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1 往日的回憶

到達瑪英茲谷的那一晚。

在把酒館內鬧事的神祕青年與他的跟班趕走之後，我們點的料理終於送了上來。

菜弄得很簡單，在盤子內裝着像是下酒菜般的料理。

「呵呵，這種程度的小菜，我也會作。」

「不對，正因爲簡單，調味的平衡是很重要的。這對露耶有點難度。」

我回想起她以前親手完成的各項料理。

那是我剛開始住進她家時的事情──

§§§

「如果一定要在這裏住下……那得幫你找個牀鋪呢。」

「啊，我就……隨便找個地方，只要有毯子之類的就可以了……」

「不，還好這家裏還有好幾間空房。就整理個房間給你用吧。」

她──就算露耶主動提出這個建議，我還是想婉拒她這份好意。

畢竟是我單方面對她感到一股親近感。但對她來說，我則只是名陌生的男性。

我是想提議，如果有帳篷或是空屋的話，讓我住那邊就好了。

但她剛纔說到「有幾間空房」，這令我有點在意。

因爲，這代表以前曾經有人跟她一起生活過。

雖然她不一定就是我所知道的那個Ryue，但在心中還是不免湧現一股像是獨佔欲，或是所有權慾望般的感覺。

該不會，跟妳住在一起的是男人嗎？

「快點過來，幫我整理一下。」

「啊，好，馬上過去。」

結果錯過拒絕的時機，隨着她的引領，進到屋子深處。

「嗯，很好喫喔。很暖和。」

當她叫我的名字時，覺得她側臉上的孤寂有一點消散開來。

「看到你一臉歉疚，還能不懂嗎？你真是溫柔呢。」

但是在那些物品的表面，覆蓋着一層看不出是閒置了幾年的灰塵；椅子或桌子也劣化到接近腐朽。

我對此也贊成。

此時，從廚房傳來這句疑問。

這是乾貨……？是去除了毒素之類的嗎？

驀然望向瀕臨腐朽的傢俱。

「什麼？喔，這附近以前也有住過人，是那時候遺留下來的。在這附近有對剛生下嬰兒的夫婦，因爲我家最暖和，就讓他們搬來這兒一起住了。」

那她又爲什麼將這些東西靜置在那房間裏呢？

然後，她臉上依舊帶着富有含意的表情，我打開那扇大門。

沙拉的表面撒着敲碎的堅果，這應該是森林中採收到的果實吧？

那麼，就讓我好好期待她會端上什麼料理吧。

驀然環視屋內，的確排列着裝着滿滿果實的瓶子，或是吊着曬乾的蘑菇或水果。

「我知道了。那就叫你阿凱吧。」

「太好了……我只有這個做得好喫。」

她低語的聲音中帶了點寂寥。

「唔，我臉上有表現出來嗎？」

……我得謹慎、珍惜地善待它們。

會希望回憶永遠漂亮地留存下去。但無論是人或者物，總有一天都會枯朽消逝。

然後完成分類後，她要我再加以分成收納進倉庫與要再加工等兩類。

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感到滿足。

「怎……怎樣？如果有合胃口就好了。」

在她手指的方向，有個小廚房和一扇偏大的門。

「因爲我平常都只煮一人份……可能做得太多了。」

眼前是有點凹凸不平，以鋸木切雕有着層層年輪狀的桌子，再加上一個原木削成成對的鍋墊。她砰的一聲將鍋子放到那上面。

她裝給我的法式燉湯，裏頭裝着着切得頗大塊的洋蔥，和削成圓片狀的人蔘。

然後隔天，我才知道她的發言並不是謙虛。

簡直就是居住在森林中的精靈家風格，再次深刻體會到我已經來到幻想般的世界了。

有不少人會因爲煮得太爛或是梗沒煮透而失敗。

在那邊的是──

收拾完傢俱後，她說句「時間剛剛好」，便說要請我喫晚餐。

「……時間停止的狀態？」

她似乎也有考量到這個地方比較寒冷，胡椒有多放了點。

這大概是淡水魚，類似山女魚。我用刀叉切塊後喫了一口。

沙拉雖然很簡單，但堅果的口感喫起來很有趣。

「啊，真好喫……這個烤得真的很好耶。」

「這張牀是……？」

「不用那麼拘謹……那個，凱馮。」

既然讓我住下來，我也想做些我能做的，但今天就先打掃好自己的房間，將和她去森林採收回來的蘑菇和果實進行分類。

「那我開動了。」

並不是說完全沒有。

然後，正當搬出來的雜物漸漸佔領客廳時，她也回到客廳了。

然後，就像是否定她的想法，將這些充滿回憶的物品收進倉庫裏頭，令我感到歉疚。

我的疑問仿如傳達到她心底般，她開口說：

使用大塊蔬菜，卻還是能做出這麼好喫的法式燉湯，令我很意外。

正因爲如此，才能讓回憶更漂亮地留下，讓人鮮明地回憶起往日的樣貌。

「嗯？這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她的美學，或是思維吧。

她端過來的是裝得很滿並切大塊的蔬菜，像是法式燉湯般的東西，還有鹽烤魚和沙拉。

將這些東西一次收進物品欄時，似乎可以判別是否能夠食用。

但實際看到這些東西時，還真會在意起那些東西的作用。

「請開動。」

相遇纔不久，她就十分親人。

雖然換成這具身體，心底有點不安，認爲食量或是味覺會不會起了變化。但看來我現在還是很有食慾，便安心了。

我請她進行打掃，而我主動接手搬運的工作。

還以爲在這森林深處，或許調味料很貴重，料理會沒什麼味道，但鹽味很夠，充分引出蔬菜的甜味。

過了一會兒，她端來個大鍋子。

在擦除掉灰塵的傢俱表面上，刻着塗鴉的痕跡，又或者是裂痕。我在那上面感受到無論經過多少歲月都不會褪落的，從前的溫暖。

我依照她的指示將東西搬到門前時，她的表情像是想要惡作劇。

「術式的內部……？」

「……也好久沒打開這個房間了呢。真懷念。」

唔，難得的好意，就心懷感激地接受吧。

其實我比較想用筷子，當然我用銀刀叉也可以喫得很漂亮。

她的表情又籠上一點陰霾。

「這樣啊。也對，妳說的沒錯。」

會一邊想着接下來輪流做菜也滿開心之類的，描繪起今後的生活。

外表雖然樸素，但香味着實刺激起我的食慾。

「阿凱，你沒有什麼不喫的東西吧？」

然後我轉向另一道菜烤魚。

「是喔，但是真的很好喫喔。蔬菜也都有熟。」

「我什麼都喫喔，幾乎不挑食。」

那些物品對她而言，大概刻畫着許多無可取代的回憶吧。

「這……這個量很多呢。」

「瞭解，那你再等一下。」

在同一個空間裏頭，有個女性在做菜，還像這樣提問的互動，實在正中我的胃口。

她帶領我到的房間，是個窗戶上釘着木板，灰暗且佈滿灰塵的小房間。

我很喜歡會煮菜的人喔。

門的對面，是個無法解釋的巨大空間，真的是非常廣大的一個空間。

「啊，叫我凱就好了。」

「呵呵，果然嚇一跳了吧？這裏是有一點程度的魔法……不對，大概是大規模術式的內部。」

「嗯……因爲時間一直停止，不會腐朽地永遠留存下去，也不一定是好事呢……」

「這附近是還挺冷的呢。」

在那狹小的房間裏面，有張閒置的椅子和桌子，堆置着從像是工作桌的東西到嬰兒牀之類的物品。

幾乎不挑，這一點很重要。

她剛纔的回答也很棒，真是謙虛呢。

……？嬰兒牀！

「是……是這樣嗎？這種大小的魚，我就不會烤壞了。」

從廚房飄來香味。像是在燉煮些什麼蔬菜，自然甘甜的香味。

我喝了大一口。

這屋子的背後應該是一座森林，但這裏面寬廣得似乎沒有那座森林存在似的，令我相當混亂。

完全就像是閒置了好幾年，或者是數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了。

「呼，可以請你幫我把這些拿到倉庫嗎？」

她緬懷似的，在腐朽的傢俱表面上用布擦了擦，慎重地搬出房間外。

因爲她對我這個突然出現的人，讓我這樣住下，又如此關心我。

「我也還沒仔細研究過，這裏面是將物質保存在具現化之前的狀態，時間停止狀態下的異空間。」

果然，在這種沒有人煙的森林中居住，還是滿寂寞的吧。

「這些孩子們已變得十分破舊，我正打算要好好處理，所以不用哀傷喔，阿凱。」

……真是輸給她了。

簡直就像來到女朋友家裏。到這個年紀了，我居然還會小鹿亂撞。

儘管昨天已經喫光一鍋燉湯，隔天的早餐依舊是燉湯。

然後在燉湯旁邊擺着烤魚和沙拉。

簡直就像是昨天餐點再次加熱端上桌，我一時間有點愣住。

「因……因爲昨天你說很好喫，所以我就再做了一次。」

「謝謝，還早起幫我做早餐。」

「不會啦。有人可以一起喫飯，我還比較開心。」

然後到了午餐時間，她又再次站在廚房苦思着。

是有什麼問題嗎？正當我想這樣問她時──

「沒……沒問題。你坐着等我一下。」

「是嗎？那至少晚餐讓我來做吧。」

「咦？你會做菜啊……」

從她那麼小聲回答，大概瞭解她在煩惱些什麼了。

她之前應該只需要思考自己要喫什麼，所以就算都喫一樣的也無所謂。

但是溫柔如她，不想再繼續作自己習慣的菜色導致讓我喫膩，正在煩惱要怎麼替我做些別的料理。

有這份心意我很喜歡。雖然有點誇張，但我感恩在心。

然後端出來的午餐是──

「抱歉……果然還是作壞了，所以只有同樣的菜色。」

「嗯，不會，沒關係。下次換我做啦。今後很多地方還得受露耶照顧，這點事情就讓我來做吧。」

「那麼就麻煩你了。我的恢復魔術很拿手，受傷的話就馬上講喔。」

簡直就像是在囑咐第一次拿菜刀的孩子，讓我反而想嚇嚇她，於是心中燃起鬥志。

§§§

「阿凱……很謝謝你可以來到這裏。今後我也想跟你一直都在一起。」

這是我對她最基本的回報。

我收集貴重的食材，還有豐富的調味料、辛香料後，回到廚房。

「沒問題嗎……拿了那麼多……做點簡單，簡易的東西就好了喔……」

「從這種地方的氣候來看，一定會喜歡燉煮類的菜色。然後要覺得豐盛的話，就一定要有肉。」

她這樣子令我差點笑了出來，但硬是裝作不在意。

今後，每天都要準備些會令她喜極而泣的料理。

「阿凱……你是廚師嗎？這真的是在我家裏做出來的嗎？」

配菜就決定是是簡單調味的海鮮義大利麪。我開玩笑的，是白酒汁蜆肉意粉纔對。

不過那道烤魚真的很好喫……那個火烤的水準，真的有職業程度。

今天的菜單就決定用找到的香辛料來作森林風燉煮料理。

「嗯，當然啊。你不是看着我煮嗎？」

「沒有，我現在依舊覺得那個晚上的菜色最棒了。」

也正是因爲現在，我才能下定決心全力回應那句話。

「唔……我會害羞啦……」

好了……真的很久沒有做菜，就讓我腦海中所有的技術與知識一起總動員吧。

將完成品放到桌上，她眼眶半泛着淚水，發出感慨的聲音。

「沒，只是想起剛跟露耶相遇那時候，喫飯的事情。」

太驚人了。沒看過，或者難得一見的食材，就連難以入手的高級品也都滿滿在眼前。

食材似乎只要去前幾天的那個倉庫拿就好，因爲是在時間停止的狀態下，新鮮度優異。

§§§

我決定了。就由我每天來煮這家裏的三餐。這種環境，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根本就是個樂園。

這麼說還真是誇張，還令我很害臊。

「唔，阿凱怎麼一直笑？」

雖然廚房不大，但有兩口大概是以魔法驅動的爐竈，還有應該是用來烤魚的烤爐，還有許多其他的調理器具。

此時此刻，我就能理解她那一天所說的話裏頭，蘊含了多少心意。

我有一瞬間覺得精靈可能是素食主義者，但看她會喫魚，應該沒問題。

甚至有我那個世界所熟用的菜刀。雖然重磨過很多次已經變形，刀刃依舊銳利。

「啊……那還真是很不好意思耶。我就只會做那種料理。」

「看你動作那麼俐落，一下子就做好兩道菜……厲害，好厲害！」

「喂喂，露耶，妳別哭啊……我以後每天做菜可以吧？」

隨即，露耶一臉擔憂地看着我。

§§§

砧板大概也是她自己做的。形狀有點歪曲，俎面卻很平滑。

「這……太贊啦。每天可以自由使用這裏面的食材，根本就是天堂……」

她那個時候流着淚水，現在卻能一起在外面的世界同坐餐桌前。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對她來講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又是多麼渴望的一件事。

「沒問題，妳就放心地等我一下。」

進到倉庫之內，如山的食材任我挑選，不禁令我興奮起來。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相當投入，可能因爲來到這個世界後都光受人照顧，能發揮自己的能力果然最令人開心。

我想對她有點回報，盡我所能地利用這座廚房，完成料理。

「真的很久沒有人做菜給我喫了，而且從沒喫過這麼豐盛的料理……」