出好意、善意的時候，只要和對方說『謝謝』就可以了。」

被人說是恐怖政治也沒關係，只要不是自私自利的作爲，而是能夠達成目標的最短捷徑的話，那我絕對不吝於製造恐懼。作爲一個魔王，現在我要走上受人畏懼的道路。

居於此地的居民們，在委託留言板上，張貼了許多「常見的請願」。

我越過柵欄縫隙，進入這個被稱爲保護區的地帶。

我思索到此，發現嘈雜的人聲從周圍消失了。

「膽敢反抗的人……做好相對應的覺悟吧。」

「聽好了！我是公會SS級冒險者凱馮，現在公會因爲處於緊急時刻，所以將一切指揮權都交到我手上！」

「唔哇！抱、抱歉！我沒有惡意！」

「這是當然的，我們隨時都很感謝各位魔族大人。」

然後她以像是在模仿機關槍槍聲的方式回應我。

「不要這麼害怕，我是隸屬公會的成員，只是作爲一名承接這地區委託而來的冒險者。我已經決定，未來將要爲了此地的居民努力工作，所以──請妳不要如此畏懼我。」

「沒錯，這是公會之後會張貼出來的全新委託。把孩子們成羣結隊派往藥草羣生地，採集到的藥草直接由公會收購。雖然能夠賺到的錢應該比原本要多，但也可能會遭受到擔任護衛工作之人的妨礙和恐嚇。」

「並沒有任何差錯，是我自己決定要來到這裏，幫助這裏的居民。」

連站在區代表這個立場上的人物都是如此，這情況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得了。

這個地區的所有居民大概都有這個問題，食物明顯不足，每個人的體型都過瘦。

「真……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至少到人少一點的地方──」

就算多少有些不講理，只要有衆多能夠同甘共苦的夥伴，就有辦法克服。

但是──這會不會就是這座城市陰險的地方呢？

§§§

大家有看過魔王爬到屋頂上還綁着一條頭巾的模樣嗎？

一定沒有吧，怎麼可能有嘛。但現在這幅不可能出現的光景，已經成爲現實。

我站在屋頂上，指揮底下由五個大人一起搬一張巨大的板子。

「好，就這樣直接朝着屋頂靠牆放下來，之後我搬上來就好了。」

「魔、魔族大人，這真的可行嗎？我們之前因爲怎麼樣都搬不動，還在商量應該要怎麼切割耶。」

我從屋頂上捉住板子的邊緣，一口氣把它給抬上手邊。

真不愧是魔王模式，在身體性能可以完全發揮的狀態下，不管什麼粗活都能輕鬆解決。

用板子堵住屋頂上的破洞，然後再用剛纔接過來的道具加以固定。

最後在板子的邊緣塗上有防水效果的黏着劑，把縫隙填滿之後就大功告成。

「搞定，換下一個。」

在某處一口氣轟飛崩塌掉的瓦礫。

在另一間房子裏，則是提供我手上現有的素材當作維修地板的材料。

看到有房子裏的柱子折斷了，就從外頭砍樹回來。

就這樣在周圍旁人驚奇的視線下，把大部分和毀壞建築物有關的委託都解決了。

在作業程序全部完畢時，居民對我的不安也開始消失，稱呼從「魔族大人」變成「凱馮大人」，讓我感覺到光是今天一天，就和居民拉近了不少距離。

「好了……今天就先到此爲止，明天是孩子們首次的採集合作。」

我召集包含區長在內，今天有和我一起合作的居民，開始交代有關於明天的計劃。

比如說目前還沒有像我一樣的魔族存在，以及要在明天開始的委託當中，逐步引導其他魔族也靠過來……等等。

對於這些事情，居民們也是不敢相信，而我則是拜託他們至少現在先靜觀其變。

居民本身並不指望這些事，完全是我自己一頭熱想要改變環境的現況，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好不好，只是──

「有在工作啊！我媽媽之前是在領主家裏工作喔！但是生下弟弟後就回來了，後來換成爸爸跑去領主家，結果就沒有回來！所以現在是我在工作！」

就是這種差距，影響到是否可以賦予的技能種類纔對。

沒人知道實際上的委託內容是什麼，但據說張貼委託的人就是領主。

§§§

其實這種技能可以賦予的對象很有限。

這我倒是能夠理解，對於擁有壓倒性力量，不管碰上什麼計策都能正面回擊的人物來說，這種陷阱或是引誘，根本就不會發揮效用。

她主動宣言，在抵達這座城市之後，就要一個人找個會受人注目的工作。

太陽已經下山，無論保護區還是那外頭都一起被吞入黑暗中的夜晚。

而我除了負責監視以外，也爲了完成從保護區接下的收集糧食委託，而在一旁狩獵野兔和野鳥。

不過她表示「沒問題，放心交給我吧。呵呵呵，搞不好這次根本就沒有阿凱出場的機會呢」，平常總讓人有不祥預感的那股自信，這次反而顯得十分可靠。

我開始對自己擁有的力量感到不安，然後回到孩子們身邊。

我對進入視線內的兔子發動技能。

比如說像我現在對自己賦予的［生命力極限強化］一樣，太過強悍的力量。

活用自己是兩人組的人數優勢，一個人去帶路，另一個人負責殿後，如果有小朋友落後的話，就會說「在這附近找看看」，讓隊伍停止前進，同時增加採收到的藥草數量。

而且上限還會和等級數字成正比。

……其中多少也帶有一點稱爲正義感的助人之舉就是了。

在店內可以看到蕾斯散發耀眼般的光芒，擔任着女服務生工作。

正好趁這個機會，觀察她們在我不在的時候會有什麼反應。

看起來魔族女孩們，似乎開始對小朋友們產生興趣了……

感覺好像是剛纔吐出去的不安，又重新掉落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伸出手在空中揮了揮。

「……逆轉賦予［生命力極限強化］。」

男人上山，女人進房，然後是再也沒回來的父親，和懷上孩子的母親，盡是這種事。

「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要一起完成採集藥草這個委託的夥伴！請大家打起精神跟着我們走！但是大家可以放心，我絕對不會捨棄夥伴，也請各位一定要相信我們！」

彷彿看到她在自己眼前，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讓我心情多少放鬆了一些。

「是團體客人的料理對吧。我知道了。」

這些小朋友大概還是很怕我，馬上就排得整整齊齊。

「……露耶……拜託妳一定要成功啊。」

我在她身上賦予了［犧牲］這個技能。

之後兩人作爲領隊的表現很完美，證明我只是在瞎操心。

如果是這兩個女孩，應該不至於會在我眼皮底下亂來吧……

像這樣在森林裏狩獵，就讓我想起以前和露耶在森林裏的生活。

「凱、凱馮大人……」

我沒有走進店裏，只是從露天座椅區窺探店內情況。

大概是每個人都有類似技能欄位的能力值。

「我是不太能理解爲什麼妳們會接下這項委託……不過也好，就用工作表現來證明給我看吧。」

「她應該是用自己的做法，幫我消除緊張的心情吧。」

而且這也是爲了達成蕾斯的心願，必須要做到的事情。

蕾斯的等級在亞基達爾雖然有所成長，但還是比我和露耶低。

怪了，她在亞基達爾時，最後不是放棄買這東西了？

裏面就像是隻屬於她一個人的舞臺一樣，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我特別強調大家都是夥伴，也讓太過緊繃的小朋友們能放鬆心情而露出笑容。

§§§

因爲實在是看不下去，只好從她們背後大聲發出指令。

但是她回答「如果是阿凱的話，一定會不顧陷阱全都一起接受對吧」，換言之，阿卡姆這個人的處事方針，和我有些相似之處。

但是──在將此技能當作真的「詛咒」來運用時，就不會受以上的條件限制。

「叫你們趕快排好是聽不懂嗎？」

兔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最後連動都動不了。

那時我還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魔術技巧也尚未純熟，總是跟在她屁股後面，還常被她罵「就和你說要看清楚腳邊，這下被獵物逃走了吧」。

露耶因爲擔心蕾斯自己一個人被阿卡姆帶回館邸，所以打算要先潛伏在裏面。

今天也能看到她平安無事的樣子，讓我安心地吐了口氣，然後一個人回到旅店。

當然我和露耶也問過，這麼明顯的陷阱阿卡姆真的會上當嗎？

「……是喔，你們怎麼會這麼清楚啊？是有默記過圖鑑嗎？」

她說了只要這樣做，不久後阿卡姆的手下發現她一定會開始行動。

「四號桌的客人加點水果酒和煙燻肉拼盤，還有三號桌的水沒了，麻煩去加一下。」

「大家都到齊了吧？那就……整隊！」

「啊，大姐姐妳不能碰那朵花喔，不然手就會麻麻的。」

所以萬一她真的碰上什麼危險時，我也能馬上就查覺到。

爲什麼我們三人會分散開來……我一邊回想起由蕾斯所擬定的計劃，同時一個人躺在牀上翻來覆去，把擔心和不安統統都吐露到天花板上。

……真是令人不愉快，這座城市裏張貼給冒險者的委託當中，有個名爲「在山嶽地帶進行砍伐作業」的委託。

當我打算要走回隊上時聽到這段對話，所以又停下腳步躲在樹蔭底下。

沒錯……如果是逆轉賦予的話，這能力就沒有限制存在，也就是說──

看到她全心投入，樂在工作的模樣，讓我覺得她以前自己經營一間小店時，一定也是這個樣子吧。

「沒想到她居然會主動讓自己曝露在阿卡姆的追蹤之下。」

沒錯，就是那兩個山姥辣妹，妳們接幹嘛接這委託啦。

畢竟我昨天已經瞭解到魔眼加上這副裝扮，就算露出微笑也只會嚇到人而已。

「沒辦法賦予在我和露耶以外的人身上啊……」

我很信任她收集情報以及溝通交流的能力，但是說到要潛入潛伏，還是會多少感覺不太放心……

我在牠死前解除賦予，趕忙施展出冰魔術將其冷凍。

可別讓我第一天就搞砸嘍。

將賦予在自己身上的能力，逆轉後賦予在兔子身上，於是──

不過現在──

「我爸爸的工作是冒險者，應該是到山上去了？然後就沒有回來了，我偶爾會在找東西喫的時候順便找爸爸！」

「發動『詛咒贈禮』，逆轉賦予［速度＋50％］。」

死也不讓人看出「是在擔心小朋友」這點，讓人覺得她們還滿可愛的。

……只是不知道爲何，頭上戴着那個附有獨角仙大角的髮箍。

然後直接前往一間大衆酒館。

「好啦～小鬼頭們快點集合～」

她的這句話，真的是讓我打從心底覺得無比信賴。

「……真的沒有問題啦，這是爲了幫助我的家人啊，我一定會好好保護蕾斯。」

更不要說陷阱使用的誘餌，是自己一直都想要獲得的蕾斯……

「……是啊。」

我混入黑暗中，在不會被人注意到的地方，解除了身上的魔王裝扮。

所以她現在就是在等待自己掉進敵人手中，自願站上最難受的地方。

因爲她在對我說這番話時，臉上露出的表情……就像是和我初次見面那時一樣，有如一把被打磨到無比鋒利的冷酷冰刃。

隔天早上，我和在城市大門集合準備出外採集的孩子們會合時，看到那兩名魔族女孩，擺出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正在幫孩子們整隊。

距離公會不遠，造訪的客人是收入不差的人族，和不在意此事的魔族，是在這座城市裏十分稀有，種族間的鴻溝並沒有表面化的場所。

如果蕾斯或是露耶人在這裏，我相信她們一定也會做出和我一樣的行動。

「瞭解！有空的人快點拿過去！蕾斯，這一桌的客人……」

「你們的爸爸媽媽都在做什麼啊？沒有工作嗎？」

「我、我知道了！」

這技能雖然能夠用在輔助也能用在妨礙上，但限制也不少。

「這力量……實在是太……」

得到一個實在太過殘酷的結果。

「因爲我們每天都在這裏找東西喫啊，平常雖然不能再往深處走，不過今天有大姐姐們在，所以沒關係對吧？」

我仔細觀察在我眼前，這隻以遲緩動作想要逃跑的兔子。

我也不太喜歡兇人，但這委託有其風險。雖然覺得很抱歉，但該管束的時候還是要做。

只希望未來，讓我們三人並肩同行的日子，能夠回來──

我閉上雙眼，看着兩人的臉龐浮現在眼瞼底下，今天也是一個人步入夢鄉。

「……我家也是一樣。」

「我媽媽也是在領主家工作。」

「哇～！那就和我家一樣耶！」

「……也許是吧。」

不論理由是什麼，既然她們和孩子們之間變得更親密，那就夠了。

我看準時機回到一行人身邊，臉上表情有些悶悶不樂的女孩們，馬上就像是換了一個人，又擺出原本那種意興闌珊的態度──

「凱馮大人回來了，大家還不快點打招呼！」

「大家集合！人都在嗎？」

於是重新開始執行領隊和護衛工作。

在那之後又休息了數次，終於抵達我先前和少年一起發現的位於森林最深處的羣生地。

今天是一大早就出發，現在明明也還是上午，但是顯得陰暗又茂密的森林，讓孩子們感到害怕，步調也開始變亂。

於是擔任領隊的兩人，雖然不太習慣，還是努力開口鼓勵孩子們打起精神。

像是「這附近的魔物連我們都能解決啦」或是「雖然有點暗，不過還是白天喔」……等等。

一邊安撫孩子們同時繼續前進，終於看到森林盡頭。

孩子們大概是忍耐不住了，於是不聽兩人制止，同時衝了出去。

「啊！別亂跑！」

「沒關係，前面沒有魔物的反應。」

「凱馮大人……真的是非常抱歉。」

我這次已經使用［聲納］探索完畢，今天可是第一天，絕對不能搞砸啊。

她們兩個原本還很在意我，會刻意做個領隊的樣子給我看。

看起來效果很不錯啊。

其實我早就已經知道，因爲她們現在的眼神，已經清澈到就像這裏的景色一樣。

再次以凝重的眼視掃視兩人，就像在考驗她們的決心一樣。

「唔哇……這樣不行……嗯嗯～」

我看着在花田裏嬉鬧的孩子們，心裏想着不是頂着月亮，而是在太陽底下看到的景色，也別有一番風味。

「這該由妳們自己來決定，但是不要忘了──」

所以現在對她們溫柔一點，應該也沒有關係吧？

本來是不需要多想也能瞭解的事情，應該要有的感情。

「我們在未來，也會繼續擔任他們……這些孩子們的護衛。而且想要和其他人說，我們今天學到的事情，感受到的體驗。」

「我們爲什麼一直都沒有發現，孩子們也和我們一樣是個人啊。」

如果她們還是希望，自己能夠站在單方面壓榨別人的立場上，那就必須要有相對應的覺悟纔行。

「他們一樣會笑，會和我們說話，說了很多不同的事情。我原本看他們總是低頭討好我們，感覺他們很噁心。」

兩人以沉痛的表情傾聽我這番話。

終於踏出第一步了。連我這種只是空有蠻力的人，也能夠改變別人的想法。

不可能有無需承擔任何風險，就能夠不斷獲取利益的好事。

「昨天我聽說他一直找到晚上，如果沒碰到凱馮大人的話──」

「……既然妳們如此決定，那就已經是一個十足的守護者，是他們的姐姐，而且也是我的同胞。我收回之前對妳們說的話，以後還請妳們多多指教。」

「……居然是在這麼遠的地方啊。」

雖說是貴重的藥草，但是魔族女孩們仍把注意力放在孩子們身上。

她們甚至連這種事都忘了……不，該說是不知道吧。

「……妳們的感覺，就是這裏有多扭曲的證據。妳們以後打算怎麼做？」

等到孩子們玩夠了，開始採藥草的時候，她們兩人就緩緩向我走來。

「這裏一樣會出現魔物，想要有收穫當然就要承擔風險。妳們過去是將原本應該由自己來承擔的風險，統統給了那些孩子們。」

人族的孩子也和自己一樣是人，但和自己不同的是沒有辦法保護自己的事實。

「……快點追上去吧，前面那邊可是連我都覺得很美麗的景色。」

但是從半路上，就開始表現出真心在擔心孩子們的反應，讓我十分高興。

從森林彼端傳來的歡呼聲，現在又混進了魔族女孩的聲音。

聽到她們兩人這番話，讓我心底感受到強烈的喜悅。

「凱、凱馮大人……這實在是……」

只不過──她們看起來是已經下定決心了。

……好啦，我自己也知道自己剋制得很差。

這次不是在扮演，而是表現出自己原本剋制住的感情，對着兩人露出微笑。

我重新轉頭看向兩人，並儘可能忍耐不要讓自己的表情出現變化。

「……既然已經知道我們沒什麼不同，那就無法置之不理。」

我將「要爲自己的選擇負起責任」這句言外之音化爲行動。

「凱馮大人……那我們……」

「我認爲能夠保護弱者，並且和他們並肩同行，纔是成人、有力量的人原本該負起的責任。所以我纔會來到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